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九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水水。 吱吱溜,吱吱溜,媚眼兒小聲小氣地羞澀地,又不甘寂寞地叫。 畫眉是一套一套地哨。 「喵,喵……」得意地學著貓子。 媚眼兒不安地把柳葉大的小身體,匆匆地穿梭地擲到青紗帳子似的鑽天柳里去。 「咔……」畫眉愉快地笑了。四谷里傳來空靈的回應。 蠟嘴們故意地從低枝跳上高枝,跳到頂尖了,又喳喳地成群地飛到再高一點的樹上,又重新地跳。 鑽天楊,一順水地插在發軟的肉鬆似的河沿上,疏疏的葉兒,描淡了的眉似的向下垂,沒有風絲,細枝也輕輕地打著細枝,發出無聲的響,冰寒的跳躍的水花在它腳邊流了,泉眼咕嘟咕嘟發出透明的水骨朵,綠勻勻的水錚 著。 柳杆是溜直的,剛洗過似的嬌綠,只是有時有著一些不講究小綠蚱蜢型的小蟲子,在杆上隨便地吐吐沫。 四谷忽然靜了,丁寧覺得耳朵眼裡有點錚錚地響。 一隻土色老鷂鷹,倨傲的蒼色的長膀子,忽斂忽斂地示威地有彈性地扇了兩下,便落下一尺多來,又把兩隻膀子放平了,殺著風紋絲不動地打旋。 旋的一個圈子比一個圈子大,必是目的物跑了,螺旋線旋到最後一周,便被一棵大白楊樹擋上了。 四谷似乎又輕輕地喘息了一下。 鳥聲從白楊的葉里重新傳來,嶄黃的柳色遮去了頭頂上藍玉的青天,一隻銀灰色的水鸛,銜著一隻小鯽魚瓜子,像只斷了弦的風箏似的飛起來,又紮下去。 多液的花蕾擴散出金綠色的香氣,馬蓮花疏懶地躺著。 一株半枯的倒栽楊,隱士似的在水面上臥下,一座天然的橋哇。下邊幽幽地讓河水涮著,白色的樹芽,就像淌出來的樹脂似的一簇一簇地從棕色的老皮里鑽出來,向下掛著。 丁寧把一本《憂愁夫人》用繩系在垂下來的柳枝上,自己躺在樹幹上,靜靜地看藍天。 「嘣!」聲音是濃濁的轟響。 一定是大山那野獸在狼窩裡打狼了。 一切又復靜,鳥鳴分外清新。 丁寧用手隨便地翻開書上的扉頁,上面有一行小字。 給丁寧——小林 再翻過來一頁。 是娟秀的筆跡,裊裊的字。 母親呵,你的兒子 有著保爾的憂鬱, 他也不會吹唇。 但他沒有藹爾思培思, 他也不憧憬那白房子。 除非是那麼樣的時候, 他走進了那麼樣一個大紅房子, 他永不會吹唇。 母親,安歇吧,他不會用嘴唇來擾害你的, 當著他想起兒時的憂鬱的時候。 丁寧悲慘地一愣神,便無力地把書鬆開。 吊在樹枝上的書,似乎只傾心於地心吸力的引誘,並不注意到主人的情緒,它自鳴得意地上下地跳著。 跳得忘形,一個沒小心,繩頭開了,書便跳到水裡去。 丁寧一跳就躍起,把身子橫在樹幹上,伸手到水裡去取。 水從樹幹底下,勉強地鑽出來,出門便打渦旋,書也隨著水渦滴溜溜地轉,離手邊只差二寸遠就夠不著,將身猛地向前一探,書也機警地轉頭就跑。 一條小柳葉兒魚,翻身躍在書篇上,栽了兩個跟頭,又躍到水裡去,水花濺在書篇上,像幾朵剛出水的小荷錢,水載書,書載水,向下流。 丁寧激賞地搖了一下頭。 「啊,真是……」 他矜笑著,他讚賞著,目光一直地隨著那本書走去。 他似乎看見那書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他看見那書似乎已經走到很遠很遠的一個青色的國度里了。 那裡是一片誘人的青色,那裡是誘人的青色里的一片誘人的灰色的荷葉呀。 他已經忘卻了那書,他被眼前的真實幻化到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他忽然起了一個異想,他想我也到那國度里去。 似乎並未經他手去脫,他的衣服,便自然地從身上掉下去了。 他把兩臂撒歡兒似的拳了兩拳,一個鷂子翻身,便躍下水裡去。 頭擱那邊鑽出來,已經是出去了幾丈遠。 