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八章 逼子寫休書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月香是十五六歲的人,感情最容易衝動,見嫂嫂一哭,她也陪著哭。蘭芝究竟年歲大些,就摸出一條白綢手絹,把眼淚擦乾,從容地道:「妹妹這番好意,願意替我做零碎事,我很感謝。但是我已不要睡,這些小事,不必煩勞你了。」 月香也把眼淚擦乾,就道:「等哥哥回來,我和哥哥去說。這些事情,嫂嫂一個人,真忙不過來。織絹一個月要六十匹,這個數目太大了。」 蘭芝道:「雖然跟你哥哥說,你哥哥也無法可想。」 月香道:「嫂嫂你還是睡一會兒吧。零碎小事,你只管給我,保沒有錯。」 蘭芝道:「妹妹真要做,我也不睡,還是兩人同做吧。」這句話月香同意了,兩個人就一同做。 到半上午的時候,阮氏才起來。月香、蘭芝都在面前。阮氏便扶了床柱道:「我今天還有些頭暈,不吃飯了。你們端碗米湯來給我喝。」 蘭芝答應「是」,提起腳來便打算要走。阮氏道:「你別忙走。我來問你,我要你織的絹,已經織起來了嗎?」 蘭芝道:「織起來了。」 阮氏道:「織是織起來了,可是忙了一個通宵,恐怕點燈油已經糟蹋不少。」 月香站在床邊,也就忍不住說道:「忙一個通宵,自然要費油。難道你還叫人摸黑織不成?」 阮氏對自己女兒倒是相當疼愛的,便道:「我不過是這樣說說,難道還說她點壞了嗎?」 蘭芝也不敢說什麼,依然站著。 阮氏道:「米湯要涼些,知道嗎?」 蘭芝心想:「婆婆專挑我的錯處,還是再問一問清楚好。」便道:「涼一點兒的,涼到一味冰冷,恐怕病體有點兒不適宜。」阮氏看見月香還望著自己,便道:「有點兒溫和就可以了。」 蘭芝這才算問清楚了,就趕快跑進廚房,舀了一碗米湯,指頭摸了碗沿,正好溫和。當然是淡的,又開了櫥子,裡面有麥芽同米飯和在一處做出來的米糖,她把這種米糖拿了出來,切了一塊放進米湯裡面,接著就拿著碗向阮氏房裡送去。 阮氏坐在床上,看到蘭芝兩隻手端了一碗米湯前來,就起身接住,摸摸碗沿,果然是溫和的,就拿起碗來,喝了一口,便道:「咦!這米湯怎麼是甜的?」 蘭芝道:「我想米湯是淡的,恐怕婆婆喝不慣,看見櫥子裡有糖,就放了一塊。」 這時,月香已經走了,阮氏使勁兒把那碗米湯,向地上一潑。碗不曾拿得穩,也嘩啦一聲,落於地上。接著臉色一變,罵道:「說我喝不慣淡的,你怎麼知道我喝不慣?你自己做主放糖給我喝,太豈有此理!」 蘭芝做夢也想不到,米湯里放糖會放壞了;聽到那碗落在地上嘩啦一聲,接下又是阮氏的吆喝,當時就覺得心裡一驚,連話也講不出來了。 阮氏道:「我家裡不少你這樣一個兒媳婦。等你丈夫回來,寫休書一封,你拿了休書,趕快回去!」 蘭芝看到婆婆真是動了氣,便跪下道:「婆婆恕兒媳一個初犯,下次不敢。」 阮氏站起來道:「你起來,你起來。這樣罰跪,老婆子不敢當!決定休你回去!決定休你回去!」 蘭芝哭道:「這點兒小事就把我休了嗎?」 阮氏道:「這一點兒小事?你犯的事就多了。第一,就是你織的絹,我一個月要你六十匹,你交我五十匹還不到。我家的飯就這樣容易吃嗎?」 蘭芝看見這個樣子,心想婆婆生了氣,不是自己求得過來的,就趕快爬起,哭向房間裡去。 月香在門外買東西,回得家來,聽到母親大吵大鬧,就匆匆跑進母親房裡來道:「媽,你怎麼又鬧起來了?」 阮氏就將蘭芝的話說了一遍,當然,她說的話,少不得添枝加葉。月香道:「米湯里放了一塊糖,就算加壞了,何至於要休掉她?媽,你平平氣吧。」 阮氏道:「不,今天雖是天王下來了,我也要休掉她!」 月香道:「何至於?」 阮氏道:「你少管些閒事。若是不休掉,我就讓開你們。今天你才曉得老娘厲害!」 月香看這樣子,也知道媽媽發了牛勁兒脾氣,非女兒所能勸解,就悄悄地出去找位熟鄰居,把家中的情形,略微告訴了他,請他到衙門裡去叫哥哥回來。那人答應了,立刻上衙門去。仲卿雖然在衙門裡做事,可是家中婆媳之間的事,老掛在心上,現在聽鄰居的話,曉得事情鬧大了,當時就請了假,立刻向家裡跑。 仲卿來到家裡,老遠就聽見母親罵人,不進母親房,徑直到自己屋裡去。只見蘭芝也不做事,也不說話,一個人坐在矮几子上,細細流著眼淚。