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八 |
豬的喜劇。
帶著躁烈,煩惱,疲倦,丁寧從三奶家回來。
他疲憊地躺在炕上,非常激惱。他強烈的自尊心,受了無情的創傷。如同一個嬌貴的小姐,被一個在她的眼中連一粒微塵都不如的下賤的人給淫污了一般地痛苦。
他痴痴地望定了房頂,這是蒼蠅,蚊子,臭蟲的腐臭的惡謔呀。我竟會受了這樣一個人的嚴密的計劃的包圍與擺布嗎?這種不可洗滌的恥辱,這種跳蚤的有意義的襲擊呀,我決不會將她輕輕地放過的。
丁寧靜靜地躺了一刻,心中似乎平靜了一些。
仿佛他似乎又味識出有幾分滑稽的成分,在這事情的背後跳躍著。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呀。他靜靜地躺著,他雖然並沒有心思去想些什麼,可是腦子卻還機械地轉動,下意識地,他似乎又回味起那一種與他的觀念的尊嚴和情緒的發展都完全背馳的,那種糊裡糊塗的無可奈何的一種模糊的生理的感應。忽然,他好像很強烈地想把握住這種內容的最高的形式,或者說是最真實的發展的過程。是的,他的欲望很強,似乎同時又有一個無可非議的美的可愛的雕像也順從這個動機,出現在他的前面,塗抹去了一切存留在他的腦膜上的所紛沓雜亂的不良的觀念,而吻合著他似的又好像鼓動他似的去滿足了他這有點好奇又有點不足的欲望……但是,這個慾念,只是電光似的下意識地在他腦膜里一閃,便立即逝去,一點都不具體,如同水一樣地稀薄。
但也就只這一閃,他便覺著自己已經斫傷了自己的自尊心,降低了自己本身的價值,而把自己陷入一個極平庸凡俗的地位。他暗暗地臉上有點發熱,他覺得他永遠不能為這些處在人生極微末的與並不高尚的慾念所支配,他決不屬於這個,與那個最單純的慾念去接近的,那是更相像於原始的人類的。
他想,假設一個人真的能夠用自己內心的潛在欲焚的白色炸藥的性慾衝動,做成了有形的觸角,標插在他自己的身上的每個有性感的細胞上,那該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奇突的醜惡呀!
他似乎看見了三十三嬸渾身滿插著那種橡皮色的翹然的腐潰的觸角,走到他的跟前了。
他連忙把臉蒙上,向里翻過身去,渾身有點發冷……
他想,這回一定是得病了。
南園子過多的樹枝上,吵起了噪晚的百鳥,喳喳地流布著它們用蠟色的喙去刷洗自己羽毛時所應得的喜悅。
天空一抹地在窗簾里抹去,從蒙古草原帶來的大漠的微粒,在大氣里,經過了快移向地平線的太陽的折光作用,造成了暖馥馥的紅燭高燒的熹微色,這科爾沁旗的宏闊的天空,所獨具的奇瑰的詩歌呀!
氛圍的特殊性的燠燥,使丁寧有不願這世界有這樣的融洽蓬勃的氤氳的那種感覺。他似乎覺得溫度過高的空氣,使他從炕上像一個不十分會游泳的人浮在水裡似不耐煩地漂浮起來。
他對自己說:「我應該休息了,是的,我是太疲憊了。疲憊的不是我自己,是我的精神,是我的思想。我的思想走得太遠了,走得太多了,走了許多的瞎道,拋卻了許多的坦途,使我自己忘記了我原來的方面。我悲嘆這大草原的虛無的命運,我同情了那些被遺棄的被壓抑的。但是我之對他們並無好處,我對他們,在他們看來並不存在,我只不過是很形式地位置在他們之上,我不屬於他們,只屬於我自己。在我不屬於他們的時候,我立得是特別的高,我可以高出他們沒有相當的尺度可以量,而他們也看著我,如在雲霧裡,不能確定我的價值,這時我是最高的存在,沒有人再能比擬我,沒有人再能估計我,雖然我自己的腳,卻常似自忖地像似有點懸空,有點前後閃跌。但我這時是最足興奮的,最足自豪,最滿意的自我享樂,我是屬於我自己的,我在屬於我自己的時候,我是最快樂的時候,我如同Zara⁃thustra(查拉圖斯特拉,即瑣羅亞斯德)似的立在一切的崇高之上,我不想向世界 一 半個眼,我不想向醜惡走近一步,我自己便是宇宙的一切,一切的最高的。我縱情於大山大水之間的時候,我遨遊了自然的奧府,我接近了有感覺的有思想的人,我的精神是充滿了有彈性的飛越。我高歌,我奮發,我睥睨,我振翮,我盤桓,我向陽光比賽我的羽翼,我的長喙,勝於一切銳利的刀劍哪……我重視我的同情,我的感動,我決不輕於拋擲,在我放置我的同情和感激的地方,那必須是人類最美麗最高潔的地方……」
丁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一個純潔的少女,在懷念著,在珍惜著,在她那玲瓏的玻璃的心臟里,所分泌出來的微妙的甜蜜的愛情啊,在俯在一個有曲折的欄杆上,在輕輕地哀怨地翻弄著她那不被人認識的,沒有一個可愛的對象來承受的呀,自己感傷的可珍秘的情懷呀。
但是我就不能擊破一個無恥的蒼蠅的擺布嗎,我也不能去認識一個平凡的父親的心。我竟會這樣無用嗎,我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嗎?我崇高的地方在哪裡,我超越的地方又是什麼呢?
