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三十五章

然而,就在那年冬天,愛德華在外打獵時出事了。多年來,他習慣騎難以駕馭的馬,但凡聽說哪兒有烈馬,他就躍躍欲試。他知道自己是個出色的騎手,從來不怕展示自己的本領,也總愛嘲笑別人技術比他差,或膽量比他小,因此偏愛不好對付的牲畜。見別人指著他說「這人騎得真好」,他就得意;見別人騎的馬反抗掙脫或不肯跳越,他最愛開的玩笑就是沖他們嚷嚷:「你好像跟你的夥計不怎麼合得來,要不要試試我的?」說完,便用馬刺踢踢馬肚子,策馬騰躍。對於膽小的獵手——他們找樹籬低矮處跳越,或是穿過大門而非翻越大門——他總是很刻薄。誰要是說跳躍很危險,愛德華便會大笑一聲,馬上跳給那人看,一邊策馬,一邊叫囂道: 「我要是你呀,我可不跳,說不定會栽跟頭。」 他剛買了匹雜色馬,花了沒幾個錢,因為它跳躍不穩定,而且有個壞毛病,騰躍時喜歡晃動一條前腿。他一拿到手就騎了出去,一開始的兩道樹籬和一條水溝它都輕鬆越過。愛德華心想,他又一次占了便宜,沒花什麼錢就買到了一匹獵馬,只要駕馭得當,就能像小羊一樣乖。他騎馬前行,來到一道立柱圍欄[用垂直的柱子打入地面,柱子之間連接多根水平欄杆,這種鄉村風格的圍欄多見於馬場。]前。 「來,我的美人,考驗你真本事的時候到了。」 他策馬慢跑,夾緊雙腿;馬沒有揚起前蹄,而是突然往旁邊閃避打圈。 「不,別這樣。」愛德華說著,把它勒回原地。 他踢了馬刺,馬慢跑起來,但還是不肯跳起。這回,愛德華生氣了。此時,亞瑟·布蘭德頓朝這邊馳騁而過,他可有好多舊賬要算呢,便趁機大聲嘲笑。 「你幹嗎不下馬走過去呢?」他一邊嚷嚷,一邊從愛德華身邊騎馬躍過那道圍欄。 「我要麼跳過去,要麼摔斷脖子。」愛德華咬著牙說。 但他兩樣都沒有如願。他準備第四次跳躍,用短馬鞭抽打它。馬前身躍起,接著一條前腿晃動,咚的一聲摔了下來。 愛德華重重地摔倒在地,昏迷了片刻。等他恢復意識,發現有人順著他的脖子往下倒白蘭地。 「馬傷著了嗎?」他問,壓根沒想著自己。 「沒有,馬沒事。你怎麼樣?」 獵場上正好有個年輕的外科大夫,他騎馬過來。「怎麼了?有人受傷了?」 「沒有。」愛德華邊說,邊掙扎著站起身來,以為自己鬧出了洋相,感到有些不快。「人家還以為,你們這些人從來沒見過誰從馬背上摔下來過。我可是三天兩頭見你們當中大部分人摔下來的。」 他走到馬的身旁,腳踩上馬鐙。 「你最好還是回家,克拉多克,」外科大夫說,「我估計你有點受驚了。」 「回什麼家。該死!」愛德華正要騎上去,便感覺胸口最上面一陣疼痛,「我想我摔斷了哪兒。」 外科大夫走上前,幫他脫掉外套,扭動愛德華的胳膊。 「疼嗎?」 「有點。」 「你摔斷了鎖骨。」外科大夫檢查了一下說。 「我還以為是哪兒摔碎了。骨頭要多久才能長好?」 「只消三個星期。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但我想我起碼一個月不能打獵了。」 愛德華被送去拉姆齊大夫那兒,大夫給他包紮好,送他回到萊伊府。伯莎見他坐雙輪馬車回來,吃了一驚。愛德華此時已恢復了好脾氣,笑著解釋事情的經過。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被繃帶包了起來,感覺像個木乃伊,不知道該怎麼洗澡。我擔心的是這個。」 第二天,亞瑟·布蘭德頓來看他。「你終於遇到對手了,克拉多克。」 「對手?差遠了!過一個月我就沒事了,到時候我還會騎出去。」 「我要是你呀,我可不會再騎那匹馬,犯不著。那匹馬有晃腿的毛病,會讓你摔斷脖子的。」 「呸,」愛德華不屑地說,「我騎不了的馬還沒生出來呢。」 「你現在成大塊頭了,身子骨也不像二十歲的時候那樣利索了。再摔一次可就慘了。」 「胡說,老兄!你說這話,別人還以為我有八十歲。我還從沒怕過哪匹馬,絕不會現在就退縮。」 