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五章 隨賀遷居喜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劉蘭芝自到焦家來以後,仲卿自是如願以償。蘭芝可是沒有摸到婆婆的脾氣,還須格外謹慎。這日是三朝,不等天亮,就起來了,房間裡也只有絲絲的亮,蘭芝就慢慢地摸著梳妝盒子,把梳妝盒子擺在桌子上,靠對南的窗戶,把頭梳起。等到換齊衣服,那窗外的天,才算亮了。 仲卿翻了一個身,一摸床上,里外都是空的,睜開眼來一看,蘭芝正站在窗戶邊上,望著窗外,便問道:「今天天色很早,比昨天還早一餐飯時間吧?」 蘭芝道:「天也不早了。做兒媳的,自應早早起來。況且今日是三朝,要上廚房,打掃一切,還要問聲婆婆,喜歡吃什麼,我當做什麼。」 仲卿道:「既然你起來了,我也起來吧。你若問我母親喜歡吃什麼,我不是告訴過你,現在這時候,母親喜歡吃豌豆下湯餅嗎?」 蘭芝道:「你現在還在假期之內,起來也沒有事,不如多睡一會兒吧。至於湯餅,我已經預備好了。」 仲卿道:「不,你起來,我也起來。」說這話時,他已穿起衣服,將夾被疊好。 蘭芝道:「那也好,我到廚房去生火,你在房中靜聽,看後面婆婆房中有什麼響動,可以知道婆婆起來了沒有。回頭,到廚房裡去告訴我一聲。」 仲卿道:「你還有什麼事,要問過媽媽?」 蘭芝道:「今天是三朝,應當去向婆婆問安。」 仲卿道:「哦!去向媽媽問安,好,我回頭聽到響動就告訴你。還有什麼事沒有?」 蘭芝說「沒有了」,然後就到廚房裡去了。過了好久,東方的太陽,斜照院牆的角上,院子內外,已經是明亮了,這才聽著母親的房門吱呀的一聲,仲卿料著是母親起來了,趕快就向廚房走去,打算通知蘭芝一聲。可是剛剛走到甬道里,只見蘭芝向母親房走了來。仲卿暗下里讚嘆一聲:好個伶俐女子,自己便縮了轉來。 蘭芝走到婆婆房門口,伸頭一瞧,婆婆正穿著衣服,於是先道個「萬福」,然後道:「婆婆好!」 阮氏道:「蘭芝,你倒起來了。」 蘭芝道:「早起來了。廚房裡火,也點著了。」 阮氏道:「那好吧,我洗臉。」 蘭芝答應「是」,放輕了步子,去打洗臉水來,一面問道:「婆婆吃點兒東西嗎?」 阮氏道:「回頭大家吃早飯,不吃什麼了。」 蘭芝退走,仍舊向廚房裡去。月香來了,看見廚房裡剝了一碗青皮豌豆,而且莢子都剝得很乾淨,立刻就驚奇道:「母親最喜歡吃新鮮豌豆,嫂子,你怎麼就知道了?最好,……」這句話還沒有說完,蘭芝就打開櫥門來,端了一碗湯餅給她瞧。月香道:「對的,對的,母親就喜歡吃豌豆湯下湯餅。這些東西,是你早上弄的嗎?」 蘭芝道:「也有昨晚已預備好的,也有剛才預備好的。」 月香道:「你就給媽媽吃吧,媽媽一定歡喜。」 蘭芝道:「婆婆喜歡吃鹹的呢,還是淡一點兒?」 月香道:「淡一點兒的好。」 蘭芝點點頭。月香走了,她就把湯餅取來煮。湯餅煮熟,拿碗盛了,送到房中,口裡說:「婆婆請用湯餅。」將碗放在桌子上面,打算退下。 阮氏道:「咦!你居然知道我喜歡吃豌豆。」想了一想,也沒有往下說,隨便點點頭。 三朝頭一次下廚房,既然沒碰釘子,可是看婆婆的神氣,好像嫌她知道得太早了一點兒。當然,沒有話說。 當天夜上,那月亮只有大半邊是亮的,照在地上,只見院前兩株柏樹重重疊疊的影子。仲卿夫婦已經陪母親閒話完了,兩人回到房內。仲卿看了蘭芝很久,只是微笑。 蘭芝一人靠了窗戶站立,對仲卿道:「為何一人發笑?想來定有緣故。」 仲卿道:「我看今夜月色很好,把箜篌取出,我們彈上一彈。這幾個月來,我真想聽極了。」 蘭芝道:「我做新婦的人,處處都要小心謹慎,不能無故吵鬧。深夜彈箜篌,別人聽來,還不嫌吵鬧嗎?」 仲卿道:「雖然這話不無道理,可是你在家裡,為何每當月色臨空,總要彈上一彈呢?」 蘭芝道:「這個你還不明白?從前是姑娘,就是吵鬧,我也不管它了。現在我是新婦,出門進門,都要自己仔細考查一下,有沒有腳步過重的地方,箜篌豈可亂彈!」 仲卿道:「哦,是,新婦是不可亂彈。我們談談家事總可以吧?屋裡也沒人,請坐下。」說著,就把兩個棉墩子放在一起,自己坐了一個,把另外一個棉墩子連連拍了兩下,意思是請她坐。 