丁寧苦悶地搖了搖頭,便宣告死刑似的躺在炕上一動不動。
過了足足有一刻多鐘,他才在心裡回答著自己說:「我需要靜靜地躺幾天吧。」於是他便養病似的躺下來了。
他靜靜地躺了幾天,他很想這時候,把自己劃分在空白期間,他想什麼事情也不做,什麼東西也不去想。
但是這個對他卻是一個很艱苦的工作,他很少能有效力命令自己的思緒真正停止。
這幾天裡,他雖然把自己放在一個停頓的逗點裡,也不往前走一步,也不往後退一步,只是無關心地停滯了自己。但是,他卻不能,他雖然在這空白期間只看了一部《復活》,但是這《復活》的純樸的字句,卻又趕起了他複雜的思潮。這雖然不是他所情願的,但卻不是他自己所能停止得住的。所以他又低聲地說,也許我的教育,知識,就是很適合地去把我配置成功為一架沓亂的思緒的沒有圓心的機器吧,這機器必須是命定的,永遠輪轉,永遠沒有停止。
但是在托爾斯泰的高大的斯拉夫的像的軀幹里,他卻接受了一種清新的啟示,這是可喜的,這個使他高興,輕快,他的好像自己未被表現了的思想,已由這個可愛的老頭兒給道破了,他感到心地非常清明。
雖然,他決不滿意於這個長著聰睿的鬍子的老人所埋伏下的他自己的結論,但是他的驚人的抉剔真是偉大的,他的分析人類善與惡的兩面,是何等令人心折呀!人們看見自己的鏡子的真實的各部分的反影,也不該惶悚而戰慄嗎?人們在他的灰栗色的小眼睛裡,不應為那滲透了人生的光芒所透視所屈服嗎?
他寫的絕不是那沙皇的蛛網之下所籠罩的高雅的俄羅斯喲,他寫的是整個的全人類呀。
他是人生的自述者,他是善與惡的化身。
丁寧像久久積壓在自己的胸膛的東西,突然被拿了去那樣舒暢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向四外柔和地望著,慢慢地把自己充滿了智慧的眼光停在開著的窗上。
窗外燕子飛成燕陣,在庭院裡,投擲著它們紫色的身體互相地追逐,呢喃的小語已經換成了結婚的進行曲和有音響的舞蹈了。
朝顏探著她赬色的小喇叭,承著今天朝晨的喜悅,剛剛在桃色的陽光里舒展開她那被多情的夜露封鎖的頭。裙袂也順著八幅的剪裁的褶縫,大膽地也害羞地打開來搭在籬竿上來曬了。回思昨夜那儇薄的風啊,他爬進了院牆,他爬過了台階,他爬過了籬笆,他辛苦地,他氣喘地,他渾身抖索地,喁喁地,哀懇地,拂動地向她殷勤哪,向她嫵媚,而終於她也半推半就地俯就了他,任他梳攏。她低著頭向下看了一看,她看看那黃色的雄蕊,已經有幾粒拂落了,粘在了中心的柱頭,她心裡一熱,她便昏昏地把眼閉上了。
耳邊昏沉地哄哄地響,她想怎的今天就真的會這樣把握不定,新嫁娘樣地忐忑不寧呢?她自己有些微赬,她連忙害怕似的睜開了眼,啊,原來是那討厭死了人的纏皮賴臉的蜂啊,一清早起,人家還沒完全起來呢,它就跑來嗡嗡!
