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十五 |
雨。
第二天。
老管事把最末的一撥地戶送走了,便愉快地立在大門口的大柳樹底下。
乘著過來的涼風,他卸責了似的喘了一口氣,想把這幾天的積勞稍稍地舒展一下。
他想,少爺辦事真是值得佩服,又穩又狠,滴水不漏。你看他看清了莊稼人,都借著咱們錢,錢壓著他,他不種地怎的,他不種上秋拿骨殖還錢。少爺一看到這兒,所以便撐起來了,說你們大家他媽的全推,非推不可!大家起先都沒料到還有這一炮,所以都弄得個目瞪口呆……然後一看大山那小子又要動,大傢伙也想趁趁好瞧,咬著牙硬挺一挺。少爺這才想把大山那小子扔在圈子外頭,然後回過頭來給大家一個寬宏大量,海量的包涵。大傢伙明情理知道不是香油也得吃……這才叫會辦事,讓你吃虧還得讓你歡喜。唉,沒瞧才多大年紀!
老管事抹了抹額上落下去的涼絲絲的汗意,剛想走回院來,遠遠地看見穿綠衣的郵差從街西頭騎著自行車向這邊走來,便立定了,等著問問有信沒有。
等了一會兒,他無意地向南園子一望,看見東南角天上的黑雲已經黑壓壓地湧上來了。他心中不由得一喜,哈哈,可有個盼望了。你才來,你要昨天來,我們也用不著費這麼多的心思了。
「啊,老爺吃飯了,你看這雲頭許有雨?」郵差騎著車已經到門邊了。
「啊,啊,有信嗎?……」
「一封師長來的。」
「好,好,我看這雲彩來得霸道,一定是一場好雨。」
「好雨才好,求雨不下,天打嘴巴,你不求,他才下了。」郵差又騎上了車回過頭來笑著說。
老管事看了看信封,便揣在衣袋裡向院裡走來。
「有雨呀!這雲彩有雨!」看門的也露出一團喜氣,踮著腳向東望。
「唉,有雨怎樣?今天都五月二十八了,許能收成!」
「收得了,你老沒經過?那年跑老洋人,那年不是五月廿三下的雨嗎?也是九成五的年成呢,你老忘記了?」
「哎,能行啊,咱們這古榆城地氣足!」
「就是——」
老管事走到二門裡,看著劉老二正坐在一條石礅上發獃。老管事皺了一下眉頭,心想這小子又胡思亂想些什麼,於是他故意咳嗽了一聲,想驚動他一下。可是劉老二卻還兩手托著腮幫子在那兒默想。於是老管事便走上前去兩步。
「劉老二……」
「啊,啊……」劉老二惶悚地站起來,一看是大管事,心裡才平靜了許多。
「讓你打聽二管事的下落你怎麼樣了?」
「啊,啊,那個,那個……」劉老二咽了一口吐沫,「咱們也沒跟他們接頭,反正,咱們不是一定不贖了嗎?那何必還跟他對面幹嗎呢,前天蘇黑子……大爺,蘇黑子那小子得提防他,說不定他窮神蒙眼也入伙了呢……那小子鬼鬼祟祟的,跟我藏藏掖掖地亂咧咧一氣,他的意思,是他想跑這個合[1]……我都打聽出來了,他是輸給霍大游杆子百十塊錢,霍大游杆子也不因為啥想吃他……那咱們就不知道了。」劉老二詭秘地下賤地笑了一下,才接下去,「反正咱們不想抽了,還管他幹嗎!」
「你說些個什麼呀,連湯水不落的!」
「大爺,他是想走這個買賣,跟我拋腔,我沒理他,他說過五月三十,再不贖就撕票了!」
「撕票?」大管事臉上不由得一白,唉,他的同了十年事的老夥伴……撕票!
