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一章
本書也可名為《愛情的勝利》。
伯莎望著窗外陰冷的天。天色昏暗,烏雲黑沉沉地壓下來。寒風掠過無人打掃的車道,兩旁的榆樹上不見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凍得直哆嗦。眼下已是十一月底,天氣十分陰鬱。殘年將盡,萬物似乎都被蒙上了臨終的恐懼。疲倦的心靈,任其想像,也想不到仁慈的陽光,想不到春天如少女般走來,提著籃子撒播鮮花和綠葉。
伯莎轉身看向姑姑,她正從一本新出版的《旁觀者》[英國全國性周刊中歷史最久的雜誌,創刊於1828年。]上剪下幾頁紙。萊伊小姐尋思著該從米迪圖書館[英國著名出版商,主營流通圖書館,提供收費的圖書外借服務。]要哪幾本書,於是讀了秋季的書單,以及精明的出版商從負面評論中摘錄的溢美之詞。
「伯莎,這一下午,你看起來坐立不安。」她見侄女久久凝視,便開口說。
「我想,我要去大門口走走。」
「前面一小時,你已經去過兩趟了。難不成你發現了什麼稀奇的玩意兒?」
伯莎不答腔,又轉身看向窗外。剛才兩小時的所見所聞牢牢印在腦中,記憶猶新,念念不忘。
「你在想什麼呢,波莉姑姑?」她突然發問,轉身看向姑姑,發覺姑姑正盯著她看。
「我在想,誰要是瞧女人背後的頭髮,就能看透她的心思,眼睛得有多尖。」
伯莎笑道:「我可不覺得我藏著什麼心思,我感覺……」她尋思如何表達這種莫名的感覺。「我感覺好像該把頭髮放下來似的。」
萊伊小姐沒有反駁,又看起了報紙。侄女言下何意,她沒什麼興趣,伯莎的行事作風她早就見怪不怪了。其實,她唯獨奇怪的是,按常理說,伯莎是個獨立的年輕女子,做什麼都很正常,可她身上從未充分體現這一點。三年前,伯莎的父親去世,之後她們朝夕相處,這兩個女人學會了極為融洽地彼此包容。她們之間的感情不溫不火、恰到好處,怎麼看都是兩個難討好的人舒服而得體地處在一塊兒……當時,萊伊小姐被叫去義大利見她臨終的哥哥,在墳墓前認識了伯莎。那時候,這姑娘已經很成熟,個性很獨立,不會聽生人的話;而萊伊小姐也絲毫沒有欲望去管教誰。萊伊小姐十分懶散,不想管別人,也不想被別人管,除此之外,別無所求。但若她責無旁貸,必須照管失去雙親的侄女,那也有一個好處:伯莎十八歲了,撇開文明社會的監護規定不談,已經完全能管好自己了。萊伊小姐可得好好感謝仁慈的上蒼,她發現她的受監護人凡事我行我素,絕不會在她這個熱衷自由的未婚姑姑身邊繞著轉。
她倆曾遊歷歐洲大陸,見了許多教堂、景色和城市。在參觀的過程中,她們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對彼此掩飾自己的各種感受。在萊伊小姐看來,在某些動人的場面下流露情感是極為丟臉的事;就像北美印第安人,要遭受最可怕的酷刑,卻不會皺一下眉頭。她擺出一副文雅人憤世嫉俗的姿態,以此掩飾自身的多愁善感,用笑容來抑制淚水——在這方面她缺乏創意,總是把格里馬爾迪[約瑟夫·格里馬爾迪(1778—1837),英國喜劇演員,擅長飾演小丑。]式的雙重人格故伎重演,她因此常常竊笑自己。她覺得掉眼淚既不雅觀,又不聰明。
「漂亮的女人哭起來都怪模怪樣,」她說,「難看的女人要是哭起來,簡直叫人作嘔。」
最後,萊伊小姐把她在倫敦的公寓租了出去,跟伯莎住進了萊伊府,就在肯特郡,靠近黑馬廄鎮[虛構地名,對照現實中的「白馬廄鎮」(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的一個濱海小鎮)。],去那兒享受田園風光。兩位小姐相處得十分融洽;不過,兩人互相表露感情,僅限於早晚禮貌性地親一次臉頰,彼此的態度幾乎同樣冷淡。她們對彼此的本事都非常欽佩,特別是在說些無傷大雅的挖苦話時偶爾表現出來的妙語連珠。這兩人都太聰明,鬧不了什麼矛盾,相互的愛與恨掌握有度,找不出什麼過不下去的理由。她倆之間的關係就是這般,如此一來,這一天伯莎的躁動在萊伊小姐看來,不過是因為年輕氣盛,沒什麼別的問題。在寒冷又難受的冬日下午,她偏偏對大門產生興趣,對此,萊伊小姐都懶得聳聳肩表示反對,也懶得挑挑眼皮表示奇怪。
