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女王 · 第三幕

〔舞台的下半部分是由一個豪華客廳構成；左邊是一個中國的屏風，大桌子旁邊有幾個沙發和多把椅子。右邊是荷蘭風格的一個大型胡桃木櫃。 潘多拉，希臘神話故事裡人間第一個女人，她具有所有女人的才智；諸神讓她帶著一個盒子來到人間，盒子裡裝著各種疾病和不幸，多次警告她千萬不要打開盒子。當她出於好奇背棄神的警告打開盒子時，各種疾病和不幸從盒子裡跑出來，傳播到人間。 〔舞台的上半部分是一個過道或走廊，外邊是裁縫車間。右邊有一個斜著的有六個普通通氣孔的低矮窗子。窗子前放著一張大型裁縫工作檯，八個裁縫坐在那裡，腿放到台子底下，他們正在製作五顏六色的衣服。在他們旁邊站著一個裁縫正在剪裁，另一個在熨衣服，第三個在模特架上試一件潘多拉  式上衣。 裁縫甲 （從窗子往外看）外邊有很多人！ 裁縫乙 最好別往那兒瞧！ 裁縫丙 為什麼不能瞧？ 裁縫乙 為一點兒事就會被抓起來。…… 熨衣工 那你們就閉嘴吧！ 試衣工 他們會被送上法庭嗎？ 熨衣工 麥塞尼烏斯家的人，啊！你知道嗎？ 裁縫乙 有很多人要被送上法庭！ 試衣工 很多人？ 裁縫乙 還有證人！ 熨衣工 你們都閉嘴！ 〔熨衣工和試衣工走到舞台上。 試衣工 （對熨衣工）這種審判見鬼去吧！這就跟拖網打魚一樣；只要拉網大魚小魚都被打上來！……你能想像嗎，幾乎沒有一個上層人士不包括在內。……從最高的，到最低的…… 熨衣工 最高的？ 試衣工 對！……他們互相懷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熨衣工 而……最高的？ 試衣工 她害怕了！ 剪裁工 （走到舞台上）那邊的人小心點兒！你們小心點兒！ 指克倫威爾的十人委員會，終身制。 熨衣工 嗐！我們，裁縫，用不著！……所有的人都有倒霉被拋棄的時候，我們例外，誰也離不開我們，政務首席執行官還稱我們為十人委員會  成員，終身制；霍爾姆是監護人……你們知道吧……他要被封為貴族…… 剪裁工 貴族？那我們被封為什麼？ 試衣工 永遠是裁縫…… 熨衣工 不過麥塞尼烏斯家的人個個都是硬漢子……想想看，他們要放棄一切，所有的一切…… 剪裁工 就像動物反芻一樣，把吃的東西還得吐出來！……別說了，霍爾姆來了！ 〔大家都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霍爾姆 （耳朵後邊夾著鵝毛筆，手持單腿眼鏡。他走向大柜子，打開門，從裡邊取出紙。他一邊看，一邊記錄。他對裁縫們講話，但不看他們）肅靜，肅靜，肅靜，肅靜！ 〔裁縫們小聲地吵嚷著。 霍爾姆 肅靜，肅靜，肅靜，肅靜！ 亞馬遜是指身體強健的女人，後轉意為女武士。 約翰尼德騎士會，十字軍東征時的一個馬耳他騎士會。 克里斯蒂娜 （上，著傳統亞馬遜  女騎士服，裙子的一邊掖起，持寶劍和戴約翰尼德騎士會  會員金腰帶，樣子很驚恐）霍爾姆！ 霍爾姆 （畢恭畢敬）陛下！ 克里斯蒂娜 你有三萬金幣嗎？ 霍爾姆 有，不成問題！ 克里斯蒂娜 你真客氣，霍爾姆，你對我的要求有求必應！……你知道，我非常想看歌舞表演，人們除了談論那場討厭的訴訟，別的什麼都不感興趣…… 霍爾姆 真討厭！首先抓住這件事不放的人該痛罵！ 克里斯蒂娜 （片刻打顫）……城裡的人說什麼？ 霍爾姆 啊，說什麼的都有！ 克里斯蒂娜 他們生我的氣嗎？ 〔霍爾姆用手指了一下裁縫。 克里斯蒂娜 他們？他們熱愛我！ 霍爾姆 陛下！裁縫工會，裁縫的工會今天拿著旗子在外邊遊行，藉口他們有會議，其實不是！ 克里斯蒂娜 廢話！（走上舞台，客氣地問候裁縫們）你們好，小伙子們！ 〔裁縫們聽到以後，轉過身來，冰冷地打量女王一下。 克里斯蒂娜 （走下舞台，不經意對霍爾姆說）我不喜歡他們的眼神！…… 霍爾姆 陛下，今天星期一，放他們一天假，他們就會有漂亮的目光——和您一樣漂亮的目光。 克里斯蒂娜 （克制自己的憤怒和不滿）我不能給他們放假；歌舞要準時上演。 霍爾姆 這些小人物不可忘記；小人物能做大事！ 克里斯蒂娜 我不會忘記他們，霍爾姆，我鄙視他們！ 霍爾姆 啊呀，啊呀，啊呀！ 克里斯蒂娜 我的衣服好看嗎？ 霍爾姆 （用手指摸著衣服）好好！……當人長得像柳枝一樣柔軟…… 克里斯蒂娜 （對來自這方面的恭維表示不悅）你把潘多拉式衣服做好了嗎？ 霍爾姆 宮廷畫師說已經在畫架上！ 克里斯蒂娜 （走上舞台，看模特架上的潘多拉式衣服）看起來很漂亮！……（又走下，精神緊張）……那些先生們很快來了；請他們坐下！…… 〔外面有歡呼、喊叫聲。 克里斯蒂娜 （嚇了一跳）什麼東西？ 霍爾姆 是那些小人物！ 克里斯蒂娜 （儘量打趣）我還以為是小孩子在那邊喊叫呢！ 霍爾姆 不是，陛下，不是小孩子喊叫！ 克里斯蒂娜 霍爾姆，在跟隨我左右的這些人中，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嗎？ 霍爾姆 有，只有一位！ 克里斯蒂娜 是誰？ 霍爾姆 除了不才的我——我寧願把我稱作奴才而不稱作朋友，那就是斯泰因貝里。 克里斯蒂娜 （有些鄙視）斯泰因貝里！就是堅持在名字里加「馮」的那個？ 霍爾姆 對，這是他惟一的一個小弱點；但是心地善良、單純的斯泰因貝里為自己的女王死而無怨…… 克里斯蒂娜 （反應過來了）你真的這樣認為？……霍爾姆！我厭倦了這場鬧劇！ 