仲卿一見就道:「事情經過我已知道一些,你快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蘭芝看見丈夫回來,料想事情一定要告一著落,就擦乾眼淚,把米湯加糖的經過細說一遍,接著道:「事情不是從今天起,這不過是要加一個罪名,就把放糖這種小事情化成大事了。仲卿,你在衙門裡忙,我是知道的。我為你吃苦耐勞,你也很明白。這機房裡夜夜打夜工,雞鳴才能停止。這樣勞苦,得多少匹絹呢?約莫一個月,總共有五十匹。可是你家母親,還一直嫌我做事太遲緩。其實,並非我遲緩,你家瑣事太多呀!哎!做你家兒媳婦,實在難啊!現在婆婆說我不聽話,大發脾氣,打算叫你回來,寫一張休書,把我休了。當時,我聽這句話,真是天旋地轉,有話也說不出,就跪在地下,說這是初犯,請婆婆饒恕。但是婆婆說,休書寫定了,我哭也是無用。現在你已回來,好了,就請告訴婆婆,把我休回去好了。話只說這麼多吧,請你原諒我。」 仲卿坐在床上,向蘭芝道:「你的辛苦,哪個不知道,這還用得著說嗎?至於母親說要我寫休書把你休掉,也許是氣頭上的話。我看你這媳婦真是難逢難找,怎捨得把你休掉呢!」 蘭芝道:「我並不是說我不願意做焦家的媳婦,才要回去。只是你母親好像見了我,就像貓見了老鼠一樣,非吃掉不可。你留我沒有用呀。」 仲卿聽了這話,在房中來回走上幾遍,突然停住腳步。對她道:「我去說說看,若是不成,再想辦法。」 蘭芝嘆口氣道:「好吧,你去說說看吧。」 仲卿道:「去試試看吧。」於是把袖子一甩,就跑到堂屋。正好阮氏來到堂屋,看見仲卿,就道:「我正要去叫你,你從衙門裡回來,正好。」 仲卿就站在下首,便道:「蘭芝在家中的事,我已全知道了。雖然她犯了錯處,母親打罵都可以,為什麼還要寫休書把她休了?」 阮氏道:「不,一定要將她休掉!」 仲卿道:「你老人家不要因為她犯錯犯在你的氣頭上,所以要出口氣將她休了。兒讀書不成,在府里當一名書吏,幸得娶得這樣一位婦人,粗細都會。兒結髮情深,兩人未曾紅過臉,私下曾因此相約,雖死了同會黃泉,還要做夫妻。她來我家,也有兩三年了;時候雖然不久,可是一步斜路未走過,不能說不好。母親一定說她不好,我想太過分了一點兒。」 阮氏道:「你是我的兒子,娘待兒子有不盡心的嗎?只是這女人實在太不像話了!你今天說的話,一句都不中聽。」 仲卿道:「母親待兒子盡心,我是知道的。但是哪一句話不中聽,還望媽媽告訴我。」 阮氏還是在生氣,她把袖子一卷,拍著手道:「好,你跟我來!」說著,就往房裡走,仲卿也就跟著向房裡走。 阮氏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沒有見識!你看蘭芝啊,一點兒禮節都不懂得,一切聽憑她自己決定。遠的我也懶得說,拿最近的談一談,請問:我要吃米湯,她把一塊糖放在裡面,這是什麼意思?」 仲卿道:「那總是好意吧。」 阮氏坐在床上,聽到兒子這句話,就哈哈打了個冷笑,說道:「不錯,糖總是好東西,喝米湯淡的,加點糖進去,總要好吃一點兒。但是她能自作主張加糖,就能加別的東西,甚至於加了毒藥進去,娘也不知道呀。」 仲卿道:「那怎會加毒藥進去?」 阮氏道:「又怎麼不會?對這個女人,我久已懷恨在心了,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你寫書休了!我話出了口,那是不能變動的,不能依你自由自便!」 仲卿皺了眉道:「你老人家尚要三思。」 阮氏道:「我曉得兒的意思,就是兒休了媳婦一個子很孤單。還怕人家會說,這麼大年紀,媳婦都會給媽趕跑了,沒有人會嫁給你。但是兒不用著急。我們這條街上,靠東頭,半年以前,搬來一戶做官的人家。他家有一姑娘,名叫秦羅敷。這姑娘管家理事,伺候她母親,真是獨一無二。至於那姑娘的美麗,鄰居都在說,我們全府里尋都尋不到。不用說,母親一定把她尋來,做兒的媳婦。這事說明了,兒還有什麼顧慮?趕快把蘭芝休了,而且趕快休掉,萬不可停留!」 仲卿聽了這番話,就跪到床面前,哀告道:「我現在有一句話,告訴母親:你老人家若一定要休掉蘭芝,兒就終身不娶!」 阮氏聽了這話,便由床上一跳,接著又坐下去,兩隻手像擂鼓似的,敲得床咚咚直響,拿眼睛瞪著望了仲卿,罵道:「你這小子,好大膽啊!你到現在,還替蘭芝說話!我告訴你,劉蘭芝對我一點兒孝心沒有,我對她也失掉了恩情義氣。