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七章 君家婦難為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三月里的天氣,陽光和煦。阮氏這日在家裡吃午飯,心想:「街鄰裡面,新搬來了幾家人家很少來往,尤其是姓秦的那一戶,簡直沒有來往;今天無事,去到他家看看。」於是飯後就走到秦家門首,伸頭探望。 秦家是個小官人家,主人在建業。兩個兒子,隨了隊伍走,駐在廬江府城外。家中有個姑娘,名字叫羅敷,鄰居都稱讚她長得好。 這時正有個女郎,站在天井當中,手上拿了一枝桃花,身上穿了黃綢衫子,長圓的臉,擦了一臉脂粉。阮氏想這當然就是秦羅敷了,便道:「秦姑娘,我現在正想探望你家,可以嗎?」 羅敷道:「你就是焦家媽媽吧?請進來吧。」 阮氏一進門,羅敷在前引路,引到堂屋裡坐。當時羅敷媽媽黃氏連忙出來款待,羅敷就退去。二人坐下,說了一些閒話。後來阮氏問道:「姑娘真好,現在多少歲了?」 黃氏道:「現在也十八歲了。」 阮氏道:「現在有了婆婆家沒有?」 黃氏道:「沒有哩!現在父兄都不在家,就全靠我做主。廬江府雖然大戶人家很多,提過多次,全不中意。就這樣耽誤下來了。」 阮氏道:「啊!耽誤下來。姑娘想是織絹都會的了?」 黃氏道:「會是會的。但是她父兄都不在家,我有點兒偏疼她,不織就不織吧,好在她父兄寄來的錢財綢緞,家中原用不了,也不在乎她織絹不織絹。」 阮氏道:「她好造化,父兄都做官啊!」 黃氏笑道:「這也不在做官不做官上,我只有這個女兒,總是……哈哈,我又要說偏疼她了。」 阮氏也哈哈一笑。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一個老媽媽手裡捧了一卷綢子,由外面進到堂屋裡來。老遠看見黃氏,就笑著道:「老太太,真要謝謝你家姑娘。做一雙鞋子,這也算不得什麼,你姑娘就把整匹綢子給我。」 黃氏道:「你就拿去吧。我家姑娘總是這個樣子的,她要喜歡呀,就把綢子銀兩隨便給人。」 那老媽媽就謝謝黃氏而去。 阮氏看了眼紅極了,和黃氏談了一回話,起身告別。回來看看家裡,蘭芝還在織絹。心裡仔細算了一下:「覺得蘭芝這樣織絹,費兩天的工夫,還不夠人家羅敷高興起來一次賞賜老媽媽的綢子呢!我要是以前不答應仲卿定這門親,秦家這個姑娘多好,向黃氏一求親,保管可以一求就答應。那時,不但她家父兄可以提拔仲卿,就是羅敷所積的私蓄,交給仲卿也花不了。哎,實在錯了!」 她一存了這分私意,因之看蘭芝晝夜勤勞,好像格外應該了,而且認為蘭芝做活兒所得,遠遠趕不上人家羅敷的私蓄十分之一。因之過了兩天,天氣乾燥,就到堂屋機邊,向蘭芝道:「天氣這樣的乾燥,等挑水的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還是你去挑兩桶水來,家中應用吧。」 蘭芝雖未必挑得動整擔的水,心想挑兩小水桶大概總挑得動,就答應說「是」。便站起來,在家裡找了小桶,把繩子拴了提梁,又找了一根扁擔,挑著向城外河邊去。 月香剛由外面回來,看那嫂嫂挑著兩個水桶,只有十幾斤重的水容量,就覺勉強得很,於是跑來對阮氏道:「你這是何苦呀!嫂嫂在家裡織絹,你好好地又罰她挑水。我看嫂子未必挑得動,何況家裡也不等著水用。」 