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七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三奶家—— 科爾沁旗大財主腐敗的陰影。 「真的,我來算,正月初七,二月初七,三月初七,四月初七……哎呀,整整的三年了,沒登門檻,今天是頭一回,哪裡是家呀,簡直是外幫路人。」 三十三嬸今天顯出特別的愛親,特別的神氣。 「不,不,整整的兩年半零一百八十天了,連小苫姐都兩歲半零六個月了。」小鳳見著三十三嬸今天掏出千百的精靈,千百的風韻,便得意地掀開她心底的秘密,「二哥,你還沒看見哪,長得跟你一模一樣,長眉毛,大眼睛,眼眉當腰有條線,兩條眉毛分不開……」小鳳並不管三十三嬸在那邊似笑非笑地恨恨地瞅她一眼,便伏在炕上咯咯地笑了。 依姑便輕輕地在小鳳的身上打了一下,故意地對著三奶說:「媽,你看你大孫子瘦了,在學堂聽說都不給飽飯吃。」 「別胡說,來,寧,你真瘦啦……來,坐在奶奶旁邊,奶奶吃不了你。」 丁寧自悔這次不應該來。 他在心裡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便想著應該來一次像父親所說的客串嗎?…… 丁寧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才不會給予她們這女性的國度一種失望。於是他便演劇似的壓服了心底的真正的感情,而裝扮出一種在這環境裡所應有所最適宜的一種逗弄的情緒。 把臉上塗出了一層激賞的微笑,閒適地應接著。 在沉默的也讚許的像在體味著她們的溫柔和智慧似的,又好像故意地裝著不理會她們的咬派的那種神情…… 這正是更有力的挑逗哇,對於這些渴望溫柔的影子! …… 「一根,兩根,三根,三奶你比前年我在這兒的時候,多白了三根白髮!」 於是全屋子洋溢出紙糊的笑。 「你這小野馬,跑出三年零半載,早把奶奶給忘了,回來就數落我的頭髮,必是盼我早白了好早死。」 笑聲蒸騰起來了,空氣的每個分子都開始了緊張。 花的風,吹進屋來。燕子也懷疑今天這屋裡特異的集會,噍啾著,派進了兩隻警探,雙棲在畫梁頭。但是卻又敵不過這笑聲的威力,又躊躇著,啾喳著退了出去,於是笑聲更高了。 要拿笑聲來劃分這屋裡的兩性線,是應該以一個清越的男高音來做中心,再用另外的一堆女高音來伴奏的,笑聲是三十二分之一音符八拍子,談話是Flute的急流。 一會兒三重奏。 一會兒是四部合奏。 報告異鄉的野趣的是丁寧的Salon。 那是再確切也沒有的了。這些懷秘著閨怨式的氣息的女性,她們是怎樣地在熱烈地睜開她們內心的巨眼,在眼睜睜地把她們自己認為不可能的快樂許給了丁寧啊。她們在把自己一切的可能的憧憬,都編成了一幅悲劇似的也英雄似的生活的場面,以丁寧來做中心了,她們在一致地要求丁寧能像一幅神靈的畫片似的,把這些神秘的奇異的思想往來在她們的面前重映出來。 真的是那樣的容易,就透視了她們自己認為永遠不會被人猜取的內心的角度哇,丁寧用著自己言語的音色,按著她們已經勾好了的輪廓在渲染了。 自然地,在那說部樣的詞彙里,這是一幅激動心靈的畫面。 就在這推移之中,丁寧把自己混合在她們之間了,他剝脫了他一進門憎惡的心,他換上了一種更近於刺激的心理了,未熟嫻的做作了,這基於丁寧要體驗出閨怨的氛圍所給予人的什麼樣的感覺的一種探索的心理。 空氣更緊張了,宋江的鼻子碰了一丈青的腳尖,依姑的胳臂挨在了三十三嬸的膝蓋,是誰的手像一條銀魚似的滑過了丁寧的左腕。 「白臉!」 「過槓!」 