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十六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孝佛。 父親的祓苦。 經過了好幾次的丁寧的抗議,母親最後還是在恐懼土匪乘機羼入這種壓迫之下,表示了屈服,但是母親卻誓死也不放棄佛前祓苦的這一計劃了。 後來丁寧為了不要使她過分傷心,也就默許在她早經許下的六月間的孝佛時一同舉行了。 於是在六月初六那一天,孝佛的場面便開始了…… …… 飛舞著金翅鳥的龕前,兩盞熒熒的聖火,浮燈似的燃著。茶,供,由督廚的親手做來,從一隻一隻女人的手上傳過。經過了母親的頭頂上的朱盤,便高高地擎到王靈仙的眉前。食指頂住碗底,小指微微地向外掀出。其餘的三指儀式地掐住了題花小碗,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擺地在碗口上一划。再從花白鬍子的軟簾底下吹出一種含有恆河沙數的菌子的光輝的法氣。於是這最後的一隻小碗,便無上微妙地做了三座金字塔樣的供山上最終的一個頂了。晶瑩的供器都用著紅頭繩子高高地扮起,三排加料的金錠香間隔勻稱地吐著藍煙,愈顯得那三進的佛龕的法相莊嚴。 檀香在一小型的宣德爐上裊起,這是母親特意給父親祓苦的一瓣心香。 王靈仙口稱佛號,雙手合十,用手指親昵地撫了撫母親的頭頂一下,表示過供的儀式已經完結。母親便順從地嘆了一口氣,在佛前施禮了。 陳大法師慎重地敲著銅磬,把供主的心愿,用神的振動,傳達到諸佛的心裡,於是母親感激地站起來。 蒲團上,王靈仙拈起了法香,用著任何人也不能了解的字句禱告了半天,於是才拿起了黃表。 維中華民國二十年(1931)六月初六日,南瞻部洲古榆城合厚區懷遠社信氏弟子丁王氏,為先夫幽靈早脫苦界,祓升道岸,得證三寶,敬修吉祥道場二日,釋教混元門弘陽法第二十八代傳燈弟子王常禮率眾虔修妙供,花果仙茶,恭請觀音聖母,梨山老母,天仙聖母,子孫娘娘,痘疹娘娘,齊來道場,大施法力,普度緣人,共登仙界——普同一參,妙供仙茶…… 佛號都是滾珠似的滾過去,唯有到這裡,才急遽地透出一口氣來。 於是又是垛板。 又是一口響亮的口白:「普同一參,妙供仙茶。」 於是又是垛板。 又是一口響亮的口白:「普同一參,妙供仙茶。」 一直從嘴唇里滾出了達道尊人的道號,聲音便都落成喃喃的私禱了——因為這是自己的祖師,所以大師到這裡,便把聲音放低了,說了幾句私話,要求意外的攝護…… 最後,特別把聲音提高了,是「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南無阿彌陀佛」。 於是才又把眼緊緊地閉住,把所要向天神要求的事情,都在腦子裡想了一過,和天神做靈之溝通。 於是,南北炕在氈毯上跪經的女人,把腰都挺直了,兩手扣在心窩,雙眼微合,面向佛壇。 王靈仙向屋子的四角揚起了打鬼沙,高舉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掐成箭訣,口裡念起護身咒:「金叱金叱生金叱,我為你生金叱,你為我保金叱,強中強,吉中吉,波菠蘿會裡有蘇離,一切冤家離了身……」一面又閉著眼睛,用一枝柳條把一杯甘露水蘸著,向外輕灑…… 當然的儀式都走過了,王靈仙這才端跪在首座搖起了法鈴。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奉劫得受持,願解汝來真實意。」 