孔雀東南飛 · 第十章 婉拒縣令媒
車子到劉家門首,蘭芝看自己陪嫁的箱子,也都陸續挑進門內,那些挑夫都在解下擔子。自己一下車,心裡這就想著:「見了母親,首先怎樣對她說明白呢?」心裡不住地打算,腳也慢慢地走。走過南邊披房,見老母正在堂屋站著。蘭芝低了頭,走進堂屋,走到老母面前,就深深道了個「萬福」。
文氏聽了挑夫的話,已知蘭芝回來的原因。她掀開袖子,將兩手一拍,很氣憤地道:「你今天自己回來了,是誰都沒有料到的事啊!我對你真是盡了心的。十三歲,就教你織絹;十四歲,就教你裁剪衣服;十五歲,你又會彈箜篌,而且彈得很好。你在幼年的時候,本來念了書不少,十六歲的時候,除讀書之外,又教你許多禮節。到了十七歲的上半年,才把你嫁出去。不知道你什麼事得罪你家婆婆,一下子就把你休了?蘭芝,現在你總沒有什麼話,你是自己回來的呀!」
蘭芝聽了母親這一番話,自己羞得臉上通紅,良久,才道:「媽媽,若問兒犯了什麼罪過,才把兒休了回來,兒自己都不明白。總而言之一句話,婆婆不喜歡罷了。」
她嫂嫂方氏,就從屋裡跑了出來,執著蘭芝一隻手道:「妹妹既是回來了,這裡面自有很大的曲折。妹妹到我房裡去歇一歇,回頭有什麼話,再讓妹妹談一談。這個時候,急忙要你說出緣由來,反而說不清楚的。」
文氏點頭道:「好,你先到嫂嫂房裡坐坐吧。」蘭芝這就隨嫂子進房去了。
當蘭芝回來兩天之後,焦家怎樣休妻的經過,大家才完全明白了。原來是婆婆休了這個媳婦,兒子卻沒有休妻,還在府君面前稟報,要把蘭芝接回去。
有一天,文氏看她女兒坐在她自己房裡,手上拿了針線,有一下沒一下地縫著,於是也陪了女兒坐著道:「焦家雖然仲卿沒有休妻的舉動,可是他的母親,太不講道理。我的女兒不能再送到焦家,坐那暗無天日的牢里。」
蘭芝把針線插在手縫的絹邊上,就對母親道:「媽媽,你這是什麼話!兒所嫁的是焦仲卿,並非他的母親。現在仲卿對府君去詳細稟報,自然,不出幾天,府君會有公事到來。那個時候,兒儘管回去。仲卿的母親雖然家法甚嚴,但有朝廷法律管著她,兒只要照規矩行事,她也不能過甚啊。」
文氏嘆口氣道:「倘使仲卿詳稟府君,府君不理,兒又怎麼辦?」
蘭芝道:「仲卿說過,他不再娶,我不再嫁。」
文氏道:「哦,你不再嫁!可是,你當想一想,你母親在一日,自不會叫你挨餓。萬一有一天我死了,你哥哥會把三餐飯供養你一個閒人嗎?」
蘭芝道:「這件事我早已想到了。你老人家還非常康健,也許死在我後頭。縱然死在我前頭,你老人家教給我許多本領,那也會自己弄到飯吃的。」
文氏道:「哦!你是這樣一個算法。可是你哥哥不會這樣容易讓你這樣盤算吧?」
蘭芝道:「此外我還有一個辦法。」
文氏道:「還有什麼辦法?」
蘭芝道:「說早了,沒有用。我有什麼辦法,到了那時,我自然會拿出來。」
文氏還要說話時,恰好是劉洪經過,站在門外,對蘭芝道:「妹子,我要插上一句言語。焦家對你,已經是恩斷義絕,你要和仲卿守些什麼?」
蘭芝道:「我與仲卿,並沒有恩斷義絕呀。遠處不說,我回家那一日,他騎馬送我到大渡口。這還不算,又過了河,又送我一程。直到我們家門口,我才要他回去。哥哥,這是恩斷義絕嗎?」
