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九章
經過應有的初步接觸——這是布蘭德頓太太絕不會略過的——過了些日子,克拉多克夫婦收到了晚宴請柬。伯莎默默地把請柬遞給了丈夫。
「不知道她還會請些誰。」他說。
「你想去嗎?」伯莎問。
「怎麼,你不想去?那天我們沒有約,不是嗎?」
「你在她那兒吃過飯嗎?」伯莎問。
「沒有。我去參加過網球聚會什麼的,但幾乎沒進過她家門。」
「唔,我覺得她這個時候叫你去很唐突。」
愛德華張大嘴巴,說:「你到底什麼意思?」
「噢,你看不出來嗎?」他妻子叫道,「他們叫你去,不就因為你是我丈夫,這是在羞辱人。」
「胡說!」愛德華笑著回答,「要真是那樣,我也不管!我臉皮可沒那麼薄。那個禮拜天,布蘭德頓太太對我很客氣。我們要是不去也說不通。」
「你覺得她客氣嗎?你沒見她那高人一等的樣子,把你當成馬夫似的。我見了就光火,差點沒管住我的嘴巴。」
愛德華又笑了起來。「我什麼也沒看出來。這不過是你的臆想,伯莎。」
「我可不去她那討厭的宴會。」
「那我自己去。」他笑著回答。
伯莎的臉色變得煞白,好像挨了當頭一棒。可他還在笑,他當然只是說著玩。她急忙答應他所有的要求。
「當然,你要是想去,愛迪,我也會去……我是為了你好,才不想去的。」
「我們得跟鄰里處好關係,我想跟所有人交朋友。」
她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愛德華輕拍她的手,她看著他,眼裡滿是對愛的渴望,她低頭親吻他的頭髮。剛才有一瞬間,她以為他不愛她,這個想法多麼愚蠢!
不過,伯莎不想去布蘭德頓太太家,還有一個原因。她知道愛德華到時候會遭到尖刻的評判,想到這兒,她就覺得難受。他們會議論他的外表和舉止,會納悶這兩人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伯莎很清楚愛德華在利納姆的地位,布蘭德頓家和他們那類人打他小時候起就認識他,也僅僅當他是個認識的人而已。對他們而言,見了他只是打聲招呼,交情就到這裡。這是他頭一回被他們平起平坐地對待;這是他初次踏入布蘭德頓太太喜歡說的利納姆的上流社會。這著實讓伯莎火冒三丈;想到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這麼丟臉地活著,她就感到痛心——可他好像並不在乎。
「我要是他,」她說,「死也不去。他們以前總是不把他當回事,現在看在我的面子上,倒抬舉起他來了。」
但愛德華似乎一點骨氣也沒有;當然,他本來脾氣就好,對誰都不會心存惡意。布蘭德頓家以前瞧不上他,現在又唐突地發出邀請,他都沒有懷恨在心。
「我要是能讓他醒悟就好了。」
晚宴前的那個禮拜,伯莎過得憂心忡忡。她猜到了還有哪些客人會去。他們會笑話他嗎?明面上當然不會。布蘭德頓太太是這些人當中最不寬容的那個,自恃出身高貴;而愛德華生性靦腆,一跟生人在一起,就局促不安。對伯莎而言,這與其說是缺點,不如說是魅力。他略帶忸怩的坦誠打動了她,比起假想中的花花公子那種可笑的世故,這種特質更討她歡喜;她總把花花公子的放蕩與丈夫的美德對比。但她知道,她所謂的這種討人喜歡的天真無邪[原文為法語。],到了哪張惡毒的嘴裡,就會變成難聽的詞。
大日子終於到了,兩人坐著那輛老式四輪馬車緩慢而行,前去赴宴。伯莎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誰要是對她丈夫有一丁點侮慢,她就跟誰沒完。王座庭庭長顧及一個公司創辦人的名聲,也不及克拉多克太太顧及丈夫的感受來得迫切;而愛德華則像那個金融家,對此事毫不在乎。