伯莎戴了頂帽子出門了。栽有榆樹的林蔭道從萊伊府的正門筆直通往大門口,一度是何等壯觀的景象,如今卻清晰地宣告了古宅的衰敗。到處都有樹木枯萎和倒下,留下了難看的缺口。地上還躺著一根巨大的樹幹,是去年一場可怕的暴風雨留下的,管家和佃戶也漠不關心,眼看著它慢慢腐爛。榆樹的兩旁都各有一片寬闊的帶狀草地,曾經打理得很好,如今長滿了酸模[北歐闊葉野草。]和遍地野草,髒兮兮的。幾隻羊在上面啃草,而一個世紀前,穿裙環[舊時用以撐開女裙。]的漂亮淑女和戴佩魯基假髮[17至19世紀流行的男子假髮,後成為法官和律師職業裝常用的假髮。]的紳士曾在此散步,討論戰爭和理查森先生[塞繆爾·理查森(1689—1761),英國著名小說家,代表作《帕米拉》。]的最後幾卷書。再遠處是疏於修剪的樹籬,往外就是萊伊莊園的大片土地……伯莎沿著這條路走去,看著大門外的公路。沒有萊伊小姐冷冰冰地盯著自己看,可舒心多了。伯莎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內心像被困在網裡的一群鳥兒,撲騰著掙脫束縛;但無論如何,她怎麼也不會讓任何人看到她內心的期望、渴望和許許多多奇怪的欲望。她走上連接黑馬廄鎮和特坎伯雷[虛構地名,對照現實中英格蘭東南部城市坎特伯雷。]的公路,來回掃視,渾身戰慄著,心跳得飛快。然而,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吹過,她失望極了,差點抽噎起來。
她不能回到府里去。這個時候待在屋頂下,會感到窒息,而四周的牆就像牢籠。凜冽的寒風灌進衣裳,冷得刺骨,倒別有一絲痛快。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她步入莊園,沿著車道望向那棟屬於她的白色大宅子。這條路該修了,無人清理的枯萎的落葉在狂風中四處沙沙作響。方形的府邸矗立在那兒,與周遭格格不入。房子建於喬治二世[喬治二世在位時間是1727年至1760年。]在位時,看上去像沒有受到地面的支撐似的。建築正面不加修飾,房子上有許多窗戶,正中間是多立克柱式[古希臘建築風格,柱身和柱頭形式簡樸。]門廊,看上去像是地上搭起來的紙牌屋,沒有任何根基。歲月沒有給它留下任何美感,一個多世紀以來沒什麼變化,仍舊大煞風景,俗里俗氣,毫無底蘊。房子四周都是田地,沒有花園,只種了些花壇,裡頭的花無人照料,要麼慢慢荒蕪,要麼枯萎凋謝。
天漸漸黑了,陰沉沉的雲看起來遮天蔽日。伯莎放棄了。可她再一次往山坡下望去,心臟猛地在胸口怦然一跳;她感覺自己漲紅了臉,全身的血液突然急速地在血管里流動。她發現自己無法鎮定下來,惶恐之餘,恨不得馬上掉頭逃走。她已經忘了那揪心的等待,忘了自己花了多長時間,去尋覓此時正重步走上山來的那個身影。
那自然是個男人!他走了過來,是個二十七歲的高個子,身材魁梧,骨架子大,長胳膊長腿,胸膛寬闊。伯莎認出了那身裝束,她見了總是歡喜——燈籠褲和一副綁腿、粗花呢的諾福克[一種有腰帶和箱形褶襉的單排紐男用寬上衣。諾福克是英國的非都市郡。]上衣、白色寬大硬領圈和便帽;這一身打扮鄉里鄉氣——也正是因為他,她才開始愛上這種鄉土味道——從頭到腳散發著充滿活力的陽剛之氣。就連穿在他腳上的大靴子也讓她感到一陣愉悅——瞧那尺碼。從鞋子的尺碼可以看出性格上的某種堅定,以及善於掌控的特質,給人極強的安全感。這身款式的行頭與棕色的道路、犁過的田地完美相映。伯莎尋思,他知不知道自己這麼往山坡上走,勝似一幅畫。