真痛快呀,水麻酥酥地向肉里鑽,冰涼的,稀罕人的透明的水呀,丁寧一個大爬手就奔著書下去,剛一著邊,書就不見了,水像新嫁娘似的穩不住地跑,容不得轉身去追,便不見了。 丟棄了書,便去趕從上流流下來的野花圈,抓起來剛想戴在頭上,水,不讓他戴似的頑皮地把他又送出兩丈遠。 流出去不知有多遠了,前邊是水壩漏。 啊,真了不得,丁寧連忙站起來,好險沒有順著水向下崗溜下去。 丁寧在天然的水壩漏外面的邊上向下看,嘴裡不住地伸舌頭。底下像是桐油鋪的一帶軟沙床,水晶瑩的蚌蠣肉樣地在上面淌過去。 上游的水倒下來,打在鍋底坑裡,沒命地旋,水壩漏都是滿裝著雪白的漚沫,四邊比當腰還要高起二三尺,當腰,一個無底的很像通過了地心的眼,玻璃的眼,流著秀媚的嬌波,向丁寧緊跟緊地誘惑。 丁寧大吼一聲。 「如今,我是解放了。」 撲通一聲,便向小水壩漏裡邊躍去。 小水壩漏,便好像狹隘的國家主義者樣地向著他的大膽的侵犯者怒吼。 一陣爆擊的洪響過去,無數的水沫,受了緊急命令似的,一擁衝上丁寧的肩膀。 一群奇異的有吸盤的動物,在他兩脅下沒命地滾轉。他渾身的毛孔發出軟鬆軟松的奇癢,腦子裡涵滿著涼絲絲的迷暈,丁寧輕輕地把眼合上,怕把水給碰碎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一股子細流,從頂上滋出來,打在他的頭上。 涼爽電解了全身。 他本能地向水壩漏下邊跳下去。 壕涯的綠草——天然的流蘇,都脈脈含情地向下梳拂著。 河身就在這垂髮上滾過去,一點也看不出那是河床,草是碧的,水是玻璃的,沙是黃的,人體是肉的,奇異的動物哇,奇異的流哇。 丁寧不睜眼,蛙似的在水面淌著。 這返回自然的蛙呀。 眼前的黃色不見了,必是上邊多添了柳條的陰涼了,但是眼睛不睜開,這真是神奇的感覺喲。 流吧,流吧,自己也是泡沫里的一個泡沫呀。 有香有色地流哇。 回歸自然地流哇。 水不流了,什麼東西撞了頭。 丁寧連忙翻過身來,看見擋在前面的是一帶鑽天柳的魚帘子,丁寧一躍就跳起來,什麼地方啊…… 一個老頭兒,赤著一雙帶著筋疙瘩的泥腳,右手拿著一個糞箕子,眯縫著一雙昏花的老眼在看他。 丁寧這才覺出自己自身的形象。 岸上一個小姑娘在馬架前邊籠火,看見丁寧的模樣,害羞地把天藍色的背影向著河面。 「呃……」丁寧立刻地失措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但他隨即就恢復了自己。 「是剛才一——失腳……你老有衣服,先借借……」 「哎,你擱哪兒來的?」 「在狼窩。」 「啊,狼窩,啊,那早年的土匪窩,你是逃出來的票嗎?」 「啊,啊。」 「唉——」老人一面感慨地搖著他蒼白的頭,一面又自言自語,「不過這幾年沒聽說那兒有哇。」老人走到馬架里立刻地拿出一條面口袋布來。 丁寧失神地望著岸上熊熊的火焰。 小姑娘正從肩膀上向這邊偷偷地望著,看見人在注視著她,連忙紅起臉,匆匆地炒魚。 「褲子倒有,都是牛皮的,您怎能穿,唉,今年五月十三都該過去了,天還沒下雨,那兩天,擠了那點點那算什麼,春汛過後,大魚也沒上過網……這就叫沒法子……」 丁寧把面袋布圍在腰間,用麻繩一系,他覺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風趣。他想,如今或者我能用我的sentiment(情緒)去感覺Gauguin(高更)在Tahiti(塔希提)島上所描繪的熱帶風光了吧…… 「您是城裡誰家的少爺?」 「丁……」丁寧沒說完又收住。 「丁,丁四老虎,啊,四太爺的後人吧?」老人震悚地把眼光規避在一旁。 「什麼,丁四老虎?」丁寧渾身都是疑惑。 「啊,北壕村……」老頭兒氣絕似的艱難地說出。 「你認識!」 「唉,那是大主顧,每年都得往公館,把大的……」 「呃……」丁寧一團的疑惑,都散開了,可是老頭兒還在沉思著,非常憂鬱。 「少爺,怎麼讓鬍子綁來了,我進城還沒聽說。」老人的眼睛像害病似的擠眯在一塊。 