蜜蜂從這邊向那邊遊艇似的游過去,心裡正計算著今天能夠用自己的腿沾回去多少多情的蜜汁,這可笑的青春的浪子呀。
朝陽一刻一刻地升起,滿屋都照得非常明快。
丁寧輕輕地把一本《復活》拿起來,像禱告了一會兒似的,完了又輕輕地放下。
他想順著自然律,人是應該快活的!
人是和鳥一樣知道喜悅的,人們是一朵欣欣向榮的朝顏花,人們是知道陽光在哪方面的。
因為是被不良的制度捆綁了的緣故,人們才丟失了自然。
人類的沒有被歪曲的,本來是可愛的。
比如,當聶赫留朵夫在沒有投向那腐潰的社會的環縛之前,或者說是未丟失他自己之前,他噴涌著的快樂,是多麼快樂呀,他噴涌著的愛情,是多麼真實的人類的純正的愛情啊。
那時,他聽見那黑眼快腿的少女的衣袂的窣窣,他就像一個人站在椰子樹底下望著天際的白雲,忽然看見第一絲的月光,從白色的雲層里鑽出來了,他的心靈微妙地為著這光亮而祈禱而歌唱,甚而會偷偷地為她悲痛,這時,他是快樂的。他覺得所有在全世界上生存的——只是為她而生存的,可以蔑視一切人,而不可蔑視她,因為她是萬物的中心,神龕的金色為她而閃耀,榮福燈里和燭台上的蠟燭為她而光明,快樂的歌聲,是為她而唱出,那所有在世界上,只要是好的,便是為她而設的。他的男性的少年的心,面對著這個烏黑的眼睛的小怪物,只是一種說不出的感情,一種充滿在他自己身上的生活的快樂的感情之最純潔最崇高的表現。他絕沒有占有或是動用她的意思,他看她只是一件很好的,很貴重的,不可複製的東西。
這時,他們是亞當夏娃的本來的光輝,他們是無可批判的,宇宙將因為他們而歌唱,這是為人性的金律所喜悅的愛。
這時,他們的接吻,是人類最清潔的接吻。
他們連吻兩次,仿佛想一想還需要不需要,又仿佛決定是需要似的,於是,又吻了一次,兩人都笑了。
這時,他們是幸福的光輝的,他們只是皈依著自然律所昭示給他們的活動而活動著,他們還沒有被社會的傳統觀念用金色的大筆來向他們加以考慮,加以圈點。
這時那黑眼的小女郎是幸福的,是光輝的,從她那溫軟的處女的胸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在快樂的勞動以後所發出來的嘆氣一般。
聶赫留朵夫也是這樣的。
但是,只是通過了一個白霧瀰漫的昏庸的夜晚哪,人類便會完全地改變了。
傳統的社會的處置這有趣的愛情的方法——是聶赫留朵夫在莫斯科的高等社會裡所接受的所容納的——從他的地位,從他的金錢,從他的勢力里活起來了,他也運用起來了,走了他的地位,他的金錢,他的勢力所指示給他的一條平坦的為一般人所承認的道路。
完了,他也會市儈地用一個信封好意思地裝出一百元一張的盧布,送到他的女神的手裡,也如同一般的貴族們做完了這件事似的最後的處置,並無兩樣,便揚長地臉紅了一次,遺忘似的走了。
而從那一夜後,世界上的一切再不復是給我們的小黑眼快腿的卡秋莎而預備了,卡秋莎將為人們指責的中心,卡秋莎的淫亂的行為,將在她母親的身上取得了絕對的根據,卡秋莎的應該下流,應該無恥,應該失去了人的地位,是可以從她引誘侯爵大人這一點上完全證實的。
現在,她是可以被任何的一雙下賤的罪惡的眼睛所玩侮了。
再沒有一絲的清潔目光能情願向她接觸,她好像可以被任何人動用,她好像在別人的眼光里,只是放置在十字街中心的公共廁所,是專為過路人的不能不解放的便溲而動用的。
孩子們聽著大人的說明,知道她是一個殺人的兇犯,而不敢向她抬頭,直到看見有三四個代表著沙皇的正義的,和代表著社會的治安的士兵坐在她的旁邊,才好像安下心來。
人世間有這樣的不同,這是多麼可怕的不同,這是多麼長久就存在的不同啊,但是這個不同,是被一切聰明人,老早就給巧妙地掩藏了起來的。
但是,忽然,這裡有一個太沒有教訓,太不懂事的孩子,竟忽略了一切大人們的阿附卑屈的心理,而會大聲地叫了:「皇帝身上沒有新衣服!」
這是多麼大膽地天真地揭開我們人生的嘴臉哪!