阮氏道:「孩子,家裡雖不等著水用,叫她挑水,讓她練練力氣也是好的呀。」 月香道:「練練力氣,也是好的。好,我和嫂嫂去抬。」說著,就也向城外河邊走去。 阮氏看到,也不好說什麼。但以後就等著月香不在家裡,罰蘭芝去挑水。有一次,仲卿回來看見了,心裡大為不痛快,立刻進到母親房裡,就對母親道:「媽媽,這挑水的事,不要蘭芝干吧。一來她的氣力小,挑不動好多;二來她去挑水,不在家織絹,反而耽誤工夫。」 阮氏點頭,鼻子裡卻忽嚕忽嚕地響,冷笑道:「你說話都有道理。可是我讓她挑水,並非省錢,我要罰她一罰。」 仲卿道:「哦!要罰她一罰?請問,什麼事做錯了?請母親告訴兒子,兒子勸她改正就是。」 阮氏道:「那做錯的事就多了,告訴不了許多。」 仲卿聽了此話,更覺不對。心想:「漫說蘭芝沒有事做錯,就是有一兩件事做錯,何至於告訴一聲都告訴不得?」便道:「媽媽,不要做得太過於……」 仲卿還沒有說完,阮氏大聲罵道:「我管媳婦,不許你說!你真要說,我到府君台前,告你一狀,說你寵妻滅母,看是母有罪,還是兒有罪!」 仲卿看到母親生氣,也只好不說。可是這樣一來,阮氏越發使出婆婆的威風來了。今天要吃米粉,叫蘭芝去推推磨子;明天要吃糯米,叫蘭芝把糯米送到舂臼里去舂上一舂。雖然這些瑣事,本來不必要做的,但阮氏說出要辦,一定要辦成。這樣又混過半年。 這半年裡面,阮氏常常往秦家跑,看到秦家真是有錢,而且黃氏喜歡說大話,阮氏喜歡聽,兩個人交起朋友來,倒是很投機。可是很奇怪,她兩人越說得來,蘭芝的魔星越重。 一天下午,蘭芝織絹,剛剛上好機子,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一看,卻是她哥哥劉洪來了。蘭芝忙讓座,問道:「哥哥今日怎有工夫前來?」 劉洪道:「母親病了,特意叫我前來接你回家探望。我叫了一部車子,你同路回去吧。」 蘭芝靠了機身站定,聽了這話,便道:「母親病了,當然要去探望。只是……」 劉洪道:「你婆婆面前,我替你講。請你婆婆出來。」 蘭芝心想:「媽媽病了,婆婆縱然不高興兒媳回去,也是要回去的,打罵回頭再說吧。於是就請阮氏出來。」 阮氏到了堂屋,分賓主坐下,劉洪就把來意告知。阮氏道:「當然要回去,但仲卿不常來家,家裡委實離不開人。你哪天回來?」 蘭芝道:「這聽婆婆吩咐。」 阮氏把眼睛望了一望劉洪,沉吟了一會兒道:「今日回去,明日休息一天,後天我派仲卿接你吧。」 劉洪道:「這樣,說起來是三天,其實來一天,去一天,在家裡的時候卻只有半天,而況周年一載,只回去一次,似乎太少了一點兒吧?」 阮氏道:「那就是五天吧。」 劉洪還打算講話,蘭芝走上前一步,就對阮氏道:「好,就依婆婆的話。」 蘭芝進房去收拾東西,同劉洪一路坐了車子回去。這樣一來,阮氏在家裡卻要樣樣事情自己動手,添了不少麻煩。次日下午,仲卿回來了,問起蘭芝,知道是她哥哥接回去了,也道:「是,多久沒有回娘家了,就是岳母沒有病,也該讓她多住兩天。」 阮氏道:「不,明天你就去接她。」 仲卿道:「這不妥當吧?一來我今天須要趕回衙門;二來你答應人家住五天,明天怎好去接她?」 阮氏道:「明天你一定要去接她。我家裡這些事,沒有人來做。你不去接她,家裡這些事,等你娘來做嗎?」 仲卿一聽,知道再說下去,母親的老脾氣又要發作了,便道:「好吧,回頭我到衙門去請假,去接她就是。」 阮氏哼了一聲,也不說話。仲卿也不願和他母親計較,照她話辦就是。