布蘭德頓太太為了撐場面,把鄉里的上流人士都找來了。他們來自黑馬廄鎮、特坎伯雷和法弗斯利[虛構地名,對照現實中肯特郡的一個集鎮「法弗舍姆」。],以及這些地方周圍的別墅和宅第。梅斯頓·賴爾太太來了,戴著漂亮的烏黑假髮,身穿寬鬆的紫羅蘭絲綢連衣裙。瓦格特夫人也來了。
「她不過是城裡某個爵士的遺孀罷了,親愛的,」女主人對伯莎說,「但她雖不是什麼顯貴,倒還算是個好人,所以不能對她要求太高。」
漢考克將軍到了,帶著兩個長著絨卷頭髮的女兒;她倆其貌不揚,卻裝作不自知。本來她倆走在前頭,這位老兵喘著粗氣蹣跚而入的時候,倆姑娘(年紀加起來有六十五歲高齡了)躲到後頭脫下靴子,穿上放在包里的鞋子。不一會兒,主任牧師也來了,他溫順又有些健談;格洛弗先生沾他的光,也被請來了,當然還少不了查爾斯的妹妹。她穿著發亮的黑色緞子衣服,看起來像過節似的。
「可憐的乖乖,」布蘭德頓太太對另一位客人說,「這是她唯一的晚禮服,我見她穿了好多年了。我很願意把我的幾套舊衣裳送給她,只不過,我怕給了她,倒惹她不高興。那種階層的人敏感得不得了。」
來人通報說阿特希爾·巴科先生到了。他曾參加議會席位競選,此後被視為通曉國事的權威。隨後到的是詹姆斯·萊西特先生和莫爾森先生,兩個自以為是的紅臉膛鄉紳。他倆一個模樣,像兩顆長在一起的豌豆;當地有個笑話傳了三十年,說除了他倆的妻子,沒人能把他倆區分開來。萊西特太太很瘦,文靜又穩重,頭戴兩條小蕾絲飾帶充當便帽。莫爾森太太毫不起眼,沒人留意過她的長相。這是布蘭德頓太太有代表性的一場聚會,除了高貴之人,還需高尚之人來錦上添花,最後得教化了誰才算圓滿。她本人興致勃勃,嘶啞的嗓音又高又尖。她很注重一身成功的裝束,也確實品味不凡。她那身連衣裙,要是穿在歲數比她小一半的女人身上,看起來會很迷人。布蘭德頓太太還認為,待人親切是女人的分內之事,便對著那些老紳士又是賠笑臉,又是拋媚眼,那模樣著實嚇到了他們。阿特希爾·巴科先生真以為她看上他風度翩翩,在打他的主意呢。
晚餐簡直算不上一頓像樣的飯。布蘭德頓太太是上流社會的女人,看不起鄉下晚宴上的大魚大肉——濃湯、煎鰨、羊排、烤羊、野雞肉、俄式奶油布丁、果醬。(前幾道菜根據季節變化有所不同,但俄式奶油布丁和果醬不會變。)不,布蘭德頓太太說了,她必須有些「與眾不同」,便給客人提供清湯、儲藏的開胃小菜、虛有其表的鬆軟甜點。這場筵席極為講究,卻填不飽肚子,胃口大的年長鄉紳可不樂意了。
「我在布蘭德頓家從來沒吃飽過。」阿特希爾·巴科氣呼呼地說。
「唉,我了解這個老婆子。」莫爾森先生回應道。他跟布蘭德頓太太一個年紀,但實在是個下流胚,竟自以為很年輕,可以跟漢考克家相對好看的那個女兒調情。「我太了解她了,來之前我特地喝了一杯雪利酒,裡頭打了幾個蛋。」
「這葡萄酒真的很低劣,」梅斯頓·賴爾太太說,她以自己的味覺為驕傲,「我總喜歡隨身帶個小酒壺,裝點上等的威士忌。」