劉洪道:「雖然仲卿本人不壞,但他那個老娘,真是世間少有的凶婆婆,千萬不能共處。當然,妹子再嫁的話,必定要睜開眼睛,挑一個千好萬好的人家。這件事,妹子儘管放心,做哥哥的決不辜負你。」
蘭芝道:「哥哥,話不能那樣說。譬如你自己吧,倘有朋友言語上得罪了你,難道你就和他一家都恩斷義絕了嗎?」
劉洪道:「照妹子的意思,只要仲卿肯來接你,你還到他家去。」
蘭芝道:「那是自然。」
劉洪把這句話聽在心裡,當時也沒說什麼,只對蘭芝微微一笑,自行走開。他心裡想:「妹妹和焦仲卿的感情果然不錯,據仲卿自己說還要稟報府君,如果府君贊助仲卿的話,仲卿必然前來迎接妹妹,這事倒不好辦了;莫如先到府里,托公子勸他父親,把焦仲卿的請求完全擋回。」
劉洪自己斟酌了一下,覺得這樣辦有好處。看看家裡無事,就向廬江府而去。劉洪走的路,當然是熟路,下午就到了府里,立即去找公子。公子排行第五,還只十九歲。他姓李,單名一個字叫平。這日劉洪來找他,正好他閒坐房中,在打算上哪裡去玩。
李平道:「劉洪,你好幾天都沒來,家裡有什麼事?」
劉洪道:「今天來稟告公子,我那妹妹,嫁在焦仲卿家,焦仲卿有一個娘,厲害非常,竟無緣無故把我妹妹休了。因此小人在家裡料理瑣事,未來看望公子。」
李平道:「據人說,你家妹妹長得很好,又知書識字,怎麼會被人休了?」
劉洪近前一步,低聲道:「這是因為仲卿媽媽蠻不講理的緣故,不過焦仲卿還想接她回去。」
李平一拍大腿道:「這沒有什麼,請家父說上一聲『回去吧』,馬上可以回去。她家婆婆無論多厲害,保她自這回以後,一定不敢說一個不字。不過,家父正得小病,靜臥了兩天,所以不曾治事。過兩天,焦仲卿就可以見家父了。」
劉洪聽說府君小病一場,所以仲卿未曾謀面,這事正合他的意思,便道:「我家妹妹怎會再想到焦家去?我今天正想來求求公子,焦仲卿若有所請求,請府君不要理他。」
李平聽了這句話,對他臉上張望一下,笑道:「你的妹子有好人家嗎?」
劉洪道:「哪裡這樣快啊!不過我那妹子,長得的確不錯,焦家那種人家,有的是。」
這時有一個公子的幫閒陸升,長著兩綹八字須,從外面進來,就對李平招著手道:「我和你在房外說兩句話,包你聽了覺得有趣。」
李平就向劉洪點點頭,和那人一路出去。劉洪看這情形,知道內中自有秘密,不必偷聽。一會兒公子同那人進來,笑道:「人家都說令妹是個美人,但我尚沒有看見過。我想到小市港去玩一趟,在你家小坐片時,那時候你能不能引她一見?倘真如人家所說,是位絕世美人,那麼,我這頭親事就成在這美人身上了。」
陸升道:「保你一見,准能稱心滿意。劉洪,你怎麼樣?」
劉洪聽了便道:「公子若要看看舍妹,劉洪若是說明了,打死了也不肯出來,那豈不大掃雅興。不如公子約定了哪一天去,我在家中引她出來小步,保可以看到。至於親事,小人何敢高攀?公子若能設法把仲卿的請求,完全擋住,那就感恩不淺了。」
李平笑道:「這也可以。若是她果然出來小步,看看也不壞呀。至於焦仲卿要見我父親的話,我就告訴伺候的人,不讓他進見就是了。」
劉洪道:「那就多謝公子。」
李平道:「劉洪,你回家預備預備,我明天上午就要到你家裡遊玩。」
