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三章 含笑說婚事
仲卿在月光地里,聽著西園這一番話,心裡更愛慕劉蘭芝這個多才多藝的女子。後來他說他來聽箜篌已兩個多月,西園倒沒有說什麼,在月亮街上默然走著。仲卿也不便問,跟著在街上走。後來究竟是西園先開口了,問道:「足下喜歡這箜篌,就是這樣聽聽就完了嗎?是否還有其他的念頭?」
仲卿道:「老伯之前,不敢撒謊。當然,蘭芝這樣的女子,誰都願娶她為室。仲卿原也有這樣的痴想。但小小的一名書吏,未必能合劉府的意思。所以晚生只得把這樣痴想,暫時丟下。晚生幼年,也學了箜篌,現在晚上,來聽一兩次,於願足矣。」
西園道:「足下這番話,倒還謙虛。至於你說小小一名書吏,不能合劉府的意,那倒不然。老弟你好好地做,也許啊,三年兩年,就做到了縣尉;又過一兩年,又做上了縣令,這樣的升法,焉知你做不了府君。」
仲卿道:「是。雖有這樣的看法,可是晚生不宜亂說。至於婚事,當然先看目前,那未來的事,誰又知道。所以晚生聽聽箜篌而已,不想其他。」
西園道:「這也好。我給你留意吧!」兩人說話,到了回家分路所在,仲卿告別。
這焦仲卿還是來聽箜篌。劉洪在六、七月里也曾會晤到兩次。仲卿只說是偶然碰到,當時也就過去了。
又是八月晚上,西園走出劉家很晚,天上的月亮,已到將圓的時候,門口的樟樹,被月亮照著,濃蔭罩屋。樟樹外頭,月華滿地。劉家送客關門,噗通一下響,只見一個人影,從牆角邊一閃,往當街而去。
西園想著:「這又是仲卿吧?」於是就喊道:「仲卿!」
那個人影,就此停止不走。等西園走了過去,便迎上前來道:「老伯,今天回家太晚了。」
西園道:「由四月到現在,你還是來聽箜篌?」
仲卿笑道:「回家也沒有什麼事,現在晚間還熱,出門這麼一彎,就到了聽箜篌的地方了。」
西園走著帶了笑容,便道:「現在天氣已經交了秋季,一個多月了,晚間不算熱,足下要來,倒不問他天氣熱不熱啊,這話對嗎?」
仲卿道:「是!聽一聽,不妨事嗎?」
西園已經離開劉家大門,相當遠了,便道:「我不是說過嗎?夜裡所彈,人家都聽得見,聽聽何妨?不過這樣聽法,劉府似乎還不知道。」
仲卿道:「我也不必要他家知道。」
西園慢慢地走著,問道:「蘭芝由夏天彈箜篌到冬天,由冬天又彈到夏天,你都來聽。可是到了冬季,晚上冷得很,足下還來聽嗎?」
仲卿道:「那……那自然不來了吧!」
西園道:「我本來可以把你聽箜篌的話,告訴劉府,那蘭芝就不好再彈了。你足下也不能夜夜來聽了。我要……」
仲卿道:「老伯還不必告訴他家吧。」
西園道:「那就是蘭芝往下再彈。」說時,用眼睛望著他。雖然,眼睛望人晚上還看不見,可是頭微微昂著,可以看得出來。
仲卿道:「自然,晚生夜夜前來聽取。」
西園道:「她要是出嫁了呢?」
仲卿聽了這話,心中很是難過,頭低了下來,看著大街上鵝卵石子,踩著沙沙地走了幾步,才道:「自然是算了。」
西園也默然地走了幾步,然後道:「我明日到劉家去,和他們略微提上一提親事。雖然不見得立刻答應,也不見得全會拒絕。事在人為吧?」
仲卿聽說,便道:「哎喲,老伯!」說時,把兩隻手一揖,高高比齊鼻樑邊。
西園道:「足下何意,我不明白。」
仲卿道:「老伯提上一提,當然是好,可是我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
西園笑道:「沒有什麼誇耀的嗎?你聽箜篌有半年的歲月了,誰人都不知道,這就可取啊!」
仲卿道:「這個……老伯不提也罷。」
西園笑道:「明日我自會見景生情地說話。你過兩天聽我的回信吧。」
仲卿聽了西園的話,自然是一憂一喜:憂的是自己當一名書吏,恐怕十之八九不能成事,那就箜篌也聽不成了;喜的是難得文西園這樣好心,說不定會有玉成的一日。當時也沒有其他話可說,含著笑容,告別回家。
到了次日,西園到劉家去,講完了書,便對蘭芝道:「請你母親前來,我有話說。」說話的時候,臉上帶了笑容。
蘭芝站了起來,便道:「先生說話,臉上帶有笑容,難道我家裡還有喜事嗎?」
