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十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 屋子是熱咕咚的,一切都混合在昏眩里。 是什麼東西伸著頸子在長號,噢噢——啊噢—— 聲音好像是歌唱,又好像是深夜裡無望的被淫殺者的尖銳的哀號,又像憤怒的吼聲,又似乎是哀哀哭訴的罵詈,悲嘆,無底的唏噓,像是笑,又像是哭,噢噢——噢—— 聲音如同是在一個四千年用鋼鐵的針線密縫著的布袋的針眼裡偷泄出來的,又好像是怒掙出來的,一種初見陽光的喜悅,一種回憶的痛心樣的大聲又小聲的吼聲。一會兒像似一千萬人,一萬萬人,萬萬萬人,數不清的人的吼聲,一會兒又像是普天底下的一個喉嚨,在唱著原始的歌,單純的,簡單的,只有一個音階,只有一個聲音。聲音不知從何方來,不知飄向何處去,噢噢——漸大了,啊噢——更雄宏了…… 丁寧朦朧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點恐懼,又有點興奮,他想仔細聽出那到底是什麼聲音,但是他十分地聽不清,這倒使他有點憤怒了…… 但是那聲音似乎並不體會他的憤怒,而更加高亢起來,他覺著全身都發熱,他想我必須跳起來,捉住這聲音。 聲音,似乎畢竟是萎落下去了,嗚嗚的,嗚嗚的…… 但是忽而又如變調了似的轉到G調,按著四分之四的拍子,形容出一個畏葸的女人的隱約的哭泣了,似乎晶瑩的淚水打在鍵盤上發出哀抑的聲音,震波里含著無限的哀傷,不可數說的神秘,淒楚,哀涼的,用風的腳步來踏著落葉進行……Rallentando(節奏漸慢)…… 忽而又不是哭聲了,是什麼東西窸窣窸窣地響,一種軟膩的東西馥馥地戰慄……似乎是一個女人的婉媚的呻吟了,呃呃——像初生的小孩似的呃呃的難受—— 丁寧啪的一下,從頭底下把一條枕頭扯起,向著那聲音擲去! 「無恥呀,人類的無恥呀!……」 「你魘住了嗎?」 丁寧睜開眼睛,天早已大亮,四壁都是夏日強朗的光輝。外邊隱隱地傳來一陣鼓響和人群的呼喝聲,靈子穿了一身白,立在他旁邊溫婉地問。 赫然地看見從她的身上反射出來的陽光,有點憎惡:「把窗簾放下!」 靈子疑惑地向他看了一眼,用手小心地把窗簾拉過來。 和風從明媚里走來,煽惑著窗簾也學著裊娜的舞步。 靈子看他沒有就起來的意思,便走出去預備牛奶。 丁寧想,這是怎麼一種幻覺呀,這樣再來,我就要喪失我的自信了,我將不復能控制我自己了。 我現在已經是一條招攬了過重的生意的舢板了,不能再放上一個梨了,稍一加重,我就要覆沒了。 我須得安靜下來,要不然我的病痛的思想將要把我全部地帶了走,我將失去了思維的根據,我將不能判斷我自己思想中產生出來的結論,是否健康,我將再不復為我。 是的,我必須退出了紛亂,躲藏在平靜的一角,仔細地喘出了兩口氣……可是,我昨天決定幫助大山的決定,又怎樣呢,我還應該拯救這野獸嗎?使他的健全的宏大的潛隱著的性格有教育地完整地成長出來嗎?使這個暗淡的草原,因他的照耀而光輝嗎?……是的,我還應該這樣的,我可以把別的事情置而不做,我必須完成這一個雄大的企圖的,這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文章,我應該作為這個執筆者,我應該不放棄這個機會,我和他結合,我把我的教育、思想,傳達給他,使他成長……是的,這樣的決定,這樣的工作,才足以說明我的坦白處,才能使我自己更像我自己…… 丁寧忽地有點高興了,他覺出現在自己是躺在床上了,他暗暗地向著陽光點了點頭,又靜靜地向外聽了一聽,外邊似乎又響著咯咯的聲響。 靈子靜靜地端著奶走進來,茶盤裡另外放著兩份電報。 「老爺來的電。」 「翻好了嗎?」 「你不是說,不經你手不許翻嗎?」 「就翻——外邊什麼聲響?」 「鼓,啊——昨天上龍潭,今天遊街——不是把咱們的雲龍都借去了嗎?」 丁寧沒有吱聲,又把臉翻到裡邊去。 湘靈坐在茶几前,小心翼翼地翻。 丁寧想,我真想不到,父親一出去就大幹,跟我從前所規劃的完全相反。這個投機的心理,會使一個人精神日趨尖銳的,這對於已經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的人,很難有好處。 湘靈兩手捧著一張電報,一邊看著一邊走過來:「要聽嗎?這是第一封,昨天發的,今天早起到。『寧悉,又餘七萬,亦足小喜。然身心仍覺不寧,擬赴連小住,旋止。念汝不日即去,不勝依依也。日內返去,即稟汝母。』……老爺在彩頭上,想起了你,就要回來呢,你瞧,哼——」 「第二封呢?」 「啊哈,我還忘了,剛翻到又餘七萬,我就不知怎的好了。」 「嚴緊點吧,小姐,別噪嚷了。」 丁寧一聲不響地望著那個在日俄戰時,曾經被打去了嘴,又被父親用銀子鑲了雲子卷的寶色大硃砂瓶,口裡閃耀著兩個宮扇樣的孔雀羽,閃爍著金翅金鱗的光耀。 越是賺錢將越是他自己的毀滅,因為…… 忽然靈子異樣地一聲怪叫。 靈子一動也不動,害怕似的用一隻手遮去了半個臉,還裝著用心地在那裡翻。 丁寧一躍躍起。 靈子似乎回護地全身一震,但是又不敢……終於不由自主地把頭驚怵地埋到手裡去了。 