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飛行員 · 第十七章

聖埃克蘇佩里 《空軍飛行員》
有這樣一條基本法則:我們不能就地把被征服者變成征服者。當我們說一支軍隊在撤退之後又奮起抵抗時,其實我們的說法是省略的,因為當時撤退的那支軍隊和現在加入戰鬥的這支軍隊已經不再是同一支軍隊了。撤退的軍隊不再是軍隊。並不是說這些軍隊的士兵們不配去戰鬥了,而是因為撤退會毀滅這些士兵間所有的聯繫——實際上的和精神上的聯繫。把這些士兵篩出來放到後方,換上新的有組織的後備軍。這些人才是可以抵抗敵人的人。至於逃兵,我們把他們聚在一起重新編成軍隊。而如果沒有後備軍可以上戰場,一開始的撤退就變得無法挽回了。 只有勝利能夠起到紐帶的作用。失敗不僅會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分裂,還會造成人自身的分裂。當那些逃兵不再為支離破碎的法國哭泣,那是因為他們吃了敗仗,因為法國吃了敗仗——法國不是在他們眼前失敗,而是在他們心裡失敗了。能夠為法國哭泣,就已經是勝者了。 對於幾乎所有人——仍在抵抗和已經不再抵抗的人——來說,戰敗的法國的面孔在後來的寂靜時刻才會浮現出來。眼下,每個人都在為一個平常的細節,一個逐漸衰弱或漸趨明顯的細節而心力交瘁,可能是一輛拋錨的卡車,一條擁堵的道路,一根卡住的氣門杆,一個荒唐的任務。崩潰的標誌就在於任務在變得荒唐不已,抵抗崩潰的行動本身荒唐不已。因為一切都在自我分裂。人們不再為世界性的災難而流淚,而只為他們負有責任的、可以觸及的東西流淚,而這些東西也在瓦解。崩潰中的法國只是碎片的洪流,顯現不出任何一張面孔——這個任務、這輛卡車、這條路、這個該死的操縱杆,都沒有。 誠然,潰敗是一場令人傷心的表演。底層的人們在底層頑抗,強盜還是強盜的樣子,各種機構則在土崩瓦解。被噁心和疲憊的感覺填滿的軍隊,也在荒唐的背景下分崩離析。失敗導致了這些效應的產生,就像瘟疫的傳播一定伴隨著淋巴結炎。但是,如果你愛的人被一輛卡車軋死了,你會嫌棄他醜陋嗎? 戰敗的不公之處,在於它讓受害者看上去反而像是有罪的人。失敗要如何展現那些犧牲、忠於職守、嚴於律己和被決定戰爭命運的上帝忽視的警惕?失敗要如何展現愛情?失敗展現出的,只有失去權力的將領、散漫的士兵和消極灰色的人群。缺乏責任感的確是存在的,但是它意味著什麼呢?俄國改變態度或者美國軍隊介入的消息就足以改變人們的面貌,將他們用共同的希望聯結起來。諸如此類的消息,每每就像一股海風,吹散人們心頭的疑慮。不能根據潰敗的一系列效應來評判法國。 應該看到法國勇於犧牲的精神,並據此來評判這個國家。法國接受了不合邏輯的真理的戰爭。邏輯學家告訴我們:「德國有八千萬人,而我們不可能在一年內憑空創造出缺少的四千萬法國人。我們的麥田不能變成煤礦,也不能指望美國的援助。為什麼德軍攻取格但斯克[1]之後,不讓我們去拯救格但斯克——雖然我們也沒有那個能力——而是逼我們自殺來避免恥辱呢?擁有生產的麥子比機器多的土地,人口只有別人的一半,這有什麼恥辱的呢?為什麼我們要感到恥辱,而不是整個世界都該感到恥辱?」這些邏輯學家說得沒錯。對我們來說,戰爭意味著災難。但是為了避免戰敗,法國就能拒絕進行戰爭嗎?我不這麼認為。而既然一切警告都沒能扭轉法國參戰的行為,說明法國也本能地這麼想。在我們中,感情戰勝了理智。 生活始終在打破著各種公式。儘管醜陋,但戰敗看上去仿佛是通往涅槃的唯一路徑。我明白,就像為了種樹,我們首先要讓種子腐爛。如果第一次的抵抗出現得太晚,那麼失敗就已經註定。但它仍然是抵抗的萌芽。它仍然可能從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法國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既然世界只是仲裁,既不合作也不戰鬥,法國接受了潰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沉默掩埋。進行軍事襲擊時,總要有人沖在前面。這些人幾乎總是必死無疑的。但為了襲擊能成功,總是有人要死的。 既然我們毫無異議地接受了讓我們的農民對抗對方的工人,讓我們的士兵以一敵三,這就是我們最高的職責!我拒絕別人拿戰敗的醜陋評判我!一個在飛機上被燒傷的人,雖然他是會變醜的,但是人們會去評判他皮膚的浮腫嗎? 註解: [1] 格但斯克(Dantzig),波蘭濱海省的省會城市,也是該國北部沿海地區的最大城市和最重要的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