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飛行員 · 第十八章

聖埃克蘇佩里 《空軍飛行員》
儘管這場戰爭在精神層面上對我們來說必不可少,但戰爭的過程還是顯得很荒唐。說這話從不會讓我感到羞恥:從宣戰開始,由於沒有進攻的能力,我們就一直在等待著敵人來把我們消滅! 敵人也的確這麼做了。 我們用一捆捆的麥子來對抗坦克。那些麥子毫無用處。現在我們的確被消滅了。我們沒有軍隊,沒有儲備糧,沒有通訊,沒有物質。 然而我還是沉著冷靜地執行著我的飛行任務。我駕著飛機以八百公里的時速、三千五百三每分鐘的轉速俯衝到德國軍隊中。為什麼?喏!為了嚇唬他們!為了讓他們從我們的土地上撤出去!既然我們期待的情報毫無用處,那麼這次任務一定另有目的。 可笑的戰爭。 其實我有些誇大其詞。我的高度降低了不少。飛機的儀錶盤和操縱杆都開始解凍了。我能夠以正常速度水平飛行了。我只能以區區五百三十公里的時速和兩千兩百每分鐘的轉速沖入德軍。很遺憾。他們肯定沒那麼害怕。 我們說戰爭可笑,會有人為此斥責我們的! 管這場戰爭叫「可笑的戰爭」的人是我們!我們的確覺得它可笑。因為我們要承擔所有的犧牲,所以我們有權隨心所欲地開戰爭的玩笑。只要我開心,我和都泰爾特,我們倆都有權拿自己的死亡開玩笑。我有權利品味所有的悖論。為什麼這些村子還燒著熊熊大火?為什麼這些人被胡亂地遺棄在路上?為什麼我們能夠毫不動搖地沖向自動屠宰場? 我擁有一些權力,因為此時此刻,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接受了死亡的結局。我接受的不是風險,也不是戰鬥,而是死亡。我認識到一個重要的真理。戰爭,不是接受風險或戰鬥,而是戰鬥者在某幾個小時裡純粹而簡單地接受了死亡。 那些日子裡,當外國的輿論看低我們的犧牲時,我曾注視著那些起飛、被打敗的機組,捫心自問:我們為什麼而獻身?而誰又會來回報我們呢? 因為我們會死去。因為兩周以來,已經有十五萬法國人喪命。這些人的死亡也許不能說明抵抗是卓有成效的。即使是卓有成效的抵抗,我也不會為之歡欣鼓舞。因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有一隊隊的步兵在無法守衛的農場裡被屠殺,有一個個的空軍機組像蠟一樣在火中融化。 既然如此,我們2/33團為什麼還是接受了死亡?為了世人的評判嗎?但是評判就意味著有法官。而我們怎麼能認可將評判的權力交給隨隨便便的任何人?我們以為全世界有一個共同的事業,而我們就在以它的名義在戰鬥。它不僅關係到法國的自由,還關係到世界的自由,而我們把仲裁人的職業想像得太過容易了。評判仲裁人的是我們,我們2/33團的人。當我們懷著三分之一的生還可能(這還是當任務簡單的時候)、一言不發地起飛時,希望不會有人來告訴我們,也不有人去告訴別的機組,或那個被彈片毀容而一輩子無法討到女人歡心的朋友——他像監獄高牆後的罪犯一樣被剝奪了基本的權力,躲在醜陋的城牆之後,希望不會有人告訴我們說觀眾們正在評判我們!鬥牛士們為觀眾而活,可我們不是鬥牛士。如果有人向奧士德宣布:「你該走了,因為見證人們正盯著你」,奧士德可能會回答說:「錯了。是我奧士德,在盯著這些見證人……」 歸根到底,我們為什麼還要戰鬥?為了民主嗎?如果我們將為民主而死,我們就是民主國家的同盟了。讓這些國家和我們一起戰鬥吧!可是那個最強大的、唯一本該能拯救我們的民主國家,昨天卻退縮了,今天也是。好吧。這是它的權利。但這意味著我們的戰鬥只是為了一己之利。但我們知道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們為什麼還要去死呢? 因為絕望嗎?可是並沒有絕望啊!如果你期盼在失敗中發現絕望,那你就對失敗一無所知。 有一種真理,它比智慧的隻言片語更為崇高。它擊中我們、控制我們,我得忍受它,但卻不能理解它。樹沒有語言。我們是樹。有些真理無法被組織成語言,但卻顯而易見。我絕不是為了抵抗入侵而死,因為沒有避難所可以讓我和我愛的人們容身。我絕不是為了拯救榮譽而死,因為我拒絕考慮榮譽這回事:我拒絕法官的存在。我也絕不是因為絕望而死。但是都泰爾特查看了地圖,他算出阿拉斯就在那裡,大概在一百七十五度左右的某處,我感覺他不出三十秒就會對我說: 「航向一百七十五,上尉……」 我會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