一通偈罷,王靈仙才閉目合十,慧眼遙觀,拉長了韻——打起「雲」來—— 「香爇乍——啊啊啊啊,啊啊——結呀哈哈——」 陪參的在啊啊完了的「結」字那裡才接起了腔,又咳咳了幾咳,才響起了雲盤,小鑔,串鈴,鐺鐺……合了拍子。 《拈香贊》完了,便請神,請一位尊神,便贊一通,都贊完了,便送神,送一位尊神,也贊一通…… 神,凡是神,不管是老母,老君,真人,大士,凡是神,不管是諸天,諸法,諸伽藍,諸揭帝,諸值日功曹……都得請。 請來了便贊。從觀音大士,玉皇,地藏……到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丘祖,呂祖,一直到達道祖! 最後,才贊到儒家的神。 還是儒家的神少,只有大成至聖和亞聖。 「大成至聖,萬世師尊,上通遠古下傳今哪,三綱又五倫,普度沉淪,花開三朵道一根,天地混元門哪,南無天地混元門哪,菩薩摩訶薩,南無天地混元門哪,菩薩摩訶薩,南無天地混元門哪,菩薩摩訶薩!」 亞聖贊完了,木魚便滾出連珠的梵音,碾平了《心經》一卷,覺得時間還用得並不太長,顯不出大師們是賣力氣,於是又把「觀世音過大海,船載五百僧繞天繞地繞眾生……」念了一遍…… 已是吃齋的時候了,嗓子也發乾,於是王靈仙向副座陳常智看了一眼,便搖起了法鈴。 大家都松下了一口氣,又從頭到尾把尊神的名字念了一遍,來送神。 就剩下兩句尾音了,所以大家的聲音又復高亢,節奏也意外地拖長—— 「南無保平安哪,菩薩摩訶——薩,南無降吉祥啊,菩薩摩訶——薩,南無增福壽哇,菩薩摩訶啊啊啊——薩,南無諸宮諸佛諸母回宮殿哪,菩薩呀摩訶訶啊訶訶薩——」 最後的一句在王靈仙長長地拖住了之後,於是又功成果滿地打了個呵欠,放下了法鈴……向大眾們看了一眼,便打了個問訊。 「老佛的慈悲——」 跪經的人都感謝地向王靈仙磕頭。王靈仙便謙抑地把功德都推在老佛的身上,說明了自己的清高。 「大師的力量!」大家連忙指出這是大師的力量。 王靈仙還不好自己居功,微秘地含著笑說:「供主的虔誠!」說這是供主的虔誠,於是供主便向大家感謝地施禮說:「同參的攝照!」 於是大家又都合同了聲音說:「普同的吉祥!」 於是——大家都滿意地笑了。 「大法師慈悲慈悲,我家的小朵一到半夜就又哭又鬧呢,大法師你給我寫個拘魂單兒吧!」 「你把香兜兒押在老佛的香爐碗那兒吧,那裡已經有十多張了。」 「大法師慈悲慈悲吧,我要討服大茶[1],我心口堵著堵著地疼!」 「你把茶葉包[2]寫上法名押在老佛的香爐碗那兒吧,那裡已經有二十多包了。」 「大法師慈悲慈悲,給我品品,我一到晚上就咳嗽,發燒……」 「大法師你能給我——念經嗎,越是悲調越好……」是一個悲悒的聲音,懦弱的,祈懇的,像夢中的囈語似的…… 「哈哈哈哈——」王靈仙連頭頂上放光的大禿頭都笑了,「孟中醒會念,你給他施禮去吧,哈哈哈哈——」 大法師一邊走下了法壇,一邊就到北邊去洗手,預備吃齋去了。 吃齋了。 南北的炕上,都是一律的赤白松的飯桌,饅頭,供果,菜山……拆下來供四五十人的飽餐。 吃到半道,母親才出來了:「今天簡慢得很,大家擔待。」 「禍福由天定,不在口食中。」王靈仙呵呵地大笑了。 「一順百順萬萬順,奶奶散災了。」 趕會的看見母親過來,便都一個一個地放下筷子,表示要起來的樣子,含著笑同母親款好。 「大師的慈悲!」母親的眼淚幽幽地流下來了! 「早得——明心——見性!」 王靈仙的一口饅頭,還沒咽下去呢,囫圇地吞著,對母親讚頌,有著無限的驕傲和喜悅。 母親淒清地走出,大家都惘然地看著她的背影,又連忙低下頭來吃飯。 齋罷了,離家近的二眾[3]們連忙地都把方才分的供果用東西包起來,匆匆地送回家裡給孩子吃。大師們也趁著這個機會到房後去小便。 桌上還坐著萬奶奶和朱奶奶,託詞自己的牙口不好,貫徹始終地在那揀著可口的吃…… 「李奶奶怎沒來?」