「可不,大爺,咱們還得小心哪,他們心總不甘哪,上回我和太太說一回,太太把我著實申斥一頓。說我怕少爺在家管我們礙眼,想把少爺嚇走,你看,大爺……我的心……你看,我也不敢跟少爺說……」
「唔!」老管事沉吟了一刻,「對倒是對呀,他們怎能甘心呢?……你和程喜春都麻利點,咱們大門明個只午未兩個時辰開著……」
劉老二一想這番心如今能有轉達的機會,心裡便高興起來,臉上堆起笑容來,又預計著他第二個計劃。
「你好好干,別一會兒聰明,一會兒糊塗!」
劉老二露出服從的微笑,看著老管事拐進二門裡去,心想我要再把孔老二的閨女大俊網羅到手,真是不枉活這一輩子了……
丁寧從老管事的手接過信來,打開一看是大哥的親筆。先是說父親淨賠的那三萬餘,由他那裡和大連富聚公司梅叟去彌補,由從前在該公司拖下的舊股和他的各項股票證券之類裡頭一湊合,也就差不太多了。其餘再賣給梅叟一些玉器做釘頭。並以五千的折價把家藏的雲龍抵給他。這是一樁情面買賣,非常上算,梅老頭子也很歡喜做這個人情。
又問母親知道父親凶耗否,最好緩告訴她。
又說:「喪事籌措,予亦棘手。現在四鄉騷擾之際,未便離防。你可與母親緩議之。總以莊嚴簡肅為主,勿背先父生平之旨可也。如必欲予回,可速電。」
丁寧把信打成了一個極小極小的方塊,放在手掌上掂了一掂,便塞在蒼色的睡衣的左手的兜兒里,在地上來回地踱著。
什麼狗屁的儀式,不辦,絕對不辦,莊嚴簡肅,什麼叫莊嚴?什麼叫簡肅?……
「少爺……」老管事從腰裡掏了半天,想掏出來一些什麼東西。
「可是呢——」丁寧看了大管事一眼,便走到小茶几前邊坐下,指著一把椅子讓大管事也坐。
「我上次告訴你替換劉掌柜的人你預備妥沒有?這是一件很要緊的事情。」
丁寧又把放在小桌上他寫給小林的計劃拿起來看著,一面等著他回話。
「我想就得把鴜鷺湖糧棧的二掌柜郭志守撥過來為最可靠了。」
「就是那樣,過賬時由你和程老先生監督,聽見沒有,劉掌柜即日解僱。」
「不過,這論買賣規矩可是有點說不下去,都是年關……」
「咱們不管年關節關,他不敢怎樣,我們也不虧他,給他全年勞金!」
大管事佩服地點了點頭。
「少爺做事真叫響……」老管事又思思量量地捋了捋鬍子,「就拿昨天推地的事來說吧——哪個地戶不得蹺大拇哥,明明見了輸仗,心裡還得佩服!少爺你這回辭了劉管事就算有眼,老爺在家時,我說過多少次,老爺只是……唉!」
老管事又快樂又哀涼地苦笑了一下:「唉,老爺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隆隆——」
外面一陣雷聲,幾個像銅錢大的雨點,便打在窗上,窗外小豬倌跑過來披著油布來上風窗子。
風窗都是太陽牌的新鉛鐵,磕著東西嘩啦嘩啦響。丁寧和老管事都停止了談話,背著手,在沒關上風窗的那扇窗戶里向外看。
「好雨呀,你看都下冒煙了!」丁寧把身上的睡衣敞開來,心裡非常愉快,好像雨就落在懷裡。
「更大了!」
小豬倌把最後一扇關完,屋裡頓然黑了。
丁寧走過去,把燈擰開,屋裡現出一層柔和的水蜜黃色。
雨點噹噹地打在鐵窗上,很像管弦的急奏,打出無數的快樂與喜悅。
丁寧重新咀嚼起方才老管事的對於推地的贊語,心裡想著這是真的嗎?
「啊,我幾乎忘了……真是老了……也是這幾天推地的事鬧的……我也沒敢對少爺告訴……」老管事很費事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赤金的小護心佛!