「不是,我是在上游洗澡,一高興,順水就浮下來了。」 「啊,啊,少爺的水性不錯!」老人沉思了半天,用手托著下巴,才又感慨地又很親熱地自言自語著,「啊,是少爺……幸而,這些年來,這兒新修了一座鬼王廟,鬍子犯忌諱都挪了窩了,挪到大菜園子那邊鬧去了,要不然早年這地方都是窩處,少爺有幾個命,也拿不回去。」 「今年城邊上少了吧,有保甲。」 「保甲保的才是『假』,人家往東打,他往西打,人家往西來,他往東打,要不是按戶派錢,下鄉捉小雞,人家連他名姓都忘了。今年年月一旱,鬍子都像牛毛似的起來了,前三天平車站就劫兩份了……今年是年月趕的,沒好!……」 沒有胡匪?丁寧向四外看了一眼—— 「你是誰?」他突然地問。 老頭兒的顏色倏地變了,他急急地把頭向下低著,一直低到無可再低。 丁寧霍地站起來,兩隻尖銳的三角眼,威迫地向他逼視。 老頭兒的眼睛充滿了乾枯的淚水,遲疑地悲哀地一動也不動。 那個小姑娘看了,委委地走到老人的旁邊,悄悄地撫摩著老頭兒蒼白的鬢髮,用著小嘴,輕輕地暖著他的耳朵,好像是說:「咱們不怕他,爹爹,咱們不怕他。」 小姑娘的眼睛,輕輕地移向丁寧的面孔,嗔怪似的瞅著他,天真似的在流露著責備和埋怨的意思,好像在說:「你為什麼這樣地驚嚇著他?」 丁寧抱歉地笑了一下。 老人輕輕地把兩隻小胳臂從頸上很愛惜地解下來,又輕輕地推開她。 小姑娘向丁寧生氣似的緊一緊鼻。 丁寧的臉上浮出一層愉快的微笑。 「少爺,你不知道……唉!」老頭兒渾身都覺著痙攣。 不,他知道,他分明知道,這裡一定有著一種久久地被壓抑著的痛苦在毒齧著那老人了,像一條盤踞著的大蛇似的在毒齧著那老人了。 於是他便很溫婉地喃喃地說:「唉,我就是那個丁家的,我在南邊讀書,方才因為病回家來養養,你要有什麼苦楚,你只管說,凡是我可以幫助你的,我一定盡力地……」丁寧熱情地痴住了,似乎要用自己真摯的心靈跳動的聲音來把自己所要表現出來的意思表現給他。 當他聽完了老人低低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悲慘的陳述,他的悲憫便更膨脹了。 唉,可憐的一顆被粉碎了的善良的心喲,在那大地主的魔杖下永遠地零落了,永遠地枯萎了,永遠地沒有太陽了。 老人含著淚水的老眼,迷惘地怔怔地看著那無底的河水。 「少爺,只當是我這把老骨頭,這輩子算扔在河裡了……唉,別的不別的,我死了倒不要緊,她那麼大了,我白撫養了一回……」 這是什麼樣的罪惡呀,整千整萬的人是這樣被殘毀了,誰曾把它寫在紙上過呢,沒有人看見,沒有人想起,沒有人覺得,誰曾把它大聲地宣讀出來呢,生命就如同翻在地窖里的一粒穀粒,永遠不再看見日光,無聲無臭地爛了。 他想,真想不到北天王的余脈竟以這樣的姿態來殘存著,他已無力報復了,人世的殘刻的陰影已經根本滅絕了他的任何的憎恨的心報復的心,他已無力生,生命就要在他的喘息的末梢消滅了,他對於一切強的,只有服從,他對於一切的站在他之上的,他都要求他的矜憐,他的保護,就是一隻殘惡的猛虎投在他身上,他也無反抗,因為他知道他已無力反抗,他只求它能少咬他幾口,或是真的那老虎竟會在他身上顯出來一個永遠沒做過的奇蹟似的,慈悲地放了他,他不能想,他不能反抗,他更不能想到為什麼北天王的不能推行的殘虐,還要在丁四太爺的宗族裡有保護地進行著……這一切他已不能想起,他的一切的一切的沒有空隙的殘苦,已經把他擠在了闃無人煙的一角,做成一個命運的杜霍巴爾了。 丁寧任著老人把一杯酒放在自己的跟前。 水水無底的眼睛注視著鍋里翻花的油,心裡也隨著油開著一朵一朵的小花。 「水水,來,你也喝一盅。」 「爹爹,你喝吧,我不要喝。」水水懶懶的。 「這孩子,你不看見今天爹喜歡。」 「你不看這大毒天價,人家烤得熱烘烘的。」水水裊裊地閉了一下眼。 用手抱著膝蓋,蹲著腿,一蹭一蹭地蹭過去。蹭到爹爹的身邊,也沒看誰,便就著老人的手裡,喝了一口殘酒。 