丁寧遲疑地捉起了那張電信紙,臉色立刻白了,但是他只寂寞地一笑,便喃喃地自語著:「唉,我早就知道的……」 靈子的臉還在手裡,恐懼地悲傷地抽搐著。 丁寧遲遲地痴立著。 「你千萬不要讓太太知道,除了你我之外,別人不許告訴,你叫大管事的就來。」 丁寧又悄悄地拿起了電報來,又重讀了一遍。 丁寧又沉思了一會兒,無言地擰開了牆角里自己的鐵箱把電報放了進去。 大管事的滿頭大汗地走進來:「少爺,方才知事派人來說,他要看看老爺珍藏的那兩張雲龍顯聖的相片。」 「沒有!」 「少爺——」老管事的又試探著囁嚅著,「劉師爺還等著呢……雲龍都讓他們請去了,這兩張相片……」 「沒有!我找你來不是讓你來拿相片的。」 靈子聽了便連忙亂翻了一陣,從暖閣里走出來,把手背在後面說:「……少爺,依我看,還是……怎樣……咱們何苦因為這件小事,和他們小人惹怨呢?……」 「說得是的,他們外人不知道的,又好像怎樣了似的。」 丁寧還是不吱聲。 靈子從身後拿出兩張照片來,遞給大管事。 丁寧劈手奪來,一眼看見都是「山本寫真館」照的,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一張上邊題著: 民國五年(1916),時方新履斯土,即疾苦旱。百穀就萎,勞農載怨。幸獲凱翁以家藏鐵冠道人真筆雲龍,禳之於天。得以甘霖普降,百姓更蘇!感悚無狀,爰為誌異。 仙龍法顯,靈佑十方,居常子夜作嘯,聲震屋瓦,蓋神瑞也。贊曰: 八百膏肓,黔首殃殃!天龍窺牖,凡百舒僵。 知事馬蘭頂禮齋戒薰沐誠惶誠恐三匝百拜謹識 丁寧冷笑了一下,輕藐地拿起來慢吞吞地疊在另一隻手上。 靈子機靈地只一奪,便把照片交到大管事的手裡,又特意放低了聲音,對著管事的耳朵說:「快送去吧,就回來,有要緊事。」說著又低下頭去。 老管事的連忙擦著汗便往外跑。 「靈子你告訴看門的,今天無論誰來都不見。」 靈子出去告訴小丫頭傳話去,連忙進來。 「我聽小丫頭說咱們街後地頭上,也不知誰家的場院失火了,直著了一夜還沒熄呢。」 「啐——他著火又怎麼?」 靈子搭訕著鼓了鼓嘴,咕噥著說:「我的意思是,要是劉百萬或是槍爐王家什麼的,這個夙日有些過往的,要是遭了火就得派個人問慰問慰……」 丁寧背著手大踏步地在地上踱著。 二門外,小丫頭正在和管大門的吵搭: 「告訴你,你可記著,要不然不清不白地把人放進來,把我們也裝進去了。」 「我不怕,就是挨打,我的老屁股,也比你們小屁股多挺進幾下子去……」看門的說完了便做了一個鬼臉。 「狗東西,你可提防著,少爺今個正捉碴!」 「得了,小姑娘,少爺的碴你怎麼捉住了呢?」 「你們豬狗不如的東西!」小丫頭轉身來就走。 「得,好姑娘,你別走,你好歹給我傳個信兒,一會兒龍架來了,咱們門上讓放鞭不,討少爺的示。」 「您啦就自主了吧,還用討誰的示!」 「好姑娘,好歹我的飯碗子……」 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轉身就往回走。 二門裡一個戴著墨鏡的師爺從下屋裡走出來,大管事客氣地在後邊送。 「您留步,留步。」 「不,我陪著出去,到區上問問昨個誰家失的火。」 「聽說是誰?槍爐王家?我也弄不清……這是您府上的靈丫頭吧?」老師爺拿著分寸地問。 「不,這是打雜的小丫頭。」 「哦!」 小姑娘聽了便紅著臉低著頭向二層院子裡走,剛一進二門的門樓,便聽見有女人的聲音在大門外頭喊:「誰說的少爺沒在家呀,少爺敢情是和我同車來的,呣,還能在家嘛!哦,往裡趕!」 「不是小的,不是小的,奶奶別生氣實在是……」看大門的從板凳上站起來垂著手苦笑著。 一輛紅駝呢綠走水的小車,呼隆呼隆地趕進來,兩條墨黑騾,站下來還像兩隻大袋鼠似的豎起前蹄來,不住地咴咴打響鼻。 軟簾一打,便有一個穿著緋色的少婦從車裡探出頭來。 「十三奶奶……給您請安了。」小丫頭連忙帶笑地跑過來。 大把[1]把紅纓軟簾插在鞭帽里,將一個朱漆的腳蹬,從車沿上拿下來,撣了撣浮土,方方正正地擺在地上,一隻腳踏在板凳上的西端,一隻手提著轅馬的提韁,把車穩住。 十三奶奶才扶著小丫頭的肩下來。 「老爺回來了嗎?」 「沒有呢。」 「太太呢?」 「正在躺著呢。」 「大少奶奶好了些嗎?」 「唉,還是病懨懨的,總算比從前強了……托您的福。」 「托我的什麼福哇——好伶俐的小嘴,又是一個靈兒。」 小丫頭抿著嘴,爬到嗶嘰的車墊上,拿出絹子來。又把紅嗶嘰的靠枕旁邊的福漆小木匣拿出,才下車來。十三奶奶便讓拿出小鏡子來,小丫頭跪在車上,給她攏了頭。 「丁寧還不快來接我。」十三嬸愉快地往裡走。 「生氣呢……」小丫頭低聲說。 「和誰生氣,湘靈?」十三奶奶扒下臉來問。 「不知道。」小丫頭抿著嘴笑。 「丁寧你怎也不接接我?」十三奶奶一邊扇著汗,一邊跨進門檻來,「今天好燥,今天好燥。」 丁寧正背著手在地上踱著,突地轉過身來:「誰?」 靈子看見了,連忙跑過來殷殷地款待。 一面拿著自己的手帕,替十三奶奶扇汗,一面就不住地問長問短,一面又覷著神眼,扒著耳朵告訴說:「人家求雨他生氣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三十三嬸向那邊瞟了一眼。 