萬奶奶把一塊供果剛放到嘴裡,手裡又撈起了一塊。 「她怕丁府見笑,沒有穿著。」 「這兒奶奶哪是那樣的人呢,都是憐貧恤苦的……」 「你看今天,穿得都很糊爛哪——趕會的還淨是小媳婦大姑娘呢!」朱奶奶剛咽了一口有滋有味的菜,全身的胖肉都顫動了。 「唉,大眾[4]們哪敢趕這個會,誰還不知道這是誰家的門檻?到這兒來的,也都得暗地裡思量思量啊,夠格不!」 「那可真是——可是聽說這個少爺不信佛。」胖肉立刻都收縮了,朱奶奶畏懼地向窗外掃了一眼,看見沒人這才安心了,就勢在萬奶奶的碗裡抓了一把供果。 「哪呢,信,哪有不信佛的少爺呢,方才大法師給品了,還說有七成道心哪——人家大法師說的呣!」萬奶奶在一個大盤子裡發現了半盤的糖地豆,匆促地用手巾包了,「嘿嘿,拿家去給我小孫子吃,唉,怪可憐不識賤的,小燕兒似的……」 「是嗎?我剛才恍恍惚惚地聽田姑娘說老爺牢獄[5]了。」朱奶奶艷羨地看著她的手巾包,連忙又用正經話掩蓋了自己的一雙忌妒的眼。 萬奶奶還沒結好手巾,立刻地瞪了她一眼。 「嘿,嘿,我聽那祓苦,我才……」 兩人連忙把聲音都放低了。 「少爺不讓發送,說等屍首從大連運回來再發送,大家合計了好幾天,少爺才說,要是孝佛祓苦行,別的不成……」 「少爺明鑑,孝佛是真的呣,那對台的經啊,都是扯王八連締,給活人增罪,給死鬼戴枷,王靈仙沒短說了。」 「全城有名的大法師都來啦,明個王大法師給放焰口,你看還好看哪!」 「快吃吧,人家廚房都不是顏色了。」 朱奶奶連忙捧著自己的大肚子,光著襪底下地找鞋。 「我說老爺是病——死的?」 「可不,昨天吳家小四太太跟這兒丁奶奶談,才露的口風——是鬧的什麼猩猩紅——急病,三天就死了……」 萬奶奶看督廚的來了,連忙咳嗽一聲—— 朱奶奶便不言語了,裝著穿鞋。 晚上,趕會的人都陸續地星散了。 只是有幾個祓苦的——因為祓苦非晚上不可——幾個求診化的,還有母親特意留下的幾位,加上十幾個大法師,所以佛堂里依然還是布滿了雜沓的氣息,長明燈吱吱爆著油花,香菸絲絲裊裊。 晶瑩的銅爐里,九盞香花已經結了彩了,前排和後排搭住,兩旁的向外閃著,王靈仙微笑地對著母親說:「你看老佛喜歡了。」 母親閃著淚水的眼光,流動著一股拯救的光明,冷漠地點著頭。 「哈哈哈……」一片如同發自彌陀佛似的襟懷的笑聲,通過了熒熒的聖火,向全屋裡展開去。 南炕上孟中醒遲遲地數著串珠,對著一個少婦連連地說:「唉,你別哭哇……來,我給你念就是了!」 捋著他腮上的三綹六寸長的黑鬍子,微微地點著戴著道士帽的腦袋。 「你就把唱給姜神童的那個偈子唱給她吧。」陳常智心裡也替著這感傷的未亡人發愁。 「哎,那哪能,那是我倆談的天機,哪能隨便地泄露……唉,民國八年(1919),我到山東,特為訪他,我和他談道,我就說:『青藕白蓮紅荷葉,花開三朵道一根。』他就說:『杏壇也如菩提樹,儒釋原來是一家。』我倆執手呵呵大笑,不言而去,你想……哈哈——哎,唉,你別哭哇,你這樣聰明的人,你怎麼……唉……」 「大師——」 「唉!我給你唱點什麼,我給唱《香彩起》,不,《萬年青》吧,《萬年青》也不悲……」 「你給她唱點勸化的吧!」是陳常智的聲音。 「唉,你不知道,她這是情之積鬱呀。要唱點悲的她才能聽得下去呀,由聽而入,由入而悟哇,是不是呢,你說?悟而生智,智能常住……所以說,得因人而異呀!」孟中醒輕撫自己的黑髯,很有些闡經說法的神情。 陳常智因為他說的頗與自己的法名相合,所以便故作禪悟了似的點了點頭。 「你聽我給唱個古的吧,這個,這個全古榆城,除了我,除了我,誰也不會呀。這個,這是毛仲翁作的呀,我從一家秘本,一家秘本……咳,從古到今——哎。」 