「來,吃口蝦段,別喝乾酒,喝了好滾心。」老人挑了一塊紅玉似的大蝦段,小心地夾起來…… 水水卻雁飛似的跑了。 「這孩子……」老人舉在半空中的半塊蝦段沒地方放。 「你吃,你吃……」老人把蝦段放在丁寧的碗裡。 「少爺,我,我是喜歡的……嘿嘿。」老人悽然地笑了。 兩顆被毒害了的靈魂,為了逃出了那大地主的視野,狼狽地淒迷地來到無人的草莽里,把命運交付給那冰涼的水裡…… 而我今天卻又做了祖上罪惡的最高明的鑑賞者了,這該是一件何等的罪惡的事實喲! 老人看著丁寧不自然的酒量微微地笑著。 地上棋子布的花紋,漸漸地都拉成了玉蘭花瓣了,丁寧看了看樹影子便自言自語:「……也不知道大山什麼時候能送衣服來。」 「哎呀,少爺,我給你找他去。」老人矍鑠地躍起,把頭沉沉地點了兩下,好像等了好久要為丁寧服務的熱心,如今才好容易盼著個表現的機會似的,顧不得把口裡的魚肉咽下去,就踉踉蹌蹌地跑到風門子旁邊,拿起一支疙瘩榔頭,便匆匆地向林子邊走去,嘴裡一迭聲地說著,「我去找去,我去找去!」 「你不用去了,過會兒他一定順著水找來,他知道我躺著的地方,在一棵橫在水面的大樹上。」 「啊,那棵大樹上啊,我更知道了。到那兒就拿來,你等他找來得啥時候,少爺出來一晌午了,老爺在家也不知道多急呢!」 老人一面向前走,一面喘著氣,回過頭來:「水水,你侍候少爺喝酒,我去去就來。」 「爹爹……」水水銳聲地叫了一聲,就跑過來,可是跑到半截又煞住了,說不出話來,急得滿臉通紅。 老人不解地向她看了一眼,好像說,你等一等吧,不要怕,慈愛地點了一點頭,老人便轉過身去走了。 半天半天才漲紅著臉。 「爹爹,你要碰見杜鵑花,採給我一朵,要紅的。」 老人回過龍鐘的老眼來,顫顫地說:「好孩子,爹爹給你采一大把,啊……哎……」 老人佝僂的背,便被柳條一針一針地編織到綠絨的幔帳里了,漸漸地模糊了,隱入了,不見了。 丁寧痴痴地看著那一帶無聲的林子,痴痴地痴痴地一直看到那綠色的林子連一片樹葉都不動了,他還是看著。 丁寧轉過了臉來,狠狠地看了一眼蹲在火前吃飯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也好像有眼睛似的,全身立刻動彈了一下。 丁寧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踏著大步走過來,黃色的地發出咚咚的怪響,好像地的心在跳。 丁寧一把手攀過她的肩膀來,粗暴地問:「你不怕嗎?」 她只反對似的緊一緊鼻。 丁寧輕輕地撥著火,眼睛拚命地瞅著火焰。 水水一口一口地吃飯。 丁寧從油鍋,完全是出於無意地撈起了一條起金星的魚,他也學會了粗猛似的拿起來就想吃。 似乎知道是沒煎透,水水故意地撇住嘴笑。 「好燙,好燙。」 「該,該,該!」一陣如同看見傻子偷黃魚了似的笑。 「什麼叫作該呢!」丁寧也覺好笑。 「偏說該,偏說該,一千個該,一萬個該!」 一股子天真未鑿的活力,鼓動起丁寧澎湃的生命,他好像自己騰地躍起來了,是原始的草萊世紀,一個人披著豹皮,拿著長矛,正在舉起矛對著深草里米黃色的一隻乳鹿……是的,他的全身已經跳起來了,可是在外形上,他還鎮靜地矜笑著,還吃魚。 「啐——喀,是腥的!」丁寧啪嚓把魚丟在鍋里,吱——啪啦啦,油花子迸得四散。 丁寧慌張地跳起,扯起她的膀子就用布擦。 「燙著沒有?」 「你看你——小鬼!」 「崩著了嗎?」 「你看都紅了——你別擦,疼!」 「見見風就好了,吹吹看。」 「越吹越疼,去吧,不用你吹。」 「揉揉呢?」 「不行,別,別,疼……」 「好嘍好嘍,到水邊去洗洗就好嘍。」丁寧最先跳起來的,拉起她的膀子就往河邊跑,「你看小鬼,把膀子都掙脫了。」丁寧拉過她來,按在河裡,用手舀水。 「好嗎?」 緊緊鼻。 一種不可言喻的快樂從丁寧心靈的深處升了起來,舀起了水,便學著山東人的水歌唱著:「哎,又一罐——」就向膀子上邊澆,又學著轆轤把的聲音——嘩啦啦——看著冰涼的水珠成串似的從她渾圓的小臂上灑下來。 