陸升笑道:「公子,太快了。你想,劉洪現在還在府中,今天快黑了,總得明日早上才能回家。回家之後,他還要問過妹子,幾時有空可以閒步,才能回我們的信。最快最快,總要到後天下午吧?」
李平道:「好,就是後日下午。你快些回去預備。」
劉洪一向曉得李平的脾氣,也不敢違拗,當時就趕緊回家。布置一切。可是到了次日,早晨起來,天在綿綿下著陰雨。這陰雨還是一下就若干天,只好等著晴天,再做預備了。
下了四天雨,才開始轉晴。第五天早上,劉洪正要到府里去探問公子,忽然有人叫道:「劉君在家嗎?」
劉洪在堂屋裡伸頭一望,來的人穿了一身青,戴著瓦塊頭巾,仿佛公門中人的樣子,便道:「鄙人劉洪,我們好像面熟得很。」
那人走近前來,向劉洪作了三個揖,笑道:「鄙人金均,現在縣令衙門。府上有一位姑娘,聰明伶俐,吳縣令聽到大喜,特命小弟前來做媒。」
劉洪回禮道:「原來是吳縣令派來的,請坐請坐。」
金均走進堂屋,分賓主坐下。劉洪道:「吳縣令特派足下前來做媒,這尋親的,是哪一個呢?」
金均拱揖道:「就是吳縣令的第三公子,年紀只有十九歲,生得眉清目秀,真是世上少有,而且才情美滿,尋遍了廬江府也找不到第二個。所以鄙人前來,要將好事做成。」
劉洪抬頭想了一想,李平馬上就要來,來了之後,這頭親沒有不成之理。這吳縣令的親事,我且不置可否,等我母親前來答覆,母親的答覆保定是不會答應的。便道:「我兄既奉命前來,等鄙人進去問問,且請少坐。」
劉洪走了進去,見了文氏,把吳縣令第三公子求親的話,說了一遍。文氏道:「你的妹妹,早已說了不嫁,有什麼可問!要答覆媒人,讓她自己去答覆。」她坐在靠窗戶的几子上,手拍著窗戶板,顯得很不耐煩的樣子。
方氏站在文氏旁邊,就勸道:「婆婆不必生氣,我去叫妹妹來吧。」文氏點點頭。方氏去了一會兒,把蘭芝請來。
文氏道:「你嫂嫂大概把堂屋裡來了媒人的話,都告訴你了。怎樣答覆他,你自己去斟酌。」
蘭芝走近前一步,沒有答言就先擦眼淚,對母親道:「蘭芝回家的時候,仲卿再三叮嚀著說,他一定要去見府君。府君若肯幫忙,讓仲卿接我回去,那自然是千好萬好。如其不然,我們兩人也決計不嫁不娶,拆開來跟別人成親,永遠辦不到!今日之下,仲卿見府君的下文還沒有來到,我哪裡能夠做出這樣違背情義的事情!媽媽,這事請你出去一趟,好好地辭謝。我想縣令是給老百姓做事的人,讀書明理,只要將這事情告訴他,大概不會不答應的。」
文氏聽了這話,再一看兒子的顏色,好像不贊成這頭親事,便道:「好了,我去說就是。就說回來剛幾天,過些時候再說吧。」
蘭芝道:「只要能辭掉,如何說法聽憑媽媽。」
文氏叫劉洪引路,一齊上堂屋。那位來人金均知道蘭芝的母親出來了,又重新拜揖,然後分賓主坐下。文氏便道:「剛才小兒劉洪,把金先生的意思,都說給我聽了。本來現任縣令親自托人來說,我們還有什麼不答應嗎?不過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不瞞金先生,老身就只有這個女兒。來家不過幾天,也不好就逼她出門。再說小女的才貌很差,對於金先生所說的郎君,恐怕不敢高攀。好在回家只有幾天,足下不妨打聽打聽。」