布蘭德頓聳聳肩,沒再往下說,但後來單獨跟伯莎談了談。 「要知道,我要是你,我想我會勸愛德華別再碰那匹馬。我覺得他不應該再騎,不安全。要是馬有壞毛病,他騎得再好,也救不了他。」 對於丈夫的騎術,伯莎信心十足。他再無能,也肯定是郡里最好的騎手之一。儘管如此,她還是勸了他。 「呸,一派胡言!」他說,「聽我說,下個月十一號,我們要越過幾乎同一片獵場。到時候我要騎它出去,我保證它能越過庫爾特田地上的立柱圍欄。」 「你太冒失。」 「不,我沒有。一匹馬有什麼能耐我了如指掌。我知道那匹馬只要願意就能跳躍,哎呀,我肯定能讓它跳起來。嗨,要是我現在怕了它,就再也別想騎了。一個快四十歲的人摔慘了,就應該馬上拼一把,否則就泄了氣,再也沒膽了。這種例子我見得多了。」 後來,等愛德華身上的繃帶拆掉,恢復得不錯了,格洛弗小姐懇求伯莎管管他。 「我聽說那匹馬很危險,伯莎。我覺得愛德華騎那匹馬是不要命了。」 「我請求他把那匹馬賣了,可他光是笑話我,」伯莎說,「他犟得很,我的話在他那裡沒什麼分量。」 「難道你沒有嚇壞嗎?」 伯莎笑了。「不,我真沒有。你知道,他老是騎烈馬,從來沒受過什麼傷。剛結婚時,我常常擔驚受怕。他每次出去打獵,我常常會想像,他的屍體躺在擔架上被抬回家。但他總是活著回來,我也就漸漸放心了。」 「真不知道你怎麼放心得下來。」 「親愛的,誰也不能提心弔膽連著過上十年。就算在火山上住上十年,也都不怕了。如果沒有扶手椅可以坐,你很快就能習慣坐在火藥桶上。」 「絕對不會。」格洛弗小姐說,語氣堅定,腦海里浮現自己坐在火藥桶上的生動畫面。 格洛弗小姐身上沒有任何變化。時間從她頭頂上流逝,卻奈何不了她。她看上去仍舊是二十五到四十歲不等的模樣,頭髮也並沒有比從前更顯褪色,在盔甲似的黑衣之下,那身段依舊如少女一般。她的腦袋裡從沒有進過一個新的主意或新的想法。她就像《艾麗斯漫遊奇境記》中的紅桃王后,以她最快的速度奔跑,卻一直停留在原地。但在格洛弗小姐身上,過程是逆轉的:世界在不斷前進,顯然越來越快,本世紀臨近尾聲,她則巋然不動——成了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化身。 離十一號還有一天。獵手要在「歇爾和庫爾特」獵場會合,就是愛德華上次摔下來的地方。他把拉姆齊大夫請來,讓大夫證明他的身子骨結實得很,好讓伯莎放心。檢查完以後,他把大夫帶進了客廳。 「拉姆齊大夫說,我的鎖骨比以前還要結實。」 「可我還是覺得他不該騎那匹雜色馬。你就不能勸他別騎嗎,伯莎?」 伯莎看了看大夫,又瞧了瞧愛德華,面露微笑。「我已經盡力了。」 「伯莎學乖了,不會操這個心,」愛德華說,「她覺得我當堂區俗人委員不怎麼樣,但論騎馬,她對我很放心。對嗎,親愛的?」 「的確如此。」 「你看,」愛德華非常滿意地說,「要我說,這就叫賢妻。」 第二天,馬牽了過來,伯莎把愛德華的酒壺裝滿。 「要是我摔斷了脖子,葬禮辦得風光一些,好嗎?」他笑著說,「訂一塊漂亮的墓碑。」 「親愛的,你絕不會慘遭橫禍。我很確定,你會在一百零二歲的時候壽終正寢,身邊有一群子孫圍著你哭喪。你絕對是這種命。」 「哈哈!」他大笑,「不曉得打哪兒來的子孫。」 「我有一種預感,我註定要讓位給范妮·格洛弗。我確信,此事天數已定。多年來,我總感覺你最終會娶了她。我真可惡,害你等了這麼久——尤其是她老惦記著你,可憐的人兒。」 愛德華又大笑。「好啦,再會!」 「再會。代我向亞瑟太太問好。」 她站在窗邊,看他上馬。他朝她揮舞手中的短鞭,她也揮了揮手。 冬季的這一天暗了下來,伯莎一門心思讀著小說,聽到鐘敲響五點的時候,頗感意外。她納悶,愛德華怎麼還沒回來,於是拉鈴要茶點和燈,一邊讓人把窗簾拉上。要不了多久,他該回來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摔了,」她微笑著說,「他真的不該再打獵了,他越長越胖了。」 