今古悠悠, 世事的那浮漚, 英雄一去不回頭, 夕陽西下,江水的那東流, 山嶽的那荒丘,山嶽的那荒丘。 消愁的除是酒, 醉了的那方休! 想不見楚火的那秦灰, 望不見,望不見吳越的那樓台, 事遠人何在? 明月照去復照來, 故鄉風景,空自的那花開。 日月如梭,行雲流水如何? 嗟美人哪,東風芳草的那怨愁多, 六朝的舊事那空過, 漢家簫鼓,魏北的那山河, 天荒地老—— 總是的那消磨,消磨消磨漸消磨—— 慨當年龍爭虎鬥,半生事業有何多! …… 孟中醒也覺得自己唱的是特別悲抑,他便也覺得有一種無極的空虛,很不自然地把聲音咽住了…… 看了看,還是心碎地無聲地在那兒啜泣,他便粗糲地生氣了地大聲喊:「你到底是怎的呀?你怎還哭哇!」 女的似乎也驚疑了他這口吻的嚴苛,於是便吃驚地一抖,哭聲頓然煞住……覺出一陣出奇的寂靜,臉便紅了。 孟中醒也像不好意思了似的,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向後退了一退,又數著串珠。 占據在屋裡的中央的是王靈仙一通貼合圓洪的笑聲。 「這是大功德主——佛前都有過保舉的——哈哈哈!」王靈仙一手托著黃緞子的布施冊,眯縫著眼向母親笑著。 「當年吳祖在紅山嘴子度化的時候,也是修廟修觀的,只有這個才能寄下根基,如今馬縣長發起給吳祖修觀,是無量壽功德,是無量壽功德,哈哈,丁奶奶——哈哈,孟爺,你落筆,這是全城雙倍的功德主!哈哈!」 「散災的呢?」 「觀落成了,散七天災,高米秫飯,大鹹菜,搭上粥棚,隨來隨吃,前三天是奶奶的心愿,後三天是泰發堂的供奉,最後一天是蘭家甸蘭家為他家三姨奶奶求福的施捨……」王大法師元氣充沛地嚷著,很怕大家聽不見。 「丁奶奶自己的心愿哪——」 「海紙五刀,大箔十五,金錠五封,黃錢十五簍,半斤的對燭十封,初一十五開廟門燒,前愆後怨,雪化冰消……哈哈哈……」 「唉——佛教會一打修成了,我還沒參過一回佛呢——這都是罪過,老佛跟前多給我解脫吧——」母親的眼睛又濕潤了。 「啊,啊,佛爺不會見怪的,在家修自己,在外度緣人!佛爺不會見怪的——等達道觀落成了開光時一堆去吧——佛教會就在那後院,是雙倍的功德!這『達道觀』三個字是楊雨亭寫的,與吳督軍題的『混沌初開』真算是金玉生輝呀。哈哈,是雙倍的功德,是雙倍的功德!」 「不說是吳九奶奶捐的金盤的磚瓦嗎?」——是誰的問聲。 「呵呵,可不,可不,這幾年來,真算是天開紅運,萬道歸根,大眾們二眾們都感化過來了……咳咳,大劫就要來了,這些女菩薩都是佛前有解度的,都是有解度的……哈哈,趕快回頭吧,趕快回頭吧。(唱)要知道,回頭是岸,白蓮台,就在跟前,勸世人,多修慧福,無常到,好上西天,觀世音,菩提灌頂,彌陀佛,右手相攙——到那時,作惡的,都讓無頭餓鬼打入了拔舌地獄,唯有你,哈哈哈——腳底生蓮!哈哈哈——你看,你看!」 母親覷著那大禿頭底下的直射過的眼光,習慣地不好意思起來,便悄然地出去了,落在後邊的佟姑娘便轉過身來向王靈仙問道:「可是,你答應的月月紅,還沒給送過來哪!」 「哈哈,這些日子香火太盛了,都把我熏忘了,明兒個打發人送來五十本——別忘了,把它陰乾,再擱陰陽瓦焙乾了,用不說謊的童男童女的陰陽水煎三個開,用武火燒,初一一服,十五一服,吃上半年,沒有不好的——是瓶兒那小姑娘吧,她是有慧根的,哈哈——」 「你派人送來就是啦!」 佟姑娘說完出去了。 「明天我讓人就送來——哈哈,真是老糊塗了!」 等在旁邊的楊嫂看著母親和王靈仙說完了話,這才囁嚅地在正在挽袖子的王靈仙跟前悄聲地問:「我的病還得到你的澡塘那兒去洗嗎?」 「你還得洗呀,你得舒經活血,補氣調元哪,那聖水池是十方功德水,最能治病!」 