食物雖不豐盛,話題卻很豐富。關於敘事有條公理:真事應該源自有可能發生的事,講真事的人難免會受誇大之詞的影響。布蘭德頓太太這場晚宴上的對話若是一字不差地記下來,讀起來會像是聳人聽聞的漫畫。全場都在講趣聞軼事。梅斯頓·賴爾太太講起牧師的軼事最拿手。她接連講了兩個故事:索羅爾德主教與他白皙的雙手,威爾伯福斯主教與那該死的鏟形教士帽。(在場的夫人小姐聽了有些花容失色,但梅斯頓·賴爾太太不能省去那個詛咒語,免得破壞了故事的重點)主任牧師講了件自己的軼事,梅斯頓·賴爾太太回以另一個故事,說的是坎特伯雷大主教與惹人煩的助理牧師。阿特希爾·巴科先生講了政界的軼事:格萊斯頓先生[指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1809—1898),英國自由黨領袖,曾四次出任英國首相。]與下議院的會議桌,迪齊[指班傑明·迪斯雷利(1804—1881),英國保守黨領袖,兩度出任英國首相,迪齊是其暱稱。]與農業工人。漢考克將軍一講他那關於惠靈頓公爵的著名的系列故事,便迎來了全場高潮。每一個故事都讓愛德華開懷大笑。
伯莎的眼神從沒有離開過她丈夫身上。腦子裡閃過的念頭讓她心生厭惡,她居然會產生這些念頭,這可是對丈夫的貶低。可她仍然提心弔膽。難道他不完美,不英俊,不討人喜愛嗎?她為何要擔心這群傻子的想法?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再怎麼瞧不起這些鄰居,也免不了被他們的看法所傷。愛德華又是怎麼想的?他和她一樣緊張嗎?他受苦的樣子她想都不敢想。布蘭德頓太太起身離開桌邊的時候,伯莎如釋重負。伯莎看著開門的亞瑟,想叫他好好關照愛德華,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代價,可她不敢這麼做。她生怕那些老鄉紳會故意冷落他,叫他無地自容。
剛進客廳,格洛弗小姐就發現伯莎在她邊上,同其他人有些距離。這個巧合似乎是冥冥之中設計好的;她先前貶低愛德華,覺得有責任向克拉多克太太賠不是,這下機會來了。對於此事,她想了又想,認為道歉確有必要。可格洛弗小姐緊張得要命,一想到要提起這麼棘手的話題,她便感受到說不出的煎熬。但也正是這種彆扭讓她放心:如果道個歉這麼難為人,顯然她有責任開口。然而,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說不出口,於是她寒暄了起來。她怪自己太膽小。她咬緊牙關,漲紅了臉。
「伯莎,請你原諒我。」她脫口而出。
「到底原諒什麼?」伯莎睜大雙眼,驚愕地看著這可憐的女子。
「我覺得之前那樣說你丈夫有失公道。我本來以為他跟你不配,我還說了想都不該想的話。我非常抱歉。他是我見過最好、最體貼的男人。你嫁給他,我非常高興,我相信你們會非常幸福。」
伯莎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看著一臉嚴肅的格洛弗小姐,伯莎好想一把摟住她的脖子,此時此刻的這番話叫人寬慰。
「我當然知道你說那些話是無心的。」
「噢,對不起,我當時就是有意的。」格洛弗小姐回答,她不允許為自己的罪責作任何辯護。
「我已經完全忘了這碼事。我相信,你很快會像我一樣愛上愛德華的。」
「我親愛的伯莎,」格洛弗小姐回答,她從不說笑,「愛上你丈夫?你準是在開玩笑。」
這時,布蘭德頓太太的尖嗓子打斷了她倆的對話。
「伯莎,親愛的,我要跟你談談。」伯莎笑著在她身邊坐下,布蘭德頓太太低聲繼續說著。
「我必須告訴你,人人都說,你倆是郡里最俊俏的一對,我們都覺得你丈夫人很好。」
「你們講的笑話都把他逗笑了。」伯莎回答。
「對,」布蘭德頓太太說,眼睛往上面瞧了瞧,又朝邊上瞟了瞟,像只金絲雀,「他的性情如此開朗。我可一直很喜歡他,親愛的。我剛才還跟梅斯頓·賴爾太太說來著,自打他出生起,我就跟他很親。我想,你要是知道我們都覺得你丈夫人很好,一定會很高興。」
「我非常高興。希望愛德華也對你們大家同樣滿意。」