她決定不等了,便給自己倒了杯茶,把自己安頓妥帖,好夠得著司康餅,又能借著光舒舒服服地看書。接著,她聽見有輛四輪馬車靠近。會是誰呢? 「偏偏這個時候來,真是討厭!」 門鈴響了,伯莎放下書,準備迎客。但沒人被領進來,外面傳來一片嘈雜的說話聲。難不成是愛德華真的出了什麼事?她立刻站了起來,走過房間的一半,又停了下來。她聽見門廳處有個陌生的聲音。 「把這抬哪兒?」 這。這什麼?這屍體嗎?伯莎感到一陣寒意襲遍全身。她把手搭在椅子上,以免快要昏厥的時候站不穩。門緩緩打開,是亞瑟·布蘭德頓,接著他迅速關上身後的門。 「我非常遺憾,出了意外。愛德華傷得很重。」 她看著他,臉色變得慘白,一句話也接不上。 「你必須振作,伯莎。恐怕他的情況很嚴重。你最好坐下來。」 他支吾了一下,於是,她突然氣沖沖對著他。 「他是不是死了,你為什麼不說?」 「我非常難過。我們盡力了。他又在那道立柱圍欄前摔了,跟那天一樣。我想他當時肯定是慌了。我就在旁邊,見他魯莽地沖向圍欄,就在馬躍起的時候,他勒住了韁繩。結果咚的一聲摔了下來。」 「他死了?」 「是的。」 伯莎並沒有感覺要昏倒。她能清楚地理解亞瑟·布蘭德頓的話,她對自己的清醒有些驚愕。她似乎什麼感覺也沒有。那個年輕人看著她,好像在等著她哭泣或暈厥。 「要不要叫我妻子來陪你?」 「不用,謝謝。」 伯莎聽得很明白,丈夫死了,可這個消息對她似乎沒有任何觸動。她聽了無動於衷,仿佛死的是個陌生人。她發覺自己在尋思,小布蘭德頓看到她的冷漠會作何感想。 「你不要坐下來嗎,」他說著,攙起她的胳膊,帶她坐在椅子上,「我給你倒點白蘭地好嗎?」 「我沒事,謝謝。不用擔心我。他在哪兒?」 「我讓他們把他抬上樓。我把拉姆齊的助手叫進來好嗎?他在外面。」 「不用,」她低聲說,「我什麼都不要。他們把他抬上樓了嗎?」 「是的。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別上去。你會受不了的。」 「我回自己房間。失陪一下可以嗎?我想一個人待著。」 布蘭德頓把著門,伯莎走了出去,她的臉色蒼白,但看不出一絲情緒。布蘭德頓走到利納姆的教區牧師家裡,去叫格洛弗小姐上萊伊府,然後他回了家,跟妻子說,那可憐的寡婦嚇得昏了過去。 伯莎把自己鎖在屋裡。她聽見房子裡嘈雜的說話聲。拉姆齊大夫走到她房門口,但她不肯開門。隨後,一片寂靜。 她對自己內心的麻木感到震驚。這種鎮定太不近人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她什麼感覺也沒有。伯莎反覆告訴自己,愛德華死了。他就躺在附近,死了——而她不覺悲痛。她想起幾年前,她想像他死時自己有多麼痛苦。而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卻既沒有昏過去,也沒有掉眼淚,反而處之泰然。伯莎藏身屋裡,為的是不在陌生人面前落淚,而如今,眼淚就是出不來。在她突然的懷疑得到證實後,她什麼情緒都感受不到。丈夫不幸身亡,自己竟如此不為所動,這讓她感到震驚。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讓自己動容。然而,她幾乎毫無反應。 「我準是絕情透頂。」她嘟囔道。 接著,她突然想到,她的朋友見她這麼沉著冷靜,會怎麼說她。她想擠出眼淚,可眼眶怎麼也濕潤不起來。 門口傳來敲門聲,還有格洛弗小姐的聲音,帶著抽抽搭搭的哭腔。「伯莎,伯莎,能讓我進來嗎?是我呀——范妮。」 伯莎騰地站了起來,但沒有應門。 格洛弗小姐再次喚她,泣不成聲。范妮·格洛弗身為一個外人,為什麼能為愛德華之死而哭泣,而她——伯莎——反倒無動於衷? 「伯莎!」 「哎。」 「給我開開門。啊,我為你感到難過。求你讓我進去。」 