〔霍爾姆沉默。 克里斯蒂娜 （好像自言自語）這大概是最後一幕……（沉默）你認識商人阿萊茨嗎？ 霍爾姆 認識，一點兒不假！ 克里斯蒂娜 關於這個人有一個秘密，我不了解！你知道嗎？ 霍爾姆 不知道！ 克里斯蒂娜 你安排人去了解一下！ 霍爾姆 這場訴訟以後，人人沉默不語、謹小慎微！……斯泰因貝里來了！ 克里斯蒂娜 （換一副新面孔，朝斯泰因貝里迎上去）歡迎斯泰因貝里，我的好朋友！ 〔斯泰因貝里下跪。 克里斯蒂娜 （溫柔地）不要這樣！……快起身！你救過我一條命…… 斯泰因貝里 陛下，我誓死效力…… 克里斯蒂娜 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我很欣慰，親愛的斯泰因貝里，……告訴我你是從哪裡來？ 斯泰因貝里 從法庭來，陛下！ 克里斯蒂娜 （一驚）你聽到什麼…… 斯泰因貝里 對，我聽到…… 克里斯蒂娜 （又害怕知道又好奇）跟我到裡邊去…… 〔走到左邊。 〔斯泰因貝里跟著過去。 托特 （從右邊上；四周環顧，對霍爾姆說）請裁縫先離開一會兒！ 〔霍爾姆先看了看托特，然後走向左邊的背景，下。 德·拉·加爾迪葉 （從右邊上）好啊！……讓我們坐下吧！…… 托特 （指著一把椅子）這兒？…… 德·拉·加爾迪葉 好好，這兒真不錯！（坐下） 托特如日中天，好得意呀！ 托特 看得出來嗎？ 德·拉·加爾迪葉 有了愛的人自我發光，與他們接近的人都會感受到熱度。……托特，你真幸福！ 托特 最高的幸福總有結束的時候，當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時，就變成了苦澀！ 德·拉·加爾迪葉 為什麼一定要結束？ 托特 為什麼？……過去……我過去愛過很多女人——當分手的時刻來臨時，我經常撕掉偶像，把它們踩到泥土裡，然後我就自由了——就是說我要在那裡哭幾個禮拜！ 德·拉·加爾迪葉 這當然是一個男人哭和有理由哭的惟一機會…… 托特 但是這一次眼淚不管用了……這次我把這件事看得特別高貴和神聖，如果她提出分手，我就去死！ 德·拉·加爾迪葉 可憐的托特！ 托特 你知道嗎，我已經提前感到難過了……難道哲學家們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愛情的痛苦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我曾經目睹約翰·巴納爾的戀愛……昔日的英雄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他每天哭濕六塊手絹！……但是最殘酷的是，人們還譏笑這種痛苦！……有一件事，馬格努斯！你相信她在玩弄我嗎？ 德·拉·加爾迪葉 玩弄？一個女人除了玩弄你還有別的事嗎？愛情其實就是一場遊戲！ 托特 跟蒼天和地獄做遊戲，這是很危險的遊戲！ 德·拉·加爾迪葉 有人為此命喪黃泉！ 托特 我愛她小的時候，我把她當作更高的神靈崇拜，我稱她為我的初戀！ 德·拉·加爾迪葉 更高神靈？ 托特 對，就是這樣！你難道沒有看到她在生活的上空盤旋，對她來說一切都很渺小。歷屆國王們戴在頭上的王冠，她踏在腳下。我幾乎可以肯定，她總有一天會把它扔掉！ 德·拉·加爾迪葉 （眼睛一亮）你真的相信？ 托特 對，她是一隻母雕，是由大氣生在空中的，因此她在地上很難呼吸！……我要能與她一起遠走高飛該多好啊！ 德·拉·加爾迪葉 但是她不在任何事情上駐留，不管是行動還是決心。 托特 因為她不想捆綁自己；這正是她的偉大之處！ 德·拉·加爾迪葉 她沒有什麼觀點？ 托特 她要觀點幹什麼，因為所有的觀點都是過時的。……因此她總是年輕，總是鮮活。 德·拉·加爾迪葉 上帝，你愛的都是什麼呀！ 托特 我就愛這些！ 德·拉·加爾迪葉 她就沒有什麼缺點？ 托特 沒有，因為「缺點或者美德」這些世俗的概念跟她的個性不沾邊。 德·拉·加爾迪葉 你就沒有發現她有多副面孔嗎？ 托特 裁縫霍爾姆和他貧窮的同事只有一副面孔，克里斯蒂娜有無數個，因為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世界！ 德·拉·加爾迪葉 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托特 她的面容很美，這是我惟一能看到的，我所以能看到她的面容，是因為我愛她。——你們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德·拉·加爾迪葉 托特，你很知道愛！但是仍有謠傳說你是仇恨女人的人。 托特 仇恨女人的人！我至今仍然是，但克里斯蒂娜不是一個女人！此外她自己也是一個仇恨女人的人，這你是知道的！所以在這點上我們還是一致的！ 德·拉·加爾迪葉 對她所謂的仇恨婦女，你要多加小心；那是她為了捕捉小鳥樹起來的粘鳥柱子！ 托特 但是她曾經寫過，女人是禍水…… 歐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希臘悲劇作家。此處是指悲劇《希波呂托斯》（前428）描寫王后菲德拉對她的繼子希波呂托斯的愛情所造成的折磨。 德·拉·加爾迪葉 她寫的東西……你都信嗎？……她難道沒有給你也高聲朗讀過歐里庇得斯  的悲劇嗎？ 