「這是日本茶,奶奶喝一盅。」 「丁寧不是不准買日本貨嗎?」 「這是老爺送過來的。」 「我看我大哥就差個日本太太了。」 靈子聽了不由得眼睛一酸,偷覷了丁寧一眼,便連忙用話岔過去。三十三嬸這才覺得不該當著丁寧的面,提到他的母親,便趕忙故意地整整衣服,坐好了又和靈子說閒話。 靈子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又和三十三嬸周旋了半天。 一會兒她坐起來,悄悄地堵住了嘴,笑著在三十三嬸耳朵底下一下,三十三嬸打趣似的一抹搭眼,靈子說:「我就來!」便出去了。 十三嬸屋裡沉默著。用上牙咬著下嘴唇,乜斜著眼,蹭過來,拍著丁寧的肩。 「我來了,怎麼也不跟我說個話,是我哪個地方衝撞著你了,賞我個信兒,我也好走,你這樣不理我,當著人前給我不夠臉,讓我怎的能……要不是靈姑娘是個好丫頭,我還有啥臉再在這兒待了……」 「好,就請你走!」 「丁寧你可得知道,我好歹是個嬸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是一片血心對待你呀,唉,我為你的事,我的心都使碎了,就哪怕……哪承想,你竟會這樣落薄我,你讓我……唉,你就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吧……」 「什麼『嬸子』?」丁寧冷冷地一笑,使勁地搖頭,「我不懂!」 「丁寧……」三十三嬸湊過來,哀哀地說,「丁寧你不知道我的苦處,我的心,只有天可以知道……」三十三嬸的眼圈紅紅的氤氳了,「我呵……怎樣都行,只是你這樣對我,我就是死了也不得超生……」 「請你就走,無恥的蒼蠅!」——丁寧不耐煩地一揮手,大踏步地在地上走著。 「丁寧,你好狠心哪……」三十三嬸嗚嗚地嗚咽起來了。 「你知道我跟你受的辱嗎?」三十三嬸真箇傷心極了,「我因為你,如今我都圓不上臉了,你知道我的苦嗎?閻家甸昨個讓人抄了,連人帶機器,都帶走了,我爹昨兒個打發人來,今兒個十點人才到,說讓我在這裡來籌四萬,好湊出十萬來,把他們贖出,免得過省,一過省,就更麻煩了,你知道嗎?我聽這個連午飯都沒吃,我就跑來了,你還存心地慪我,你還有心嗎?……」傷心極了,三十三嬸又數落又哭。 「為了你,我寸步都不敢多走,生怕惹出多少唇舌,就是媽都好像我怎麼的了似的,小鳳子見天都轄著我,不讓我有好覺睡,唉,想不到,我今個竟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三十三嬸抽噎得更厲害了。 「請你就走!我不追究你的罪惡,就是給你的最大的寬恕!」 「得,丁二少爺,我就算鬼蒙了眼,比干炒肉,自煎自的心,我是自作自受。好,如今是輪著我求你了,求您賞光,把那兩個整如數還我,讓我圓上這個臉,我好也沒白心腸熱一回。丁寧啊,我是決無怨言,我要有半句頂撞你的話,我就天誅地滅。」 丁寧心裡不由得一震,剛想要說,忽然大管事的躡手躡腳地走來,用手指輕輕地叩門。 丁寧霍地走過來,一字眉出現在門口。 「幹什麼去了,叫你就來——手裡拿的什麼?」 「師長來的電報。」 「你去告訴二管事的,就趕這趟○二的車,到大連去。到那邊富聚公司一問便知,以後聽我的電報。」丁寧一口氣把話說完,才像搶似的把電報拿到手裡。 「大山呢?」他皺著眉頭回過身來問老管事。 「那小子上老孔婆子那兒鬼混去了。」 「混蛋!——看見他就叫他來!」 老頭兒怔怔地聽不懂是罵大山,還是罵自己的捕風捉影,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丁寧依然立在門口,拿傢伙把電報拆開來,匆匆地走到茶几跟前,急遽地翻著。 靈子看見大管事的去了,便趁空兒把預備好了的點心端進來。 看見她進來,三十三嬸仍然若無其事似的裝著用手指點著她。 「你可是個多攬尿的孩子,尿泡子這麼長——」 「奶奶淨拿我們開心,剛才大少奶奶的姑娘小屏扣住我,非讓我給打個雙套環不可,我說奶奶在這兒呢,哪能托懶不侍候,她說這是太太的活計,晚上就等要,交代不下去,可不是玩兒的,我也不好意思推辭,竟讓奶奶喝冷茶……」 「靈姑娘,我知道你,也難為你這孩子。」三十三嬸這邊說著話,便又向那邊瞅了一眼。 丁寧把電報一疊放在挎兜里,就翻開借貸賬,查五月份的進款,呃,五月有三筆,行,三筆也行,提出來,全數送給她,打發這隻無恥的蒼蠅吧! 「我在家裡聽我們炮手說,北壕村失火了,大夥都猜是你們這裡,我就說那哪能呢,你們家裡有座鎮宅神,還能失火嗎?火神爺也得懼他三分哪……」 靈子微微地一笑,便像沒聽見似的:「……我剛才聽得來的是昨天后街槍爐王家失火……」 「怎麼的呢,是氣筒子炸了吧!」 「奶奶淨說笑話,他家早年擰槍還自己起爐,這幾年洋炮不吃香了,他就和日本人勾著手販賣軍火,連機關槍他也能擰,從日本買來零件,自己上……」 「氣筒子沒炸,怎麼來的連珠炮的脾氣呢……」 「他家也是上下都交,得罪人也不少了,我聽大管事的說,他是把他們地戶凶苦了,有一家狠了心,放了火,連夜往江北逃了……」 「哼,地戶這年頭才難斗呢,我家昨天就來兩份推地[2]的——唉,也沒法子呀,過五月十三還不下雨,吃糧都爛在地里了,還討不著個好,瞧著吧,耗子拉木杴,大頭在後頭呢……」 「王家去年存兩千多石糧,現在都完了,王大閻王昨天跳火坑,大夥強死八活地拉出來,渾身都烤焦了,我剛才聽說的……」 「唉,逼人逼在刀刃上,反正也沒路了,狗急還跳牆呢!」