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三十三章

萊伊小姐起床後發現伯莎溜了出去,為此大驚失色。 「說實在話,我想這是天意弄人。我是個不管閒事的無害中年婦女,難道不是嗎?我做了什麼,要讓我受這些驚嚇?」 她懷疑侄女去了火車站,但火車七點開,現在已經十點了。她想到一件事,突然嚇了一跳,伯莎可能已經——私奔了。如果真是這樣,她必然要經歷一幕幕場景——寫信告知愛德華,他驚恐萬狀,她必須安慰他,傑拉爾德的父親大發雷霆,他的母親氣得發瘋——這些念頭像一群可惡的小惡魔鑽入她的腦海。 「她不可能幹出這麼蠢的事,」她焦躁不安地叫道,「可女人要是有機會犯傻,就絕不會錯過!」 終於,萊伊小姐聽見伯莎回來進了自己的房間,她這才如釋重負。 此前,伯莎在站台上一動不動佇立了很久,憔悴地凝視著前方,整個人恍恍惚惚。前幾個小時的興奮過後,是一片茫然。傑拉爾德正坐車飛速前往利物浦,而她還在倫敦。她走出站台,朝切爾西走去。一條條街道沒有盡頭,而她已經累了。她慢騰騰吃力地走著,幾乎要昏厥。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便絕望地四處遊蕩,幾乎沒有意識。她在海德公園裡坐下來休息,感到筋疲力盡。但身體的疲憊緩解了心靈的劇痛。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走,根本沒想到要叫馬車,最後終於回到了艾略特公寓。日頭已然毒辣起來,灼痛她的頭頂,火辣辣地疼。伯莎費勁地慢慢爬上樓梯,回到房間,一頭倒在床上,突然傷心欲絕地大哭起來。她痛哭流涕,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噢,」她終於叫道,「想必他跟那個人一樣指望不上。」 萊伊小姐叫人問她吃不吃飯,伯莎這會兒倒真的頭疼得厲害,什麼也吃不下。一整天她都沉浸在痛苦之中,心灰意冷,幾乎無法思考。有時她責備自己,當初傑拉爾德求她讓他留下,她就不該拒絕,是她固執己見,放走了觸手可及的幸福;可接著,她的感受發生劇變,反覆告訴自己是他指望不上。陰鬱的時光在一點點消逝,到了晚上,伯莎沒什麼力氣脫衣服,直到早上才得以入睡。然而,一大早來了封愛德華的信,信里反覆說他希望她回萊伊府。她興味索然地讀了信。 「也許還是回去的好。」她嘆息道。 如今,她厭惡倫敦,厭惡這套公寓。沒了傑拉爾德的歡聲笑語,這一間間屋子必然是空蕩蕩得可怕。回萊伊府似乎是她僅剩的一條路,在那裡,至少可以獨享清靜。她幾乎饑渴地嚮往那荒涼的海岸、濕地和陰沉的大海;她需要休息和安靜。但如果回去,最好立刻動身,留在倫敦只會徒增悲傷。 伯莎起床,穿好衣服,去找萊伊小姐。她的臉死一般地慘白,哭過以後,眼皮沉重,兩眼發紅。她精疲力竭,毫不掩飾自己的狀態。 「我今天要下鄉回萊伊府,波莉姑姑。我想最好還是回去。」 「愛德華見到你會很高興。」 「我想是的。」 萊伊小姐支吾了一下,看著伯莎。 「要知道,伯莎,」停頓了一下後,她接著說,「在這個世界上,要弄明白該怎麼辦是很不容易的。人們極力分辨善惡,但事實上,善與惡往往如出一轍……我總認為,毫不動搖恪守十誡的人是有福氣的,他們很清楚自己該如何為人處世,他們的精神支柱一方面是信仰天堂,另一方面是畏懼長螯和分趾蹄的惡魔……而我們這些人,對不容分說的『汝不可』回應『憑什麼』的這種人,就像寒冷的大海上沒有羅盤的水手。思維和本能這樣說,世俗傳統卻另執一詞。但最可怕的是,人的良心由十誡養成,受地獄之火燒煉——到最後都是這顆良心說了算。我想,凡事把這種良心考慮進去,可能會畏首畏尾,但肯定是慎重的做法。就像龍蝦色拉,不是說吃了就不道德,而是吃了很有可能會消化不良……要跟常人的看法背道而馳,就得十分篤定;要是沒把握,或許還是別冒險的好,踏踏實實隨大流,走同一條穩妥的老路。這樣做不刺激,不大膽,很無趣,但非常保險。」 伯莎嘆了口氣,但沒有說話。 