西園坐在先生位上,將炕桌敲了兩下,便道:「喜事,當然是有。」說著,對蘭芝身上望了一望,因道:「我告訴你一件新鮮事。學生彈的那箜篌,居然有人聽入了迷。由四月到現在,每夜都來聽。」
蘭芝道:「我那種箜篌,還有人聽得入迷?但不知這是什麼人?據我猜一定是位老者。」
西園道:「不,此人僅二十歲左右。」
蘭芝道:「僅二十歲左右?」看這樣子,不便再問,於是就沒有作聲。
西園道:「這個人聽你的箜篌,每當昏夜,尤其是月輪當頂之夜,就在你這窗戶外邊,那院牆腳下,靜立著一兩個時辰。當然,他只是說好、好、好。這個人自然你家中人不知,你也不知。他也不指望你家中人知道。」
蘭芝道:「那麼,先生怎麼知道的?」
西園道:「我起初也不知道。有一次四月里碰到他,他說了是聽箜篌。最近又碰到他,他說還是聽箜篌。而且不止一回,學生每次彈,他都在聽,這不是入迷嗎?」
蘭芝道:「原來如此。從今晚起,我不彈了。先生知道流水高山,學生不配。」
西園道:「我不提什麼人,學生這樣說了,我也不來怪你。可是說起來,他是我的世交,也是你兄長劉洪的朋友。」
蘭芝道:「是哥哥的朋友?但熟人裡面,沒有喜歡箜篌的人哪。」
西園道:「我就告訴你吧,是焦仲卿。」
蘭芝聽了這話,臉上有點兒紅暈,答道:「哦,是他。」
西園望著蘭芝一下,因道:「我也曾問他,何以對箜篌有這深沉的嗜好?他說,幼年時候,學過箜篌。我說,你何以不進去聽呢?他說,彈箜篌的人,並非男子,恐怕未便。這倒說得有理。」
蘭芝為難起來,說仲卿不該,似乎沒有這個道理;說仲卿該聽,自己是女孩兒家,也不宜說,便道:「那就……那就由他聽吧。」說畢,起身欲走。
西園道:「別走,請你母親過來,我有話說。」
蘭芝想:「如果不答應,這是先生之命,似乎不便不理;要答應吧,這裡面又似乎有文章。」便點頭答應一個「是」字,慢慢地起身便走。當然,西園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文氏前來,便道:「哥哥叫我前來,有什麼話要說嗎?」
西園指著右邊棉墩道:「你且坐下,有話細談。」
文氏這就在指的棉墩上坐下。
西園道:「我來問你,劉洪朋友裡面,焦仲卿這個孩子,你看來怎麼樣?」
文氏道:「我看還不錯。」
西園道:「你看來還不錯,這就要談到你我要談的這件事上了。論起你女兒蘭芝,雖然你我是堂兄妹,但是她拜門做我的學生,這親戚分兒上,也不亞於親外甥啊!既不亞於親外甥,外甥親事,我就當留意。現在經我眼睛裡仔細看來,焦仲卿這個孩子,似乎還不錯。雖然還沒有提到親事,只要我們有這意思,當然就成。現在就看你的意思如何?」
文氏道:「論人呢,當然老實。不過往前程一看,這孩子恐怕沒有發達的指望吧?」
西園道:「不然。幾多大人物、大豪傑,當他未發達的時候都不怎樣好。只要看看本人有沒有學問,肯不肯用功,才能決定他的前程。」
文氏道:「你這話,也有理。不過婚姻大事,不能三言兩語定規,須等候查訪查訪。還有一層,我還有話問問姑娘,看看她的意思如何。」
西園道:「我也不過提出這樣一個人,自然他的家中如何,他的衙里事情如何,還得查訪。」
文氏聽了這話,點了兩下頭。西園看這事情的初步,似乎腳已踩穩,暫時提到這裡為止,又和文氏提了一些別的話,就此告辭。
文氏晚間無事,便到蘭芝屋裡來閒坐。蘭芝看母親天色黑了,仍到自己屋子裡來閒坐,平常不是這樣,一定是西園提的事,她來探探口風來了。自己也裝了不知,拿了一卷書,一人坐在燈下,攤開來細看。文氏擠在下手坐定,因道:「我兒不必看書,還是織絹為是。」
蘭芝道:「織絹剛剛停了,現在休息休息吧。」
文氏道:「織絹是為了兒好,兒說是剛才停了,那也罷了。現在你哥哥朋友,交得很多,兒看哪個好些?」
蘭芝還在看書,隨便答道:「哥哥的朋友,我怎麼曉得。」
文氏道:「有個人,你也認得他,就是那焦仲卿。」
蘭芝道:「這個人,倒見過一兩次。」
文氏道:「這個人,我看,倒很老實。」
蘭芝把書卷著,對母親道:「這個人倒是很自重的。」
文氏道:「哦,很自重?不過前程發達與否,看他好像不怎麼有指望吧?」
蘭芝道:「不然,發達不發達,一來看各人的遭遇,二來也看為人自重與否。」
文氏聽了這話,心想女兒分明是十分願意婚事成功的。和女兒說話,也暫說到這裡為止。閒看看屋子裡,又將那織的絹看了看,就走開了。