蘭芝把棉墩子移開幾尺遠,然後坐下。 仲卿道:「你到我家來,也有三天了。你看我為人,究竟怎麼樣?」 蘭芝道:「那何用說,自然是好。」 仲卿道:「那我媽媽的脾氣怎麼樣?」 蘭芝道:「婆婆啊,自然也是好的。不過實在的脾氣,還沒有看出來。」 仲卿聽了這話,既然覺得是實在情形,但聽蘭芝的口音,似乎並不怎麼自然,當時只好不提,隨便說些閒話,也就算了。 新婚幾日,容易過去。這天已到了第十一日,仲卿照往日一樣,前去上衙門。這日上午,蘭芝便問婆婆,現在要做些什麼事。 阮氏把蘭芝一看,正著顏色道:「第一,你這綠綢衫子,應當換下來。因為過日子人家,有好些事要做。穿紅著綠,有些不便。」 蘭芝原來是站著的,退後一步,答應說「是」。 阮氏道:「第二,仲卿已是上衙門照常上差了。在家裡的內眷,添了一口人,你丈夫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兒薪水沒添,內眷要生財才好。因此我就想起來了,你不是會織絹嗎?從今天起,你最好織絹。」 蘭芝道:「這是兒媳分內之事,婆婆說得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阮氏看了她一看,笑道:「辦了一樣再說吧。依著我啊,還添個十件八件才好呢。」 蘭芝又答應「是」。回得房來,換了一件葛布衫子。這葛布全是本來的顏色,近乎皂色。下面換了藍粗絲的裙子。焦家有架機子,蘭芝把它抬進堂屋角上,就織起絹來。 蘭芝這樣子織絹,兩天織一匹。焦家四口人過日子,每日三餐飯,都是蘭芝一個人燒。倒是小姑月香,看到嫂嫂真忙,常常下手幫著嫂嫂。阮氏看到,有些不願意,因此蘭芝只要忙得過來,總不希望小姑來。 這樣忙過了將近半年,阮氏臉上,常常露出不悅之色。蘭芝既然很忙,她總不說一個好字。蘭芝自己也檢點一番,總不曉得哪裡不好。一日是九月中旬,還是正午,忽然阮氏大為高興,在門口笑道:「蘭芝,你家要遷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從門外一直叫到堂屋裡來。 蘭芝正在織絹,便拋開梭子,站起來道:「婆婆說起我家要搬家嗎,有倒有這個主意。前幾天,鄰居一位嫂子通知我,我因為日子還沒有定,所以未告訴婆婆。」 阮氏走進來,便道:「定了定了,就是大後天的日子。也是你家鄰居告訴我的。聽說,遷居的地方,是小市港,好像你哥哥要得一個官,這個官好像是縣令吧?」 蘭芝好久沒得家中消息,哥哥新得一個差事,也未可知,便道:「縣令恐怕沒有這樣容易;至於新近要得個一官半職,也未可定。」 阮氏道:「一定的。你家總有些雜事,你回家去幫點兒忙,也是好的。明天或後天,不,就是明天吧,你可以回去看看。」 蘭芝道:「那謝謝婆婆。那麼,哪天回來呢?」 阮氏笑道:「你家遷了新居,你要跟隨過去,看看新居是個什麼樣子。我看最快啊,也要個四五天吧?到那個時候我派仲卿去接你,你夫妻二人,一道回來。」 蘭芝聽了這話,真是做夢都沒有這樣甜蜜,連忙給阮氏道了個「萬福」。 到了次日下午,就向娘家而來。至於仲卿,當然頭天晚上,就告訴過了。這日文氏正在檢點東西,聽到一聲「女兒回來了」,立刻迎到天井邊上,執著她的手道:「我兒你回來了。正打算派人接你呢,不想早一天就回來了。」 蘭芝道:「家裡搬家,總有一點兒事,那邊婆母說,早點兒回去吧,也許有什麼事情,多個人做總好一點兒。」 文氏道:「親家母這話,真說得是。人家說,你婆婆為人厲害,照這事看起來,那也未見得啊!」 蘭芝道:「是。」 方氏也在屋裡跑了出來,笑道:「妹子今天就回來了,好極了,我們正打算去接你哩。」 蘭芝只是笑笑,關於婆家的事,她一點兒也沒有提。文氏看見女兒回來,滿心歡喜,先引到堂屋裡坐,後又引到房間裡坐。方氏問要茶要水,也是親熱非凡。蘭芝看著母親正要料理家事,心裡想:「如果告訴母親這些小事,會引得母親心裡不大好過,而且婆婆無非在小事上挑剔,自己還是忍耐一會兒吧。至於丈夫,小心謹慎,夫婦二人相處得很好,看了丈夫的面子,也就過去了。」