三十三嬸似乎在說自己,又好像是說地戶。 丁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對著剛寫的字跡,失望地看了一眼。 今日槍爐王欠款到期,火速著人催付交來。 大管事。 他慢慢地把條子團攏起來,劃了一根火柴,失神地看它燒了。 一字眉又緊緊地扣在一起,匆匆地提起筆來又寫。 五月份進項過小,現有急用,王家遭火,所欠能擠現即擠現,有一元算一元。其餘本利開清,仍按原利翻帖,手續扣緊。明後兩筆收到即交,柜上如可通融,火速回話! 大管事。 以後放款,應放短期,以便周轉,蓋九月間過擠,而春夏過滯,大大不可,大大不可! 「靈子,這是四色禮的條子,你讓大管事的去就買了,送到王家。」 靈子看了一下字條上的字跡,心裡一跳,便緊緊地握在手裡說:「在芝蘭齋買吧?」 「是四色就行,廢話!」 靈子又給十三嬸斟一杯茶,就匆匆地去了。 丁寧心裡苦苦地划算,想不到來得這麼快呀,連蒼蠅臭蟲也都總動員了,他微微地將嘴唇向下一扁,便輕輕地又從口袋裡掏出電報來看著。 三十三嬸又試探著神色,溫柔地問:「誰來的信——情書?」 「是的——」丁寧冷冷地一笑。 「哪個小姐來的?賞給我們看看。」 丁寧想著先消滅這蒼蠅吧,然後我再處理一切的事務,要不然良好的食物,也要被她散布上毒菌了! 「拿來我看。」 「不是。」 「丁寧,我求求你吧,你把我的心都揉磨碎了,我是個痴心人,我沒有人家那麼彎著轉著的……丁寧,我……」 「你還沒吃過飯吧?」丁寧念頭一轉,便和聲地問。 「我還不餓,我現在心裡堵著堵著地疼。」十三嬸把手捧著心。 「你看你,你一聽見你自己媽家出事了,你就連飯忙得都不吃了。」丁寧已經準備好了策略。 「丁寧,這你可是歪話。唉,想想你那樣地對人,人能不難受嗎?」 「其實也沒啥——那些小子還不都為的幾吊錢下的注,他要拿出幾萬塊來一打點,也就完了,然後重新一改版,不印殖邊的,印官銀號的,還不是一樣的活財神嗎?」丁寧疲憊地半倚在炕上。 「你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三十三嬸已經是滿面的嬌嗔了,可是還矜持著看丁寧,「哼,造假票子,也是犯法的呀,連官銀號的大老闆,擾毛了奉票,還讓張小個子一槍一個地斃死了十幾個呢,這個您先生也得算是擾亂金融啊……」 「擾亂金融也不要緊,他家有法政大學的呢!」 「人家跟你說正經話,你淨拿人家開心,那個敗家子你還提他幹嗎。」三十三嬸用手攏了攏頭髮,暗暗地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我就是為的這個急,這次我借了這兩萬,是我出閣後,和我爹爹辦的第一宗大串換,人人都說我在這兒得臉,手眼多,輾轉靈,如今怎麼樣,我就得一眼讓人家看到底了。如今你讓我空個手爪子回家,不用人家來白嘮我,我自己就得滿面發燒。我覥著啥臉活著,人家外放都是七八分,知道是咱這兒用,才給我這個大臉,如今我要稍微有點針鼻那點大的應不過去,我這幾年的心血就算白熬了!」 「你自己的體己也夠了……」 外邊有人輕輕地叩門,丁寧探出頭來,一看是大山。 「你就揀兩匹馬,到小金湯把他們父女帶來,就去,一定帶來,聽見了嗎?就去就回!」 「我還得接封先生去呢。」 「誰又病了!」 「大少奶奶。」 「接什麼封先生?」 「太太吩咐的。」 「不行,就接中西藥房老孫先生去,讓錢跑道的替你——你就走!」 一字眉抽筋似的深鎖著,丁寧把門輕輕地扣上,用手撫了撫發燒的太陽穴,把頭垂在胸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又病了! 又是彈指聲。 「誰?」 「少爺……」 老管事進門來,用著嗓子眼說:「柜上說老爺匯來的五萬,都放賬放出去了,秋後的期限,現在也都干漿了。小過碼上別處摘尖,能行。二管事已經起身了,剛才平車站給商會來電話說:趕○三的老客被劫了。二管事幸而是○二走的,現在鬍子有人見著是順著狼窩往小金湯那麼下去,保甲都出來了,咱們的炮台都上了人……」 「什麼,小金湯?」 「啊,就是,離咱們這裡才五里,咱們家什都預備好了,今兒個打更的加雙班!」 「啊——錢呢?王家的。」 「王家賬房說了半天好話,本利都借到上秋,立了借字——賬房辦的——明天到日子那注,今天還上,統共連息帶利五百三十七元八角四,他抹了那個尾子,我也應了,已經上賬,這是錢——靈姑娘吩咐的那四色禮也送去了。」 「好吧,你去看看老孫先生來沒有,讓他仔細瞧——你知道啥病?」丁寧把錢放在衣袋裡。 「我就聽小屏說,昨晚上魘住了,不是好聲地叫起來,也不是什麼新病。」 「去吧,各樣的事都好好地辦吧。」 老頭兒恭敬地退出。 一個小丫頭毛毛愣愣地從後廂里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布包兒,看見丁寧就跑。 