「啊,這是二十三嬸的,是嗎?」
「是的——唉,二十三奶奶就是劉掌柜來的那天過去的……派人找我,我到跟前……唉,真是悽慘極了!……」老管事把話聲停頓了一下,似乎怕感情過度地強壓過來,不能自持,「她就告訴我呀……她知道現在地戶都來推地,老奶家裡地戶不也是大山鼓吹的嗎?少爺心緒太亂,所以便不請少爺過去了,免得使少爺傷心。唉,她神志非常清楚,眼淚直往下掉,我就說,我回去請少爺去吧,她說不行,非不讓我來不可……後來,她就把這個護心佛,她不是蒙古人嗎?摘下來,放在我手裡,還熱乎呢……她就說:『你把這個交給他,他就知道了。』她又冷笑了一下,說東西太少,她本來還有一樁心愿,可是她又不說了,她說,『你把這個交給他,他就知道了……』她又說,這上有兩顆珠子,一顆在頭頂心,這是她十歲時候鑲上的;一顆在肚臍眼上,這是她二十歲上鑲的,還有一顆沒鑲……她說到這裡,嗓子便涌痰了,我一看不好,連忙到東屋去叫人,哪承想還沒回來便咽氣了。唉……死得多快……唉!想不到這又……」老管事深深地感到悲哀,他把眼皮向下一視,看見自己銀白色的鬍鬚,心中有無限的酸楚。
丁寧冷嘲樣地咧一咧嘴,把兩手放在手袋裡,在地上走了兩步,便立定了,用手輕輕地磕了一下。
「已經發送出去了嗎?」
「可不,死那天老奶奶就說,是少亡,又是癆病,不能多停,當天就得出去。後來經大家再三說,才又停了一天,就馬馬虎虎地出去了!……你想,她活著時候,本來在老奶奶面前就不得臉,三十三奶奶是明著捧她,暗地裡踩她……所以死了就完了,而且,正趕上第二天老奶家的大管事——被地戶給害了……所以……更忙亂了,老奶奶哪裡有心思還記起了她?……」
丁寧把赤金的小佛放在茶几上,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下,臉上掛上一層悽慘的虛無的氣氛。
「好!你去吧!」
丁寧轉過身來對大管事斥退地一揮手。
「可是,少爺,這個新帖你還沒見呢吧!」
「什麼新帖?」
老管事臉上浮出一層詭秘的笑容,向前緊走了兩步,從腰褡子裡掏出一個小白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來,然後把一張毛頭紙帖有斤有兩地用手一晃,全身才得意地向上一顛。「少爺你這回真算透亮!」老管事把紙打開鋪在桌上,用手指背輕輕地點著,「才二成,真算叫響!老奶奶那兒搭了一條人命,還得免四成,你看,四勾整差兩勾——多大一塊錢!」
「什麼二成?」
「呃?——少爺那天不是說免了嗎,我怕他們一聽心就活了——所以你剛一轉身,我就說少爺免你們二成,我尋思拉緊點,將來好留著拉鋸的份兒。哪承想,地戶們都讓少爺給頓住了,弄得嘴歪眼斜。你說什麼就算什麼啦。所以我當下就請程老先生來代筆把帖做了。讓大家都畫了押,按戶免去二成。大家都同意,這是各個的手押。您看!」
大管事說完了全身向上顛了一下,臉上的皺紋都豁然地展開了,露出從來沒有過的喜悅,好像已經年輕了二十年……
丁寧向他瞟了一眼,苦惱地掠過一絲笑影,半承認半否認地點了點頭:「好的,很好,你辦得很好。」
「少爺,少爺你原來的意思想去幾成!」
丁寧淡淡地一笑,聳一聳肩膀……
「好了……你休息休息去吧,從今之後也許就沒事了……」
老管事全副精神都貫注在這張新帖上,似乎並沒有聽清少爺說的什麼話,又小心謹慎地把紙揣在兜兒里,匆匆地退出去了。
雨已經不再下了。
外面的風把窗子打了開來,人間就如同度過了另一個世界,一陣陣的涼颸,討人喜歡地吹來,燕子呢喃地狎喚。
窗外一條鐵絲上掛了許多水珠,一個水珠從這邊向那邊滾過,匯合了別個水珠,到了一定的地方,便落下去了,於是第二個水珠又照樣滾過……活的珠絡呀,小雨點的微妙的遊戲!
