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六章 婆嫌織絹遲
搬家過了五天,下午的時候,焦仲卿奉了母親之命,在衙門裡請了半天假,就來接劉蘭芝。因為怕蘭芝走不動,還租了一輛車子,自己親坐了來。車子來到街上,問明了路徑,來到大門外。仲卿自己跳下車子,吩咐車夫,將馬解了韁繩,讓它吃草,車子讓它放在一邊,車夫也讓他休息,約好臨走叫他。吩咐已畢,然後走進大門。
劉家是一字門樓,還要上幾層台階,才進屋裡。進門是一排倒座。轉過這個倒座,靠南是一間披房,三方有牆,一方對北空著。走過這個披房,一個大天井,兩旁兩棵大桂花樹,樹下用磚砌著短牆,將天井隔開。天井下面鵝卵石鋪地,一直通到上面堂屋。走到堂屋,兩邊一望,一邊是竹園,一邊是雜樹。所有上房,完全在這竹樹成蔭之下。
仲卿還不曾開口,就聽見蒼老的聲音道:「仲卿來了。我算著,也該來了。」說這話的,是蘭芝媽媽文氏,站在堂屋通內屋的甬道當中。
仲卿見過禮,就被引到私廳坐下。私廳是此地比較小些的堂屋,中等人家大概都有。也有幾尺大的天井,天井裡面,隨便栽些花木。
一會兒,蘭芝出來,見了仲卿道:「走吧,回頭天黑了,看不清路。」
仲卿道:「雖然如此,但和洪兄沒有見著,我們也應該說兩句話,才是正理。」
蘭芝道:「他已上府里去了。」
仲卵道:「洪兄真忙。但還有嫂嫂,應當見見。」
蘭芝笑道:「書吏到底是儒生,還有許多禮節呢。」正這樣說,方氏就端了一碗熱湯餅來,把這碗湯餅放在炕桌上。仲卿道:「來了就費事,我吃不下去呢。」
方氏道:「你下午來,又不能預備飯,我們知道,你衙門有事,就要回去,也不留你。一點兒東西不吃,又跑了回去嗎?粗點心,吃一點兒吧。」
仲卿看看蘭芝,蘭芝道:「吃一點兒吧,回頭還有十五里路要走呢。」仲卿聽了這話,方才拿起筷子來吃。
方氏看了,一個人走回上房,讚嘆一聲道:「這才是好夫妻啊!」
仲卿吃過了湯餅,望望蘭芝道:「夫妻雖然是好夫妻,只是你家姑娘,受一點兒委屈……」
蘭芝連忙看看裡面,幸虧還無人,立刻對仲卿搖搖手,將手指指裡面。仲卿會意,就沒有往下談。一會兒文氏出來,又將蘭芝的事,重重地託付一番。仲卿道:「不用岳母囑咐,仲卿時時在心。」文氏點頭。
兩人起身告別,雙雙出得門來。車夫老早得了信,已把車子駕好。二人上了車子,離開劉家。
蘭芝看看離家已遠,才問道:「離家好幾天了,婆婆可曾說到我沒有?」
仲卿道:「現在媽媽只想你哥哥做官,除了問你哥哥做官之外,對於別事,倒也未說什麼。」
蘭芝道:「我哥哥做官,恐怕不大可靠。婆婆這番想頭,總怕是落空的多啊!」
仲卿道:「我們回家,就說你哥哥做官有望吧。將來怎樣,到了將來再說。」
蘭芝道:「這就不對,應當好好地對婆婆一說。我們自己的前程,自己來管,用不著找我哥哥。」
仲卿像是要嘆一口氣,但是又把它忍住了。自己坐在車沿上,抬頭一看,一大群喜鵲,從頭上飛過,便道:「你看啊,快要斷黑了,一大群喜鵲飛過去了。」
蘭芝道:「喜鵲聯群,你有什麼感驗?」