「站住!」 小姑娘便垂手站住,心似乎還怦怦地跳個不止。 「什麼事?」 「伙房地戶來了要片子煙,少爺。」 「地戶誰來了?」 「我也不知道。」 「誰讓拿的?」 「下房傳來的話。」 「混蛋,哪裡又來一個下房。」 小姑娘木然地立著。 「滾蛋!」 丁寧滿心的疑惑,拖著一條沉重的身子,遲遲地走進屋來。 三十三嬸正拿著一架大正琴,懶懶地彈。 看見丁寧就撂下化學膠的撥子涎著臉看他。 丁寧突然地回過頭來。 「你的錢我不還了,你先給我墊出去吧!」 「哈哈,你可是武大郎打槓子,倒打一耙……你……」 「唉!」丁寧把兩手都插到頭髮里去,頭髮像鬃毛似的披散開來。 三十三嬸無語地把大正琴輕輕地撥弄了兩下,便抬起眼來看了他一下,又很溫柔地說:「丁寧啊,我知道你心裡有好大一塊事,你不告訴我,丁寧,我知道……」 「你知道,好,你就知道吧。」 三十三嬸又沉思地撥弄著琴弦的柱頭。 三十三嬸又輕輕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化學膠的撥子畫著那「大日本造」幾個金字。 「丁寧啊,我知道你,你有事……」三十三嬸摩著他的手說。 丁寧無語地把她的手放在太陽穴上。 「丁寧啊……」三十三嬸伏在他身上嗚嗚地哭了。 「丁寧啊,你知道我犯了多大忌諱,委曲求全地就合你,可是你竟騙著我呀,你連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不用說心事,就連家常瑣事,你都不跟我談。就算我是嘴大舌敞的人吧,只要是你的事,我就何曾透出去過一絲的風?你處處淨拿我當個旁四路人,我就這樣地就合你,在你眼裡,就連個使喚丫頭都不如哇,更不用說討出來一個知情知義的好兒了。如今,又是我這個耳軟心活的,沒等你來出口求我,我就賤猴似的又給你張羅了。我的這顆心為了你,我就算都使盡了,可是在你那邊,就像連看見都沒看見似的,滿沒拿著當耳旁風,淨拿著我看笑話。丁寧你仔細地想想吧,你這樣地對我就算對嗎?……」 丁寧感傷地攬過她的腰來。 丁寧似乎應該說出一些安慰的話來,但是他沒有,他只是和她坐得近一些。 三十三嬸的熱淚流在他的臉上了,三十三嬸以為他在流淚了,顫抖的心,便發狂似的巧笑了一下,把頭感激地貼在丁寧的胸上,用手拉過丁寧的手心使勁地扣在自己的心上。 三十三嬸甜蜜地嬌喘著,好像得到了人生最大的滿足似的半眯縫著眼,在回想,在微笑。 丁寧把手輕輕地伸在她的腰裡。 三十三嬸一動也不動。 丁寧用左手的中指疊在食指上,然後又把食指很快地一抽,三十三嬸的胸脯便顫巍出甜蜜的波動。 三十三嬸咯咯地巧笑一下。 連忙用絹子來擦自己的眼淚,又來替丁寧來擦,看了看他乾爽爽的臉,便輕輕地低罵了一句。 「洗臉嗎?」 「不用了,你就給我抿抿頭髮吧,我就回去。」 她像經過一道幸福的波浪似的,舒展舒展地挺起腰來,痴著眼兒坐著。 她微笑地回過頭來:「你什麼時候去,把這封信再捎回來吧。」三十三嬸手裡得勝似的拿著方才大哥來的兩封電報,露出雪白的牙齒,向他傻笑。 丁寧鄙夷地笑了一笑:「一個女同學的平常信。」 「哈哈哈哈……」三十三嬸勝利地一陣狂笑,一種風騷的少婦飽滿的誘惑,透露在她尖俏的聲音里。 丁寧狠狠地瞅了她一眼。 「給我吧,不是情書。」 三十三嬸倩笑著,把它藏在背後,小聲說:「你用什麼來交換?」 「只要你宣誓永遠不到這兒來。」 三十三嬸廢然地無力地從身後把電報拿過來,用眼一溜,一看是「三四方面軍團部」來的,便假裝著沒有看見似的生氣地向桌上一擲:「給你吧,得罪了你這愚人蠢人沒良心的人不要緊,要是冒犯著你那小姐,千金,蜜絲,校花,那可真真不是鬧著玩的!」 丁寧故意地把電報放在手上,顛了兩顛,然後又謹慎地放在口袋裡,淡淡地一笑。 沉默了一會兒。「沒良心的……」三十三嬸嘻嘻地一笑,向他做了一個媚眼,把腰肢一扭,便轉過去,又用手指頭舉在自己的臉上畫沒羞。 「告訴他們套車吧?」 「用不著你操心……」 「靈子,靈子……」 「你也不送送我呀!」 「靈子……」 丁寧看著她回過頭來,狠狠地罵一聲:「滾去吧,無恥的蒼蠅啊!」 這是什麼東西?逼著我和蒼蠅跳舞呢! 這是一場噩夢嗎? 外邊煩躁的鼓聲打進他的耳鼓。 一個奇異的思想驚嚇了他,哎呀,今天劫車的那伙土匪,說不定會混著求雨的人們進來…… 什麼地方啪的一聲槍響,聒耳地傳來。 丁寧霍地跳起來,到牆上去取槍。 這時,老管事滿頭大汗地走來。 丁寧不自覺地發現了自己的這種神經錯亂的慌張,好像被人捉住了的扒手,不由得面紅耳熱,但是看了看那個老管事沒有感覺的面龐,便又恢復了常態:「有事嗎?」 「少爺,一會兒龍駕來了,接不接?」 「不接!」 外邊又是一片嗬嗬——彌陀佛——的哀苦的喊聲,隱隱地嗚嗚咽咽的喇叭聲。 「少爺,這回是知事引的領[3],牛知事都自己光了腳,戴了柳樹圈[4],拿著黃表,昨天一直迎到青龍潭,走出去二十里地迎的駕。唉,這大毒的天……總算是個青天父母官。」老管事一邊用手抹著汗,一邊感慨地說。 「來,我告訴你,現在胡匪四起,求雨時保不住混著歹人進來,你告訴炮手都上炮台!」 