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九章 送車感永別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這一晚上,仲卿和蘭芝哭了一陣,又互相勸解安慰了一陣。蘭芝朝著鏡子,因為是夜晚,只見鏡子裡漆黑一團,便道:「你看鏡子裡面模糊不見人影,這好像我們現在的情景。」 仲卿道:「不,過了一會兒,天就大亮,那個時候,再看鏡子,裡面就人影雙雙了。我們雖然小別,這是為期不久的,我們切莫要悲哀。」 蘭芝坐在床上,點點頭道:「但願如此。今天晚上這一會兒我們不要忘記啊!」 仲卿道:「那是自然。」 說到這裡,已經聽見雞鳴,看看窗戶外邊,那雲慢慢地把天變成了魚肚色。蘭芝對仲卿道:「天快亮了,你出去雇好車子挑夫,來搬取我帶來的東西。我也趁這時候,梳洗一番。讓婆婆看我這人究竟如何啊!」 仲卿連說「是,是」,立刻出去僱人。 蘭芝穿上碧羅衫,下面套著繡袷裙。這些衣服,都是看了又看,覺得還是非常美麗。腳上穿著絲線繡的鳳履,頭上梳起盤雲髻,還有玳瑁的簪子和金釵,真是閃閃發光。那碧羅衫子,腰身像流沙一樣的纖巧。耳上的耳環,掛了珠子。十個手指,尖削得像蔥根一樣。口唇微紅,像含著朱丹。打扮已畢,天已大亮,自己把銅鏡一照,心裡想:「婆婆再要仲卿新娶一房,真箇比我還能好嗎?也許婆婆見了,會回心轉意吧?」 這時,仲卿出去雇的車子挑夫,一齊來到門外。仲卿就引著挑夫,徑直往裡走。小姑月香剛剛起床,瞧見許多挑夫正往哥哥屋裡跑,自己也跑到哥哥屋裡來,見挑夫正在屋裡收拾東西,嫂嫂打扮得像新娘一樣,便道:「嫂嫂,你真的要走嗎?」 蘭芝道:「昨晚你哥哥為這事和婆婆說了好久,還是不得婆婆回心轉意,只好把我休了。」 月香聽了知道已無法挽回,嘆口氣道:「哎呀!天啊!」 蘭芝道:「現在不用說這些了,引我去拜別婆婆吧。」她說著話,就開步慢慢走去。月香在一旁看著,心想:「這樣好兒媳,為什麼一定要休掉?此理真不可解。」 這時,阮氏在堂屋裡,看那挑夫把蘭芝陪嫁的東西陸續搬了去,她一旁看著,也不作聲。蘭芝走到堂前,便慢步上前,慢慢開口道:「婆婆,我要走了。」 阮氏道:「你走快些,無人挽留!」 蘭芝道:「雖然如此,大禮不能缺,婆婆請上,蘭芝拜別。」 阮氏道:「不用!不用!」 蘭芝自然不能不理,對著阮氏跪下去,拜了四拜,起來道:「婆婆,我如今去了,還有幾句話,要說一說。」 阮氏道:「不用說,你去吧!」 蘭芝道:「並非別事,是兒沒有受教訓,所以使婆婆常常生氣。本來兒自己生長在不懂規矩的人家,所有禮節完全不解。這樣人家女孩兒,哪比得上人家貴人的女兒。至於婆婆為兒所花的錢,那是不用說,一定很多的。花了很多的錢,婆婆還鬧個這樣的結局,我實在慚愧得很。現在還家去了,倒連累婆婆還為家事勞累,望婆婆饒恕。」 阮氏倒未料她一直到臨走,一句怨話不說,便道:「這沒有什麼,我勞累也是不會久的。」 蘭芝回過身來,小姑正在身邊,便道:「小姑,我走了。」眼淚就往下滾。 月香道:「嫂嫂,你回去休息休息。」說著,看看母親,有話也不便往下說,便摸了一塊手絹出來,只管擦眼角。 