你一定要休掉她!我是不能讓她在我家裡久住下去的!不然,我就走!」說著,又把手一揚,意思叫他滾開。 仲卿看到母親生了這樣大的氣,只好自己趴在地上,對母親磕了兩個頭。接著站了起來,一聲不作,重新走入房內。蘭芝見他滿臉淚痕,知道仲卿求情同樣沒用,便道:「你的情義已經盡了,哭也無用。」 仲卿道:「我把我們夫婦兩人的恩義完全告訴媽媽,無奈她都不聽。後來我就說了,若是一定要休此婦,我這一輩子不娶。但是媽媽還不答應。我……」仲卿說不下去了,只有哽咽地哭。 蘭芝道:「不必哭了,我去就是。」 仲卿站在屋子當中,對蘭芝道:「蘭芝,這件事情,你不要怪我,我一毫沒有驅逐你的意思,都是老母逼迫。現在你可以還家,暫且休息幾天。我把這事情的經過,明日寫張稟帖報告府君。這樣事情,府君當然不準的。所以你暫回家去,沒有幾天,我一定到府上來接你。總而言之,我的話說得到,做得到,不要忘了我這番苦心。」 蘭芝道:「不,你也不用費心。我去了就去了,何必紛紛紜紜,弄上許多痕跡?記得當年初嫁你的時候,入門奉事婆婆,一舉一動,真是稟命而行,哪裡敢自專?我做的事,你應該知道,日日夜夜,忙得沒有好好休息。全家的事,都是我一個人做,自問真是夠辛苦。我自己常常告訴自己說,這樣做不敢說有功,但也無過吧。本想奉事婆婆終老,可是我不會孝敬,還是被驅逐還家,這樣下場,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你的意思還說是可以重回來的,哎,算了吧,我是看透了,仲卿,你以為何如?」 仲卿哭了一遍,又哭一遍。阮氏卻站在天井裡高聲問道:「哭做什麼?你那休書寫了沒有?」 仲卿含著淚面向天井道:「我……我就寫。」 阮氏道:「寫過休書,明日天明,送蘭芝回家。有許多話我也不說了。」 仲卿答應一聲,聽聽腳步響,知道阮氏走了,便在房裡來回走著,話也不能說,事也不能做。 這時,天已昏黑,蘭芝點上燈來,看見仲卿還是來回走著,便走到他身邊,輕輕地道:「休書不寫,那如何混得過去?你儘管寫,後事再說好了。」 仲卿頓了腳道:「好,我寫!」於是把筆和墨汁在書桌上擺了開來,書案上有紙,取過一張,自己伏在桌上,提筆寫道: 立休書人焦仲卿,休妻劉蘭芝。其實夫妻二人,十分恩義,本無休妻之可言。茲因母命,送妻回家。後事設法,少安毋躁。 焦仲卿書 蘭芝在桌子邊輕輕地道:「仲卿,你這樣的休書,母親看了,不會答應的呀。」 仲卿道:「她不認得字,隨便拿給她看看好了,我想,她不會知道休書寫些什麼,也不會問。」他一面說著,一面站起來,就把休書捲起,一手拿著。 蘭芝望了仲卿道:「這事不對的。休就休了,何必弄上這些花樣?」 仲卿道:「這是不得已啊!」他拿了休書,拔步就向母親房中而去。 蘭芝到了這時,也不用得再織絹,坐在床上,將一隻袖子捲起,枕子自己的頭,很快就半躺半睡了。 過了不久,仲卿回來輕輕地道:「母親看到我寫的休書,我照休書的意思隨便告訴她,果然沒有話說。蘭芝,休書拿著,將來總有明白的那一天。」說著,就把帶回來的休書,交予蘭芝。 蘭芝站起來道:「休書我帶著,你還有什麼話講?」 仲卿道:「你來我家,嫁妝也陪得不少,母親說一概不要。我想你既回去,嫁妝若何安排,也是要聽你一句話:還是挑回去,還是放在親戚家裡呢?」說到這裡,聲音放細道:「的確,不久你一定會回來的,這裡搬嫁妝,也是掩母親的耳目。」 蘭芝道:「我有一件繡花的褂子,那絲非常好,上面繡有葳蕤草,我心裡很愛它。再有啊,我曾做有紅色羅的小帳,小名叫作斗帳,四隻角上都垂有香囊,這也是生平喜愛的東西之一。此外我家陪嫁的箱子,也有幾口。你若娶妻,一定是貴人,這種賤物,哪裡足迎貴人,所以也讓我帶回去吧。」 仲卿道:「蘭芝,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搬走就搬走好了。至於新娶貴人的話,我決無這種打算。」 蘭芝拿休書放在箱裡,看見焦仲卿神魂顛倒,背著燈影立著像呆了一樣,就道:「結髮夫妻,又沒有生過一絲一毫隔閡,你這話,當然可信。可是我的話即使說得過分些,你還得原諒我啊!」 這句話一說完,兩個人都大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