「呃——少爺……」一粒很黏很大的汗珠子沿著太陽穴上一根蚯蚓似的青筋往下爬,老頭兒慌忙地從袖裡取出手巾來,在臉上揩汗。 「你點著香迎駕,我領著人上炮台,大門上上鎖,聽見沒有?」 「是,放鞭不放?」 「不放!」 「——買來了,少爺。」 「啐——你就等著香亭子沒到就先點了,門外就留你一個人,別人不許賣呆,眼底下麻利點!」 「唉,二管事到現在還不知道出事沒有呢!」丁寧自語著。 「不要緊,少爺,方才聽雙猴來人,說在站上還看見二管事上南行的車了呢。」 丁寧搖頭不語。 「唉,實在是變得太快——他有押金沒有?」 「沒有,他十來年的工錢都存在咱這裡呢。」 「你就去吧!」 「……」老管事沉吟的臉,剛想說些什麼要緊的話,但是又乾乾地嗽了兩下嗓子,擦著汗走出去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半天。 丁寧聽著鼓,金鈸,法笛,喇叭……煞有介事的,已經來到街東頭了。便走出了跨院,站在腰門門前向外看。 炮手一個一個都是雙家什,雙子母帶,一看少爺出來,便都一個一個的精神百倍,兩眼閃著毫光,猴兒似的爬上炮台的四角。 自己的東跨院和東邊嫂嫂的小花園,因為不便讓炮手們穿行,都在一丈五的青磚上,搭了榆木跳板,炮手們都巡行在板上,在牆頭上向外「料水」,採好了「盤子」,一會兒就都不見影了。 丁寧看了非常興奮,把自己的手槍頂上了頂門子,剛往炮台那邊走去,忽然地,又轉過身來,匆匆穿過了自己的跨院,向東邊的月亮門走去。 轉過了百蝠烘雲的隔扇,便看見小屏正在那兒煨藥。 「怎麼還吃中國藥呢!」 「不,是煮點養榮湯。」 「怎麼樣?吃了藥了嗎?」 「三點鐘吃一次,四點鐘又吃一次,現在剛抹搭抹搭眼,兩天兩夜沒眨個眼……」小屏向後看了一下,悄悄地走到丁寧的前邊,用聽不見的聲音說,「就說夢見老爺過去了呢……」 丁寧全身一震,但立即鎮靜。 「招呼一聲嗎?」 「不要招呼了,我得看求雨的去。」丁寧沉重地走出。 屋裡透出嬌弱的聲音,向外邊問:「誰呀——?」 小屏聽了連忙跑進去。 丁寧轉身回來,沉吟了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鼓聲漸漸地就在井沿旁了,丁寧跑出二門,一縱身,就跑上了東邊大炮台的浮梯。 剛擱外邊來,裡邊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人。 「誰在這裡?」 聽見是少爺的聲音,都連忙答:「劉老二!」「程喜春!」 「呃——過來了嗎?」 「過來了,少爺從這邊炮眼向外看。」劉老二連忙走來獻殷勤。 外邊是一律赤著腳的農民群,虔誠地悲苦地在一趟三寸厚的爐焙的香灰面子似的塵土裡走,天上一片雲絲都沒有,燕子呢喃地叫著。 人們的頭,都戴上綠匝匝的柳條圈,手裡打著「風調雨順」「五風十雨」「油然作雲」「沛然下雨」的小旗。 小旗標語似的飛舞著,朱色的小龍好看地盤在各式各樣的字上。 「彌陀佛……」 悲苦的呼聲里響出了柔和的笙,管子吱吱地嘯了兩下,就隨上了,兩個樂器頂牛似的對著點吹。音階一落,大鈸就嚓地一下打將上去,於是主座法師拖著長聲:「哦哦——哦啊——啊啊——啊咳咳呀——」 「嗚嗚——」管子尖銳地拔高,在嘴上溜轉,「咕嘟嘟——咕嚕嚕——嘟嘟——」 「哎哎哎——哎咳咳呀,楊,楊柳枝頭——灑,灑塵埃,唉呀,咳——一滴呀哈咳,淨啊,淨玄壇哪,哈唉唉——」 「知事在哪兒?」 「知事今天沒來,昨天上龍潭去,回來累病了,今天那是佛教會副會長王靈仙王大法師領的駕,少爺,哎,少爺,你看,看,在香亭子那邊,哎。那個大禿頭的,那個大禿頭的就是……近了,近了,哎,對了,那就是——」劉老二很興奮地指著。 「咱們攤出人去沒有?」 「小豬倌去了。」程喜春說。 「本來是請大山打鼓去的,他不去,今天一早就跑出去要錢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方才太太要他接先生去,都沒抓住他的影,後來才讓李跑道的又套車去的。」——是劉老二的大聲。 「他淨上哪兒要錢?」 「哪還有個準兒,他去的地方,反正都是不三不四的,當著少爺也沒法說。」劉老二又沉吟了半天,「哼,你打那個……少爺,當年他在江北就和一個俄國女的攪,他和她也不學了一些什麼鬼悶怪,見天淨挑著老實的莊稼人亂扯咕,上個月到扶城去討錢,那裡有個李火磨的兒子,剛擱日本回來的,跟他也不知弄些什麼日本玄虛呢,你想這年頭,念書的還有個好的……」剛說完劉老二便使勁地咽了一口吐沫,恐懼地向少爺偷覷著。 幸而少爺還沒在意,只是淡淡地說:「平常他都和誰往來?」 「咳,少爺,你沒看見還正經有些大頭瘟信他呢!」 「哼,四門貼告示,還有瞎子呢!」程喜春瞪起眼睛好像就要吃那些瞎子。 「少爺……」 外邊忽然響起一陣啪啪的鞭炮聲。 接著就是一陣喊:「阿彌陀佛——下雨吃餑餑——」 丁寧為了可以觀察得真切些,便挨了個槍眼來向外看。 大管事已經直溜溜地跪在香亭子前面了。 王靈仙穿著八卦仙衣,誠惶誠恐地跪到井沿上,去取甘露水。先完了八拜九叩,才又寶貝似的從腰裡拿了一軸子紅頭繩來,繫到井裡,系了半天,才系上來一小酒壺水,又半閉著眼,走下井台,口中念念有詞,後邊跟著二三十個大法師,披著袈裟,敲著法器。