蘭芝道:「月香妹妹,我初嫁來的時候,你只不過有床那麼高;今天我休了回去,妹妹快有我這樣長了。妹妹既然大了,很懂得事,自然地懂得怎樣侍候婆婆她老人家。以後要勤快些,婆婆一叫你,就得來啊。婆婆走路的時候,你也得好好地扶著。妹妹,每逢七月初七日和每月逢九的下九陽會,找女伴們遊戲的時候,你可不要忘了當初同玩的還有我這個人呢!」 月香低著頭,牽著蘭芝的手,低低地答道:「是!」 阮氏道:「好了,話說完了,走吧!」 蘭芝不覺眼淚又流下來,緩緩走出堂屋,看到那一對柏樹,還是綠陰陰的。再看擺的東西,還有一部分是自己親手擺的,現在人是走了,東西擺得依然一樣。月香緊緊牽住蘭芝的手,兩人並排走過天井,又並排走進倒座。 蘭芝停住腳道:「妹妹不要送了,堂上有老人家,莫讓她為這件事又發脾氣。」 月香點點頭,把手放鬆了。蘭芝心裡頭自然十分難過,但心想她再送下去,婆婆會生氣的,所以就不要她送了。蘭芝只見挑夫已經把東西擔子挑遠了,回頭一看,妹妹還站在門洞裡頭,兩眼只管流著眼淚,不住拿袖子去擦。蘭芝向她點點頭,意思說再會吧。再看門外,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有個馬夫手裡拿著鞭子,那正是靜等主人的車子了。門左邊,仲卿早已牽來一匹馬,不作聲,手拿著馬韁繩,也是靜靜地等著。 蘭芝看見道:「仲卿,休妻出門,不用送了。」 仲卿把頭搖搖,將手對家裡一指,隨著就跳上馬,口裡輕輕地道:「我在前面大渡口等你啊!」說著立刻將馬一夾,就在前面走了。小市港在南門外,仲卿這匹馬出了南門,首先使他觸景生情的,便是那兩棵樟樹邊的矮牆。第一,在這裡,他聽過不知幾多次箜篌;第二,在樟樹下遇到過蘭芝,那姿態何其婉約呀;第三,有天下午,站在附近的城牆頭,箜篌正彈喜洋洋的曲子,忽然護城河飛起一對鴛鴦,當時只說是好彩頭,如今想起來,分明是飛鳥一雙,打斷了好夢!這樣一想,非常難過。 馬出城二三里,馬車也就跟來了。蘭芝這回上車,當然不知眼淚落了多少。一會兒出了城,蘭芝看見車子前面,仲卿騎了馬走著,心裡就想:「仲卿真是多情,這樣騎了馬送我,回得家去,他母親知道了,必定又是一場大罵。」她這樣想時,只見那馬有時候跑得一點兒影子沒有,有時候又在車子前面不多路。一會兒到了大渡口,仲卿又跳下了馬。 蘭芝看這大渡口,有一道大堤擋阻前路。車子慢慢爬上了大堤。渡口之上,搭了三家茅草棚子,都是行路人歇息用的。茅草棚邊,有四五株大柳樹,堤上還栽了很多雜樹。這是冬去春來的日子,樹都蒙上綠葉,一望十餘里,都是綠陰陰的。下堤便是沙河,這時水還不深,河裡突出沙洲四五處。渡口繫著竹排,有一個撐排的人,手扶一根竹篙子,在那裡等候客人。 仲卿牽著馬,正慢慢走上大堤,看見車子來了,便迴轉身子道:「停住車子,我們有話說。」 車夫一點頭,跳下車來,便將馬勒住。 仲卿道:「排夫哥哥,剛才可有許多挑夫挑著衣箱過去?」 排夫道:「是的,剛剛過去。」 仲卿便放了馬韁繩,爬上車篷邊上,盤腿坐了,低聲道:「蘭芝,我只能送你到大渡口了。」 蘭芝道:「仲卿,我是不需你送的。