仲卿道:「這有什麼感驗。每天上午或者下午,都有一群飛過頭頂。」
蘭芝道:「上午飛去,下午飛來,雖然看起來是一樣,看的人究竟不能一樣。上午它去,我還有說有笑,下午回來,也許我就不能有說有笑了。」
仲卿道:「媽媽雖然管家煩瑣一點兒,大概不會對你如何。蘭芝,你好好地應付吧。」
蘭芝道:「但願婆婆不這樣,那自然是更好啊!」
仲卿生怕她煩惱,立刻找了一些眼前事物,給她說笑。先看見一叢樹林,仲卿就說這個樹林已有多少年。回頭又看到一處村莊,仲卿就說這裡很出人才。最後看到迎面而起的大山,那將落的太陽變成金黃色,緩緩地要在山頂落下去,仲卿就道:「看啊!這是山林最好的一段呀。」這樣上天下地說上一遍,蘭芝聽了才有了些笑容。
太陽真箇落山,夫婦就到了家。三四天以內,蘭芝小心做事,阮氏也沒有說什麼。有一天,蘭芝忽生小病,所織的絹,有兩天都沒有下機。阮氏叫月香來問道:「你嫂嫂哪裡去了?怎麼沒有聽到織絹響?」
月香道:「嫂嫂病了兩天了,現在房裡睡著呢。」
阮氏哼著道:「病了,不能吧?我見她吃飯,還好好兒的。」
月香道:「真是病了。今天吃飯,是用開水泡的,至多吃了大半碗。」
阮氏想了一想,才道:「你替我叫她一聲,就說我有事叫她,我看她究竟有病無病。」
月香聽說,就去叫嫂子。蘭芝因為自己生的是小小的毛病,也沒有聲張。婆婆來叫,當然前去。立刻下了床,對桌上銅鏡照了一照,頭髮亂了,把手巾蘸了水,抹了一抹,抹得頭髮平了,才上婆婆屋裡來。
走近前來,從從容容地叫了一聲「婆婆」。
阮氏坐在墩子上,聽見蘭芝一叫,就上下對她看了一看,慢慢地道:「說你病了,真的嗎?」
蘭芝道:「有點兒腦袋發暈,睡了一覺,似乎好一點兒了。」
阮氏臉上這時沒有一點兒笑容,便道:「那麼,事情可以做了,依我的主意,那機上絹應當織起來。」
蘭芝本來還想說一句「病只似乎好一點兒,還要睡一會兒才好」,不過看婆婆毫無喜容,怕說了反而惹出事來,就答應一聲「是」。
阮氏道:「好了,你去織絹吧。最好,你今天莫管別的事,用點兒心織,天斷黑以前,要把絹取了下來。」說著,還把手揮了兩揮。
蘭芝答應聲「是」,自己就往堂屋裡來,其實腦袋還暈得很,也管不得它了,於是坐下機來,一梭子一梭子織絹,心裡十分委屈,也無處說。
屋子裡慢慢黑了,好在絹是織起來了。忽然仲卿匆匆跑了進來,看到絹已織起,便道:「絹歇兩天再織吧。早上起床時,你說你頭暈,別病倒了才好。」
蘭芝道:「現在好像不頭暈了,機上的絹,兩天未曾下,婆婆催得很急。」
仲卿顯出不安的樣子,伸著袖子,搔搔他的腰帶,吞吞吐吐地道:「這……這和媽媽言明才好。」
蘭芝道:「現在好了,不用提了。我看你匆匆忙忙回來,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仲卿道:「我看到你織絹太忙,把我的事忘記說了。今日府君對我們說,近來公事又忙,叫我們衙門裡有事的人,從明天起,須在衙門裡住宿。恐怕以後要十天八天才得回家一次。家中瑣事,又要煩勞你一人了。」