丁寧感動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多麼真實的抉剔呀,唉……
丁寧雖然決不能同意他的新基督教主義,和他的根本的人性二元論的出發點,但是,在這真實的可愛的暴露上,也是足夠給予丁寧以無限的感動的。
同時,又使丁寧意識到,這一個必然的結果,都是社會決定的。
同時,他在三十三嬸的行為上,也找到了社會的意義,他覺得那些也不完全是單純的劣質的情慾的膨脹的,或是只是一種低級動物的自己也不能認識的奢侈的蠢動的那麼單純,如他先前所憎惡的,他每一想來甚至就引起了噁心的嘔吐的。
並不是的,支配她們的不是那些偉大的哲學論文,而是那些無勞動的有閒,小心眼的多情的算計,誰家婆婆厲害,誰家姨太太只抽第二遍煙的這些異聞,欲望的壓抑作用,殉葬祭器似的無血色的活動,不能運用的金錢,講排場的社會地位。是這些,是這些離哲學遠,離她們的生活近的許多的日常的東西,就是她們所依存的東西。
是的,是這些,丁寧覺得自己的憎恨的情緒突地擴大了,不僅是蒼蠅臭蟲蚊子,那生長蒼蠅蚊子的水坑糞堆腐臭,才是真足以去憎恨的根源哪。
不僅是那可憎的淫邪的眸子,就是那裝著茯苓霜的精緻的小粉盒,繡著太蜿蜒了的龍和太大了的尾巴的鳳凰的枕頭,太軟的褥,都是這發霉的因子呀。
丁寧苦楚地搖了一搖頭。
但是接著便有一個痛苦的感情掩襲了他。
但是對於這個還未生長在自己意識之中的動物,我就因為沒有做防禦工事而遭了嚴重的襲擊呀,我的多餘的思想,又有什麼用處呢?是的,我不是在比較之中,比她還蠢嗎?
丁寧這時的感情很想用一種嚴酷的襲擊,把這個創痕平復過來……但是接著他又覺得我給予她一種社會的意義已經很夠了,用這個卑微的對手來造成的勝利紀念碑,是不會發光的。
可是,我就這樣地降低了我自己,連這些不必要的微末,都要費了這麼許多的思慮,我是已經有點神經衰弱了嗎?……總之我再不需要對於這事的任何的思想了。
於是,他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開始盡了它的職務,把它磁性的熱情,傳送到植物的身上,不管是網狀脈,羽狀脈或是平行脈的葉子,只要是花的樹的禾草的葉子,都本能地感應起光合作用,開始吮吸著如水的陽光,在製造起葉綠素了,這模範的機靈的小工場啊。
陽光也把力量無偏愛地瀉在丁寧眼前的牆壁上,丁寧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照耀。
他想十來天沒去的小金湯,應該因為夏的蔥鬱而更誘人了吧,那一棵臥在水裡的老樹,許還未承了樵夫善意的眷顧而加以經意地砍伐吧。
其實他還未真正地走近小金湯的,他每到西郊去,便都以這棵樹為他露天的家。他要坐在樹上洗腳,臥在樹上看書,這樹是已經足夠了的伊甸園的天地。真正的小金湯,是在這地的下游,那還要通過不止一里的草莽,那是熱泉。丁寧喜歡冷泉是比熱泉要不止幾倍,冷水會使人透明,有思想,清爽。所以那棵老樹,偃俯在河面上的多思的老樹哇,它代表了整個的小金湯,做了丁寧野生生活的唯一的巢!