你看,這春光明媚,送人永別,太對不住這春光呀!」 仲卿道:「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我立誓:我娘雖然把你休了,我並沒有這意思。不但自己沒有這意思,而且恨別人有這樣的意思。」 蘭芝道:「你的心我是知道的,不過,事情很難辦得到啊。」 仲卿道:「不,總當努力去辦。你家雖在鄉下,我家雖住在城裡,但是此心不變,隔鄉有什麼要緊。我今日立刻到府君那裡去,就把你被休的事說得詳詳細細,府君對這樣的事,自然是明白的,一定會答應我接你回來。若說口說無憑,我寫張稟帖,也不費事。據我算一算,當然不久你就會歸來的。老天在上,我決不相負!」 蘭芝按著自己的袖子,仿佛道了個「萬福」,接著道:「仲卿,你這番誠心,令人感激。你既稟明府君,倘是府君賢明,把你的話認是實情,那一定答應我回來。望君得到這個消息,早點兒來告訴我,我好放心。仲卿,你好比那小小的磐石,我就是長在磐石窟窿里的蒲葦草。蒲葦草生長在裡面,就像用針縫在上面,磐石終於保護蒲葦草,決不使它破碎啊!」 仲卿扶著她的手道:「蘭芝,你太客氣了。這次我母親逼我,我為了孝道,不得不依從,這完全是無可奈何。但是朝廷尚有法律,法律如何講法,我想我母親不能不依從吧。」 蘭芝道:「仲卿,有兩句話,要同你說一說。我家有哥哥劉洪,為人脾氣不好。不過,這也難怪,他妹子為何叫人家休了呢?回家我要對他說一說。如其不聽我的話,休回來了就要聽他的,那就不大好了。譬如一壺冷水,向我懷裡直潑啊!」 仲卿道:「我想,劉洪兄不會這樣不講人情吧?真是要那樣做法,我呀……」底下說不下去了,只用兩眼看著蘭芝。 蘭芝道:「你將做什麼?」 仲卿道:「蘭芝,真有那樣一天,你怎麼樣我不管,但是我決計赴黃泉!」 蘭芝道:「你這就不對。雖然他是哥哥,可是不能逼迫我,總得慢慢商量,我想不會完全講不通。至於你現在正在青春,前程遠大,為何談『黃泉』二字!」 仲卿道:「是,不能談死。」 馬車夫見兩人越說越多,而車輛停在路口,頗為礙事,便道:「焦先生,你若覺得送你家娘子送到這裡還不夠,可以再送一程,渡過河去。若是已經夠了,那就請你下車,我們要過河了。」 仲卿反轉身來,見那排夫已經擺渡過河一次,到了對岸又開了回來,便對蘭芝道:「現在我不送了,回家之時,望你用好言安慰岳母!」 蘭芝流下淚來,只是點點頭。 仲卿道:「蘭芝,我不遠送了,回家之後,你好好保重!」這時蘭芝哭得講不出話,只是掏出手絹揩著臉和眼睛。仲卿只好也垂下頭,拿起馬韁繩,正打算一跳上馬,回頭一看,這馬車已經走了,但那隻排還沒有撐靠岸。那排上過渡人有兩副擔子,都歇在排中心。兩個戴斗笠的人,把手扶著扁擔望著岸上。撐排的拿著篙子,慢慢地撐著。有一個渡客道:「快點兒呀!我們要趕上衙門去呢。」這句話算是給仲卿提醒一句,於是趕快把馬牽著,還向車子裡高聲喊道:「蘭芝,我去了!不遠送了!」 蘭芝伸出一隻手來,把車篷前的藍綢,掀開一角,向仲卿點點頭。 這裡排靠了岸了,車夫等排上兩個過渡的走了,便請車上人下車。蘭芝下得車來,回頭看看,和仲卿相隔有十幾丈路。兩人依舊望著,沒有作聲。這河裡通到岸上,依岸築了一道小小的沙堤。