「滾碌!」 「怎的都是有事的衙門,偏是我不開張,一定有鬼。」小鳳嘴裡不平地咕噥著。 三十三嬸小聲地說:「什麼開張不開張的呀。」小鳳子的臉暗暗地起了紅潮,但是又用最大的努力鎮壓下去,才故作鎮靜地「浪裏白條」打出了一張。 這樣,一百單八將,便隨著主人的愛憎,賭著自己的命運,有的是怎的為了那張的到手而哄出一片襲人的笑聲,有的又怎的為著缺了一條好漢,而使主人見了敗仗。小鳳也竟因為怕人看出自己的慌亂,連忙打出一張清手,好讓射來的視線,都別以她為焦點,而錯打了么魚。心裡一懊喪—— 「怎的呀,十三嬸的上家,便供著他呀,那不行,回回都是二表哥贏。」小鳳子咕噥著嘴。 「我早就看出來了,這牌里出親家,我沒說。」給依姑做細活的伍姑娘,便有分寸地說。 「哪裡就到這裡來找親家呀,你便這等的急!」三十三嬸撿了個空,便想堵住她的嘴,剝削了溫靜安嫻的伍姑娘以後說話的機會。 「你看十三嬸就拿我們開心。」 「唉,我自從做了媳婦才開心了,我做姑娘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不開心。」 「唉,十三嬸……」伍姑娘氣得漲紅了臉,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害得把臉藏在依姑的背后里,「小姐,你看十三嬸什麼也擋不住了,依姑,你怎不給我出出氣?」 「你等著,一會兒就有人制服她!」依姑很神秘地微笑著,一面拿眼睛瞟著正在捉牌的小鳳。 「幹嗎依姑只管瞅我,我便只能做你們的話把。」 「嗐呀,你看我們的嬌小姐,又歪人,小臉蛋兒連瞅都不興瞅,必定我們是肉眼凡胎,瞅一瞅就化作一道清風飛了去!」又是三十三嬸的接下音。 於是又是一陣笑聲。 「和了,我又和了!」丁寧把牌放下數和。 「有鬼,有鬼!」小鳳著急地嚷。 「沒的事,沒的事,我今年是太陽星照命,應該發財。」 「算了吧,人家剛剛盼了個太陰星,你便是太陽。」 「怎的呀……」小鳳撒嬌地滾到三十三嬸的懷裡,連笑帶哭地又撕三十三嬸的嘴,又撕三十三嬸的衣服,三十三嬸這才故意地裝出莊靜的身份說:「來,好孩子,別著急了,反正嬸嬸給你做主,一定給你選個出色的,比你想的那個還要好。」 「也沒見過這樣的嬸嬸,哼,也就得……哼!」小鳳還沒說到這裡呢,就像忽然又想起一件可笑的故事似的伏在炕上咯咯地笑著,於是大夥的臉龐上也描畫出會意的笑。 但是三十三嬸卻像沒有看見似的,又重新回到牌桌上來理牌…… 依著她的意思,於是又成了局。 如今,她正在想她的心事,她不能讓這天許的機會錯過,她正準備著把一些自認為足夠刺激起丁寧的話語,安排在每一個空隙里當根針。啊,今天,她的眸子是多麼激動啊,機靈的少婦的眼角是蘊蓄著怎樣的過多的笑哇。而今,這笑,卻為著她的自己的計劃而灌溉得更顯嬌艷了。她微微地噓了一口氣,有意無意地瞟了丁寧一眼。 「十三嬸,捉牌呀!」小鳳用少女的觸角,早就味識著嬸嬸今天特別的興致的來由了,便報復似的來擾亂她的思路。 「小鬼——!」十三嬸恨恨地向她盯了一眼,「還用你替我操心,我不得掂對掂對副!」 「那叫掂對掂對副哇,我就有點看不出!」小鳳卻一點都不給她逃遁的機會。 但是三十三嬸並不管,因為這種秘密是蓋在臉上的,凡是在這裡的人,誰的耳朵、眼睛、鼻子都是清清楚楚的,而小鳳又何曾不是一個計劃的同謀者呢? 但是這場面在丁寧這裡便引起了不同的作用,他除了對於三十三嬸的過分的色情的憎惡之外,他還覺得一切的東西都已褪色,污舊,再不討人喜歡。但是,他又想起父親的面龐,他又想起父親臨行的殷殷的囑託。我已經考慮讓他去走,我就決定讓他走去!