「你最好叫簡幫你收拾行李。」萊伊小姐說,「要我打電報通知愛德華嗎?」 等伯莎終於動身離開,萊伊小姐思考了起來。 「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她喃喃自語,和以往一樣搖擺不定。 她坐在琴凳上,一邊沉思,一邊漫不經心地撫過琴鍵。很快,她的耳朵聽出來這是一首名曲的開頭,她幾乎下意識地彈起了《弄臣》中的詠嘆調。 女人啊,愛變卦, 像羽毛,風中飄。[原文為義大利語,是歌劇《弄臣》中詠嘆調《女人善變》的歌詞。] 萊伊小姐笑了。「事實就是,很少有女人滿足於僅有一個丈夫。我認為,解決婚姻問題的唯一辦法是將一妻多夫制合法化。」 在維多利亞站的火車上,伯莎想起來,這一天特坎伯雷有牲口集市,愛德華要到晚上才回家,為此她鬆了口氣。到時候,她就有機會清靜地在萊伊府上安頓下來,省得有人大驚小怪煩擾她。她一路上忙著想傷心事,所以時間過得很快,等她發現到了黑馬廄鎮的時候,竟頗感意外。她起身下車,尋思著愛德華有沒有派輛雙輪馬車來接她;但令她萬分驚訝的是,愛德華本人居然等在站台上。他跑過來,扶她走出車廂。 「你終於回來啦!」他叫道。 「沒想到你會來,」伯莎說,「我以為你在特坎伯雷。」 「我剛要去的時候,幸好收到你的電報,所以我自然就不去了。」 「很抱歉,誤了你的事。」 「嗨,我可高興了。你不會以為我老婆回家來了,我還會去牲口集市吧?」 她驚愕地看著他。他真誠的臉上泛著紅光,一副見著她以後心滿意足的樣子。 「啊,太棒了,」駕車回去的路上,他說,「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分居的日子我受夠了。」 兩人來到科斯塔爾山,他下來牽著馬。 「往後看,」他小聲說,「瞧見什麼沒有?」 「什麼?」 「瞧帕克的帽子。」帕克是侍從。 伯莎又瞧了瞧,看到一個帽章。 「你覺得怎麼樣,嗯?」愛德華幾乎是一下子哈哈大笑起來,「我昨天當選市區政務委員會委員長;也就是說,依照職權,我成了治安法官。所以,我一聽到你要回來,就跑去領了個帽章。」 兩人到了萊伊府,他相當溫柔地扶伯莎下車。她大吃一驚,發現茶點已經備好,客廳里擺上了鮮花,為了讓她感到舒服,一切都打點好了。 「你累嗎?」愛德華問,「在沙發上躺下,我給你端茶點。」 他伺候著她,非要讓她吃,確切地說,是不停獻殷勤。 「哎呀,看到你回來,我真高興。」 他高興的樣子顯而易見,讓伯莎有些感動。 「你累嗎?還能去花園散會兒步嗎?我想給你看看我為你布置了什麼,現在那裡正是最漂亮的時候。」 他給她披上披肩,以免她吹了晚上的冷空氣而受涼,還執意要她挽著他的胳膊。 「喏,瞧這兒。我在客廳的窗外種了玫瑰樹;我想,你坐在你最喜歡的地方看書時,瞧見玫瑰會高興。」 他帶她往遠處走,來到一處適合觀賞海景的地方。 「我在那兩棵樹中間放了把長椅,這樣有時候你可以來坐坐,看看景色。」 「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我們在那兒坐會兒好嗎?」 「唉,最好不要。露水太重,我不想讓你著涼。」 晚餐愛德華準備了他知道伯莎愛吃的菜,她一說很喜歡,他便開心地笑了。飯後,她躺在沙發上,他擺好墊子,好讓她躺得舒舒服服。 「啊,親愛的,」她心想,「三年前,你要是有現在一半的體貼,或許能留住我的愛。」 她不知道是久別使他情更濃,還是她自己變了。難道他不是像石頭一樣冥頑不化?而她知道自己像水一樣起伏不定,像夏風一樣反覆無常。難道他一直以來都體貼周到?難道她在他身上得不到需要的激情,所以一直對他深深的關愛視而不見?如今,她對他沒了任何指望,反倒震驚地發現,他身上大有盼頭。然而,如果他愛她,那她感到歉疚,因為她無以為報,只能無動於衷。她十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如此冷漠無情。 臨睡前,她向他道了晚安,親了親他的臉。 