托特 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德·拉·加爾迪葉 讓我們互相保密吧，克拉斯！ 〔女王上，她的臉上仍然掛著對斯泰因貝里優秀人物的健康烙印。她手裡拿一把寶劍。 〔托特和德·拉·加爾迪葉站起來。 〔克里斯蒂娜若有所思，用手勢暗示托特離開。 〔托特生氣地看著德·拉·加爾迪葉，猶豫不決。 〔克里斯蒂娜再次做手勢。 〔托特退出。 德·拉·加爾迪葉 （興奮起來，深信託特失寵了）這麼快？ 〔克里斯蒂娜用憤怒的眼睛控制住微笑。她撕碎了手中的信，把紙片撒在地上。 德·拉·加爾迪葉 （更加大膽地）判決書？ 根據騎士傳說，此舉象徵著女人將捍衛自己的純潔。 〔克里斯蒂娜走過來，坐下；請德·拉·加爾迪葉坐下，把寶劍放在她與德·拉·加爾迪葉之間的桌子上  ，用不可名狀的目光盯著德·拉·加爾迪葉。 德·拉·加爾迪葉 在我們之間放一把寶劍！ 〔克里斯蒂娜再一次猶猶豫豫地打量著他。 〔德·拉·加爾迪葉不經意間拿出首飾套盒用手揉搓著。 克里斯蒂娜 你拿的什麼東西？ 德·拉·加爾迪葉 賄賂物！ 克里斯蒂娜 給你妻子的！……家庭婦女！她怎麼啦？ 德·拉·加爾迪葉 她，不溫順、愛吵架，那還用說！ 克里斯蒂娜 你現在還要賄賂她！你們為什麼要結婚呢？ 瑪麗婭·埃烏福魯西納·德·拉·加爾迪葉（1625—1687），帕爾薩伯爵約翰·卡斯米爾與卡爾九世的女兒卡塔蓮娜的女兒，1647年與馬格努斯·加布里葉爾·德·拉·加爾迪葉結婚，她是卡爾十世古斯塔夫的妹妹。 德·拉·加爾迪葉 你最清楚了，因為是你讓我跟瑪麗婭·埃烏福魯西納  結婚的。 克里斯蒂娜 聽我說，馬格努斯！你想賣掉埃古爾松德林地嗎？ 德·拉·加爾迪葉 我剛剛得到不動產證書。 克里斯蒂娜 有什麼用？ 德·拉·加爾迪葉 是卡爾·古斯塔夫要這塊地嗎？ 克里斯蒂娜 不是；不過誰要跟你沒關係！——你要多少錢？ 德·拉·加爾迪葉 我不想賣！ 克里斯蒂娜 （氣惱、高傲、用男人的聲調）賣給你的國王呢？ 德·拉·加爾迪葉 女王怎麼這樣說話！ 克里斯蒂娜 （舉起寶劍）你還記得我是一個女人嗎？ 德·拉·加爾迪葉 是什麼恥辱嗎？ 克里斯蒂娜 （抑揚頓挫地）對我來說，是！……而你知道，有一次我來了興趣，拿寶劍等著你，準備和你決鬥，想讓你知道我在各方面並不比你弱！ 德·拉·加爾迪葉 你想給我平反？…… 克里斯蒂娜 （沒有說話，想看看他有無言外之意；隨後笑了）給你七萬克朗賣掉埃古爾松德吧？ 德·拉·加爾迪葉 那要看——誰是它的後繼人！……可能是後繼人吧？ 此處的意思是「牛犯牛脾氣、馬驚了以後，人無法控制它們」。 〔克里斯蒂娜傷心、羞愧，「把嚼子咬到嘴裡，把頭扎到肚子底下」。  沉默。 德·拉·加爾迪葉 對不起；不過你身上痒痒了吧？ 克里斯蒂娜 你想打人？ 德·拉·加爾迪葉 打倒偶像很有意思，但是對自己愛的女人動手打……啊，多麼讓人心疼——啊！不過這種痛苦可以減輕另一種痛苦！ 克里斯蒂娜 你們一講到分手總是說痛苦……我沒有這類感覺。我只覺得重新獲得自由是美好的！ 據北歐神話故事，世界之樹有三個根，在其中一個根附近住著北歐命運女神，她們決定人的生死與幸福。 德·拉·加爾迪葉 重新！等著吧，下次讓你嘗一嘗……啊，你會嘗到，你會像所有的與發源於世界樹  的樹根旁邊的自然力、創造力玩遊戲的人群一樣都會嘗到這種滋味…… 克里斯蒂娜 （譏諷、不屑一顧地）能是一種什麼滋味？ 德·拉·加爾迪葉 愛情遊戲！不過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一句瑞典成語。 克里斯蒂娜 肯定是一種遊戲，也就是說人們大可不必太認真，（抑揚頓挫地）「要玩得起，就得輸得起才行」  。（氣急敗壞地徘徊起來）現在你可以走了！再見！……把托特叫來！ 〔德·拉·加爾迪葉站起來，猶豫不定。 克里斯蒂娜 （加重語氣地）宮廷侍衛，托特！ 〔德·拉·加爾迪葉還是猶豫不定。 克里斯蒂娜 （語氣更重地）國務委員，托特！ 德·拉·加爾迪葉 國務——委員？ 克里斯蒂娜 你可能想賣掉埃古爾松德吧？ 德·拉·加爾迪葉 我現在想賣掉它……但價錢漲了！ 克里斯蒂娜 （滿不在乎地）漲到多少錢？ 德·拉·加爾迪葉 （脫口而出）漲到五百萬！ 克里斯蒂娜 （嚇了一跳；隨後恢復鎮靜，大聲吼道）馬格努斯！……為我辦一件事兒去！ 此處為異性之間的尊稱。 德·拉·加爾迪葉 敬愛的表妹  ，我隨時願意為你效力，做什麼都行，除了那些丟臉的事！ 克里斯蒂娜 （語氣軟了）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對你來說不是丟臉的事！到法庭去……聽一聽審判情況…… 德·拉·加爾迪葉 好——我馬上去……如果這樣做對你有所幫助的話！ 克里斯蒂娜 （溫和地）你覺得沒什麼用處嗎？ 德·拉·加爾迪葉 （多情地）親愛的夏士婷！——可憐的小夏士婷，應該是你站在法庭接受審判…… 克里斯蒂娜 真愚蠢——愚蠢得只會做蠢事！ 德·拉·加爾迪葉 沒錯！這一點我最明白，就像現在用鞭子抽我脊背……讓我們說是愚蠢吧！ 克里斯蒂娜 （痛苦地）為什麼你總勝我一籌呢？ 德·拉·加爾迪葉 我？——可能我就是這樣！ 克里斯蒂娜 （憤怒，閃電般）真不害羞！…… 德·拉·加爾迪葉 這是一個怪圈，你無法跳出……只有一個辦法。 克里斯蒂娜 說出來！ 德·拉·加爾迪葉 退位！ 克里斯蒂娜 我沒聽見！ 德·拉·加爾迪葉 退位！…… 〔沉默。 