蘭芝道:「公事既忙,不回來也罷了。但是怕婆婆一來未見你升級,二來還是那點兒薪水,有點兒不大願意。」
仲卿道:「那又有什麼法子呢!家事,蘭芝你多偏勞一點兒吧。」
蘭芝也未便多說,自己將機頭絹摘了,交給婆婆。阮氏已經聽到兒子要在衙門裡住宿,就正了顏色道:「你已經聽到了:你丈夫現在公事忙,十天八天才能回來一次。以後做事,更加應該起勁兒一點兒才是。不然,仲卿回來,兩三天交一匹絹,大不如他在家裡,那就是笑話了。」
蘭芝聽了這話,知道婆婆因兩天才交這匹絹,心上老不高興,也未曾多說,自行退下。到了次日,仲卿上衙門了,日夜忙於公事,果然十天八天才回來一次。阮氏因兒子沒有添薪水,事情更加忙,覺得有點兒不公道,心想劉洪或者有點兒路子,請劉洪去說說看,府君看在來人面子上,放鬆一點兒也未可知。她仔細想想,決意要走劉洪的路子。
過了兩天,正好有另一位書吏,由街上經過,阮氏看到馬上迎到街上,笑道:「錢先生,請到家裡來坐。」
錢君站住了腳,問道:「有什麼事嗎?」
阮氏道:「有點兒小事談談,不會耽擱公事。」
那人見阮氏這樣說了,只好進來。阮氏引他到堂屋坐下,正好沒有人,就問道:「錢先生是和小兒同事,請問,公事怎樣忙法?小兒八九天才能回來一次呢。」
錢君道:「無非抄寫公文。」
阮氏道:「都是這樣忙嗎?」
錢君道:「哪能都這樣忙。裡面有人的,托人向府君一提,立刻可以把事情放鬆。不但是天天能回來,就是一兩天不去,也不要緊。」
阮氏道:「哦!只要有人提一提,一兩天不上衙門也可以,我家親戚中倒有一個人。」
錢君聽了,臉上也有喜色,就問道:「是哪一個?」
阮氏道:「就是常同公子出來的劉洪呀。」
錢君聽說,不由得笑道:「我以為伯母提的哪一個,原來就是劉洪。他跟在公子左右,只好算一個打雜的,怎麼能見府君!」
阮氏道:「噢,他不能見府君?」
錢君道:「要是能見府君,他也不打雜了。我要是劉洪,在外面隨便找一點兒事情乾乾,總比打雜要好得多吧。」
阮氏這才算明白了,就陪著錢君閒談幾句,送客出去。心裡就想著:「原來以為劉洪跟著公子跑,總要闊一些,哪知是一點兒不中用的東西!他的妹子嫁給我家,以為她有一個有用的哥哥,總要幫助一點兒,所以我總也客氣些。原來是打雜的腳色,哎,以後對蘭芝也不必客氣了。」
阮氏當時大失所望,對蘭芝的管束就加緊起來。一日,蘭芝洗菜,還和從前一樣,在廚房盆里洗。阮氏看見,就道:「蘭芝,菜在盆里洗,洗得乾淨嗎?這裡出東門,一點兒路,你不會提著籃子到河裡去洗?」
蘭芝一想,婆婆也說得對,就答應了,把當日要吃的蔬菜,裝了籃子,提到河裡去洗。第一、二次,阮氏也沒有說什麼。
這天是十二月天氣,蘭芝提著籃子去洗蔬菜,上身穿的青絲棉襖,下面穿的青絲裙子,等到回來,有點兒吃力,在大門口就歇了一歇,然後才提籃子過堂屋,要上廚房。
阮氏站在堂屋裡,就叫道:「蘭芝,我有話跟你說。」
蘭芝忙把籃子放下,靜等婆婆說話。
阮氏道:「你也是讀書識字的人,應該懂得禮節。你看你一身穿的全是青。這還罷了,你提著籃子,在大門口歇個三四回才進來,這是什麼樣子!這一籃子菜有好多斤,真的提不動嗎?」