次日一早,叫了一輛車子,便向小市港而來。來到劉家還只是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岳母端了一把竹椅子,在屋檐下曬太陽。蘭芝就在旁邊和她母親閒話,一抬頭看見仲卿來了,心裡已經明白,便道:「仲卿來了。」 仲卿和岳母見禮,然後道:「一來看看岳母身體違和,已經好了沒有;二來,想接蘭芝回去。」 文氏曬著太陽,剛剛感到身體好些,聽了此話,顫巍巍地站起來,望了仲卿道:「怎麼著,你就要接她回去?賢婿,她回來多少時候,你總明白吧?」 這時,劉洪就自房裡走出來,對仲卿道:「妹子才回來一天半,你知道嗎?母親起先是爬不起來,妹子一回來,精神稍為一爽。今天早上,母親身體覺得格外好些,就坐在外面曬太陽。照說,妹子許久不來家,也該住上十天八天,怎麼今天你來,就說接妹子回去的話?就是依照你母親的話,也有五天的限期,限期還沒有到呢!」 仲卿聽到這些話,站著在天井裡,什麼話也答不出,只搓著兩手,很局促不安地望著蘭芝。 蘭芝就對媽媽、哥哥道:「這些話你們對仲卿說了,他有什麼話說?可是仲卿所知道的,比你們還多呢。家中的確無人,仲卿來接我回去,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文氏道:「那麼,你是要回去了?」 蘭芝道:「我想多住兩天,於家中並沒有什麼好處。至於放我回去了,的確有許多好處。」 劉洪道:「妹子這樣說,留也沒有用。不過,你說放你回去有許多好處,請你把好處說給我們聽聽。」 蘭芝道:「這個你不用問,過了一些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文氏道:「好吧,你就回去吧。可是回去之後,婆婆若是問我好了沒有,你就說我好了,不要勞她掛念。」 蘭芝一聽,心想婆婆哪會說這樣的話,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但是她拖起衫袖,把眼睛揉擦一會兒,把眼淚用力止住,勉強答應了一聲「是」。 仲卿看到這種情況,心想:「蘭芝為人實在難得,在我家裡,受盡委屈和折磨,可是回家以來,一個字沒有提,這忍耐的心情,真是少有!」 文氏道:「你叫了車子沒有?」 仲卿道:「有一輛車子,現在門外。」 文氏道:「好了,你收拾東西,轉去吧。」 蘭芝辭別了家中人,把收拾的東西帶著,隨著仲卿同車回來。在車上,蘭芝問道:「母親叫你來,有什麼話沒有?」 仲卿道:「母親閒話雖有,無非要你回去。差不多有兩年了,你真是吃苦耐勞,家裡許多事情,都是你一個人做。現在你一走,家事就要母親來做。月香雖然幫一點兒忙,究竟不成,所以叫我趕快接你。」 蘭芝道:「若是家事無人做,叫我趕快回去,那倒罷了。不過我看這半年以來,母親動不動發脾氣,恐怕另有緣故。」 仲卿道:「你安心料理家事,日子久了,母親總會回心轉意的。」蘭芝默然坐著車子,半下午就到家了。仲卿依然到衙門裡去上差。蘭芝也慢慢地恢復操作。 到了晚上,機子開始忙碌,常常織絹織到深夜雞鳴,還不得休息。這日晚上,正在打夜工,阮氏就走到堂屋裡來,看看機上的絹,自己連忙搖了幾搖頭道:「你母親說是有病,接你回家去。後來仲卿一看,一點兒病也沒有。我們不是有錢人家,這個玩笑開不得呀。所以要你趕快織絹,把空了的那幾天補了起來。