伯莎慌亂地盯著門,她不敢讓格洛弗小姐進來。 「我現在誰也不想見,」她用嘶啞的聲音叫道,「別叫我開門。」 「我想我能安慰安慰你。」 「我想一個人待著。」 格洛弗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大聲哭了起來。 「我在樓下等,好嗎?你需要我的時候,拉鈴就是了。也許,你過會兒想見我。」 伯莎想叫她走開,卻又不敢。 「隨你吧。」她說。 又是一片寂靜,一種詭異的寂靜,比煩人的嘈雜聲更叫人煎熬。這種寂靜使人神經緊繃,令人敏感至極——叫人不敢呼吸,唯恐打破寂靜。 伯莎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像魔鬼一樣突然襲來,折磨著她。她驚恐地喊出聲來,因為這個想法可怕至極,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她一頭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努力打消這個念頭。她深感羞恥,用手捂住耳朵,不想聽見無形的魔鬼那無聲的低語。 她自由了。 她想到這個念頭就不寒而慄,卻無法將其壓制。「竟到了這種地步!」她喃喃自語。 接著,她憶起戀愛之初的時光。她回想起曾經的激情,使她不假思索投入愛德華懷抱的那股激情;回想起曾經的羞辱,當初她發覺他無法回應她的愛時蒙受的慘痛羞辱。她的愛是一團在玄武岩上跳動的火焰,徒勞無益。她回想起幻想破滅後的那般恨,又最終化為麻木。讓她此時心寒的正是這種麻木。 她將這兩者作比較——對幸福的瘋狂渴望與現實中遭受的痛苦——發現人生似乎都白白浪費了。伯莎內心的種種希冀像幽靈般浮現出來,她絕望地看著它們。她期待的那麼多,得到的卻這麼少。想到自己經歷的一切,她便心痛得要命。她失去力氣,沉浸於自憐之中不能自拔。她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噢,上帝!」她叫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讓我這般悲慘?」 她大聲啜泣,不願壓抑自己的悲傷。格洛弗小姐心善,候在屋外,以防伯莎想見她,一邊默默哭泣。她聽見屋內猛烈的啜泣聲,便再次敲門。 「啊,伯莎,求你讓我進屋。你誰也不見,只會憋得更難受。」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吃力地站起來,打開了門。格洛弗小姐進了屋,在壓倒一切的同情心的裹挾下,她拋卻所有矜持,將伯莎緊緊抱在胸口。 「啊,親愛的,親愛的,太可怕了。我替你感到難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禱告。」 伯莎縱聲痛哭——不是因為愛德華死了。 「你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上帝。」格洛弗小姐說。 最後,伯莎掙脫格洛弗小姐的懷抱,擦乾了眼淚。 「別逞強,伯莎,」牧師的這位妹妹同情地說,「哭出來倒好。他是這麼善良又體貼,還如此深愛你。」 伯莎沉默地看著她。 「我準是絕情透頂。」她想。 「我留下來過夜行嗎,親愛的,」格洛弗小姐繼續說,「我給查爾斯捎去口信了。」 「噢,不,千萬不要。你要是關心我,范妮,就讓我一個人待著。不是我不近人情,我就是誰也不敢見。」 格洛弗小姐心痛不已。「我不想打攪你。你如果真要我走,我就走。」 「我感覺如果不能一個人待著,我會發瘋的。」 「你想見見查爾斯嗎?」 「不,親愛的。別生氣。別覺得我不近人情或不知好歹,可我什麼都不要,只想一個人清靜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