「我叫人收拾好了那間空房給我睡。」她說。 黑馬廄鎮沒有任何變化。伯莎的朋友都還活著,死亡率低是這個幸運之地的驕傲,怎麼也升不上去。亞瑟·布蘭德頓娶了個漂亮的金髮女郎,頗有教養,而且默默無聞得恰如其分;這樁婚事唯一的結果是給他母親增添了一個新話題。伯莎重拾了舊習,很難意識到已經離開這裡很久了。她讓自己忘記傑拉爾德,也很高興自己沒那麼頻繁地想起他。一個變得憤世嫉俗的感傷主義者說過,女人只在初戀時全心全意傾注於戀人身上,往後讓她醉心的是愛情本身;因此,在後面的戀情上受的傷自然癒合得很快。伯莎由衷地感激萊伊小姐,幸好她那晚回來得及時,要不然會發生什麼,想想就令她不寒而慄。 「不然就慘了。」她叫道。 她想不通當時為何一時糊塗,想到自己冒的風險,她就感到雙頰發燙。一想起此事,她就覺得厭惡。想起自己去尤斯頓車站那次瘋狂的短途出行,一心要走上可怕的歧途,她就羞慚至極。她感覺自己像塔頂上的人,有跳下去的可怕衝動,結果被一個旁觀者拉了一把,救了回來;事後,再從塔下面往上看,想想當時危險的處境,就不寒而慄,渾身冒汗。但比羞慚更糟糕的是怕遭人恥笑,這樁風流韻事從頭到尾太有失體統——在比她小好幾歲的毛頭小子後頭追著跑,甚至真的愛上了他。這太荒唐了。伯莎想像萊伊小姐知道後鐵定會樂壞了的那副模樣。她無法原諒傑拉爾德,因為他,她才出了洋相。她看出來他是個風流少年,喜歡跟他碰到的所有女人調情。她終於不屑地告訴自己,她從來沒有真正在乎過他。 然而,沒過多久,伯莎收到美國來的一封信,是萊伊小姐轉寄過來的。她認出信上的字跡時,臉色一下白了。舊情如浪潮般涌回心頭,她想起了傑拉爾德的那雙碧眼和孩童般的嘴唇;她感覺自己害了相思病。她看著信上的姓名地址,看著郵戳,放下了信。 「我告訴過他別寫信的。」她咕噥道。 見到傑拉爾德寄來的信,竟讓她如此痛苦,她不由生起氣來。此刻,她簡直恨他,然而,卻打心底里想去吻信紙,吻上面的每一個字。但她的感情之強烈在某種程度上讓她咬緊牙關,不肯屈服。 「偏不看。」她說。 她想向自己證明,她有定力,至少她堅決抵制這一誘惑。伯莎點了根蠟燭,拿起信,準備燒掉,卻又放下了信。這樣做,事情了結得太快,她倒想延長這場考驗,好讓她完全相信自己的堅毅。伯莎把信放在她房裡壁爐台上的顯眼位置,這樣她進進出出,總能看見這封信;她給自己準備的這番煎熬,讓她有種莫名的快感。她想要懲罰自己,一心想把誘惑弄得越難熬越好。 這個未拆的信封在她眼皮子底下待了一個月,有時她心痒痒得差點抵擋不住拆信的衝動;有時她半夜醒來,想著傑拉爾德,告訴自己,必須看看他寫了什麼。啊,她能想像信上寫得有多好聽!他發誓他愛她,他提到最後那晚她給他的吻,他說沒有她的日子實在難熬。伯莎看著這封信,攥緊了拳頭,免得自己抓起信把它拆開。她得用力克制住自己,不去吻遍這封信。終於,她克服了一切欲望,見到信封上的字跡時能夠無動於衷。她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沒有發現一絲波瀾。考驗通過。 「現在可以燒了。」她說。 她再次點燃蠟燭,把信點著,直到徹底燒毀。她收攏灰燼,放入手中,吹向窗外。她感覺這樣一來,整件事就此了結,傑拉爾德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然而,伯莎被擾亂的心神並沒有得到安寧。起初她發現日子還過得去,可如今沒了任何感情使她分神,每天的生活一成不變。一周又一周過去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流逝了;冬天來到她身邊,比以往的冬天都要陰沉。鄉間變得沉悶難耐。天色又暗又冷,烏雲低得她幾乎能觸到。廣闊的田野曾經多麼妙趣橫生,如今落得令人生厭,所有鄉村景象在她心底淪為一派蕭條單調。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她見到的都是同樣的東西。煩得要命。 