天,已經洗得藍鬱郁,白雲輕塵樣地盪開,花風如在春朝吹來。
是半年來從未享受過的被解放了的舒暢,是五月梢玫瑰色的洗禮。
「亮一亮下一丈啊!」當院裡是誰的沖盪著青春的喜悅的叫聲。
丁寧把睡衣披在肩上,在地上沉默地踱著。
他想,人生真是奇怪呀,一切都像做夢似的,我昨天本來是因為一回不自覺的衝動,幾乎做成了一個堂吉訶德式的聶赫留朵夫,可是僅僅通過了一次老管事的謹慎的錯覺,便使我做了大地主風範的一個傳統的英雄。我將在他們眼目中成為一個優良的魔法的手段者,一個超越的支配者的典型,一個如歷來他們所歌頌所讚嘆的科爾沁旗草原的英雄地主的獨特的作風。受他們不了解的膜拜,受他們幻想中的怨毒。
人生真是比冷嘲還滑稽呀,人生是夢的戲謔!
丁寧把一雙虛幻的眼脈脈地透視著外邊的青空。
天色轉得更藍了,是一種靛青的蔚藍,像不可測的海洋之水,搖曳著深湛著,那分明是無數極細的水蒸氣的富於含蓄的水點,經過了還不願意就落下的太陽的折光作用而顯出的屬於透明色的普魯士藍。
更猛烈的雨就要來了。
人生也如天空一樣譎詭呀,一會兒是藍的,一會兒又是西洋紅!
我們都是浮沉在大氣的水點,自己覺得已經把握住自己,有著凝聚力,互相的吸引不會閃失。結果,山嵐突起,際會風雲,我們便連被算計都不被算計地卷在裡邊。做一個有機的——其實是無機的細胞,而隨著人家呼吸,循環,消化,排泄……一點不許反抗,一點不容你沒耐心,一點不許你有自己的唱歌,有自己的疲勞,有自己的甜蜜的遐想。你只是一個帶著無重量的絨毛的人生觀——蒲公英的種子,到處地飄著,游著,滾著。春風是你的主人,春風並不說明他自己的力量,並不誇耀,也不矜持。他絕不說他在支配你,看得起你,或是命令你。他並不說,因為他根本並沒有想到你,你並不被他計算,你並沒在他的計算之內。你飄著,你滾著,你游著,你一點沒有靜止的停頓,你永遠看不清你真正的固定的自我的影子……你就是這樣地命定地先天地不自知地滾著,飄著,游著……也許有那麼一天,其實並不一定有,也許沒有。得,你被碰在一個大院的轉角,或一棵樹的根坳,你被停留下了。你得意地建樹你自己,你發芽,放苞,開花,結子,衰落,老去了牙齒,你白掉了頭髮,清風來處,你的家!……
丁寧的思想波紋,傷風了似的一皺……
啊,我今天是這樣空幻虛無了嗎?