——他大聲地在心裡對自己講。於是,他很俏皮地把脖子向上一梗,便決定無論如何,在可以把錢借到手的這一個條件之下,一定和她們儘量周旋,而且使她們滿意。 這樣通過一個不大短的時間,差不多一整天都過去了。丁寧便又似乎像有了今天又飲著多年想不起喝的陳酒似的那樣風趣,雖然眼前的人物是太猥瑣了,是太靡弱了,但是對於這傲岸的來客,卻都一致地貢獻她們所有的虔敬與嫵媚。這在超人怎樣喜悅他的臣屬這一意義上,也應該大度地流露出初被賞識的香味才是吧! 桃色亢進了每個人的興奮,窗簾掀起了一陣五月風,石榴香從嬸嬸的腮畔溜過了,溜過了小鳳的銀魚的曼臂,又溜進了丁寧的鼻孔。 這正是五月初的花的季候哇,江南痴醉的嬌娃,也應該記憶著知更鳥的噍噍吧?如今,在這奇異的國度,媚眼兒的吱溜里,香水梨的香的海潮里,也有不少誘人的韻致呀!飄逸的感念,使他看看窗外花的海,又把眼睛瞟在小鳳,依姑,伍姑娘,三十三嬸的侄女,小鳳的隨身姑娘……和另外一些的女性的臉上。 張媽一對活眼睛在對面轉了,先用眼色和臉色對三十三嬸說明了來意,知道已經得了允許的示意,這才又用言語來表達—— 「三奶請二爺過去喝夜酒。」 「快去吧,才八點哪,三奶就請二孫子喝夜酒——!」小鳳搶著說,「吃的是什麼下酒,別是又像請我吃的似的,涼肉涼透了心!」 「嘿,輪到你呀,還有不透心涼的,現在輪到二孫子該透頂香了,你不服氣也不行,人家是二孫子,你是二外甥女!」依姑把「女」字拉得特別長。 「哼,女的現在也不讓人哪!」三十三嬸仿佛有點傷心似的接下來。 「呵,都聽你一個人的就好?」 「呀呀,小鳳你聽我的,你聽我的,你才不聽你十三嬸的呢,說讓你不喝涼水你吃冰,叫你不看閒書,你躺在被窩裡看《紅樓夢》!」 「你看你也夠個十三嬸嗎……等我十三叔回來再跟你算賬。」 「哼,你十三叔哇……」 「二哥,我告你吧,十三叔一輩子也不用想回來了,上次花了三萬塊,買了一個紅縲縣的縣長,還沒到三天,城裡就讓土匪占了,直把十三叔的眼睛,氣得活像個一兩土的大煙泡那麼大!前天向三奶要去五萬元,說這次非捐個稅捐局局長不回家,你看吧,這回一輩子也不用想回來了。」 「你個小尖嘴耗子,就非得攤派你的十三叔不過日子。」三十三嬸一邊笑著呵她,一邊便脫逃了似的向西屋跑了。 西屋。 三奶已經端坐在炕頭上了。十三叔的二姨太太二十三嬸,立在旁邊恭敬侍候著,懨懨的眼皮,嬌慵地搭著,每天晚上照例浮出來的桃花色,又在笑著有個窩兒的地方出現著。 「哎呀,今天三奶,怎麼預備這麼許多東西呀,必是今天大請客!」 「你個小剝刀,只顧對我說歪話,你還不給我滿一盅,你今天背地裡編派我,說我私心,只會向著二孫子,一聽見丁寧來,連頭都梳光了,你打我沒聽見哪,現在快快給我滿一盅!」三奶說完便像一個彌陀佛似的呵呵大笑起來。 小鳳子抱歉地低了頭,忙著給三奶和丁寧各人斟一盅,用眼睛又偷偷地瞟了三十三嬸一下。因為她本來是借著三奶做題目來譏諷三十三嬸,如今三奶當著大夥直白地給撞破了,便覺不好意思。三十三嬸微微地赬著臉,但是一點不露破綻,只有小鳳心裡知道,小鳳連忙賠不是似的,也給三十三嬸斟了一盅。 「三奶別理她們,看你二孫子給你斟個長壽盅。」 「哎,這才是……」小鳳剛要說,可是又連忙堵住嘴。 「還說人家呢,是你的代表哩。」 「依姑你也和十三嬸學呀。」小鳳嗔怪著她。 二十三嬸聽見她管三十三嬸拋掉了「三」字只叫十三嬸,很不以為然,但仍然苦楚地坐在一邊,敷衍地吃飯,只有時才給丁寧夾菜。 「誰讓你把嘴削得那麼尖呢?」 小鳳生氣地把嘴噘得更尖了。 「反正我是嘴也尖,耳也尖,眼睛也尖。」 三十三嬸阻止地向她看了一眼,小鳳裝著沒瞧見。 