「下午好,伯莎小姐。」
他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想到他也許只是尋常打個招呼,姑娘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我看到有人走上山坡,就覺著是你。」她說著伸出手。
他停下來握了她的手。觸到他大而有力的手指,她渾身顫抖。他的手這麼大、這麼結實,像是用石頭鑿出來的。她抬頭望著他,沖他笑了笑。
「不冷嗎?」她說。她一面渴望傾吐芳心,道出各種纏綿的情話,一面礙於世俗,除了寒暄,什麼都不能講,這種感覺著實難受。
「那是你從來沒有一個鐘頭走上五英里路,」他高興地說,「我到鎮上去了一趟,想去買匹馬。」
他就是健壯的化身。對他而言,十一月的寒風就像夏日的微風,他的臉上泛著涼爽的紅光。他雙頰飛紅,雙眸炯炯。他朝氣蓬勃、活力四射,幾乎能讓人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
「你要出門?」他問。
「噢,不,」伯莎沒完全說實話,「我剛去大門口走走,碰巧看見你。」
「我很高興。現在難得能見到你,伯莎小姐。」
「希望你不要再叫我『伯莎小姐』,」她大聲說,「太見外了。」哪裡是見外,簡直是低聲下氣。「我們小時候用教名互相稱呼。」
他的臉微微漲紅,謙遜的態度贏得了伯莎的好感。
「沒錯,可是半年前你回來的時候,變了好多。我不敢這麼叫——再說,你也管我叫克拉多克先生。」
「好,我以後不會了,」她笑著說,「我倒更喜歡叫你愛德華。」
她沒有加上一句,說這個名字對她而言是所有教名中最好聽的;也沒告訴他,過去的幾個禮拜,她自言自語千萬次喚著這個名字。
「那就跟以前一樣,」他說,「你還記得,那時你還沒跟萊伊先生出國,還是一個小姑娘時,我們在一起玩得有多開心嗎?」
「我記得你那時總是瞧不上我,就因為我還是個小姑娘,」她笑著回答。
「哎呀,多年後再見到你,第一眼就把我嚇住了——你的頭髮往上攏了,穿著長長的連衣裙。」
「我看起來沒那麼糟糕吧。」
兩人足足對視了五分鐘。突然,沒來由的,克拉多克漲紅了臉。伯莎注意到這點,一種莫名而微妙的興奮傳遍她的全身。她也臉紅了,深色的眸子比先前更明亮了。
「見你一面沒這麼難就好了,伯莎小姐。」他說。
「那得怪你自己了,親愛的先生。通往我家的路你可是看得見的,走到底肯定能找到一扇門。」
「我有點怕你姑姑。」
伯莎差點要說「懦夫難贏美人心」,但為保持端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的情緒一下子高漲,感到格外高興。
「你很想見我?」她問,心跳得飛快。
克拉多克的臉又紅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在伯莎眼中,他窘迫的樣子和天真的神情給他平添了幾分魅力。
「要是他知道我多麼愛慕他就好了!」她想,可她當然不會跟他挑明。
「這些年你變了好多,」他說,「我不了解你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當然想見你,伯莎,」他連忙回答,似乎鼓足了勇氣,「我希望常常能見到你。」
「好,」她嫣然一笑,說,「有時候我吃完晚餐,會散步去大門口欣賞夜色。」
「哎呀,我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
「傻子!」伯莎想,心裡覺得好笑,「他沒猜到,這其實是我頭一個晚上這樣散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