克里斯蒂娜 （裝作沒聽見；冰冷地）叫托特來！ 德·拉·加爾迪葉 （有恃無恐地）不！你自己去叫吧！ （下） 〔剩克里斯蒂娜一個人；站起來；無所適從；從嘴的動作看，好像在嚼一個酸蘋果。 宮廷侍衛 （上）卡爾·古斯塔夫王子殿下到！ 克里斯蒂娜 （換一張喜悅、開朗的面孔，大膽朝卡爾·古斯塔夫迎上去，高興地）歡迎你！ 〔宮廷侍衛下。 〔卡爾·古斯塔夫上，肥胖、臃腫、溫和、平易近人，但是帶有某種軍人和王族的派頭。下跪，站起來以後撣土。 克里斯蒂娜 （拉住他一隻手，用自己另一隻手撫摸他的下頜。寒暄）你好，小卡爾，還是不修邊幅，小心你的衣服，別弄髒了……你做得很對！（用手刮他的下巴頦兒）雙下巴頦兒了……不過你為什麼不刮一刮鬍子？……快來，我的小髒豬，請坐下！ 厄蘭德為瑞典第二大島，是卡爾·古斯塔夫的封地。 卡爾·古斯塔夫 （站起來，勇敢、但猴頭巴腦地）親愛的好心腸表姐，我晝夜兼程從厄蘭德  趕來，就是要告訴你，在這場令人厭惡的訴訟中我是多麼無辜…… 克里斯蒂娜 （臉色陰沉下來）這件事你不用說了……我們有別的事兒要講！……請坐吧！ 〔沉默。 〔卡爾·古斯塔夫準備聽重要問題。 克里斯蒂娜 我有點兒忙，因此我就開門見山了——你懂得財務嗎？ 卡爾·古斯塔夫 很精通！ 克里斯蒂娜 你聽著……你能不能借錢……你看，我一說到錢你總是苦笑！——你真的很小氣，卡爾？ 卡爾·古斯塔夫 我沒有什麼可小氣的，我親愛的朋友。 克里斯蒂娜 是不是有一種東西叫國——國——國債？ 卡爾·古斯塔夫 國債！……（拖長音調，面帶微笑）啊，你，親愛的……（迅速地）對，是叫國債！不過那是國家發行的，國家的！ 克里斯蒂娜 對對，難道國家元首不能發行——這類玩藝兒？ 卡爾·古斯塔夫 （微笑著）不能，我親愛的朋友，只有國會和國務委員會可以發行！ 克里斯蒂娜 （把一個手指放進自己的嘴裡）是麼！（沉默）什麼是購買國有資產？ 卡爾·古斯塔夫 （譏笑）啊，親愛的，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一代人，它使全國陷入不安，啊，你自己不是簽發過幾百個這類文告嗎？ 克里斯蒂娜 我？（徘徊）啊，知道了，你是說那些蓋著御印的文告？看起來像紙幣；脊背上有黃藍條碼。 卡爾·古斯塔夫 （微笑，但有點兒嚴肅）很多人都爭著看你簽發的那些文告——但是親愛的……你聽著……你千萬要多加小心，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無知和拿朝政當兒戲…… 克里斯蒂娜 （臉一紅）國稅是什麼東西呀？ 卡爾·古斯塔夫 現在我一定要打斷你的話！克里斯蒂娜，說真心話，別繞圈子了！要多少錢？ 克里斯蒂娜 （眼睛看著地）很多，很多！ 卡爾·古斯塔夫 到底有多少？ 克里斯蒂娜 你猜呢？ 卡爾·古斯塔夫 幾百萬？ 克里斯蒂娜 （小聲地）對！ 卡爾·古斯塔夫 （害怕了）到底多少？ 〔克里斯蒂娜沉默不語。 〔死一樣沉默。 卡爾·古斯塔夫 （激動、沮喪）啊，上帝，你在做什麼呀，我可憐的孩子！大概永遠不會是五百萬吧？ 克里斯蒂娜 （孩子氣地）五，——不，當然不是，應該是三——或者七…… 卡爾·古斯塔夫 （站起來，友善地朝克里斯蒂娜俯下身，抓住她的耳朵小聲說）夏士婷不是在騙人吧？ 克里斯蒂娜 （生硬地）我沒在騙人！我從來不騙人！……請你坐下！…… 〔沉默。 〔卡爾·古斯塔夫長時間打量著她。 克里斯蒂娜 （從噩夢中驚醒，打著小夥伴似的腔調）小卡爾，你聽著，你一定要給我籌措七萬克朗！ 卡爾·古斯塔夫 （冰冷地）我辦不到！ 克里斯蒂娜 那你就在借據上簽字當保人吧！ 卡爾·古斯塔夫 （無表情地）又是埃古爾松德那塊林地？ 克里斯蒂娜 對！ 卡爾·古斯塔夫 為那塊地我已經付過一次錢了……我要再付一次嗎？ 克里斯蒂娜 對！王冠難道還不值這個錢數嗎？ 卡爾·古斯塔夫 （眼睛一亮）值，當然值！…… 克里斯蒂娜 （玩笑似的伸出手）那就把錢給我吧！ 卡爾·古斯塔夫 錢已經到了你手裡，儘管我身上沒帶錢。 克里斯蒂娜 （繼續伸著手）放這兒！ 卡爾·古斯塔夫 （抓住那隻手吻）克里斯蒂娜，請允許我講幾句話……不過不要打斷我，不要譏笑我！…… 克里斯蒂娜 那要看什麼話！ 卡爾·古斯塔夫 （率直地）我來這裡就是要最後聽一聽你的真實想法……我無意再提你年輕時所做的海誓山盟——那已經成了過眼煙雲！但是現在我們都成熟起來，對生活有了新的看法，你現在應該看到，你的處境和我的處境一樣岌岌可危。誠然你給了我王冠——非常偶然，你死了以後……我不能老盼著你死！ 克里斯蒂娜 （打哈欠）快說，快說！ 卡爾·古斯塔夫 是這樣，你願意讓我做你的丈夫嗎？ 克里斯蒂娜 不，我不願意！我不想變成什麼夫人！（站起來，坐在卡爾·古斯塔夫身邊） 卡爾·古斯塔夫 我知道，我不是什麼英俊男子…… 克里斯蒂娜 （玩弄他的頭髮）你一定要理一理髮，刮一刮臉！ 卡爾·古斯塔夫 ……但是更要有一顆忠誠的心…… 克里斯蒂娜 卡爾·古斯塔夫，你很友善，你對財務方面的了解比我好得多，可能比宮廷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了解，但是我永遠不想結婚！……（吻他的前額）你可以得到一個吻！因為你很可愛！……不過你散發著燒酒味兒，我說的沒錯！ 卡爾·古斯塔夫 （憤怒地站起來）陛下！我可以走了嗎？ 克里斯蒂娜 請便吧！