大法師到了龍駕跟前,焚了一道黃疏[5],由瓶中傾出一滴水來,點在大管事的頭上,大管事才又磕頭謝駕起來。大法師這才繞了香亭轉了三圈,把錫壺裡的水,盛在聖水瓶里,又用一枝楊柳,捻了一滴水,點在五湖四海九江八河護國安民南海金龍王的「龍」字上…… 「你看要不是佛教會的會長,誰有這些花樣。」程喜春非常讚嘆。 「唉!王靈仙在千山坐靜觀景的時候,都到了紫竹林了,金翅鳥都飛到腦袋瓜上結窠,後來他兒子,光著腳爬到千山,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宿,他凡心一動,才跌下法座來,鬧了一身大病,如今他的頭頂心上還有七個金翅鳥啄的印呢,你打那個,不是肉眼凡胎!……」 「彌陀佛——」又是一片悲壯而虔誠的喊聲。 「沒點靈驗行嗎?」劉老二想今天奓著膽子在少爺跟前說大山,少爺都沒生氣,所以非常得意,所以便又想起雲龍來說了,「你打那個,沒點靈驗,咱們府上的雲龍——」劉老二一雙眼睛睜大了盯緊了丁寧。 「它今天怎麼沒抬出來出巡呢?」程喜春的聲音。 「啐,那是無價之寶,供在縣公署的大堂上,聽說府上還不放心呢,你打那個,說抬出來就抬出來嗎,要是碰見哪個不乾不淨的沖了呢?」 「少爺,那是凸畫嗎?聽說用手摸都直擋手……」顯然地程喜春很苦於理解。 丁寧苦楚地搖了一下頭,便踉踉蹌蹌地跑下來,也尋思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心如刀絞。 他剛走到二門跟前,忽然母親貼身的小丫頭燕飛似的跑過來:「奶奶請少爺過去呢!」 丁寧心裡沉沉的,怎麼的,莫非她已經知道父親的消息了嗎?唉,真是,幾個助手也不中用……處處都得你自己!…… 母親正在和春兄說話,看見他來都不說了。 一字眉像拉線似的抽緊,向春兄看了一眼。 春兄像不覺得似的,非常安靜地站在旁邊。 「你接駕去了?」 丁寧像從脖頸里吐出一塊骨頭來似的呼出了一口氣。 「對了,」母親很有精神似的說,「這個都是有功德的,他們窮人叫苦連天的,大毒太陽下邊,喝咧了一天,走到門邊,咱們要連把香都不點,也太看不過眼去。就怕香菸把你熏著,天熱,人的氣味也難聞,你覺得頭暈不?吃丸痧氣靈丹,我新配的,你含一丸……」 「不,我不要!」 「不要緊,沒病吃了也不要緊,解解暑氣,春兄……」 春兄抿著嘴笑。 丁寧用眼睛瞪著她。 「春兄你去拿幾丸來。」 春兄抿著嘴把一個原來裝參糖的匣子拿過來。 「哎,你都拿過來幹嗎?」 「太太不吃幾丸?」春兄說完偷著向丁寧擠眼。 「也好,我也吃幾丸。」 丁寧對著自己沒辦法的母親扁了扁嘴。 春兄只裝著沒看見似的斟了一碗水,用手送到太太嘴裡幾丸,母親就著手喝了。 又端過一杯水來。 「丁寧,你也吃幾丸吧,不用換手,有糖衣。」 春兄把匣蓋遮去了太太的視線,在盒裡虛抓了一把,放在丁寧的口裡。 丁寧連忙飲了一口涼開水。 「你過去看你嫂嫂去了嗎?」 「看了,很好,今天氣色更好了。」 「我就怕她苦夏,這幾天天燥,我怕她熱著,所以告訴她不用過來了。」 「可是呢,你們都得吃代乳粉……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交錢給春兄……」提起嫂嫂的虛弱,丁寧又想起來了。 「那個沒有燕窩有營養,我看不慣!」 「不能,這個都是科學配製的,對你們是最有營養不過的,我把錢交給春兄,專給你們和嫂嫂買它用,反正她不買也不行,你們不吃也不行……」 「你別淨三九天的柿子,淨揀著軟的拿,你幹嗎無緣無故地又欺負她?你們把洋錢掖飽了,逍遙自在地在外邊逛,父恩母血,你們何曾記得,要不是有這個孩子,在這兒……我早就該……唉……」母親說著眼圈就紅了。 「唉,我明著是當丫頭用她,怕她嬌養慣了,暗裡,我就是拿閨女待她,自從荊針死了……」母親把手伸到枕頭底下去掏絹子,春兄從她身後早掏出絹子來替她拭著。 「母親有春兄就夠了,還用我們什麼……」丁寧輕輕地俯在母親的臉上。 春兄用手在母親身後羞他。 「多大的孩子還發賤——提媒的今年都擠破門檻子了。」 「你就告訴他們說:我早就許到廟上了,他們鄉下人就忌諱了。」 母親可真的變了顏色,認真地說:「那個可不是說著玩的,佛門可是不許亂說的,你們吃五葷的嘴,更不許亂說……」 「那麼,我不『說』觀音菩薩了,我『說』媳婦!」 春兄聽了,便撫著胸口笑。 母親呆了半天,才回醒過味來:「人家從前讀書的,都是學的參天拜祖,敬神禮佛,如今你們這些吃屎的學生,張口就是離經,閉口就是叛道,觀音大士見怪,要不保佑你,說個又蠢又笨的……一個鄉下丫頭才怪了呢!」 鄉下丫頭?丁寧的每個神經都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唉……不知大山現在到了沒有,怎的還沒接他們回來,我希望,這裡別會再埋伏了不幸。 「鄉下丫頭,媽,真的呢,媽,我正想說一個鄉下丫頭呢……」丁寧興奮地自語著,眼圈微微地有些潮潤,他的眼裡又浮出了紅玉的唇,無底的眼,水樣的天真…… 母親卻完全不理會這些,她只又提起她清談家似的風趣,娓娓地談著。 