到了次日,劉洪在天井裡曬東西。文氏招手,把劉洪叫到堂屋,就把西園的話,告訴一遍;而且把蘭芝的話,也說了一說。
劉洪道:「的確,這仲卿,非常忠厚。至於前程發達不發達,兒看不出來。婚事聽母親的主張,不過照兒子的意思,婚事再遲一兩年,也不妨事。」
屋裡的聲音把劉洪的媳婦方氏驚動了。她就出來插言道:「媽,還是你做主張吧。只要兩家都很好,婚事就行了。再遲一兩年,還是一樣,那何必再遲一兩年?仲卿我也見過,倒是很好的。」
劉洪就是怕他媳婦,便道:「我不是說婚事聽母親的話嗎?」文氏對方氏道:「你再在她面前提提看。她要是不答應,當然算了。她要是答應,我們再商量吧!」
方氏說「是」。當燒午飯的時候,方氏在廚房裡洗菜。一大盆水,洗得叮咚直響。她彎了半截身子,面朝里,沒有看見後面的人。蘭芝提個缽子,來陪方氏做飯,便道:「你很忙。後面來人,你都不知道。」說著,把缽子放在灶上,正挽著袖子,要來做事。
方氏這才把盆里菜放下不洗,笑道:「是很忙啊,這個日子操練操練,將來姑娘出門去了,還不是一個人的事嗎?操練慣了,那就忙也不在乎了。」
蘭芝紅著臉,帶著笑容道:「胡說!」
方氏把菜扔在盆里,走了過來,細聲笑道:「真的,文老先生提的,焦仲卿很想和我家結為親戚。」
蘭芝笑道:「我不聽你的。」說完就掉轉身來,打算急忙走開。
方氏兩隻手伸開,把去路攔著,便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走到哪裡去?這仲卿很想做我們家的女婿。托文老先生問一問,母親意思怎麼樣,還有你哥哥意思怎麼樣,還有妹妹意思怎麼樣。」
蘭芝道:「你這是作文章。」說完,又要走。
方氏依然把手攔著,笑道:「作文章也好,總得說一句。母親倒是願意。不過她又說了一句,就是人太老實了,將來怕發達上有些波折。」
這倒激起她的話來了,便道:「老實還有什麼不好嗎?」說完這句話,不管方氏怎樣攔著,她起勢子一鑽,方氏要攔著已來不及,她已跑走了。
蘭芝這樣一句話,已是心裡願意結成這門親了。方氏把她的話告訴文氏,文氏也略微告訴了西園。現在就是打聽一下仲卿家裡如何,婚事就可進行了。
西園雖負有調查焦家情形的重擔子,但他認為不必急,過幾天再說。可是焦仲卿卻急於要得一點兒回信,回信未到,就坐立不安。先是等一兩天,後來就改等五六天。到了七八天頭上,尚無回信,自己仔細一想,大概無望了。不過西園這老者,總要問他一問。第九天上午,看看衙門裡頭還沒有什麼事,仲卿就溜了出來,向文西園家中一跑。西園正在家裡,仲卿一到天井裡,西園就含笑走出來迎著,笑道:「我算你應該來了,進去說話吧。」他就引著仲卿到他書房裡去坐。
兩個人找了兩個墩子,並排挨著坐了。西園道:「我知道,你必問我:所託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仲卿道:「雖然問是要問,哪能如此問法?」
西園笑道:「那不管它了。你所託的事,還沒有長談的機會,所以我沒有回信。」
仲卿道:「老伯對這事,已經提過嗎?」
西園道:「提過了,那文老太太,倒也無可無不可。」
仲卿聽了西園的這番話,即刻站了起來,對著西園又是一揖,才道:「還望老伯鼎力吹噓。」
西園笑道:「老弟台,只要有可以出力的地方,老朽還有什麼不肯出力。不過這事,也非一兩人吹噓就可辦成功的啊!還望老弟台在老朽以外,多方為力。請坐下吧,老弟台家中情況,還得細談啊!」
仲卿坐下,然後道:「晚生家事,也簡單得很。老母阮氏,帶了一個月香小妹妹,合家三口,過著生涯。至於衙門裡的公事,有時過忙一點兒,以外就沒有什麼了。」
西園道:「這個我都曉得。只是老伯母脾氣怎麼樣,我還不知道。」
仲卿道:「老母為人,很是慈善。像蘭芝這樣的好女子,如果能娶回家來,還有什麼話說呢!」
西園想了一想,仲卿所說的話,也有道理,便道:「好吧,老朽自當進言。老朽之外,老弟也當為力。」
仲卿聽西園答應了,站起來又是一揖。西園倒是為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