「不說那兒洗澡不要錢了嗎?」 「呵呵,是的,是的——初一十五不要錢,隨意扔點香火錢,平常只收洗業錢,佛前的香火,隨心的布施,沒強求的!」王靈仙和方才一樣的平和安靜,又用通暢的大笑打了一個結點,便起身去預備給別人診化去了。 「那好了,咱們初一十五去。」楊嫂連忙低著聲向靜姑說。 「我不去,初一十五,人亂鬨鬨的,水也不換,真熏死人!」靜姑不耐煩地瞪她一眼。 「哼,還要洗業錢……連新民小學的校產都讓他們占去了……初一十五,不要錢,還得花香火錢,我男人……」楊嫂也覺著不是味,便埋怨地偷聲地嘮叨著,不期靜姑不但不同情她,反而更討厭了她。 「人家給五爺祓苦,他還忍得住呵呵大笑,真是修行到火候了,毫無掛礙……」李嫂看見靜姑用眼睛悻悻地盯著轉過去拿酒碗的王靈仙,便自己無神地走過來,拉住靜姑的手臂說。 沒提防有人拉她,靜姑驚怵地一看,看見是乾姐姐李嫂,便憎恨地把嘴一撇:「呸,不管是老的,是小的,凡是男的沒個是好的!」 但是這些個聲音都與王靈仙無關。王靈仙正忙著給一個未亡人領酒火呢。 王靈仙粗大的雙手,正蘸滿了透明的燒酒,在佛燈上拂著。 突地,王靈仙的手指都起了火焰,手掌上也是兩團火,燃起了青藍色的焰光。大家的臉上都不由得閃起了驚奇的顏色。 火焰毫無憐惜地在那乳色的挑逗的腹皮上撫摩,一顆葡萄色的肚臍眼上,像海王星似的,圍繞著一道胡蘇色的星雲,貞靜的,在那晶粉凍似的腹皮的天空上浮著…… 十個指頭,點穴在一顆透瓏的心上,柔滑的三角形的曼彎便戰慄地顫動了。 「這心口跳動得太厲害了呀,這不是好兆!」 是的,這心在佛的意旨里,是不應該這樣的跳哇,淚痕在這青春的嫠婦的臉上,蒸著熱氣,一隻瘦弱的手,挽救似的攏著頭髮。 一種靜穆的悲哀,襲擊在丁寧的眼上,他好像看見那參天的老林里,有天方的聖者,為了一個寡婦的靈魂的超度,聚起了無量數的乾柴,在子夜的三星的照臨之下,大家看見那寡婦的無音的哭聲,為了對於生的愛執的掙扎,為了對於自己肉體被烘乾了的想像,而痙攣,而發抖……而終於一聲又尖又厲的慘呼里,萬千的火舌,向天空狂狺,於是,在大家的一致的虔誠與敬獻里,大家在感激地在安慰地為著那被拯救了的靈魂安然地祝福了…… 丁寧不能再想像了。 這裡有著多少可愛的生靈,在自顧的供奉里死在他兩隻塗滿了蠱惑性的撓鉤上啊! 他悽惶地走出。 在階前的花欄前他遇見了春兄。 春兄背抵著柱子,仰著頭看著天空。 空氣是藍蔚蔚的,天琴星像銀箏一般地掛著,一隻失群的夜鳴鳥噍噍地飛過去。 「就你一個人嗎?」 春兄並不想知道是誰的聲音,也不轉動身肢,只是眼兒惺忪地懶洋洋地向外邊瞟來。 充沛的暑氣,靜默地把懶氣灌在她身上,她好像不願坐在這裡,又似非坐在這裡不可地動彈了一下全身,便自己埋怨自己樣地嘆起氣來。 「到處都是軟弱,委頓,黑死病似的一團……這廣大健康的草原哪……」 丁寧說完把手裡剛折的一個花球,生氣地擲在地上,便又回過身來—— 「啊,你真應該快活,想不到一兩天,你就會脫離開這些癆病的區域,走到哇——唉,王舍城一樣的奇麗,唉……」 丁寧把眼仰視著那住了弦的天琴星,胸部略略地起伏了一下。 「我並不想到,我自己總好像做了夢似的……」 「自然,在你,你是必然地像做了夢似的了,但是一旦你被帶到現實的境界裡的時候,你的自覺心一發強,你的智慧,靈感便都意外地跳躍了……你會點燃你的智慧照耀於任何人,你再不會把你自己高尚的感情,侷促地裝扮在一些傳統的病態的匣子裡了,如你現在,如人家所要求於你的,如人家所歡喜於你的了……小春兄啊,抬起頭來吧,抬起頭來,把眼乖乖地看著天上的星星……」 春兄便真的像一個三歲的小孩子似的順從著他的手,向天上看看,然後哀涼地笑了…… 「你看,現在好了吧……你們是被四千年的鐐銬毒害得太過了,你們不敢抬頭,因為在你們的智慧的範圍里,你們以為抬頭是一種自輕的表示,是一種羞恥,是一種予人以不安的可怕的叛逆,所以你們終於……自動地,習慣地,命定地,不自覺地把頭低下去了,而且互相比賽著,凡誰低得最低,誰就是最好……試問你,這叫什麼一種生活呢?」 