可是你亂補一陣,你看,這絹織得多麼粗,拿出去賣,沒有人要。」 蘭芝道:「我母親的確是病了,仲卿去,一進門就看見她坐著曬太陽。」 阮氏道:「病了就算病了吧。這絹織得這樣粗,怎麼辦呢?我替你算了,三天斷六匹。三十天就是一個月,共要六十匹。我數一數你下機的絹,還只三十匹,還差得多呢。這個,你又怎樣交代?」 這一下子,蘭芝真是按捺不下了,便道:「到娘家去一次,耽擱三兩天,難道這個短時間,還要補齊起來嗎?就說補起來,白天洗衣弄飯又要我做,我又不曾長八隻手,怎樣補得起來!至於絹織得……」 阮氏不等她說完,大聲喝道:「怎麼樣,你又和我犟嘴?你的絹,硬是織粗了。這匹絹,不能要!還有一層,一個月須交我六十匹,一個月須交我六十匹!」說著,做出要打人的模樣,袖子裡伸出拳頭,恨不得馬上就打了出去。 月香這時候聽得母親叫喊,便跑出來將母親攔住,叫道:「媽媽,你怎麼了?嫂嫂說話,也有她的理。她的理不通,你再說不遲。嫂嫂沒有說完,你就要打人的樣子,那幹什麼呀!」 阮氏道:「她,我不能打?」 月香道:「可是,今天,她還沒有受打的過失。」 阮氏道:「哪個說沒有受打的過失?當年我做媳婦的時候,就是這樣,挨打挨罵。」 蘭芝看見小姑勸架,已經勸不下來,立刻對阮氏跪了下去道:「婆婆息怒,媳婦知罪。」 阮氏也不叫她起來,把臉漲得通紅,高聲道:「你知罪?那也好,就要交我六十匹絹。少一匹,我不與你甘休!」 月香道:「現在已是深夜,讓人家長跪著,也不是事,叫她起來吧!」 阮氏道:「起來就起來吧!但是絹一定要織。若是天亮織不起來,我拼了點燈油,就織到明日。」 蘭芝慢慢爬起,撲去身上的灰,站起來,口裡答應「是」。阮氏看著蘭芝,哼著道:「我就看不得你這種樣子!老實說吧,你最好是不要吃我們焦家的飯!」 月香牽著她母親的衫袖,勸著道:「走吧,回自己房裡去休息吧。」帶勸帶拉,才把阮氏拉走。 蘭芝又把燈亮起,把機子推動。原來的絹只好不要了,重新布置機頭,慢慢地又織將起來。坐下織絹的時候,自己想著:「婆婆剛才前來,哪裡是檢點絹機,分明是要出一頓氣。這樣出氣,一次兩次,那還無所謂,若是時間長了,常常這樣,焦家媳婦真是難做了。仲卿公事又忙,十天八天,才得回來一次,有苦也無從說起。」想到這裡,絹是不能織了,只覺一陣心酸,眼淚如泉湧,拿起袖子擦擦眼淚。哭不敢大聲,只是細細地哭。哭了一頓飯的時間,自己勸自己道:「哭有什麼用!明日天亮,她還是起來,要看我的絹哪。」她如此想著,於是把眼淚擦乾,吱咯吱咯地又織起來。織到半夜,蘭芝看看,算是織完了。這個時候,她倒不想睡,自己把機子上的絹取下,把絹拿著,端了一盞燈,慢慢回房。燈放在桌上,絹放在床頭,自己也不脫衣服,就和衣在床上躺著,想自己的心事。 蘭芝迷糊了一會兒,忽聽得一陣響,睜眼一看,卻是小姑月香站在床前,天是已經大亮了,連忙站起來道:「小妹,你起來了。婆婆呢?」 月香道:「媽媽已經睡著了。她昨晚將要睡的時候,說頭有點兒暈,所以今朝睡得很香。你的絹,織起來了嗎?」 蘭芝道:「織起來了。那不是嗎?」說著,用手向床頭一指。 月香道:「那倒也罷。早上零碎事情,我替嫂嫂做做吧,你還睡睡,有了精神,上午好做事。」 蘭芝看見小姑倒有這番熱心,心裡生出一番感激之意,不由眼圈一紅,一句話不說,只覺眼淚先滾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