什麼時候再親近這個巢哇。
眼前一亮,靈子的幾乎是白色的衣服,帶進了極強的反光。
「你喝奶吧。」靈子把奶放在他的跟前。
「方才三太奶那邊來人,說二十三奶奶病得很沉重,似乎很想請你到那邊過去一趟……」
「你就說我病得厲害,不能去。」
「哼——二十三奶奶的病啊,我看是呀……很難好了吧!」靈子自言自語地向外走。
「你叫人找大山來。」
「哎呀,我還忘記告訴你一件可笑的事呢,是什麼一個張地戶,因為欠的去年的畝捐錢沒有還,特意從家裡趕來一口豬說還錢,走到鐵道邊上,被日本兵看見,喝著嚷站住,他一看不好,撒腿就跑,豬也衝散了。他尋思這回算完了,好容易趕來一口豬,還指望著還錢呢,不想半道就丟了。他垂頭喪氣地向前走,哪承想剛一走到咱們大門,正看他那口豬,在那兒拱門檻呢。你說他一喜歡便怎樣,趴地下就磕一個頭,看門的以為是過路討錢的呢,捉過來一問,還是咱們的地戶,你說可笑不可笑……哈哈,也不是哪兒來的這麼一個地戶,也不是劈誰的二畝半地種的呢,也冒充地戶!」靈子說完了便匆匆地跑出去了。
丁寧想,這在一般人看來自然是很好笑了。
這裡,丁寧又陷在深刻的沉思里……
「啊,你拿給我的書,我都看得不老懂,《水滸傳》還行,啊,我最愛看《水滸傳》,啊,魯智深醉打山門那一段太好了。」大山兩隻粗大的手搓在一起,似乎旁邊就是一柄吃力的鐵禪杖。
「我最愛吃狗肉,狗肉吃不著,昨天我也一個人吃五斤牛肉。」
「一個人吃五斤牛肉?」丁寧用喜悅的眼睛盯著他,好像看見一個心愛的好玩的孩子在說有趣的謊話。
靈子在北邊倒扎的隔扇里,幾乎要笑出聲來。
「兩頓哪——五斤生肉煮出來才多點哪!」
「我頂喜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我吃肉用牙咬著吃。」大山又像看見了花和尚揣著狗肉上山的景況。
「好的,我也頂喜歡花和尚,是正義感的最純粹的代表,是真正的中國草莽英雄的典型。我常想,我覺得施耐庵寫出一百單八將的時候,一定是把他看成一個最完全典型而寫的。他的心目中的英雄,絕不是宋江,甚或是李逵,一定就是花和尚。所以到後來他給花和尚以一種特殊的意義,使他成了正果,與別的英雄不同,是的,這一定是施耐庵有意如此,他一定是把自己的一個最高的憧憬,一個最完全的意義放在花和尚的身上……」
大山睜大了兩隻黑絨鑲邊的眼睛,貫注地看他,想在他的話里,吸收一些什麼,可是聽了半天,他還不能十分盡懂,於是他又直率地說:「李逵我不喜歡,因為李逵太魯莽。」
靈子在隔扇里懶懶地玩紙牌,手裡正拿著一個長著黑髯、拿著板斧的英雄——五萬——她用手羞人似的一點,點在那絡腮鬍子的額角上。「你呀,你呀,我看你就是一張五萬。」於是她又好像要笑又好像不好意思似的伏下身來,用手把牌都撲落亂了,趴著半天不起來。
「是的,他的最完全的理想,絕不是李逵。」丁寧點了點頭,更肯定了他的理想,於是他又想說,「是的,就在《紅樓夢》上也是如此的,曹雪芹所描寫的寶玉或是黛玉,都不是健全的性格,都是被批判的性格,當然,曹雪芹他自己,並沒有表現出他自己批判的見地和批判的能力。但是他也補寫出一個完全的性格來,來做他們的補充,在男人里就是柳湘蓮,在女人里就是尤二姐,在這兩個人的身上,他也放置了他所加於寶玉或黛玉身上的所有的性格,但是在這裡所不同的就是斬鋼削鐵的男性的果斷,和……」
嘩啦一聲,丁寧連忙把思緒截斷。
大山很奇怪地看著跌碎在地上的一個白瓷碟,又用手摸摸空拿在手裡的茶碗底:「哈哈,原來還是黏的,我說今天怎麼茶碗會粘起了茶碟了呢。」
「啊,必是剛才喝牛奶的杯子,來,你換用一個。」
靈子在隔扇里探出頭來,看了看,又坐下來倚著,她本來想很俏皮地自己對自己說一句:「你看哪,李逵在屋裡!」可是她看見了那栗色的野馬的健康和有趣,意外地給予她一種強固的吸力與懾服,她眼裡只覺得有無限堅挺的彈條在向半天空里彈躍。
丁寧本來想再整理一下腦子裡的見解,繼續地注釋了大山的有意義的見地,可是一想這麼許多的問題,怎麼能是大山所能懂的呢,這不是自己的可笑的善行嗎,於是便決定不說了,改換了題目。