……只要你弄來七萬克朗。……等一等！還有一件事……你要利用你在國會大廈的影響，讓我的朋友霍爾姆成為貴族。 卡爾·古斯塔夫 霍爾姆，那個裁縫？ 克里斯蒂娜 我請你稱他宮廷侍衛！ 卡爾·古斯塔夫 這理智嗎？ 克倫威爾的綽號。 克里斯蒂娜 在我們這個時代，在克倫威爾的時代，釀酒師  可以成為國王，謀殺國王的兇手可以成為大使——懷特洛克在下邊，他可以在瑞典的國王城堡隨便溜達，享受鳴禮炮和奏國歌……你想促成此事還是不想？ 卡爾·古斯塔夫 我不想！ 克里斯蒂娜 那王冠呢，王冠呢！ 卡爾·古斯塔夫 我不想要……但是我必須得要！ 克里斯蒂娜 回答得好！你必須得要！……（抑揚頓挫地）所以，你不要再用求婚、瞎扯誠心之類的廢話折磨我，我首先求你刮一刮鬍子，別再散發酒氣，然後我帶你去見一位特別好的朋友，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這個人非常有名，商人阿萊茨——你認識他嗎？ 〔卡爾·古斯塔夫不吭聲，泄氣了。 克里斯蒂娜 岳父？對嗎？……誠心誠意，走！ 〔卡爾·古斯塔夫準備走。 克里斯蒂娜 走吧，但是不要忘記托特的七萬克朗！ 卡爾·古斯塔夫 托特的？ 克里斯蒂娜 對，托特的！ 卡爾·古斯塔夫 那塊料的…… 克里斯蒂娜 別忘了王冠，王冠！ 卡爾·古斯塔夫 （走了，但是回過頭來，像一隻要捉老鼠的貓走回來）你剛才說多少百萬？ 克里斯蒂娜 （直截了當地）五！……但是，（抑揚頓挫地）我要通過商人阿萊茨得到這筆錢，下次他的名字會出現在訴訟中…… 卡爾·古斯塔夫 （大吃一驚）他的名字會……我的耶穌！ 克里斯蒂娜 他的名字，與王位繼承人卡爾·古斯塔夫的名字聯在一起！…… 〔沉默。 克里斯蒂娜 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怎麼樣？ 卡爾·古斯塔夫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克里斯蒂娜 好，一言為定，不然我們加倍了！ 卡爾·古斯塔夫 （走了）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克里斯蒂娜站了一會兒，想了一想；這時候皮門特里從旁邊上，摟住她的腰，親吻她的脖頸。隨後她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左邊的幕布里。旋即又上台，按鈴。 〔霍爾姆從右邊上。 克里斯蒂娜 霍爾姆，由於你忠誠效力，如你所知，我想把你提升到貴族的等級。——你以後再謝我！——現在給裁縫——讓我看看——放假三個小時！——看好所有的門；我等托特男爵！ 霍爾姆 遵旨，陛下！ 〔走過去，趕走裁縫。 〔托特上，大吃一驚。 〔克里斯蒂娜滿面春風，一邊朝他走一邊禮貌地伸出手；把他引到桌子跟前，隨後面對面坐下。 托特 （顯得有些不安，究竟發生了什麼）有誰來過了？ 克里斯蒂娜 是霍爾姆！ 托特 不過剛才是誰？ 克里斯蒂娜 （試探他真的「知道什麼」或不知道）剛才？剛才很多人來過！ 托特 請原諒，克里斯蒂娜，不過我費了很大勁才找到你！很多人在這裡留下了足跡；我看到你嘴角上掛著德·拉·加爾迪葉幽默笑容的痕跡，我相信卡爾·古斯塔夫親臨過，這增加了你太陽穴上的皺紋。 克里斯蒂娜 你的眼真尖！ 托特 在你身邊我變得明察秋毫，克里斯蒂娜；我的所有感覺都在皮膚上；接觸你純潔的情感就會變成我的情感和知覺，所以我很難與其他人接觸。 克里斯蒂娜 你今天真帥氣，克拉斯！ 托特 我看到你比過去更漂亮，是你感染了我…… 克里斯蒂娜 你還打牌嗎？ 托特 我不打牌，不喝酒，幾乎不大吃大喝，任何不美好的詞都不會從我嘴裡說出來！ 克里斯蒂娜 你沒有去看看朋友？ 托特 我只看你！ 克里斯蒂娜 你很悲傷，朋友！ 托特 我已經分不清喜怒哀樂；我活著，但是我也死了！——昨天晚上對我來說就像……克里斯蒂娜，現在我的靈魂就在你小小的手裡；你一張開手——我的靈魂就飛了——而我也就不復存在！——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我的形象；你一閉眼，圖像和我就消失了！ 克里斯蒂娜 克拉斯，你站得太高了，我看不見你——請你下來一點兒！ 托特 你已經奪走了我的靈魂，站在這裡的僅僅是一個無生命的軀體…… 克里斯蒂娜 你記得那個紙制的龍形風箏嗎——只要把繩子拴在地上，它就會上升；一旦繩子脫手，它就沉到地上！…… 托特 （欣喜若狂地）是我把你拴到地上，但是你一定要把我升起來…… 克里斯蒂娜 （真情激動地）克拉斯，你使我很不愉快……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年輕人！ 托特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來自何處，就像一個孩子知之甚少，就像你不可能記住每天夜裡的夢！當上帝把你——他的女兒送到人間時，他熄滅了你的記憶…… 克里斯蒂娜 你的愛是最偉大的，是我第一次碰到的，你是我無意中碰到的最偉大的靈魂！ 托特 不，我不是，我是一塊你可以往上寫字的手寫板；我看到你我才存在，現在我的一切通過你才存在！ 克里斯蒂娜 啊，我的上帝…… 斯泰因貝里 （上，單純、開朗、天真）陛下！ 克里斯蒂娜 （使勁用腳跺地）滾蛋！ 