「那個臂子燙了沒有?」 「你看。」 「是花疤。」 「是燙的呣!」 「不是花,那你怎的沒栽過花?」 「什麼栽花?」 「就是種痘。」 「種豆!」 「往人身上種痘。」 「往人身上『種豆』?還種高粱不?」水水哧哧地笑了。 「真的呀,你看我臂上。」 「這是什麼,上樹偷桃子掛的吧?」 「你家掛得那麼勻,這邊三個,這邊三個……」 「種那個幹什麼呢?」 「這叫牛痘,先……」 「還有馬豆呢!」 「真的,等我有工夫講給你聽,先是種在牛身上……」 「呸,先是種在猴身上吧!」 「真是沒辦法……你會水嗎?」 「幹啥不會水。」 「你教給我水。」 「餵呀,大蛤蟆似的躺在水裡那半天,原來還是個……」 丁寧生氣地把她推到水裡去。 「你幹啥,你這壞種,你看你把我的衣服都潤濕了——我就這一套衣裳。」——她掙扎著往上爬。 丁寧哧哧地笑著往下推。 急了,一把手也把丁寧拖到水裡去。 丁寧從水面浮起,一躍過來,把她按在水裡。 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湯,剛一鬆手,水水不見了,丁寧踏著水面找。 猛不丁地從水底躥出來,捉住他的頭髮,便向水裡浸,一口一口地喝湯。 「你還敢不敢了?」 「好,不敢了,我的好小姐。」 「什麼小姐,還浸你。」 「得,好姐姐。」 「不行。」 「好妹妹,行不行。」 剛一撒手,丁寧便兩個胳臂都平行在水面上,向她打水。 沒提防,水就打了一臉,水珠鑽進眼裡,好酸,一急,拿著胳臂也打水,水花起得更大,都像一匹白布似的往丁寧這邊打,丁寧也使勁打,底下的圍裙濕了直裹腿,對面水來得更猛,丁寧著了急,便連忙潛水,剛一進去,就出來,水面什麼也沒有,又潛,攔腰什麼人把他抱住,丁寧一翻身,喝了一口水,貼著水波就跑,不想頭髮都到了對方的手裡,這回喝湯可是准了,丁寧閉著眼睛亂捉,一下扯住她腰間的豬蹄扣,便想拽住向上浮,帶扣一禿嚕,又沉下去,狠命地捉住她的褲腿,可不是,又沉下去。 還是她,提溜頭髮,又把他提溜到水面上來。 「才浸兩口,就經不住了,還欺負人。」 丁寧喘了兩口氣,慢慢地爬了爬手,看著水面無底的眼,紅玉的唇,向他緊鼻。 他向她浮過去。 「你來,你來。」 貼在她身上的紐兒都半開了,兩個小乳頭,有一個頂起了衣服露在水面,下邊兩棵雪白的小腿,像剪子似的在水底下一剪一剪地剪著。 丁寧一個大爬手就爬過來。 她浮出水面來就跑。 丁寧跳出來,攆她。 繞著草地轉,丁寧也繞著草地轉,跳在石上,丁寧也趕上來,撈著她的腳,她用力一踢,就跑到了屋頂上:「小鬼,你來,呸!」 丁寧攀著從樹上倒溜下來的藤蘿,爬到中截,向這邊樹上一悠,就悠到屋頂上。 「這回你說什麼?」 「別鬧。」 丁寧把血液都聚在兩隻胳臂上邊,向前猛力地一抱,水水的骨節都咯咯地發響。 「鬧什麼?小鬼!」 「這回我問你還緊鼻不緊鼻了。」 橢圓形的玉蘭花瓣,晶瑩地印在丁寧的身上,硫黃泉也屏息了呼吸,紅石板上花影沉沉地注視,水水的小身體悚悚地抖索。 一會兒,她抽冷子便跑下去,頭也不回地鑽進小房裡不出來了。 丁寧在房頂上,靜坐了半天,輕輕地搖了一下頭,把頭從房檐上探下來:「水水,接我下來。」 沒人搭理。 丁寧把一圍亂草忽然地往地下一擲。 「小鬼,你怎那樣就跳哇。」一手挽著頭髮便跑出房來,一看不是,便紅著臉往屋裡走。 丁寧兩手攀著房檐一翻身就下來,抱著水水,接了一個有響的嘴。 水水推開他,就跑了進去。 丁寧把圍裙圍了,把兩臂張起,向著太陽。 丁寧又喃喃地說了一些自己也不解的話,好像整個的宇宙就在他的懷裡。 丁寧彎著腰進了屋裡,一股強烈的腥氣撲向他來,黑色的網,像鯊魚皮似的堆在屋裡,一張大鑽網張開鱷魚般的大嘴對著他,不懷好意地覬覦地端詳地向他盡望。 一個沒蓆子的土炕,只有兩條臃腫的棉絮散亂地躺著。 