「大山哥,咱們這回是十來天沒去小金湯了,一半天咱們就去,這回不騎馬了,騎馬你到狼窩裡打狼去了,還得我照顧它。使我多增了一層精神上的妨礙……下回咱們走著去。」
「啊,我還得劈柈子去。」大山站起來就走,「姑夫什麼時候回來?來電了嗎?」
「前天又來兩份電,說又賺了……」丁寧搖搖頭,「他又幹起來了,這對他沒好處。」丁寧陰鬱地自語著。
大山一跳似的就走出去了。
靈子含著笑悄悄地走出,輕輕地走到茶几跟前,一片一片地拾著跌在地上的瓷碟。
不期地,大山又闖進來,靈子不願意他看見自己蹲著的姿勢,暗暗地把眼皮一抹搭。
「可是,聽說這幾天平車站有土匪,裡邊就有二管事抽白面的兒子。」
「他兒子不和他脫離關係了嗎?」
「他兒子恨他極了,他在咱這裡幹了十年,月錢一個子兒未使,筆下存有千數來元,他兒子天天擠他要,他怎能給他那不成用的呢。所以結下仇了,他現在打聽出他兒子給他們插邊[1],他心裡著急,托我替他告訴咱們小心。」
「那就辭了二管事的得了。」
「二管事也是咱家效力的人,哪能辭,而且他兒子是和他早就不沾邊不掛拐了,現在他眼裡只咱們家了。他兒子也沒他父親,就是想著他的錢。」
「他兒子是誰?」
「是霍大游杆子,他在伙里插邊,打個眼,瞭個風,完了他分了錢,就在站頭上混。」
「好的,你告訴二管事,小心探聽他在哪裡,把他頓住,然後……」
「對了。」大山向蹲在地上的靈子有力地看了一眼,才向外走。
靈子好像被一個高壓的電流吃重地一打,全身如同接觸了一種硬性的東西,她自持地閉了一下眼,又擺出討厭似的噘了噘嘴。
丁寧慢慢地走到炕前,看著那本《復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落在地上,丁寧並不拾它,到炕上翻起被來便躺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張地戶,二管事的,二十三嬸,無論你是誰,即使你是牛頓的三大定律,黑格爾的哲學系統,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在這個紛繁的事務里也得失色,你剛想安安心,來修理修理你的思想的體系,這許多無知的事實,便向你打擾,人類的可寶貴的珍珠,不容你去淘,便被這些無目的的流沙給刷走了。
丁寧一氣又躺下。
漸漸地他好像和自己的思想又走近了,他已矇矓地睡去。
直到靈子叫他吃晚飯了,他才醒來。
晚飯後,他一個人悄悄地到後園子散步。
他看了看牆角上小胡仙堂前的一簇一簇的白的黃的粉的蠟梅,都已經不再開了,只有綠葉的富於生氣的蓬勃。
他輕輕地走到園中間的一叢芍藥前面,他用手慢慢地拂著一個水綠黃的大朵,一個偷藏在花心的白蝴蝶兒,從他手底下飛起來,裊裊地向上飛著,飛到五尺多高,又向左邊的草叢裡隱下去了。
串地蓮在地上作成不平衡的圖案畫,空氣是很清新的。
他看著落在手上的一片花瓣,他把它捻了一捻,放在嘴唇上。
一個穿著水白衣袂的人影,模糊地在東邊的山葡萄架底下一閃,便又不見了,落入眼中的,只是一株孿生的低垂了丫枝的香水梨樹。
想起家裡傳說的三仙姑的哀感頑艷的聊齋式的故事,空氣里都有一種飄逸的情感。
一隻夜鳴鳥,噍噍地在半空里划過,只有從聲音里可以聽出它的存在。
丁寧向上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看,便一直地向葡萄架底下走去。
丁寧立在香水梨樹的網絡里,向著山葡萄架裡面窺著,是春兄,在一座杏木墩上默坐著,兩手捧著頭。
丁寧用手輕輕地動了一下山蘿。
春兄並不向這邊看,慢慢地有兩顆大的晶瑩的淚珠,在她的長睫毛的眼睛上向下流著,一點一點地移下,她也不揩,一動不動地坐著。
時間在沉寂里並不流去,可是暝色卻更濃了。
春兄全身微微地抖動了一下,她忽然像怕人窺視似的淒迷地向茫然的暝色一瞥,她的微微有點斜的眼梢,閃起黑色的強光,她的鼻孔翕翕地動著,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丁寧把手裡的山蘿又試探地拽了一下,輕聲地喚。