我將是怎樣的一個可笑的角色呀,我常常把自己放進了懷疑的旋渦里去游泳。
於是他又記起了……
那一次新人社在三角洲野火,大家舉行自我批判……
火光照明了每個青年的臉,小林的睫毛的黑影,帘子似的垂下來,烏木珠子似的眼睛裡透出疑問和解答的和諧的光輝,大家都微伸著自己靈感上的神妙的微波,透露出青春的心裡最真實的感情……互相地批判著,想在這些熱誠的批判里,能夠更提高自己向上的勇氣,想更使自己的腳印能走進人生的府奧。
終久,輪到自己了,丁寧朦朧地站起,半倚在一棵樹上,火光從下邊映到他的臉上,糅合出嚴肅的陰影,他心裡有點哀涼,還有點欣慰之感。他微微地拂了拂那合併了的芙蓉樹上的安睡的葉子,便嚴肅地立直了,說了極簡單的極公正的對於自己苛責與憎譴的話。他說得是那樣發之於心底,那樣哀婉悲涼……人們都感動了。好像是聽了夜鶯的夜曲,感情蔥鬱的心弦,都不經挑撥便引起了共鳴。心的跳動都隨著他的音節的上下而升降。大家都好像在他的眼裡看見了天體運行的整個的星空……
丁寧說完了便感謝似的搖了搖頭,臉上顯出無限的煩惱……
大家都非常安靜,對著夜影沉思……
於是丁寧便幼稚地小孩樣地企望著大家給他一個輪流的批判……
於是大個兒的睿站起來了,他侷促地搓著他的手,肩膀放得很闊,他微微地動了一下嘴唇。
「……對於丁寧,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的自己的一切,就足夠說明我們對他的印象了……」他又很不自然地動了動他自己的嘴唇,「……就以現在來說,我的感想除了我的心可以在沉默中說明了一切之外,我竟覺得我嘴的存在之無用了……」
丁寧無語地低著頭,全身一動也不動,精神上似乎籠罩一個很沉重的壓迫。
於是又是幾個批判嚴肅地滾過,丁寧在那裡也可以看出他們極錯誤的了解甚或也可以說是極深的誤解。但是他都沒有作聲,他只靜靜地聽著。眼光里流布著感激的光輝……他看小孩子的飛天坐下了,擠了小林的支起的膝蓋,他心裡飄逸出一種無法可以理解的高興的心情……他微微地捻著一根狗尾草……
「在我的意見里,」是瑜的聲音,「有這樣的簡單的字句可以被提出——丁寧,你有一雙兒童的眼睛,一顆老年人的心……」
「我的意見也許根本與你們不同,然而他是正確的!」
大家都看在黃色的墨索里尼的一點沒有表情的臉上,向上準備著要做獅子吼樣的昂著……「我的意見是——是,好了,我可以簡單地用一個公式來說明,是這樣的——Nihilism+Egoism+Sentimentalism=丁寧—ism。[2]」
「什麼叫作丁寧—ism呢?」
黃色的墨索里尼驕傲地向大眾聳了聳肩膀……頭顱又記起了似的昂了起來,癟著嘴唇,矜弄地笑了一下。
「什麼叫作丁寧—ism呢?我想我為了讓大家對他有十足的明了的緣故,我們要借用一個人的說辭,來具體地表示一下……是的,是這樣的……
「我生下來應該做交趾支那的皇帝。吸著二百十六英尺的菸斗,娶六千個女人,有一千四百個嬖人,用偃月刀斫落我所討厭的面孔的人頭。有Numidia(努米底亞)的牝馬和雲石的噴水池。我有大的永不滿足的慾念,一種可怕的厭倦和無窮的張口渴望……我要毀滅創造,和它一同安睡在虛無的永恆中。我為什麼就不能夠在燃燒的城市的火焰中驚醒,我也喜歡那爆裂在火里的骨頭的刮喇聲。我要跨過裝滿死屍的河流,跳過伏地乞憐的民族,用我馬的四個鐵腳踐踏他們,我要做成吉思汗,帖木兒和尼祿!……我就是丁寧!