它高有一尺,平面有三尺,在淺水中堆起,堤的盡處,便是竹排。因為不築沙堤,排靠不了岸,穿鞋襪的人就無法登排了。這時,蘭芝走上排,車子也慢慢上來,排夫就撐起篙來,排就動了。 排的構造,是三四十根竹子平鋪著捆綁起來的。排一開動,蘭芝回頭一望,卻見仲卿並沒有回去,人騎在馬上,還在河邊對排上望著。 蘭芝道:「哎喲!你還沒有回去?你聽到過渡的客人說了沒有,要去趕衙門呢!」 仲卿騎在馬上,把手一揮道:「不要緊的,我騎馬一下子就趕上挑擔子走路的人了。我在這裡,望著這排過了河,就回去。」 蘭芝聽了這話,覺得仲卿還是難分難捨,心裡想:「哎,由他望吧!」對著仲卿只用手揮了一揮。 河也有一里路寬,兩個人一個在排上,一個在馬上,就這樣呆望。一會兒排過了河,蘭芝上岸回頭看那仲卿,還是騎馬站在河邊。蘭芝依舊抬起一隻手來,揮了兩揮。那邊仲卿也把手舉了一舉,表示他看見了。 這裡車子趕上了岸,車夫就請蘭芝上車。但是蘭芝看看仲卿還在那裡呆望,心想:「上車去吧,就要看不見了;不上車吧,這樣對望著,望到幾時呢?」她面對了河那邊,手扶車篷也只是出神。那邊騎馬的仲卿,將手指著,要她上車。她望了河的那邊,又看看她自己身邊的車子,最後一想:「還是走吧,他看不見車子,自然會回去的。」於是向河那邊點點頭,趕快往車裡一鑽。 一道長堤,長滿了雜樹,蘭芝上得車去,很快地過了長堤。堤的這邊,全是平原。這是二月初間,那麥苗有六七寸長,一望無涯。霎時南風吹來,麥苗一陣一陣地捲起,真像碧海起了綠浪。車子前還有兩塊地,種的油菜花,也剛剛挺起初開的花,萬綠叢中,這黃花有點兒像金色的黃冠,恰是好看得很。蘭芝望去,心裡想著:「菜花和麥還不是像去年一樣,只是人啊,與去年相比,就大為不同了。」她這樣想著,忽然被一陣噼啪噼啪的馬蹄聲驚醒。 這大路上,時時有馬來往,也沒什麼稀奇。誰知這一會兒蘭芝聽到噼啪噼啪的聲音,用目一瞧,哎喲!正是仲卿騎馬前來。自己禁不住就喊道:「仲卿,你又趕來了哇!」 仲卿聽得車中人叫他,勒轉馬頭,讓馬緩行,並道:「我本來想跑上高地,和你再從容談上幾句。現在我們就一邊走一邊談吧!」 蘭芝道:「你既渡河趕上前來,一定有緊要的話。什麼話呢?快點兒告訴我。」 仲卿道:「似乎沒有再要緊的話。可是眼望車子只管前去,又好像有話談,於是追了上來。等到我追上了車子,哎!話又沒有了。」 蘭芝聽了,把頭點點,似乎她也陷入這有話無話之中。這車子只管走,馬只管跟著,仲卿只管回頭看望,兩個人只是四目相視,一句話沒有。 不知不覺,又走了一兩里路。蘭芝道:「仲卿,若沒有事,你就回去吧。我快到家了,你還送我回家嗎?」 仲卿馬上一看,那左半小山,慢慢露點兒影子,果然要到小市港了,便勒馬停住了腳步,車子也停了。仲卿默然良久,才道:「就是那話,今日立刻稟報府君。我不遠送了。」 蘭芝道:「是,望你珍重!」車輪子又在碌碌地轉動,蘭芝由車後面掀起一隻篷角,伸出一手,搖了幾搖。仲卿騎在馬上,也伸出馬鞭搖了幾搖。 馬停了沒有走,看那車子已慢慢捲入麥浪裡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