水水把一朵豆瓣黃花,戴在頭上,放下那塊蝕掉了水銀的小鏡子,回眸向他展然地微笑。 丁寧很悲哀地又掃了這奇異的居室一眼,便遲遲地走到她的跟前…… 「你不苦嗎?……」 水水怔怔地望了他一眼。 丁寧痛苦地搖頭。 水水沉沉地望著,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丁寧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忽然地她痛苦地哭起來了。 丁寧無語地掠著她的頭髮。 水水一頭便撲在他的懷裡,用臉揉搓著他,大聲地哭。 她秀削的肩,一縱一伏地起伏著:「不,不,我喜歡的……」 丁寧非常難受。 「哧哧……」哭聲里夾著痴笑。 笑完了,把頭用力地扎到丁寧的懷裡又沉痛地哭。 「我不知道怎麼的……我心裡難過,我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哭聲又轉為急遽的沉痛。 「我的小水水呀,我知道你……」丁寧把熾熱的頰壓在她的頰上。 「不呣,不興你說話,不呣……不哇……」水水絕望似的哭著,小拳頭吃力地打著丁寧的懷裡。 丁寧用手小心地,怕碰破了似的,愛惜地將她抱起。 水水疲倦地抽噎。 丁寧無語地坐在河沿上,水水攀著他的脖子坐起來,把頭貼在他的心上,聽著他的心跳。 陽光從頭頂上灑下,城裡的午炮,轟然地一響。 水水坐在丁寧的跟前,呆呆地望定了她每天看慣了的藍天,又看看每天看慣了的流水,口裡喃喃地自語著:「我一打從小,什麼人也沒見過,我也沒媽……我就和一條小羊玩……去年,我的小羊也老死了……」水水的眼圈又紅了。 「小時候,還有人上這兒來買魚……後來,便連人芽也沒有啦……爹……只一個爹,從前是黑鬍子的爹,現在是白鬍子的爹……我什麼人也沒有……人有,都不是我的……我也沒媽,我是從水裡淌來的……爹爹把我抱起來,就叫我水水……我的命就是水,我是擱水裡來的,將來我也得死在水裡……」 一種水樣的哀感透徹了水水的全身,水水渾身都抖索著:「……啊,你把我一口吞進去了吧……」水水用兩手握成了小拳頭,打他的胸脯。 丁寧用臉偎著她的頭髮,熱淚簌簌地流下。 「我要瘋了,要我就去死吧!」 「啊,啊,我難過……啊,啊……我喜歡的……你抱我……」 丁寧使勁地用兩臂夾住她,夾得她的骨骼都咯咯地響。 水水發燒的頰,一團火似的貼在丁寧的臉上。 白貝的牙齒髮狂地戰慄地啃著他的臉。 丁寧的臉鐵箍似的扣在她身上,臂和手指壓出一標一標子的白印。 水水氣都喘不出來,臉上更紅了。 丁寧用力地搖,把嘴唇暴雨似的打在她的臉上,頸上,直到兩片鮮血的嘴唇都變得慘白了。 丁寧用力地搖著。 水水痛苦地張開眼,臉上微微地笑著,兩顆瑩潤的淚珠,在眼圈上掛著。 丁寧喃喃地在她耳朵根下,說著一些不可解的話語。 「朋友……就在明天……我們一同住在一起……我們再不住在這兒……我們也再不打魚……我們……啊……明天哪……就在明天……」 「啊,我怕……」水水又伏在他的身上哭起來。 「水水呀,我的小水水呀,」丁寧小心地撫著她的頭,「你是太興奮了,小水水呀,來,來,你須得安靜了。水水……」丁寧試探想把她放倒…… 「哎呀,什麼東西氣味!」水水一激靈就跳起來,恐懼地向外望著,「哎呀,你看一鍋魚都煎煳了。」 「可是我不管了……魚呀,天天是魚……永遠是魚……」水水用腳使勁地踢著旁邊的魚桶,魚竿,魚鉤,漁網……大大小小的金色的紋銀的魚都在地上翻騰地滾了,「我再不要見魚了。」 「是了,咱不要魚了。咱們把它都扔在河裡。」可是他又想起那可憐的老頭兒晚上吃什麼,於是他把許多小的都用腳踢到水裡去了,留下些大的,「對了,咱們再不要魚了,來,咱們把它煎死,來……」 起了鍋,重新倒了油,捉了兩條活魚就往裡放,魚兒一跳,又跳到地上,滾得滿身都是泥。 「你看你,你來籠火……」 丁寧吐了吐舌頭,就老老實實地來籠火,水水拿起刀來,剁去了頭尾,開膛了,又刮鱗。 