春兄似乎是同感了似的嘆了一口氣。 「也許我說得太多,使你不懂,但是在語氣里,我敢斷定一定是可以賦予你一種誘掖的強力的……我希望你就在這強力里做一個新人,這就是我對於你唯一的願望。」 「我自己因為過於狂熱——不,也許由於過分的冷靜的緣故了吧,致使我所有的籌謀,都終結成為泡影……好,這個我們且不去談它……」丁寧想忘卻一些什麼過去的事情似的把眼沉沉地閉了一下,又繼續下去——「所以我想在你的身上做出一個奇蹟,取得了一切的償獲……」丁寧又憎惡地扭轉了一下頭顱,真糊塗,此時他自己非常憎惡自己,為什麼偏用奇蹟,償獲,這幾個不正確的詞語來表示自己的意思呢?……「簡單的一句,我想把你這塊材料還原你的價值……這就是我的工作!」丁寧低了頭,用一隻手煩惱地捋著下巴。他本來想說:「這就是我所要做的終身的全部工作,過去的歷史在你們的身上投下了種種不良的暗影,把你的原來是好的而今變壞了……我不能容忍這個,這個就是我工作的一切……你是廣大的科爾沁旗草原的縮影,科爾沁旗草原就是我們古老的種族的全形,我不能容忍這個,我要從他傳統的病態上脫去了這件玄色的衣裳,這就是我全部的工作,你便是工作的開始,一個優良的信號……」 但是這一番話只是在他心頭掠過,他並沒有說,他只是考慮地向她看了一眼,便又夢幻地勝利地自語著:「一個新人,一個智慧的新人……」 春兄無神地痴著,把臉盡向上望著。 天空明藍如紫,處女星放出皎潔的瑩華。 二門外的柳梢輕輕地搖擺。一隻蝙蝠翩躚地從眼前飛過去,一會兒,又隱沒在廊前的屋瓦里。 上屋隱約地傳來一陣王靈仙圓和洪亮的梵音,但是不到十分鐘又寂靜下去了。 春兄悄悄地把頭放平了。 「我想三兩天回家去一趟……」 「為什麼呢?」 「因為妹妹弟弟病了!」 「……」 「我想看看他們,而且我就要走了,我把他們寄養給我一個姨家,因為,因為我爹現在已經和霍大游杆子們勾了手了……我把他們安置了,完了我就不管了……」 「你這個人真奇怪,你安插你弟弟們,你就讓隨便誰去還不行呢,非得你自己去不可嗎?真是奇怪之至了!」 「他們能吃了我嗎?我不會那樣愚笨……」 「這個不是愚笨不愚笨的問題!」 春兄有趣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我還要特意地去看看呢……他能把我怎樣了……只有我母親死我去過一回,什麼人都沒見著……我不知道我的弟弟們已經變成什麼樣了……我知道我爹捎信說他們病了,那是騙人,但是我要去的,是的,我要去的,我一定要去……我看看他們是什麼樣了……」春兄的眼睛熱情地濕潤了。 丁寧一方面覺得她的欲望似乎表明是一種女性的弱點,另一方面卻覺得足以反映出她的性格的堅強,所以也不想給她以一種過分的打擊,只是淡淡地說:「不過,你去的時候,一定得和程喜春同去!」 春兄沉默了一會兒,便自語地說:「唉,我將永遠不能有自主的快樂了……我的命運就像一個生病的小孩……如今我試探著要站起來了……唉……」 丁寧很快地拿起她的手來。 「我知道你的……你的向上的意志是可嘉的,你的意志的急切簡直使我震動,但是……唉,你像一個剛被鬆綁的人一樣,你會閃跌的呀……」 春兄漠漠地搖了一下頭,似乎說:「即使是閃跌,那已不復再是被捆綁的人了……」 丁寧心裡想,想不到剛學會游水的人,才正要超越大海呢……他悲憫地感動地向春兄看了一眼,便說:「你試探著要求自主,你是對的……從今後你是一個新人了……」丁寧捏著她的手,「現在你是一個新人了!」 