「春兄。」
抬起了眼,向山蘿痴痴地望著。
丁寧靜默地旋過來,眼睛看著她。
她還是用手捧著頭,眼睛痛苦地閉上。
「……我可以幫助你嗎?……」
春兄並不回答,她痴望了一會兒,把肩向下一落,疲倦地松出了一口氣來。
「我是很願意幫助你的,我能使你變好嗎?……」
春兄向這邊移了一點,讓他坐下。
她心裡很亂,她不知道怎樣開頭。
「是的,我正想你的幫忙……」她又嘆了一口氣。
「不過,唉,也許是我想得太遠了,我,不過,我就是做不到呢。我也只有死,我……」
丁寧細心地猜度著。
「我想念書去!」她把頭向上使勁一仰,好像等候著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
丁寧愉快地搓著手,很怕她失望:「啊,好的,我一猜度……是的,好的,很好,我一定幫助你,一定使你成功。」
春兄無力地把頭落在雙手裡,把臉掩起。
「用你的聰明,再補習一點,加上你的根基,一定不成問題……」
忽然,一陣急促的噴涌的哭泣,在春兄的雙手裡爆散出來,她的雙肩震動地抽搐著。
丁寧把食指抵在上牙縫裡,沉思著。
「唉……我不想去了……我就是走到那裡,我的命運也不會好的……」
「不能的,那不能,只要我們活著。我們要好好地活著,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春兄……」丁寧的眸子閃著火光,他心裡下了一個決定,他想我一定能把她拯救了的,我一定使她達到了她的理想,我在這大草原里,我悲嘆的人物太多了,我感傷的景色太多了,但我卻什麼事都沒做,我一定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我的魄力,我的責任——丁寧常常以救度別人為他的責任的——我使這個聰明的人真能直立起來的時候,這也是我的獲得。
丁寧並不感覺著他自己的感情的誇張,因為他的每一個思想的新籜,都仿佛是從他的靈魂的深處生出來,燃燒著自信的火焰。
「你的見解是很好的,你的勇氣很夠。我很高興……你的命運一定不會寂寞。」丁寧緊緊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熱力與自信從這邊傳到她的手上。
她止住了哭,抬起了含淚的眼,向他望著。
「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能做,我只是要去做……」
「好的,你這『要去做』的精神便拯救了你,待幾天父親回來,我跟他說一聲就行了,然後我們一同去,我把你介紹給新人社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我想你一定會得著極熱烈的友情與歡迎的,因為只有你才配稱作新人!」
「唉……」春兄又似愉快又似哀怨地嘆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丁寧同著她走著,一直到母親的門口。
「你不要想了,一切由我替你做好了。」
「你不看看依姑來了嗎?」春兄非常光明平靜。
「我不進去了,我到前院走走,幾天沒到那邊去了。」
丁寧把手一揚,憂鬱地低下了頭,向二門走去。
院裡都十分安靜,偶爾有一聲女人的倩笑聲,寂了之後,什麼又都無聲。
轉出了二門,這才是地道的科爾沁旗大財主的代表景色。
馬棚里馬咴咴地打著響,伙房裡的夥計們鬧得熱鬧哄煎的,毛頭紙剛塗上明油的風窗里,一片熙熙攘攘的燈光。
轉過去柴欄子裡,正站著一堆人。在那裡亂講著,一個豆油碗點著個新捻的白棉花捻兒突突地燃著。
「啊,你這個時候,走什麼,黑燈瞎火的。」
「行了,你看少爺來了,看收不收——一定收,你別……少爺。」大管事一隻手把一個誠樸的老頭兒推出來,老頭兒忸怩地害怕似的不敢出來。
丁寧走過來,用眼光詢問似的問老管事,他是誰?
