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四章 四月喜期逢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焦仲卿自聽得西園的話,心裡想,這件事尚未明白告知母親,今天西園見告,他還在努力,這隻有先告訴母親為是。於是從衙門回去,見母親在堂屋裡收拾東西,先給母親作一個揖,接著說道:「我看媽媽自我出門,就安排家裡事務,等我回家來,還在收拾,我心中不安。」 阮氏道:「有這兩句話,我心裡就非常受用了。現在有什麼法子呢?你在衙門當一名小小的書吏,哪裡有許多錢財,用上許多奴婢替你媽做事!」 仲卿道:「但是花不了什麼錢,母親也可以節勞。」 阮氏道:「那很好哇。什麼法子,說出來聽聽。」 仲卿看看屋裡,兩個棉墩,放在屋角,於是搬一個過來,先請母親坐下,隨後自己也坐下,然後笑道:「媽媽不是常提到,家中還缺少一個人嗎?」 阮氏道:「是的,還缺少一個人。缺少什麼人呢?就是我兒的媳婦啊!」 仲卿道:「是,兒缺少一個媳婦。兒所以提到缺少一個人,也正是為了這個緣故。」 阮氏道:「兒今日提到這事,難道有誰提起這事嗎?」 仲卿道:「兒日前也曾提起,有一劉家,生一女兒,粗細活兒都能做;而且現在在念書,還彈得一手好箜篌。」 阮氏道:「不錯,兒時時提到她。可是,時時提到她有什麼用呢?既有這樣一個女兒,自然提親的以貴人為是了。」 仲卿道:「兒也是這樣想,所以雖是極看得上她,但並不把她放在心上。可是她有個先生,就是兒從來認得的文西園。據他說,她家對我還不錯。提起親事,她家也不過拒。」 阮氏道:「哦!她家也不推拒。照兒的意思,是要請兩位朋友,到劉家去提親嗎?」 仲卿道:「是。你老人家娶得兒媳來,有許多事可以不問,豈不也是好事?」 阮氏看看兒子,又看看堂屋裡這些東西,便道:「兒媳當然要尋的。不過劉家這個小姐,雖然兒滿口說好,為娘沒有打聽清楚,還不急於派人去提親。隔一兩天,我到劉家的三鄰四舍,打聽打聽再說。」 仲卿道:「這足見母親是好意。不過兒親自打聽,決沒有錯,母親儘管派人去提親事吧!」 阮氏笑道:「這又不是買零碎東西,價錢說好了,就買賣成了。你不要忙,再遲十天八天,那又何妨?」 仲卿聽了這話,覺得母親的言語駁不得,一駁就會使母親不高興,既是母親願意去打聽,那就讓她去打聽吧,便道:「好,母親去打聽打聽,我保不錯。」 他母子二人,就把提親的事,說到此為止。焦仲卿雖然心裡很急,但是在母親面前,故意裝成不很著急的樣子。過了三四天,看看母親,還沒有去打聽的意思。到了七八天的工夫,母親雖也曾提過,但是提過就算了,並沒有急於進行的模樣。 這一天,剛從衙門裡回來,一進堂屋檐前,阮氏就迎了出來,便道:「兒,你怎麼不早說?我今天才明白。」 仲卿聽了這話,一點兒不明白。他已到了堂屋裡,問道:「母親,何事我不早說?」 仲卿的小妹妹,小名叫月香,也有十三四歲,這時在堂屋後邊迎了出來,看見哥哥對母親一問,好像不大明白,就笑道:「母親問你,這劉家姐姐有一位哥哥叫劉洪,今天下午騎著白馬過來,同陣有好幾位公子。其中一個,便是府君的公子。那時,好多匹馬過來過去,好不威風。