丁寧拿起她剛開了膛的魚就往鍋里放:「現在行了吧?」 「不行,還得等油開呢。」 「得……」 「啪——」 什麼地方槍響,胡匪! 丁寧吃驚地一回頭。 大山正野人似的提了一桿槍,站在一塊大紅石上,看著他們。 「咦,你來啦,老頭兒呢!」 大山一偏身。 老頭兒的蒼白色的頭便現出了,一面用手揩著汗,一面顫巍巍地說:「少爺等急了吧,人老了,不行,腿慢……」 看見自己的女兒,便連忙踉踉蹌蹌地跑過去:「水兒,爹爹給你拿花來了。」 「爹……」水水愉快的,又有點哀涼的眸子,微笑地睨著父親。 爹爹不解地也安慰地用著昏花的老眼細細地看著他的寵兒。 水水使勁地把臉偎在老人的胸口,甜蜜地長出了一口氣。 「來,你別戴那朵黃花了,來,爹給你戴朵紅的……」 水水脈脈地用手指撥弄著爹爹對襟上第三個紐子。 老爹爹可憐地相看著她的小頭:「我的小百靈兒熱不熱?」 水水脈脈地無言地,又愉快又哀涼地向他靦腆地笑了一笑。 忽然,這邊是大山粗暴的聲音:「就是你,你就是!你怎樣,你也一樣!就是你!」 丁寧一串瘮人的狂笑。 大山針對著他的笑,恨恨地向他獰視。 「嘿嘿,我告訴你,大山哥,一點也不是,害他的絕不是我,絕不是!害他的是小日本,我告訴你,小日本還在我們任何人的肩上,他超出丁家的萬惡十倍,這個你尚且不懂!」 「嘿嘿,這個我比你懂得多,可是為什麼一個尿盆會送掉了一條人命,這和小日本何干?這和小日本何干?」 丁寧眼睛發出異常的光亮。 「至於小日本,我比你懂,我是身受過來的,你是聽別人說的,我是自己爬過來的,你,你怎樣呢!」 「我並不比你差,我正爬過來又爬過去!」 老頭兒看他們斗口好笑,便連忙走過來排解:「唉,這位大哥說話太氣粗,少爺,就多看待點,體諒體諒他個粗人……」 大山愣愣地向老人看了一眼。 「走,回去!」丁寧眼睛燃起了火光,命令地喊。 水水銳聲地一聲怪叫,但是沒有叫出來。 他去了,他將永遠地去了,他將永遠地帶著他的水樣的愛情去了。 淚水在她的睫毛上打轉,她的兩腿發軟,她要栽倒,但是她沒有倒,只是痴痴地望著。 丁寧一甩手,把自己的衣袖挽上來,也沒和大山要槍就走。 大山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面,右肩掮著丁寧的槍,左手倒提著一條套筒,喉嚨里不住地發出極不自然的嗆聲,顯然地,另外有一種情緒在點燃著他。 丁寧用著三角眼,盯著他的黑絨鑲邊的大眼,什麼魔鬼在吞食了這匹難馴的野獸哇。 丁寧猛可地向後看一眼,他看見水水撒著手,腳底下生了根似的在那裡痴痴地立著,他想我得立刻轉回去。 但他向大山兇殘地看了一眼,便自虐地向前走。 兩人無聲地走著,腳底踏在地上,有意地發出空洞的怪響,在說出他倆的一對的鋼鐵的感情。 寂寞的林子無聲地在肩邊擦過,一片銀灰色的艾蒿的特有的香味淤集在整個的林中。 一顆從來沒飲過人間的水酒的透明的心喲,那無底的眼,紅玉的唇,被著新奇的命運所踐踏起來的熒光般閃爍的悲、哭、思量和輕笑,水樣的身世,水樣的哀傷,處女的未鑿的愛的緋色的光焰,風露的嬌弱呀…… 那立在人生的跳板上的一棵淒艷的影喲,把生命交付給水水的一個惆悵的影喲…… 那被旁人的強悍給掩埋了的,給遺棄了的,給忘卻了的,用奸詭的狼毫給完全塗抹了的…… 丁寧的眸子,漸漸地濕了。 「站住!」 一支冰冷的槍管針對著他。 一字眉,著了火似的茸草糾在一起。 「你!」裂帛似的聲音。 「舉起手來!」 丁寧的手,還是照舊地垂著,眼睛裡冒出血光。 大山也不吱聲,把獅子的鬃毛在頭上有力地一抖,向前用槍管逼著,丁寧無可奈何地向後退。 他要幹啥呢?……他要殺死我嗎?丁寧遲鈍地想。 敏捷的猿猴似的,大山向前一撲,繩子從腰間攔起,攔在樹上。 丁寧剛想反抗,卻只有面對著前面的合抱的大樹的分了,大山走到樹後,緊住了繩子,便從丁寧的身後向後退去。 