斯泰因貝里 對不起！ 克里斯蒂娜 滾！——你是救了我的命，不錯，對此你總是掛在嘴邊……滾！ 斯泰因貝里 （猶豫，傷心地）我不是來說那件事，我來是報警……城裡造反了！ 克里斯蒂娜 造反就造反吧！滾！ 〔斯泰因貝里狼狽不堪地走了。 克里斯蒂娜 （休息一會兒）克拉斯！回到地球上吧！……你是國務委員！ 托特 這對我有什麼意義呢？但願你不是開你朋友的玩笑，我已經接受——這個禮物！ 克里斯蒂娜 但是，對於你我有更高的計劃！你聽著，別打斷我的話！……你有瓦薩的血統！國家強權人物不想要任何帕爾薩家的人，而要從波蘭找一個瓦薩家族的人。他們想要你，但是你先要成為公爵！ 托特 我要你！ 克里斯蒂娜 （用手捂住他的嘴）別說話，孩子！……因此我首先封奧克森謝爾納為公爵……我時刻等待他的回答！ 托特 你是我的皇后時，我就是天下的國王，要其他的東西還有什麼用呢？ 潘多拉的丈夫。 克里斯蒂娜 小孩子氣，你呆在地上——夏士婷就飛不起來！……天啊！我給你帶來了不幸……可憐的埃皮梅圖斯！ 托特 潘多拉！你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幸福的存在……你，純真、潔白如雪，因為在你的靈魂最深處，如果還…… 克里斯蒂娜 如果還什麼？ 按照瑞典中世紀的民間傳說，世上存在四種人格化的基本物質，即火、土、空氣和泥土。泥土靈魂是其中之一。 托特 如果還有讓你美麗的身姿能夠跳動的小小泥土靈魂  的話…… 〔街上傳來呼喊聲。 克里斯蒂娜 （站起來，衝到裁縫們坐的窗子旁邊）怎麼回事？ 〔托特站起來，抽出寶劍。 克里斯蒂娜 （從窗子往外看）這是暴亂！ 德·拉·加爾迪葉 （進）陛下，請原諒我的大膽，不過城裡邊大亂了！…… 克里斯蒂娜 （走到舞台上）為什麼？ 德·拉·加爾迪葉 啊，一句話！跟女王有關！……一位發瘋的男人用刀砍倒了一位婦女，他把這位婦女誤認成女王了！ 克里斯蒂娜 （不好意思地）這個人為什麼恨我？（天真地）我做什麼錯事了？……我對大家不好嗎？我難道沒有站在下層階級一邊反對高官達貴們的盛氣凌人嗎？我難道沒有…… 德·拉·加爾迪葉 親愛的孩子，你玩遊戲玩了很長時間……但是現在不能再玩了。小夏士婷很早以前就死了，但是你又把她挖出來……政務首席執行官很快就會來；聽一聽這位睿智老人的意見，只有他能救你！ 克里斯蒂娜 我只好這樣做了！（走向托特，握住他的手，用火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在外邊等著我，直到我按鈴！（她把自己的臉靠近他的臉，好像想親吻他）不要走！我們一定要談談歌舞和你的衣服！ 托特 就是一千年我也等你，再一千年也等下去！ （下） 德·拉·加爾迪葉 克里斯蒂娜，你必須停止搞你的歌舞，這比什麼都緊迫！ 克里斯蒂娜 我停止搞歌舞？一切都可以停，就是不能停歌舞！ 德·拉·加爾迪葉 那風暴就會襲卷王宮！ 克里斯蒂娜 現在是怎麼回事？ 德·拉·加爾迪葉 破船偏遭連陰雨！在審訊中，今天在審訊中什麼事都出來了！ 克里斯蒂娜 （發瘋似的）用布堵住他們的嘴！不審訊就處決他們！現在是人證物證，見鬼去吧！他們已經招認！ 德·拉·加爾迪葉 不審訊就判決？ 克里斯蒂娜 難道要讓壞蛋在法庭上大放厥詞，讓騙子申冤，讓誹謗者繼續誹謗嗎？要一勞永逸地讓他們閉嘴…… 德·拉·加爾迪葉 可憐的朋友！可憐的小…… 克里斯蒂娜 可憐的小夏士婷！ 〔鮑德魯特上，高興得手舞足蹈。 克里斯蒂娜 （對德·拉·加爾迪葉說）把他趕出去！他是一隻猴子，而不是一個人！ 德·拉·加爾迪葉 （朝鮑德魯特走去，抓住他的肩膀）出去，先生！ 〔鮑德魯特只是冷笑。 克里斯蒂娜 給他一棍子，馬格努斯。 德·拉·加爾迪葉 （推出去鮑德魯特）天字一號！……最偉大的人物！偉大的靈魂！ 克里斯蒂娜 別肉麻了，馬格努斯！ 德·拉·加爾迪葉 原諒我，但是你把他凌駕於奧克森謝爾納之上！ 克里斯蒂娜 當時我還不了解托特！ 德·拉·加爾迪葉 是克拉斯嗎？ 克里斯蒂娜 對，他的頭上應該戴王冠！ 德·拉·加爾迪葉 你愛他嗎？ 克里斯蒂娜 對，我愛他；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愛；而且到永遠！ 德·拉·加爾迪葉 你玩弄他，勾引他，而此時此刻脫不開身了！ 克里斯蒂娜 對，我被纏住了，但是我喜歡這根漂亮的帶子！只有他能把我從污泥中舉起來！ 德·拉·加爾迪葉 克里斯蒂娜，我很難原諒你的殘酷和不守諾言；我曾經對你不忠；但是當我看到克拉斯·托特利用你的謊言不經意塑造了一位多麼光彩照人的女人時，我感到羞愧，（哽噎著）——我認為，在我跟你戀愛的過程中，你不能改變是我的過錯，我衷心地祝福你，相信我吧，曾經有過一種這樣的愛情——一個這樣的男人！ 克里斯蒂娜 （用手遮住眼睛，擋住自己羞愧的眼淚）馬格努斯！……（強忍著咽下眼淚）你是誠心誠意的，我也想誠心誠意！……有著這份愛情的女王已經死了；現在是作為一個女人開始愛！……（徘徊）——嗐，我感到非常羞愧！……你明白嗎？ 德·拉·加爾迪葉 還有政務首席執行官！ 克里斯蒂娜 （一驚）我現在需要扮演女王的角色，而女人已經消失了！馬格努斯……請我的母親過一會兒到我這裡來！……還有，找一下好心的斯泰因貝里，……我剛才對他很不好……請求他原諒我……（她放下一邊掖起來的連衣裙）……不要生我的氣！ 德·拉·加爾迪葉 那邊兒你還有一位朋友！