蘭芝聽了這話,只覺得有一股不平之氣,由嗓子眼裡冒出來,朝外直衝。轉念一想,無奈她是婆婆,說兩句就說兩句吧。自己也不敢作聲,站在這裡,靜等婆婆罵。
阮氏道:「你丈夫大概明天後天就要回來。等他回來,我來問問他看,你要穿什麼衣服。」
蘭芝聽了,心想:「哦!還是提不該穿素淨衣服嗎?這我可有話要說,不能默然受著。」因道:「從前,婆婆說不能穿大紅大綠,我才脫下的,所以現在穿一身青。」
阮氏將手一指道:「好哇!你還跟我犟嘴!叫你莫穿大紅大綠,難道就要穿一身青嗎?」
蘭芝就不敢作聲,還是站著。
阮氏道:「籃子裡的菜你給我提上廚房吧。你怎麼樣,還想犟嘴嗎?」
蘭芝見婆婆臉上帶著怒氣,不敢多說,提起菜籃子,悄悄地到廚房去。
過了兩天,仲卿回家來了。阮氏就把他叫到房裡來,輕輕地問道:「劉洪雖然常在衙門裡走,據我聽到說,他也不過買買零碎東西的人,見不到府君。這話是真的嗎?」
仲卿道:「本來是嗎,這何用問?」
阮氏聽了,冷笑道:「那就不去管他了。只是你那媳婦蘭芝,我有些管不下來,你要替我管管才好。」
仲卿道:「她何事又沖犯了母親?」
阮氏道:「她下河洗菜,穿了一身青,我說了她兩句,她就和我犟起嘴來。她說不能穿紅穿綠,就只得這樣穿。這像話嗎,不能穿紅穿綠,難道衣服上滾個邊,這不比一身青要好一點兒嗎?」
仲卿一想,這些菜本來用不著天天到河裡去洗,至於穿的衣服,更是不要緊的事,便道:「媽媽說了,蘭芝當然會改。這些小事,望不要掛在心上。」
阮氏道:「這些小事,不要掛在心上,什麼才是大事?我倒願意聽聽!」
仲卿道:「孩兒管管她就是。兒在衙門裡,好久不得回來,回來之後,母親對孩兒原諒些才是。」
阮氏對於兒子,究竟是自己生的,也就只好不說,只是嘆一口氣。
仲卿曉得蘭芝又受了一肚子氣,但母親面前,決不能稍存袒護,否則反而要惹出一場大氣。可是蘭芝又委屈萬分,也不願略加責備。轉身看看蘭芝在堂屋裡機上,正忙於織絹,自己只是對她點點頭,沒說什麼。
當然,蘭芝在自己房裡,免不了對仲卿哭訴。仲卿道:「蘭芝,你受委屈,我是知道的。但這些究竟是小事,我們前程是美好的。」
蘭芝經丈夫一勸,也就忍受下去,次日,又照舊做起事來。但阮氏還嫌蘭芝做事散亂,就規定她清早起來到廚房裡生火,接著把家中各處打掃乾淨,然後洗菜煮飯。飯後,洗好一家四口的衣服,又生火做中飯。碗筷洗乾淨了,才坐上機子織絹。太陽沒有下山,又要生火煮晚飯。本來住家過日子這些事情,大家同做同歇,也算不得什麼,可是焦仲卿家只是蘭芝一個人做。而且機上織絹,限定了一天要下兩匹。蘭芝忙不過來,只好晚上趕夜工織絹。
光陰混混,轉眼就是二月底。蘭芝一直自己在想:「婆婆以前雖然也蠻橫不講理,總也過得去,這幾個月以來,變得格外厲害,每天的事,要每天做得清清楚楚,穿衣服,洗手面,也常常干涉。你若是不順心,那就要痛罵起來。這裡面到底有什麼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