因之說到婆婆家裡瑣事,蘭芝總說「沒有什麼」。 次日上午,仲卿也來看丈母來了。蘭芝對待丈夫,非常要好。文氏留著姑爺吃飯,吃過午飯,大家在吃飯間裡閒坐。蘭芝就把自己喝過開水的碗,斟碗開水給他喝。 仲卿接著碗道:「蘭芝,你不喝嗎?」 蘭芝道:「我已經喝過了。喝了熱水,你就上衙門裡去吧,我媽這裡,用不著你幫忙。」正好,有一根遊絲飛往仲卿肩上,蘭芝用兩個手指輕輕給它鉗住,將手一揚,口一吹風,將這遊絲吹掉了。 仲卿道:「既然岳母不用我幫忙,我在旁看管東西,也是好的。還有,這裡到小市港,還有十五里路,既然路不多,究竟和城裡不同,我監督挑子,總是好的。」 蘭芝道:「我們家這些人,難道不能管一點兒事嗎?」把空碗取了過來,輕輕地放在桌上。 仲卿道:「哎喲,我怎敢這樣想!不過說人多一點兒,照應好些。」他說著話,看見一塊橘子皮,落在蘭芝的腳前頭,連忙彎腰,把橘子皮拾起,丟在屋子外面,接著便對岳母從從容容地道:「這橘子皮丟在地上,老人家踩到,會滑倒的。」 文氏也坐在上面棉墩上,便點頭道:「是的。」一面心裡就想:「他們夫妻兩人,實在是和氣,蘭芝在婆婆家大約不會受氣。」 仲卿道:「岳母住在城裡,也便當一點兒,為什麼又要搬呢?」 文氏道:「小市港本來是我們老家,搬到城裡來住,也是近幾年的事。再說小市港那裡也很便利。出門有一條小街,大約日用東西都買得到。門外有一條大河,小船可以行走。還有,我們家叔叔伯伯,都住在那裡。劉洪若是不在家中,多少有些照顧。另外我們可以種菜園,菜也有得吃。你替我想想,為什麼不回老家呢?」 仲卿道:「原來是這個緣故,何以早沒有想到呢?」 那劉洪這時由房間裡出來,笑道:「依著媽媽早就要回去的,是我一再挽留,就拖到現在。後來我一想,回去就回去吧,好在進城只十五里路,來去也方便。」 仲卿起身讓座,笑道:「哥哥進出官場,人家都以為哥哥做了官了。衙署在小市港街上,所以新居也遷到小市港街上,這就一遷兩便。」 劉洪坐在仲卿上手,笑問道:「怎麼叫兩便?」 仲卿道:「這有什麼不懂。官有官便,家有家便,搬到小市港,一家都便。」 劉洪哈哈大笑道:「老弟這番話,既然是笑談,我可確有這番打算哩。」 蘭芝道:「別說笑話。現在哥哥在當面,仲卿衙門有事,我叫他不必送了,哥哥覺得怎麼樣?」 劉洪道:「當然如此。」 仲卿道:「既然這樣說了,我只好不送。三五日後,我再到小市港觀看新居吧。」 劉洪笑道:「這是我家老房子,談得上什麼新居。不過三五日後,你要去接小妹,一定歡迎。」 於是全堂的人都笑起來。仲卿和大家談了一陣話,和岳母、內兄告辭。蘭芝親自送到大門外,說了許久的話,方才回去。 到了搬家這天,正是天高日明。劉家搬運家具,雇有小船,趁著山河水急,天一亮,老早解纜東下。劉洪就坐這條船走。此外喊了一部車子,文氏、方氏、蘭芝三人坐車,一個趕車的,拉著一匹馬,駕上車子,四人共同東下。那個時候的馬車,大概像北方驢車,兩根木槓,拉著後面半截轎子。所以坐車的人,大家都盤膝而坐。 從廬江府府城朝北去,走上五六里路,便是皖山。這條山路車子是不能行的。朝南走,都是平原大野,就是有一點兒丘陵在小市港旁邊,車子行走,也不礙事。 他們這一輛車子,出了南門,順了大路走。只見沿路的莊稼,都已捆堆起來;那些一半樹木、一半竹枝的村莊,都在煙囪里冒著青煙,十分好看。 平原十多里路,馬車一會兒就走完了。這就上了大堤。由堤上一望,這些雜樹,密密層層,有幾十里長,簡直看不到盡處。堤的下面,便是山河,極窄的地方,也有一里多寬;不窄的地方,三四里寬,也是常見的。河水極清,游魚可見,而且小船可以往來。對河的雜樹也是一樣叢密。所以站在突出的地方,向兩堤夾河一看,兩岸是碧綠的叢林,底下是一片清水。 走過這些綠樹的大堤,便走到一條百十來戶的街上。這街名小市港,到如今,還是叫這個名字。文氏在車上就道:「女兒,這就是小市港啊!」 蘭芝道:「我們家在哪裡呢?」 文氏道:「進街口不遠,有條人行路,左邊一彎,便是我家了。」 車夫聽了,照老太太的指示走去,不要多大一會兒,車子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