金均道:「這樣說來,過些時我再來,伯母看是怎樣?」
文氏道:「那自當恭迎。」
金均看劉家暫時不能答應婚姻,只好告辭。劉洪送到門外,四圍一觀天色,蔚藍的天,蒙上白綢樣的雲,明日天氣,一定大好。只要好天氣,那府君公子李平就要前來。不過覺得蘭芝總是愁眉不展,而且就是能夠開顏,也不見得她為這事肯出來呢。最好要想一個辦法,使她不能不出來。正在這裡想,忽然一陣馬鈴鐺響,回頭一看,原來文西園來了。他已下了馬,牽著馬韁繩。便道:「文先生來了,好久不見。」
西園道:「好久要來了,因為天總下著雨,一直遲到今天。我知道蘭芝已經回來了,要和她談上兩句。」
劉洪道:「好極了。她在家中,總有點兒不自在。西園老先生是她生平最崇拜的,一定談得來。」
劉洪引路,把馬牽了過去。西園走進堂屋裡,劉洪就高聲道:「西園先生來了!」
蘭芝在房中聽見,就趕快出來。見了先生就連忙施上一禮道:「先生,好久不見了。我……」
西園道:「你的事,我知道得很詳細。詳細的經過情形,都是仲卿告訴我的。蘭芝,你在家住著,靜靜地等候,自然好音會跟著前來的!」
蘭芝聽到,心下暗喜,笑道:「那麼,府君有回音了?」
西園道:「我到你家來,坐也未曾坐,你就問我的消息,這似乎太快了一點兒!」
蘭芝這才讓座,又端了一碗開水給先生解渴。劉洪坐在一邊,看先生說些什麼,且不作聲。
蘭芝道:「仲卿見了府君,說些什麼?」
西園道:「這事有點兒不湊巧。你出事的那幾天,剛剛府君生病。後來病雖好了,府君又要安靜幾日,不見賓客和下屬。這兩天雖可以見得著,說兩句話,但府君一見就走了。仲卿幾次想單獨進見一次,都被底下人擋住,說是府君有事。好在事情總不忙在幾天,仲卿怕你著急,我就受他之託前來的。」
蘭芝道:「還沒有見著府君……仲卿哪一天見著先生的?」
西園道:「昨日見著的。」
蘭芝道:「這樣說來,是到昨日為止,尚無回信呀。」
西園道:「我不是說要你靜靜地等候,自然好音會跟著前來嗎?你靜等著,保你有好音。」
蘭芝不作聲,眼望堂屋外頭的影子。心裡在想:「又一天了,這事何日能有一個著落呢?」
劉洪在旁邊看見,便道:「蘭芝剛才見先生來了,笑了一笑,現在又鼓著臉子不見笑容了。」
蘭芝站起來,靠近門邊,望著先生道:「的確,自己也覺得沒有笑容,先生看我怎樣辦?」說著,呆望著天井裡的太陽,緩緩地曬到東邊牆角上。
劉洪道:「我倒有一個法子。這裡的長堤上樹蔭叢密,太陽在樹梢上穿進,好鳥亂叫,真是耳目一新,請先生一同散步一回,以解煩悶,這不比你看太陽影子好些嗎?」
西園道:「這倒使得。」
劉洪道:「先生既到我們家來,當然多玩幾天。明日正午,太陽正中,那個時間前後,先生陪蘭芝出去散步。先生,你看這法子要得嗎?」
西園道:「這也使得。蘭芝,先生此來,原是給你解愁的啊,老是愁眉相看,究竟不是辦法。」
蘭芝也沒說什麼話,只好點點頭。劉洪看到她點點頭,心中大喜,就叫蘭芝陪著先生,自己去行他的妙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