「這就是丁寧—ism,這是很簡單的,很簡單,很容易明了……」
丁寧的眼裡努出火光來,他全身的血液都聚在他的喉管里,大聲地喊:「這是一種有計劃的侮辱!」但是他沒動,他依舊坐在樹影里,掩沒了臉上的表情,保持著完整的沉默。
大家都交換了一個淡淡的微笑,又都靜靜地等著下一回的飛天的言語。
「我是太不熟習於『ism』這一意義的理解了——所以我很羞於我不能做出出色的公式來。而且我也沒天資去整篇背誦一個醫生的說辭。所以我希望大家對於我的言語,不必期待著有十足的明了,有具體的表示。但是,在我個人,我認為假如世間一旦也真的會有丁寧—ism這一種東西出現的話,那我想,那就是——形成我們新人社的最基本的本質!」
瑜愉快地拉了飛天的手讓他坐下,臉上浮出一朵激賞的笑靨,於是大家都會意地笑了。
大家好像比方才都活潑起來了,又把眼睛都看在最末一個的小林身上,小林卻還不覺地低著頭在地上劃著「ism,ism」……
瑜過來,戳了她一下,她才用手攏了攏頭髮,惶惑地無知地站起來,臉上像詢問似的,這麼快就輪到我了嗎?她抻了抻衣服,把手放在背後,有情地向大家看了一眼,立在一棵芙蓉樹前邊……
「我的意見也許根本與你們不同,然而他是正確的!不,不但是根本的不同,簡直可以說是恰恰相反……我的意見是這樣的——是,好,我可以簡單地用一句話來說明,是這樣的——丁寧,他有一雙成人的眼睛,兒童的心……」
瑜等她坐下,悄悄地拉住了她,「吾與點也!」然後又趴在她的耳畔小聲親昵地說:「我的小憂愁夫人哪……」
……
丁寧自語似的點了點頭,難道我如今從這廣大的草原所帶回去的成績,又會恰合於這新興的卍字,以冷嘲的機緣嗎?
是的,是的,我將用我的事實來向這些僵石雄辯!
……
暴風雨果然來了。
雨點沉著有力地向窗子擊打。
風又罩上窗子的時候,屋裡的燈光就散落到每個角落裡了。
丁寧坐在小茶几旁,他寫給小林的計劃上,便具體地寫著——
「看吧,我還要帶給你們一個奇異的寶物,使你們驚訝,她有斯芬克司的聰穎,有燧石的潛隱的熱力,有烏金的眸子,會說話的嘴唇……一個新人……」
丁寧頓了一下筆,把手指拗住了筆頭——讓我用這一個完整的驚嘆號,來完結了我一切的雋語吧……這不是謊話,這不是誇耀,這是一個有閃光的工作,我一定會完成它的。
「小林,我又想起了那一次你們給我的批判,當然你的見解是我最樂於接受的,但是今天我要對它提出修正——
「佛說人生悲劇有兩章,哈姆雷特的哀傷,堂吉訶德先生的橫衝直撞。
「如今,這兩幕戲,同一時間同一空間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排成了一場。
「你不信!
「我的公式是(哈哈,我也用公式了,這件事情是我永遠也忘不掉的……),我的公式是,是——
「Hamlet+Don Quixote Don!Don!Don!」
丁寧停了筆,微笑了一下——他覺得太欠嚴肅,而且自嘲的氣氛太重……他剛想……
「你還寫呢,你看外頭都發河了,大家都好像重見天日……」
靈子笑著跑來,顯出特別高興的神情。
丁寧伸了伸兩臂,移了移椅子。
「方才是你在當院叫了嗎?」
「叫了?」靈子瞪大了眼睛。
「誰知道叫了一句什麼,什麼亮一亮……」
「我沒叫,我在太太屋子裡,和佟姑娘學唱唱來著。」
「唱什麼唱?」
「這個你可不知道……」
「哼,也不該怎的難聽呢!」
「你可不知道,這是本地土生土長的……」
「什麼名字——?」
「《子弟書》。」
丁寧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叫《子弟書》——「你唱唱我聽聽……」