春兄不由得不好意思起來,把眼迷亂地回顧著,用嘴輕輕地說:「你去吧……」 丁寧便不言語,大踏步地走出來。 走到二門子外邊,老闆子正飲完牲口,轅馬吃重地在地上打滾,幾匹矯健的騾子看著丁寧走來,豎起耳朵來咻咻。 「呔,瞎著——」劉老二拿著大鞭看守一匹兒馬,兒馬像一隻長頸鹿似的炫示著自己的圓鈍的脖頸,在前頭尥蹶子跑。 「劉老二,程喜春呢?」 劉老二一看是少爺,連忙氣喘吁吁地立下來,說:「程喜春鍘草去了,一會兒就來。」 丁寧看著那匹兒馬子一徑地搖搖擺擺,趾高氣揚地鑽到別的馬群里去吃草了,便問:「你怎不看那兒馬子去了呢?」 劉老二露出純樸的笑來:「看見少爺就不看兒馬子去了。」他剛說完,臉上便紅成紫色,腦袋上方才跑出來的汗水也蒸騰得厲害。 丁寧覺著好笑,便高貴地笑了一笑,打趣地問著他:「你這幾天又有了什麼新聞嗎?」 劉老二本來是想覷著一個機會拔起腿來就跑,一看少爺意外地不但不惱他,反而還問他有新聞沒,便登時覺得勇氣百倍,想把自己所籌謀的大計劃,就趁著這個機會來執行。 「少爺,你知道大山自從那次推地不成,他起什麼心思了?」劉老二一邊覷著少爺的神氣,一邊故作驚疑地眨著眼睛。 丁寧神色自若地等他說下去。 「他,他,少爺,他他想琢磨孔老二的大閨女大俊!」不知道是這幾個字過分地吃力呢,還是一提起大閨女便引起了劉老二的過分的害羞所致,劉老二的脖子比臉都紅了。 「什麼孔老二?」 也許由於丁寧的口吻的過分的嚴厲所致,劉老二意外地渾身一跳,但一聽清楚問的是「孔老二」不是「劉老二」,便連忙鎮定下來很安詳地說:「啊,就是咱們南園西邊的那兩間破房子的那孔老二呀,不是那年因為冬天過不去冬,他給老爺磕的響頭,老爺招下他的嗎?可是這幾年他趕邊豬[6]也不剩錢,去年又被鬍子劫了一回,利都拋了。所以孔二老婆又不正幹了,他也供不起家吃,孔二老婆就從她大閨女身上想落兒[7],哪承想那大山又到處聞臊……」劉老二機械地咽了一口吐沫,「少爺你想,她的閨女還能招出好人來嗎?都是吃山靠海的飛球打彈的,守著咱們近近的,你想,少爺你想……」在伙房的燈光照耀里,劉老二一雙眼睛使勁地盯在丁寧的臉上,「而且,少爺,大山的八舅就是那道號的,老北風,老北風啊,這幾天聽說扶城都讓他攻下來了……少爺,大山,難免……不哇,這就得提防,不能屋內關賊!」 丁寧微微地蹙了一蹙眉頭,便說:「好,一半天你領我到他家看看去!」 他想必是忌妒大山現在的地位,一看上次推地之後,我還沒有攆走他,便更加使他不平,所以現在又鑽心磨眼地想把他譖陷,不過,孔老二之家,倒是一個很可觀察的對象,大可到那兒去視察一下…… 「而且,孔二老婆,少爺——現在又學了些魔法,見天大說大講的,還打起香爐碗子給人治起病來了呢……」 「好,明天,後天,好,後天晚間我跟你去看看,你去叫程喜春來!」 丁寧等程喜春來了,吩咐他後天正午護送春兄去上大菜園子蘇黑子那裡去,便低著頭回來了。 走到花欄,春兄還坐在那裡,兩眼看著天。 丁寧走到她跟前便問道:「我問你,這幾天,大山怎樣了?」 春兄並不即刻回答,呆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說道:「他怎樣了?他還是大山唄!」 「他……憎恨……我……嗎?」 「自然他要憎恨了,他也不是從今兒個才憎恨,那是老早老早的事……不過現在更厲害罷了。」 「……」 「他說他過些日子就要回鴜鷺去了,他再不想在這裡待了。」 「他回去幹什麼去呢?」 