有時,伯莎信步至海濱,遠眺荒涼的茫茫大海。她渴望跟著視線和心靈一起往南去,去往南方蔚藍的天空之下,越過陰霾,踏上陽光明媚的美麗土地。幸虧她不知道自己目光所指之處幾乎是正北方,要是真的如她所願,一直往那個方向去,才到不了什麼南方樂土,只會到達北極! 她沿著海濱漫步,走在數不清的貝殼之中。煩悶的現狀她還不滿足,又去預想往後的日子來折磨自己。她能想到的未來唯有那日復一日的可怕的無聊生活,想到自己要過枯燥單調的一生,就感到頭疼。她走回家,想著煩人的夜晚,進屋的時候呻吟了一聲。晚餐後,兩人毫無例外又打起皮克牌[兩人用32張牌對玩的紙牌戲。]。愛德華喜歡按部就班地過日子,一到時間,鐘敲響九點,他便說:「我們打會兒牌好嗎?」他擺椅子的時候,伯莎去拿牌。他們每次打六盤。愛德華負責計分,贏了就咯咯笑。最後,伯莎把牌收起來,丈夫把椅子放回去。一夜又一夜,如此循環往復。 伯莎因無聊至極而深感焦躁不安。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處於一種近乎生理痛苦的燥熱之中。她坐在鋼琴旁,彈了幾個小節後又停下來——音樂似乎與其他所有東西一樣無聊;每一件事她都翻來覆去地做過。她試圖看書,但很難開始讀新的一冊,看到印刷的紙頁她就反感。知識類著作上說的她不想知道;至於寫人物事跡的小說,她對人物提不起興趣。她讀了幾頁,便嫌惡地把書扔下。然後她又出門了——不論幹什麼,似乎都比正在幹的事強——她快步疾走,但這種運動、這鄉間的景色、這周遭的環境都令人厭煩。她幾乎立刻轉身回家。伯莎被迫日復一日這麼走幾回;空無一人的道路,荒廢的樹木、樹籬和田野,給她的印象唯有不變的淒涼。於是,她被逼得只為活動筋骨才出門,每次走幾英里,想著快點完事。年初的風颳得比往年這個季節都要執著,寒風阻礙她的腳步,凍到她骨子裡去。 有時,伯莎上門做客;因必須遵守禮節,裝出拘束的樣子,她得以暫時拋開了愁雲,可身後的門一關上,就感到比以往更煩,煩得要命。 要是突然想圖熱鬧,她就發出社交聚會的請柬;隨後,她發現籌備起來說不出的煩人,便對客人又嫌又恨。很長一段時間,她不肯見人,對外稱身體欠佳;有時一個人待著覺得要發瘋。她轉而開始禱告,作為不能出門之人的唯一慰藉,但她並不完全篤信,所以並未從中得到安慰。她陪格洛弗小姐走訪教區,但她不喜歡窮人,他們的嘮叨聽起來蠢極了。她煩悶得頭疼,便把手放在太陽穴上,使勁按壓,好想大把大把地抓住頭髮撕扯一通。 她一頭倒在床上,因為煩悶的痛苦而流淚。有一回,愛德華撞見了她這個樣子,問她是怎麼回事。 「噢,頭疼,疼得想自殺。」 他差人去請拉姆齊,但伯莎知道,這個大夫開的藥既荒唐又無用。她認為自己的病無藥可醫,就算時間也挽救不了,唯有一死了之。 早上醒來的時候,想著又得熬過一天,她知道這種痛苦有多麼可怕。晚上睡覺的時候,想著能有幾個小時失去知覺,她知道這種感覺有多麼解脫。想到未來那可怕的單調生活,她就備受折磨——黑夜跟著白天,白天連著黑夜,一月又一月,一年接一年,日子過得慢之又慢。 都說人生苦短。對於往回看的人,或許如此;但對於往前看的人,人生漫長,長得可怕,長得沒有盡頭。有時,伯莎覺得忍不下去了。她祈禱自己一睡不醒。那些期盼永生的人過得該有多快活!對伯莎而言,永生的想法只讓她覺得恐怖。除了長眠,她別無所求,她渴望永遠安睡,融於虛無之中。 有一次,她絕望得想自殺,但又害怕。人說,尋短見無需勇氣。愚蠢!說這話的人體會不到作必要準備時的那種恐慌,對痛苦的那種預想,還有那可怕的擔憂,擔憂當生命消散之時,一切都悔之晚矣。還有對未知世界的畏懼。還有對地獄之火的懼怕,那種感覺既可笑又可惡,卻在人心裡如此根深蒂固,怎麼也無法根除。即便理智與雄辯也無濟於事,總會有令人發蒙的恐懼,唯恐童年的恐怖寓言終究是真的,唯恐忌邪[指要求絕對忠實、絕對崇拜,出自《聖經》。]的上帝對可悲的造物處以無盡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