母親就是問你:何以事前不說?」 仲卿聽了,眼睛望著他妹妹,還是不懂。阮氏也已經進堂屋,又重新說了一遍道:「我兒,你怎麼不早說?」 仲卿道:「何事我不早說呀!」 阮氏道:「你還沒聽懂嗎?這劉洪騎一匹白馬,同府君公子,一同打獵回來,還是走我們門口經過。你想呀,劉洪既已結交公子,這樣同進同出,不用說,自有好處在後頭。你早一點兒說,我對劉家這頭親事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早已……早已當親戚走了。」 仲卿這一聽,母親什麼用意,完全明白了。但是劉洪隨了公子走,這也算不得稀奇,便道:「劉洪跟公子走,已經是各個知道的事,所以不曾說明。」 阮氏道:「各個知道,我不知道啊!你說,這跟公子走,將來府君要高升了,他會紅起來不會?」 仲卿經母親這樣一問,簡直不知怎樣答覆,便道:「那是自然吧,不然,他何以會隨府君公子跑?」 阮氏道:「這樣吧,明日下午,請西園先生到我們家裡吃個便飯,有話和他面談。」 仲卿聽了母親的話,覺得這門親事,大有成意,便道:「有話當面講,當然是好。可是吃飯,那似乎不大妥當。」 阮氏道:「你們年輕人,曉得什麼!紅媒不就是酒要喝得醉,才有喜色嗎?明天一定要辦酒,你務必請西園來一趟。」 仲卿因母親這樣說了,只好答應。好在西園答應說親在先,請請老夫子也沒多大的嫌疑。當時立刻到西園家裡去了一趟,叮囑一定要到。次日,太陽還有丈把多高,果然西園就來了。仲卿老早在家裡等候,相迎出來,笑道:「老伯真的來了,恭迎恭迎,快請裡面坐。」 西園到他家一看,是座靠北朝南的房子,先走進兩扇紅漆大門,一個過堂,就有一個院子。院子三四丈長,不到兩丈寬,院子裡栽有兩株松柏樹。這柏樹是頂難長的東西,西園看看,大約有兩丈高,掛了很多的柏枝。這樣看來,這柏樹也有上百年了。南方的房子,屋子前邊,很少是帶院子的。焦家這所房子,恐怕是祖父輩所遺留下來的了。 上面一排房子,便是堂屋。堂屋靠邊,便是書房。仲卿陪著西園,同到書房坐下。書房裡一張長桌,四周三個長櫥,裡面都擺著書卷。三個絲棉墩子,圍了長桌。二人席地坐下。 西園笑道:「這倒像個書房,老弟衙門裡回來,大概這裡是常常消磨的一個地方啊。」 原來這個地方,還擺著兩口缸,插些書畫樣的卷子。長桌上擺著筆筒、水盂、墨汁、竹筒。 仲卿道:「是,總是在這裡消磨,但是書,沒有工夫抄寫,就是這一點兒而已。」 西園道:「老弟今天請我來,一定有所指教。」 仲卿道:「劉家親事,多蒙老伯介紹。以後的事,尤望老伯牽引。家慈說,老伯這番熱誠,不可不謝,所以特備一點兒酒肴,有請老伯。」 西園聽了這些話,還不曾答覆,仲卿母親恰在這個時候走來。仲卿站立起來,引見一番。西園當然站起。 阮氏道:「劉家的親事,還望老伯費心。」 西園道:「我總盡力而為吧。」 阮氏道:「劉家劉洪相公,現在總是和府君公子一起進進出出。有天陪著公子,由我門口經過,你看,這是何等氣概呀。將來結了親的話,我家仲卿的事,托他在公子面前說上一句兩句,大概可以吧?」 西園明知道劉洪在公子面前,是個伴食的主兒,有什麼能耐說得進話,但對著阮氏,當然不能說劉家底細,便道:「只要親事辦成了,這事自然辦得到的。」 