「誰知道呢……我想他不會就此軟弱下去的……」 「唉,他也和你一樣,一樣缺乏一面鏡子,也可以說缺乏一種教育,教育你們認識你們自己所代表的這雄闊的草原的力量……可惜我試探著要做到這一層,可惜我的力量還不夠,是的,也許還沒到時候,到時候也許在自然的風霜里你們會成熟得更要健全也未可知,是的,是的……但是,那只不過是一種遙遠的預想罷了……要以現在來講,你們實在沒有做到最好,你是,可以說是一種智慧的典型,他是一種力量的典型,但是,因為你們的還不夠,所以科爾沁旗草原所賦予你們的那種雄邁的超人的蘊蓄的強固的暴力和野勁,仍然不能在你們的身上正確地表示出來,這自然是由於過於缺乏文化,過於缺乏教養的緣故了……因為你們現在尚且還不知道什麼是最好……」 「那麼什麼是最好呢?」 丁寧細細地看了她一眼:「你問的這句話就是最好。」 春兄再不言語了,溫存地把頭低下去了。 丁寧心裡不知怎的就覺著有一片無底的煩惱正咬齧他的心,他便把腿一併,像立正一般的,然後向後轉走開去了。 他到屋裡,兩手交叉著,靜坐了半天,才出了一口氣,順手把旁邊的生物畫片拿起來擺了兩行…… 他看了那兩行圖片一回,便自忖著說—— 這是山樣的獅子,烈性的寒帶的虎,遲重的熊,會馳騁的馬,生長在土裡的牛,千滾油皮的野豕,科爾沁旗草原的 鶚,瘋了的巨象,反叛的狼子……這是大山! 這一行是絢爛的豹,乘人不備的鱷魚,懷疑的狐狸,智慧的猴子,還應該有嘯風的猛獁,無畏的恐龍,還有自己燃燒的摩洛,好的,還有「沒落」……丁寧像一個頑固的迷信家似的咀嚼著這兩個不祥的字音…… 忽然啪的一下,他把兩行畫片都推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畫片零亂地散在地下,自己凝坐著……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才扯過一本許久未曾寫的日記本子,在上面很粗很重地寫著。 …… 門帘輕輕地掠開來,走進來的是靈子,滿臉含著說不出來的一種委屈的憐憫的氣氛。 「少爺,你去看看去吧,奶奶把小三丫折騰得都閉氣了……」靈子聲音非常澀滯,分明有一種灰心的感情使她有無限的慍怒,不過這種慍怒只猛烈地激盪她的心裡,並沒表現在她的臉上。 靈子說完便呆坐在一旁,好像等著丁寧的強烈的激動,又好像是對萬事都覺無望失神…… 可是丁寧卻依然手不停筆地機械地寫著。 等了一會兒,看丁寧還是不理,靈子便大聲地說。 「難道你等著她活活地去死嗎?」 在她看來,她覺著丁寧今天的舉動有點反常。 丁寧放下了筆,惱怒地向她看了一眼,然後冷冷地一笑。 靈子似乎從來沒有在丁寧的臉上,看見過今天這樣的一個正與她所期待的相反的可怕的冷笑,她突然地害怕,在她看來,她覺得他這否定的冷笑,實在是可怕極了,就如全世界任何的東西,都在他這一疲憊與厭惡的表示之下紛紛地粉碎了。 丁寧還是拾起了筆寫著,靈子突然地俯在他跟前:「少爺呀,實在是太可怕了呀……少爺呀,我再不能看了……」靈子全身都抖著,如同一個魔鬼正揪著她的頭髮,「……少爺呀,就因為她碰灑了老爺祓苦的香爐碗……少爺呀,現在她也許快要死了……」 丁寧銅鑄一樣地岸立著,一動不動。 …… [1] 大茶:和小茶相對,是一種最普通的湯藥,多半是舒散藥。 [2] 茶葉包:向法師討茶時,包一小包茶葉,寫上討茶人的姓名,法師便以此向佛前去討。 [3] 二眾:即女信徒,弘陽法教門用語。 [4] 大眾:和二眾相對,指男信徒。 [5] 牢獄:死的代稱。 [6] 趕邊豬:指從柳條邊里把豬趕到邊外,賤買貴賣。 [7] 想落兒:指想撿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