「提起鄉下丫頭來了,去年暑假,你還在上海啦,那個真是笑話,天狗說要破城,給咱商務會來信,商務會都慌了,便連夜跑到站上,請日本的機師繞城安放電網,只咱們一家就攤出去小三百來塊,你說怎麼樣,到日子人家先派人到城裡把電燈公司給砸了,電網是白網,結果,張口要商會給拿出五百萬,商會都迷貼了。鄉下人家有大姑娘的都尋思城裡有電網,都拉著大車往城裡送,那一天咱們的婚姻帖就壓滿了灶王爺板了。後來鬍子進來,大姑娘都像跑俄大鼻子似的毛了,用根筷子,盤上了頭,白菜疙瘩抹鍋底擦了一臉,東家藏西家躲,可真毛鴨子了。後來一看人家胡匪的太太,都穿了緞棍似的拉著手在街上走百行,大當家的九姨太太還十字披紅,前後打道在街上走,你猜怎的,她們也都出山了,也都穿上了紅襖綠褲子,抹了一臉宮粉,三一夥,倆一串的,在衙門頭探頭探腦地又敢出頭,又不敢出頭地東瞅西瞅,人家鬍子看見一個一個都像蠢巴姐似的,便不搭理她們,後來一看太不像了,便對她們說,你們都回去吧,回家買不起鏡子,看看你媽的臉,就看見你的臉了。她們這才像老鴰打場似的嘰嘰呱呱地跑了。 「你說可樂不可樂,天底下竟會有這等女人,先是裝扮得月般圓,慢慢就露了餡了,眼皮子那個淺哪,兩身衣服也沒見過……真是,說她一些什麼好!你要是說這樣的呢,我給你娶八大車……」 丁寧痛苦地一笑。 「娶那麼多,就不用雇炮手了。」 「好男占九妻——可是都得是秦良玉樊梨花紅月娥這樣的,要是弄得一群她們來,唱孫二娘,便不用裝扮了。」母親說著也高興地笑了。 「姑姑,一夏天也沒見個笑影兒了……」——春兄的婉婉的聲音。 「好,母親,今天儘量地笑吧。」 「去吧,都是你惹的我,剛笑的那一陣,還覺著有點岔氣兒呢。」 春兄連忙過來捶腰。 「母親岔氣兒了,你就躺一躺吧,一會兒就該開晚飯了……」 「你去吧,我靜養一會兒,回頭吃飯好好受一點。」 母親又像立刻就病了似的,很熟習地又把眼睛合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模糊地對春兄說:「你也——不用捶了——」 丁寧和春兄輕輕地走到倒廈里。 春兄用自己的扇子給他扇。 「母親心小,我知道,錢一到了她手,又都扣起來了,捨不得用,所以我特意交給你……」 丁寧從腰裡數出七張大張的牛莊票放在她左手手心,又扯去她右手的扇子,把一沓十元的票子放在上面,然後用手把她的手指扣攏,輕聲地說:「你把該預備的東西,都預備妥了,要走時,我晴天一個霹靂再告訴母親……一切就不成問題了。」 春兄多感的心一酸,便悲哀地趴到倒廈的隔扇上。 唉,你看哪,我的精力都白白地浪費了,我的聰明都用在什麼上了?你看已經弄成了什麼樣子?她腦里湧出一陣奇異的昏眩。 丁寧輕輕地滑出屠格涅夫的句子:「Look what has happened to it!」 他痴立了一會兒,便走到母親跟前小聲地說:「母親好好養吧,就要好了的……」但是他剛說完這句話,他的心裡的回音,都是一個與這個句子完全相反的一句答語。 他向四周沉默地一瞥,突然感覺到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哀涼,悄悄地退了出去。 剛一出門,春兄便趕出來,用著戰慄的手捉住他。 「丁寧啊……」 「什麼事?」 但是春兄立刻把肘子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全身戰慄著,顯然地在她現在的情緒里她又分化出來另一股熱流,告訴她不要去說。 「你的事嗎,我一定……」 春兄痛苦地搖頭。 「告訴我。」丁寧鼓勵地用力握住她的手。 「地戶們要聯合推地,今天晚上來齊。」 丁寧吃驚地更死勁地握住她的手問:「是嗎?你說的是嗎?」 「是的,是的,我聽大山說的,他讓我不許告訴……你。」 「為什麼大管事不回呢?」 「大管事想暗中壓下。」 「混蛋!」 丁寧把她的頭輕輕地攀起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凶狂地走出去。 一出腰門,正看見大山瞪圓了眼睛四處找他。 「啊,你!」大山鐵畚箕一樣的大手,失望地頹喪地扯住了他,牙齒磔著牙齒,剪絨的大眼鑲滿了淚水。 「完了——!」丁寧全身的脊髓一涼! 「都死了,綹子從——南,南大橋推下來的,女孩讓鬍子……老頭兒吊死了,鬍子在狼窩汪著呢!……」 丁寧沒命地推他,痛心地怒喊:「你這混蛋,不要說了呀,你,不要說了!」 如今,他完全地瘋狂了。 他沒命似的往西跨院跑去。 剛一進門,便把一個人碰了個趔趄,一骨碌就從袖筒里跌出一個紅色的紙包,夕照里,可以看見上面寫著:「奉上尊耳二隻,敬煩相借現洋二萬元整。天狗。」 「什麼?少爺你已經知道了嗎?這個,這,剛才接龍駕我在大門枕上撿的!」老管事趴在地上指著包兒,滿臉的虛汗。 眼前嚶的一聲,丁寧一把手扶在門框上。 [1] 大把:趕車的尊稱。 [2] 推地:即退佃。 [3] 引領:即香主。 [4] 柳樹圈:求雨人的頭上都戴柳條圈。 [5] 黃疏:即黃表,可以折成一個一個長四方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