……（徘徊）——我需要跟他也說點兒什麼嗎？ 克里斯蒂娜 （氣急敗壞地）滾，我討厭你……和你的臭嘴…… 德·拉·加爾迪葉 （一本正經地）謝謝，克里斯蒂娜，我會去說的！……這就是說，先到你母親那裡，而最後再…… 克里斯蒂娜 對，到我母親那裡！……（沒動腦子脫口而出）為什麼不結婚——就不能做母親呢？ 德·拉·加爾迪葉 克里斯蒂娜……（沉默）——政務首席執行官！ 〔克里斯蒂娜振作起來，重新變成女王。 宮廷侍衛 （上）政務首席執行官，奧克森謝爾納伯爵到！ 〔克里斯蒂娜行屈膝禮。 〔德·拉·加爾迪葉下。 〔奧克森謝爾納上，臉色陰沉，看樣子準備爭鬥。冰冷地躬身施禮。 克里斯蒂娜 （強硬、傲氣地）我派人去叫您！（溫和一些）謝謝您的到來！ 〔奧克森謝爾納看了一眼，有些吃驚。 〔克里斯蒂娜指給他一把椅子。 奧克森謝爾納 （坐下）陛下！（不耐煩地）毫無疑問，您知道，城裡邊出亂子啦！ 克里斯蒂娜 （通情達理、和解似的）我知道，我也知道原因。因此我想了好辦法，找一個人為民去死！ 奧克森謝爾納 （琢磨不定地）是兩個麥塞尼烏斯家的人！ 克里斯蒂娜 （微笑）您真是厲害！……（轉變話題）政務首席執行官接受了我的賜封？ 奧克森謝爾納 （無所謂地）啊，關於公爵封號？知道了，不過我不配！ 克里斯蒂娜 （大聲地）說得對……沒看見奧克森謝爾納是誰…… 奧克森謝爾納 我能問一個現實的問題嗎？ 克里斯蒂娜 （迅速地）又是那個五百萬克朗的事？是這樣：一部分我已經贈予了，另一部分在我偉大的父親死後「花掉」了！ 奧克森謝爾納 （沮喪地）贈予了？ 克里斯蒂娜 （機智地）對，當然要有些回報，因為誰也不會白白送東西而沒有現金回報，對嗎？ 奧克森謝爾納 （眼睛看著地）另一個問題：女王知道瑞典已經在進行戰爭嗎？ 克里斯蒂娜 （驚恐地）戰爭？不知道！……跟誰？ 奧克森謝爾納 真是太奇怪了！女王竟不知道此事，而應該掌握這方面情況的國務委員會竟如此無知！ 克里斯蒂娜 我們跟誰打仗？ 指1654年發生的所謂「第一次不萊梅之戰」，起因是瑞典不承認德國—羅馬皇帝1646年簽發的關於不萊梅獨立的信，而要求最後決定權。 奧克森謝爾納 跟自由城邦國家不萊梅！ 克里斯蒂娜 （不好意思地）跟不萊梅？ 奧克森謝爾納 女王對此事真的一無所知？ 漢斯·克里斯托夫·馮·切尼格斯馬克（1600—1663），陸軍元帥，1645—1663年為不萊梅—維爾登州州長。 克里斯蒂娜 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切尼格斯馬克  寫來一封信，譴責不萊梅人……就這樣……我當然要回信！我對所有的來信都回信！ 奧克森謝爾納 女王回信的內容是什麼？ 克里斯蒂娜 （害怕了）這很重要嗎？ 奧克森謝爾納 （嚴厲地）女王回信的內容是什麼？ 克里斯蒂娜 我自然是說，他們應該……打他們一頓，將軍們可能有自己的叫法！ 奧克森謝爾納 我的上帝！ 克里斯蒂娜 怎麼啦，到底出什麼事了？ 奧克森謝爾納 事情是這樣：切尼格斯馬克非法設立了要塞，——整個地區都浸泡在水裡…… 克里斯蒂娜 難道就不能改一改嗎？ 奧克森謝爾納 親愛的，啊，這怎麼行呢！…… 克里斯蒂娜 （天真地）那就請奧克森謝爾納幫一幫我，您是內行！ 奧克森謝爾納 （親切地）啊，我的孩子，我想幫助你的時候，我沒機會，而現在我有機會了，但為時已晚！ 克里斯蒂娜 發生了什麼事情？ 荷蘭從1648年起是荷蘭共和國最強大的一個省；皇帝指德意志皇帝費爾迪南三世。 奧克森謝爾納 荷蘭和皇帝  宣布支持不萊梅城邦之國！ 克里斯蒂娜 皇帝？（跪下）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 奧克森謝爾納 克里斯蒂娜，我的孩子，請起來！……我一定幫助你，但是你永遠不可重犯這樣的錯誤！……你看，為了治理好王國，你必須是一個普通的人！——你看國會裡有市民階層和農民！——而你與眾不同。你像一個畫家，一個藝術家……你粗心大意、無憂無慮、懶散貪玩……而這些……都是你不該有的！ 克里斯蒂娜 我應該照你說的去做，但是那很沒意思！ 奧克森謝爾納 （微笑）對，是沒意思……你首先要開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興趣！ 克里斯蒂娜 （打斷他的話）是這麼回事！我退位！ 奧克森謝爾納 不著急！ 克里斯蒂娜 不，我想快一點兒退位！ 奧克森謝爾納 （詭秘地）是不是有人等著接班？ 克里斯蒂娜 是有人等著！——我退位！ 奧克森謝爾納 （站起來）陛下，您的意志高於王國的法律，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您可要三思而後行，在這方面我不想當顧問。 克里斯蒂娜 為什麼？ 奧克森謝爾納 因為我無法預測此舉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現在要走了，順帶一個小小的請求！ 克里斯蒂娜 說吧！ 奧克森謝爾納 停止歌舞演出！……民眾怨聲載道！而麥塞尼烏斯家族的人正好迎合了民眾的心理！ 克里斯蒂娜 我大概可以做到！ 奧克森謝爾納 謝謝，我的孩子！……諸事如意！（與她握手）……上帝保佑和賜福予您！ （下） 〔克里斯蒂娜一個人留下；從先前的精神高度緊張中擺脫出來，變成了一個行動輕鬆自如的女人。她按鈴。 