克拉多克家的馬車來得很早,伯莎主動提出要送格洛弗兄妹回家。
「我在想,那位夫人是不是吞了根又長又硬的撥火棍。」客廳的門一關上,莫爾森先生便說道。
漢考克家的兩位小姐聽見這俏皮話,立刻尖聲大笑起來,就連主任牧師也輕輕一笑。
「她那鑽石首飾打哪兒來的?」漢考克家的大女兒說,「我還以為他們窮得跟教堂里的耗子一樣哩。」
「鑽石首飾和幾幅畫是他們僅剩的家當,」布蘭德頓太太說,「雖然按理說,那種處境的人還留著這麼好的珠寶首飾很荒唐,可她家裡總是不肯把這些東西賣掉。」
「男的倒是討人喜歡,」梅斯頓·賴爾太太用她深沉而威嚴的聲音說,「不過我同意莫爾森先生說的,女的明顯喜歡擺架子。」
「萊伊家幾代人都跟雄火雞一樣傲慢。」布蘭德頓太太繼續說。
「不管怎樣,我可不覺得克拉多克太太現在有什麼好驕傲的。」漢考克家的大女兒說。她自己沒什麼顯赫的祖先,就以為那些祖上顯赫的人都自命不凡。
「或許她是有些緊張吧,」瓦格特夫人說,她雖不高貴,但人很好,「我知道我當新娘那會兒,只要去參加晚宴,就渾身發抖。」
「胡說,」梅斯頓·賴爾太太說,「她非常鎮定。一個姑娘家如此沉著,我看不是什麼好事。我想應該得有人告訴她,一個年輕的婦人跟王室似的,在宴會上比誰都走得早,而在場的還有一定輩分的女性,論地位也無疑不比她低,這樣做很難說是有教養的表現。」
「哎呀,他們才結婚不久,喜歡兩個人待著,可憐的小兩口。」瓦格特夫人說,「我知道我剛嫁給塞繆爾爵士那會兒,就是這個樣子。」
「我親愛的瓦格特夫人,」梅斯頓·賴爾太太怒氣沖沖地應道,「這可是兩碼事。克拉多克太太是萊伊家的大小姐,自然應該懂些上流社會的規矩。」
「噢,你們知道她跟我說了什麼嗎?」布蘭德頓太太說著,揮了揮她那細胳膊,「我跟她說,我們都很喜歡她的丈夫。我還以為能讓這可憐的姑娘稍稍舒心一點,結果她說,她希望她丈夫也同樣對我們滿意。」
梅斯頓·賴爾太太有那麼一刻愣住了,但很快回過神來。
「真有意思,」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叫道,「哈哈!她希望愛德華·克拉多克先生能對我梅斯頓·賴爾太太滿意呢。」
漢考克家的兩位小姐異口同聲地打起哈哈。隨後,來人通報說這位貴婦人的馬車到了。她和眾人道了晚安,拖著窸窸窣窣的紫色絲綢衣服揚長而去。宴會這時才真正算是結束,其餘人等也隨之成群結隊地散去。
他們把格洛弗兄妹送到家後,伯莎緊緊依偎在丈夫身旁。
「好高興,終於結束了。」她低語道,「只有跟你過二人世界的時候我才開心。」
「這個晚上過得很愉快,對吧,」他說,「我覺得他們都特好。」
「你玩得開心,我就高興,親愛的。我還怕你會覺得無聊。」
「天哪,怎麼可能。時不時聽聽那樣的對話對人有好處,讓我心情大好。」
伯莎有些吃驚。
「老巴科是個見多識廣的人,不是嗎?就算他說中了這屆政府六年期滿後會下台,我也不奇怪。」
「他總讓我感覺他是首相的心腹。」伯莎說。
「還有,將軍是個滑稽的老夥計,」愛德華接著說,「惠靈頓公爵那個故事他講得很精彩。」
不知怎麼地,這句話在伯莎身上產生了奇特的效果。她忍不住,突然歇斯底里地尖聲大笑起來。她丈夫以為她是在笑那個故事,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主教的綁腿套那個故事!」愛德華叫道,又放聲大笑。
他越是笑,伯莎越是樂不可支。兩人坐著馬車穿過寂靜的夜晚,一路大喊大叫,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