阮氏一撈袖子,道了個「萬福」,便道:「謝謝。請你多坐一會兒,和仲卿細談,我就不陪了。」說畢,就抽身回去。 這裡西園又同仲卿坐下,慢慢談下去。 仲卿原來不善於言談,今日親事談得已差不多,也就長了他的談風。西園因為仲卿談得很好,引起了談興,加上酒飯又辦得很豐富,也引起興致不少。因之兩個人一談,談到二更多天才散。 過了兩天,西園向劉家說:「仲卿實在不錯,至於他家裡,人口又少,阮氏也很不壞,這頭親事不辦成功,那就可惜了。」文氏聽了,已經七八成願意,再問問蘭芝,比她母親還願意。劉洪雖有幾分不願意,但是家裡人無不樂從,也就無話可說了。 過了幾天,事情說得完全清楚了。因之焦家就請兩個媒人,四個挑夫挑著八色禮物,整整齊齊,上劉家放大定。大定過了門,劉蘭芝就算是焦家人了。 這是十月尾上,有些落葉樹木,全都變成紅色,尤其厲害的是梓樹、楓樹。不落葉的樹木,有松柏、棕樹、樟樹。劉家大門以外,就有兩株樟樹。蘭芝下午無事,一人走出大門,在樟樹底下小步。仲卿因定了親事,非有要事,也不上南門大街這邊來。這日正是蘭芝姑娘出來小步的時候,他恰走過這個地方,一眼看到蘭芝,忙跑上前,作個揖道:「小姐。」 蘭芝也一眼看到了他,正想提步趕回家去。忽然他跑過來,作了一個揖,還叫了聲「小姐」。這樣大大方方的,倒不好不理,就回了個「萬福」。 仲卿道:「小姐彈得一手好箜篌,好久沒有聽見彈過了。還彈一彈,好嗎?」 蘭芝四周看了一看,還好無人,因正色道:「焦先生,這不是可以講話的地方,而且我也不願意講話。」說畢,就想拔起步子來走。 仲卿道:「小姐,我只要講一句話,決不耽誤小姐工夫。小姐看什麼時候,可以到我家去呢?」 蘭芝恐怕屋子裡有人出來,手摘一枝樟樹枝,向前面一指,那意思說:走吧。她也不管仲卿如何,自己已是拔開腳步,匆匆進大門口以內去了。 仲卿看了一看,屋子裡並沒有人出來。他想,蘭芝扯腳一跑,把那樹枝朝前一比,那意思好像是說樟樹長新葉的時候,她的嫁時衣服都已弄好,那就可以用車子接她了。樟樹開花,大概三月尾上,四月的初頭,這個日子,不冷不熱,正好新婚。好,我就去告訴母親。 看看劉家,依然不見什麼動靜,仲卿就轉身回家。當日晚上,就把四月初頭要娶媳婦的話,告訴阮氏。 阮氏道:「好吧,我去採辦東西,看來得及來不及。」 仲卿道:「也沒有什麼辦不及。有錢就多辦一點兒,沒錢就少辦點兒。」 阮氏道:「你是我心疼的兒子,而且,就只有一個兒子,怎能夠不辦呢?好吧,我總盡力去辦吧。」 仲卿見母親已經答應了,才無話可說。但這時還是十月尾,去四月間,還有半年,這半年之內,日子覺得頗長啊!也只好等著吧。混混又過半個多月,這日是十一月中旬,天空里沒有風,那天邊的雲彩,慢慢地向南邊移動。衙門卻散值甚早,又不覺閒遊到城南來。先走到街上,然後走到城牆上。這城樓離蘭芝家不遠,只隔著幾重院落,忽然空中又傳來箜篌之聲。仲卿好久沒有聽到箜篌之聲了,心中大喜,就靜立著聽。這箜篌好像彈的是《雙鴛飛》。箜篌原不容易作這樣的喜調,可是彈得非常好聽。箜篌彈完,仲卿心想:「再彈一個吧,好久沒有聽過啊!」正在這裡默默轉念,忽然這裡護城河裡噗嗤一聲,原來那柳樹叢中雖然落了葉子,那些枝條,還相當密,一對水鳥,正在衝出叢中,向東南飛去。