〔霍爾姆上。 克里斯蒂娜 是你呀，宮廷侍衛官！……請點上燈，這裡太黑了！ 霍爾姆 （點上兩盞油燈）城裡邊亂鬨鬨的！ 克里斯蒂娜 我已經聽說過了，我的朋友！……不過很快就會過去……（再次按鈴，一連三次） 〔托特上。 〔霍爾姆下。 實際上是一個劇場的名字，那裡飼養著1648年瑞典從布拉格掠奪來的一頭獅子。 克里斯蒂娜 （走到托特前，傷感地）克拉斯，我們不能再搞歌舞演出了，但是你今天晚上到獅子洞樓台去  ，我在那裡單獨為你舉行慶祝會！羅馬式的！ 托特 你和我就是一個世界，不需要請其他的人！ 克里斯蒂娜 不過你同樣可以看到潘多拉！ 托特 你跟魔鬼做遊戲嗎？ 克里斯蒂娜 （軟下來）幹什麼這樣嚴厲！ 托特 啊，你讓我很開心；我不想再痛苦！ 克里斯蒂娜 我母親來了！（她親吻他的嘴） 托特 （飄飄然、不好意思地）你有得有失！你失去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你得到了我的靈魂……克里斯蒂娜，別殺死我，我還年輕！ 克里斯蒂娜 對，你很年輕！那麼年輕！一個年輕的上帝！……你先走吧！ 〔托特下。 〔克里斯蒂娜有片刻獨自一個，走過去把燈擰暗。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上，沒有發現克里斯蒂娜在燈旁邊）你在這兒嗎，我的孩子？ 克里斯蒂娜 （撲到母親懷裡）我的好媽媽！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年邁、簡約、風度和親切）你怎麼樣，呃，你怎麼樣，我的小寶貝？出什麼事啦，你把我找來！過來，坐這兒！ 克里斯蒂娜 （把母親扶到沙發上，自己躺在兩把椅子上，把頭放在母親的膝蓋上）沒出什麼事兒，你快坐好，我想躺在你的膝蓋上！（瑪麗婭·埃烈烏諾拉用手捋克里斯蒂娜的頭髮） 克里斯蒂娜 你也曾經當過女王。 克里斯蒂娜十歲的時候，從母親身邊被帶走，交給帕爾薩夫人卡塔蓮娜教養。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沒有，我的孩子，我滿足當偉大國王的妻子和你的母親……只要有可能。（聲音顫抖起來）但是人們從我身邊把我的孩子搶走  ……上帝饒恕他們，如果他能的話！……而你卻被教育成一個男子漢！……真的成了這樣！ 克里斯蒂娜 說下去，聽一聽別人發發牢騷挺舒服的！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小寶貝！你需要自己想辦法減輕你可憐的心理負擔！ 克里斯蒂娜 先讓我休息一會兒，我真累，真累……然後我再發牢騷！……捏一捏我的前額！……我閉上眼睛……真舒服……就一分鐘……就再當一分鐘孩子，天真，無憂無慮！……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可憐的小女王！ 約翰·卡斯米爾·帕爾薩-薩維布呂根伯爵（1589—1652）是宗教改革家，即新教改革運動的支持者，該派的重要人物為約翰納斯·加爾文（1509—1564）；約翰·卡斯米爾的妻子帕爾薩伯爵夫人卡塔蓮娜就是克里斯蒂娜的養育者。 克里斯蒂娜 （開始用圓滑、甜美的語調）你聽我說，親愛的母親，難道約翰·卡斯米爾·佩爾薩伯爵不是加爾文派教徒嗎？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你是指卡爾·古斯塔夫的父親？是，他是新教派教徒。 克里斯蒂娜 卡爾·古斯塔夫是什麼時候成為路德派教徒？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這我不知道，我親愛的朋友！ 〔沉默。 布蘭登堡的約翰·西格斯蒙德大公（1572—1619）是瑪麗婭·埃烈烏諾拉的父親，1613年成為加爾文派教徒。 克里斯蒂娜 （躺著，繼續養神）親愛的母親，你父親真是新教教徒嗎？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當然是！ 克里斯蒂娜 （向母親發難）那你什麼時候皈依的？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沉默不語。 克里斯蒂娜 （懷著勝利和喜悅）奧克森謝爾納和他的同夥處心積慮地想把波蘭的瓦薩後代弄回來，你知道嗎？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我有所耳聞，最好不是帕爾薩家族的！ 克里斯蒂娜 （高興得像精靈一樣手舞足蹈）但是波蘭的瓦薩後代是天主教徒！這樣，那位偉大的奧克森謝爾納的美夢就會落空，他們將被淘汰出局！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 我親愛的朋友，我從來不介入宗教問題，而我……最終認為，每一個人都可以帶著自己的信仰升天！ 克里斯蒂娜 （像一隻小貓一樣蹦起來）謝謝你這句話，媽媽！ 〔瑪麗婭·埃烈烏諾拉驚奇、迷惑不解地看著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 （抽出寶劍，在膝蓋上折斷）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