「我還沒學會呢……不過我記得這一點!」
「好!」丁寧想這一定是很好的地方性的文學。
靈子想了一下,便含笑地唱道:
「呀——這—種淒涼迥不同——
「瀟灑灑,碧落天空雲織錦,靜蕩蕩,雲山霧斂雨初晴。纖巍巍,三徑菊花開燦爛,碧森森,千竿竹葉顯青蔥。韻聲聲,隔院秋砧驚午夢,呼啦啦,臨窗老樹起悲聲。枯乾干,荷蓋翻披為敗葉,軟怯怯,海棠憔悴剩殘莖。香馥馥,芬芳尚有岩前桂,冷淒淒,零落還留井上桐。重疊疊,山經秋雨十分翠,碧澄澄,水共長天一色青。急煎煎,雲外歸鴉投遠岫,亂紛紛,亭前落葉舞西風。寂寞寞,往來哪有雙飛蝶,靜悄悄,上下不聞百囀鶯!一陣陣,天際驚寒穿旅雁,幾處處,空庭應候少秋蟲。細條條,數棵衰柳無情綠,叢簇簇,一片楓林著意紅……」
「不錯,語勢很澎湃,只是音節還太靡弱——這是東北很流行的嗎?」
「嗯——我還記起了一段,音節比這個還要好——」
「好!」丁寧認為這個大草原是應有這樣的澎湃的天籟的,他覺得從前未能發現它,非常惋惜……
「這時候,她頭邊斜倚著鮫綃枕,身上橫搭著舊斗篷。柔氣兒一陣兒嬌吁一陣兒嗽,細聲兒一會兒哎喲一會兒哼……一會兒一面兒掩藏一面兒露,香手兒一隻兒舒放一隻兒橫,小枕兒一邊兒墊起一邊兒靠,書本兒一捲兒拋西一捲兒東,烏雲內一半兒蓬鬆一半兒繞,孤拐兒一個兒白來一個兒紅——真箇是神遊洛浦三秋水,夢繞巫山十二峰!病形容捧心的西子差多少,就是那妙手丹青畫不能。不提防窗前鸚鵡將茶喚,房兒內酉正交了六下鍾,霎時間佳人晝寢忽驚醒,不覺得弱體輕舒把倦眼睜……」
丁寧不耐煩地一擺手說:「不要唱了——這完全是破敗的貴族病態文學的低能的模擬……你不要學了……我不要聽!」
「怎麼?這個和方才唱的是一個……」靈子吃驚地望著他。
「你們方才學的就是這個嗎?……」
「還有《憶真妃》……太太還說,老爺年輕時還唱,花鼓弦子都有,在伙房掛著呢,哪天取出來,讓程老先生給彈弦,讓姑娘唱呢……太太今天也不知是怎的就忽然地高興起來,佟姑娘也納悶!」
「好——以後不許唱!」
靈子頑皮地 了一眼:「方才不是你請我唱的嗎?」
丁寧憎嫌地一聲不作。
「給我吧,你把睡衣給我吧——」靈子撒嬌似的奪他身上的睡衣……
「做什麼!」丁寧含有很惱怒的成分。
「太太要做睡衣,我們都沒做過,把我都罵的……哼,來讓我們看看你這件的樣子吧!」
丁寧順著她手把衣服脫給她。
靈子挾著睡衣便跳出去了。
永遠不能健康起來了,永遠地,一切都是病態,花蕾與土壤正是絕對的反比……我將無力跟這草原鬥爭了,我的力量是投在海洋里的涓埃……
風磨也許是我自身的歸宿!
丁寧嘲弄地用手搔一搔頭上的頭髮……
還是永遠地憂鬱吧?……???但是他腦中的「?」立刻通過了他的自尊心和他一切有教養的熱誠和他的信心,漸漸地又重新伸展了,伸展開了,伸展成為一個銳利的長矛了!
忽然是靈子脈脈地走來,俯在小茶几上咽咽地哭……
為什麼呢……怎麼,這一刻都學會了這樣到家的歇斯底里的感傷了呢……
「什麼事?」——丁寧口氣非常嚴峻!
「太太知道了……」靈子悲抑地抬起了頭,又俯下來哀哀地啜泣……
「知道了什麼?」
「老爺的事……」
啊,丁寧猛可地想起了有一封信在那睡衣的口袋裡。
「啊,也好,反正早晚也得知道……你別哭了,跟我去看看她去……來……」
……
[1] 跑合:土匪黑話,就是說票。
[2] 即虛無主義+利己主義+感傷主義=丁寧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