這水鳥好像是鴛鴦,正是雙宿雙飛啊!那鴛鴦飛得挺快,一會兒不見,不過它飛起的勢子,卻還記得,大概是個八字吧?管它是與不是,這個日子就好。好,就擇定四月八日迎親吧。 仲卿跑了回家,對母親說擇定四月初八這個日子迎親。阮氏覺得日子是兒子擇定的,心裡有點兒不樂意。但究竟是小事,口頭就答應了。自從有了這個日子,阮氏越發忙碌起來。先是送日子到劉家去,然後收拾房屋,打起家具,又聽到劉蘭芝是讀書識字的,又給她打了個書桌。 仲卿好容易等到四月初八。這時候已經在衙門裡請了十天假,這天換了一身新衣服,上身穿紫紅羅衫,上戴紫紅頭巾。吃過早飯,就起身迎親。迎親是要備馬的,已經借了一匹紅色馬。衙門裡也借了十個人的樂隊,樂隊之外,又借了一輛有篷架的車子,前面也借了一匹馬拖。這車上披了紅綢,綴上花葉,倒也喜氣迎人。 迎親隊伍動身,先是樂隊,次是新郎騎馬迎親,後面便是車子。到了劉家,新郎留在他家吃午飯,當然有些人陪。吃過午飯,請新婦入堂屋。新婦早也換了一身新,上面梳雙龍盤日的髻,頭上已插滿了花。上身穿百蝶穿花的紅羅衫,下穿百蝶穿花的百褶裙,腳下穿繡鳳履。新郎看到,起身三個長揖,新婦回禮。 這迎親堂上,已擺設了接姑爺那些家具,屋地鋪了毯子,新婦走近前來,先對上面祖先神位拜上三拜。然後請母親、哥哥、嫂嫂過來,下跪告了別。新郎過來,也告別了岳母,然後同新婦又告辭了親戚朋友。新郎上前,看了一番車子,然後新婦上車。新郎率同樂隊,走在車子前頭,一路吹吹打打,親迎新婦回來。 焦家更不用說,堂屋裡擠滿了人。大家都要看看這位新婦是怎麼一個容華絕代的人。當時一切細節,毋庸多說。 到了晚上,二更時候,所有賓客大半已散了。阮氏就帶小女月香,走到新房裡來。這屋子裡還有幾個女親戚陪著新婦說話。看到阮氏進來,蘭芝立刻站了起來,並且叫了一聲「婆婆」。 阮氏道:「唔!倒也懂禮。今天在兩家堂屋裡,你來去磕頭,大概也累了。今日晚飯,你似乎還沒有吃,肚子餓著了吧?」 蘭芝輕輕答道:「不累,也不餓。」 阮氏一邊說話,一邊看她動靜,就指著月香道:「這是你的妹妹,以後有什麼事不明白,問你妹妹。」 月香道:「她早已明白我是她妹妹了。」 阮氏道:「曉得就好啊!」 蘭芝微微一笑道:「是!」 阮氏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今天你家裡客人一定不少,那位府君公子,總早已來到了吧?」 蘭芝心想:「哥哥雖日夜在和公子跑,公子只是把他當名親隨用,我們家裡,哪裡會來?但是婆婆問這話,也許是好意,不宜過於老實答覆。」因道:「大概來了吧?哥哥交的朋友不會讓妹妹知道。妹妹也不便過問。」 阮氏一想,這或者也是實話,點點頭道:「各位親戚也應當散了吧?好吧,你休息休息。」她對在房裡的親戚,各看了一看,自己就出去了。 當然,在新婚之夜的新房裡,客人還是不會散的。加上仲卿一班朋友,還要鬧新房,這時候一群朋友把仲卿一圍,就圍進了新房。鬧新房的朋友,沒有不會開玩笑的。大家盡力一鬧,等到歇手的時候,大概也就快到雞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