「這就是劈李才的十天地的那個張地戶,他去年的畝捐還欠咱們的,他想拿口豬向咱們還,前天特意從家趕口豬來,唉,說起來,也可笑也可憐,他趕個豬走到鐵道邊子上,讓日本兵看見了,喝著令子要他站住,他一看不好,撒丫子就跑,跑出好幾里地來,才敢喘出一口氣來,可是回頭一看,趕的豬,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他尋思,這回完了,正在走投無路,哭唧溺溲地找到咱們家門上,剛想一叫門,一看自己的豬,正的那兒拱門檻呢,他趴在地上就磕起頭來,偏巧讓劉老二看見了,捉住就給他一個大嘴巴,問他探頭探腦地扒門縫瞭的哪一路的水,後來,捉過來一問,才知道是他,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看他怪可憐的,本來那個瘦喀郎也不值幾塊錢,咱們的豬好幾十口,哪就缺他這一口,可是好意思看他趕回去,就回了太太給他留下了,哪承想剛給他好說歹說說妥了,現在他忽然又想著趕回去了,怎勸也不聽,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你看這黑燈瞎火半夜三更地趕一口豬過鐵道,那要碰見了小鬼,還有個好……」
「你願意留下就留下吧,那好算,多算點也行……」丁寧以為他吃了虧。
「少爺,你不知道哇。」老頭兒慌急地趕過來,又偷聲問大管事,「這是大少爺?」
「是二少爺。」
「啊,啊,二少爺,您不知道哇,你老是明鑑人,我的大兒子還病著呢,我欠了人家的藥賬,還得,還得還哪……」老頭兒渾身有點抖索。
「啊,你想用這口豬,先還藥賬啊,也行啊,你趕回去吧……」丁寧詢問地看著大管事。
「他趕回去倒行啊,只是這黑天半夜的,哪能走過鐵道呢!我是看他老實笨腳的怕他白送了命啊。」大管事說完看著旁人。
李跑道和二管事都說:「昨天道沿子上不還磕死一個人呢嗎,我倆剛在那邊過,人還沒斷氣呢。」
「唉……」老頭兒渾身一震,臉色全白了。他知道他也很難在黑間從鐵道橫偷過去,來時的恐懼還未在他的腦里消逝,但是似乎有一個更大的恐怖比這個還更足以恐嚇他,似乎他的考慮以為那被日本兵打死,那還是或然的,而那要不使他立刻就走,那個恐懼來臨卻是必然的,絕無逃避的,所以他就決定速走。
丁寧安慰他說:「隨你便吧,你願把豬留在這兒呢,你就留在這兒,你要把豬趕走呢,你就趕走,你要自己走呢,留下豬也行……你要留下豬呢,自己走也行。」
聽了最後一句話,大家都笑了。
「你看少爺給你說得多清楚,你還走嗎……」大管事也笑著說。
「走哇,我還得走哇,我趕著它走。」他失措地向馬棚旁邊的一間空屋子走,回過頭來,對丁寧閃爍地說,「少爺,我不是呀,實在是……我大兒子,啊啊,病啦……唉!」老人的最後的嘆息,如同要哭了似的,似乎有無限的難言之隱在他的心頭蘊藏著不能說出。
丁寧考察地看定他的背影。
大山渾身是汗,一手拿著一柄大斧,栗子色的肉,蒸散出琥珀的熱氣,看著老頭兒深深地搖了一下頭。
「唉……還是讓他走吧。」
丁寧才看他。
「他不是兒子病了,他一定還……」
他向大山的鋼鐵似的軀幹,驚異地看了一眼:「你在劈木頭嗎?」
大山走近了燈火,把斧柄高高地舉起,斧頭本來已經咬著一塊松木墩,啪嚓!脆生生向上一撂,便分為兩半。
丁寧驚羨地喊道:「看我的!」他想起了林肯的劈木頭。
大山把斧柄交給他,他也拿起了一塊木頭,高高地舉起,向地上猛力一摔,手上震得有點痛,丁寧並不作聲,皺了一下眉頭,希望那木頭一定開,可是木頭並不開。
「你落地不能那樣使勁。」大山用腳向丁寧方才劈的那塊木頭輕輕一踢,木墩便分開。
丁寧感到十分的勝利:「怎樣?」
「行!」
「我說的呢,他怎一定死也要走呢?」大管事走過來笑著說,「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就說呣,這裡一定是有個原因,我到空屋裡去一檢查,果然的,原來你猜怎麼的,他的豬,把老爺的尿盆給拱打了……哈哈!」
大山也不由得大笑起來,但是還沒笑完,就倏地噎住了。他又淡淡地一笑:「唉……那也值得一走。」
「唉,這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佬,哪裡知道是尿盆哪,他看打碎了,便慌慌張張地問小半拉子,小半拉子一看他的神氣就想嚇嚇他一場,說:『這了得,這是老爺的古董,古瓷的花盆,老爺前天找出來的,吩咐讓他拿到空屋來篩細土,好填花盆。現在打了,老爺一旦要知道了那還了得,老爺的脾氣,你可是知道的,先小心小心你的腦袋。』他一聽見,這還了得,所以連忙央告小半拉子不要告訴別人說是豬拱的,他連夜跑了,明兒個他好落得個不認賬……哈哈……」
「那小豬倌怎不告訴他呢?」
「小豬倌給太太抓藥去了呢。」
「唉,他一個人哪,黑更半夜地過鐵道哇,保不定……」
三個人意外地都沉默了。
[1] 插邊:土匪黑話,就是合了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