憤怒、焦炙地探到丁寧的每個血球,他狂暴地搖著身子,繩子像毒蛇似的纏住了他的自由,他殘忍地把腰背到後面,背、頭髮向下垂著,眼睛由下向外倒視,用火紅的眼睛凝視著大山。 「你做什麼?」 「住嘴!」 「你個無知的蠢物,要我死,行,可是你有什麼理由!」 「什麼,理由,好,你自己就是你的理由!」 「你個愚蠢無知的強盜,你只配做殺人犯,做劊子手,你不配做光明磊落的好漢!」 「好,好漢,行,你要我告訴你,好,我就告訴你,你家的一隻夜壺就逼死了一條人命,難道我一個槍子就要不了你的一條人命!」 「你放屁!你這無恥的下流的棍徒!」丁寧用裂竹的聲音罵著,丁寧全身的血液都開了花,狂怒電解了他自己。 「哈哈!」大山一片瘮人的狂笑,笑聲完了他才得意地搓著自己的兩隻大手。 「我也不想活了,咱們一堆兒死,我先打死你,完了我也死,我真不信,一個尿壺就逼死一條人命,一條人命就不值一個尿壺,啊?有這等事嗎,啊……唉!」大山碎心地長嘆了一口氣,「唉,我真想不到,那樣一個好人,走不出二十里地,便會隨隨便便地送掉了性命,唉……」 丁寧想著這隻無恥的猛獸哇,一點理性也沒有的猛獸哇,怎能把這個罪惡,必得判決到我的身上呢,丁寧大吼一聲:「混蛋,你就斃我,我叫你就斃!」 「住嘴!」大山恨恨地咬破了嘴唇,端起槍,大聲地喊,「你住嘴,我告訴你,你死一點也不難,我才敢殺你,我看你的命運一個尿壺都不如!你家是世襲的小燙鍋,窮人在你們的地上,就像落在菜碗裡的蒼蠅!寡你太爹那一輩就逼死了多少人,搶了北天王的財產,還造出了狐仙來搪塞,這是我爺爺躺到床排子[1]上才告訴我爹的!你爹活活地把人家的姑娘搶去,把我一家拆散,啊,你今天,又禍害了一個可憐的鄉下姑娘!……啊,我們鄉下人就非得受你們的禍害不可嗎?啊?我不打死你,我打死誰?」 大山的臉,透出了青光,牙齒打著牙齒咯咯地響。 「唉,大山,你想一想吧,你冤枉我不要緊,但是你的痛苦,是不是就這樣可以解決呢!」 「住嘴!」 「好東西,你想一想吧,我絕不吝嗇我一條命,假設因我一死,我就可以使你們得救,我是不辭一死的,我自己也會殺我自己的,但是,我死了你能得著什麼呢,大地主依然是大地主,莊稼人依然是莊稼人……你要是人,你有人的腦筋,你就仔細地想想吧!」 大山廢然地把槍垂下,他又想起了那穿長筒馬靴的大老俄告訴他的話…… 「好吧,好東西,殺呀,殺絕了幫助你的人,殺絕了幫助你的人吧!殺呀,我命令你,你就殺我!」 「哇啦啦——」大山的拇指一鉤,一大片的樹葉,都從上邊紛紛地落下來,打在丁寧的臉上。 丁寧的頭,微微向外扭轉,臉上一層愁苦的慘白,嘴角流著死滲滲的吐沫,大山看他一動不動了,便低了頭,但是剛一抬頭—— 「咔啦啦……」又是一槍。 槍聲,槍決了大氣的平靜,鳥兒像自己要死了似的,嘎嘎地發著哀鳴向西飛去了。 一塊榆樹的老皮,從離丁寧的頭上有二寸高的地方打下來,掛在丁寧的頭髮上,丁寧苦楚地一搖頭,樹皮又霍地落下來。 大山的眸子裡裝滿了淚水,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到丁寧的身邊。 他用手輕輕地扣一扣樹幹,一塊茶碗大的白皮,便露了出來,白皮的中間有些微的焦煳的痕跡。 大山悲哀地解下了繩子,把丁寧輕輕地放在地上,讓熱的淚水,滴在丁寧白蠟的臉上。 丁寧痙攣地扭轉著腰,忽然詐屍般地蛇立起來! 「你為什麼不打死我!」霹靂火的問聲。 大山小孩似的把臉埋在手裡,嗚嗚地哭了。 丁寧騰地躍起。 「大山哥呀,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們成千成萬人的痛苦……」 「唉,我是身受的……」 「我也可以感覺到的,我也可以……」 丁寧一把抓起大山小簸箕的大手。 [1] 床排子:東北死人咽氣不能在炕上,先抬到紮好的床排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