「來吧,別和她們慪氣了,來上三奶懷裡來坐,三奶給你做主。」 「好三奶,給我做主打她們,她們淨欺負我。」 「來,三奶給你做主,管保給你挑個遂心滿意的——你看桌子邊那個。」 又是一片搖曳生輝的笑。 「三奶再說,我就不吃了——」小鳳受了委屈似的想放下筷子就走,但是又怕太給三奶過意不去,不好看。 依姑連忙在桌子底下扯三奶的衣襟。 「哎呀,好孩子,我才說了這兩句話,你就和我掉小臉子,將來要攤著一個厲害的婆婆看可怎麼辦!」 小鳳噘著嘴,生氣地聽著別人說話。 三奶忙著接丁寧送過來的酒。 小鳳咀嚼著三奶方才的話,呆呆的,慵然的,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撲哧地笑了。 周圍的眼睛都詭秘地奇異地探詢地向這邊轉來。 一個不小心,把自己一時鬆弛了的感情,丟失在大眾前面,她的心騰騰地跳了。她迷惑地向四面狼顧著。 三十三嬸滴滴滴的笑聲,像雷鳴似的向她耳鼓進攻。她一陣勇敢的憤怒通過了全身,故意努力地向丁寧投過來的洞察一切的眼睛看了一秒鐘,便用全身每個細胞都回答著,我就是讓你知道也是好的呀! 丁寧的無表情的眼光平靜地無事似的落在飯碗裡,於是她又害怕地低下頭來。這時她似乎才真的怕丁寧,真箇會一下子讀出她心底的實在的感情來。她一陣子自己也不知道的知覺,包裹了她的全神經,她無主得像被看管了似的,只笨拙地用筷子來劃飯。 她已陷入極度的昏眩,雖然在表面上,她還是機械地有理性地動作著。 依姑特意伸過來的慰撫的手,她也不知道。 什麼都好像隔了一道牆似的。 半天半天她才能聽出來大約是三奶的聲音。 「啊,你和小三說吧,兩個整她是擔得動的,多了可不成。」 三奶把眼光落在三十三嬸的臉上,三十三嬸連忙給三奶布菜,表示自己已經接受,但為了要保持和丁寧直接折衝的機會,啊,那正是她的大計劃執行中的絕對的樞紐哇!想到這裡她夾菜的筷子有點顫抖了……她竭力地保持了沉默的機會,沒有用言語來說出她的允諾。 小鳳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只懶懶地推開了依姑送過來的善意的手。 「你父親沒帶別人去?」 「他想帶大山去,後來因為讓大山陪著我玩,所以就不去了。」 「啊,誰?大山!啊,大山,你怎麼還用他呢——那小子可得提防他。我聽人說,咱們窩棚地戶,不都想推地嗎?今年春旱,去年又沒收成,這小子一聽,就插進手去了,想從裡邊撈進一把油水,又給大夥仗腰眼,又喝著令子讓大夥齊心,那些莊稼人,懂得什麼,都隨了他啦。聽說是推一石,有他二斗,他抽二斗的頭,你看有這個香油,他還不干?鬧得可不像樣兒啦,全蘇家屯,我的地戶都反邊啦,前天,我們的二管事,他人可也是暴一點,可是讓他們打得鼻青眼腫啊!我們二管事可也沒滅了咱們老丁家的威風,抄起傢伙就把李花子的腿給打折了,完了跑到區上就送案[1]。把幾個挑皮的都押起來了,你想這還有王法了嗎——都是大山那小子攛掇的,他姓黃的,到老心不甘,總覺著,咱們老丁家……」三奶剛說到這裡,便打住了,生怕說到黃家和丁家的悲慘的歷史來,而引起了丁寧的不愉快的痕跡。 但是,丁寧卻不理會這個,他只十分注意地吸取三奶所吐出的每一個字的意義。 「你想這年頭讓他們姓張的一老一小[2],就把人坑了,一個清丈,就把人丈出多少錢去?那還有你七叔清丈委員,報的一半的減則[3],還是這個數目!」三奶舉起一隻手來,「這不是火上澆油嗎?昨天恤金錢又發下來了……」 「啊,啊,是的是的!」 「你快把他斥退了吧,我給你保舉一個有根有派的。」 「好,三奶吃菜。」 「你的酒涼了吧,小三,你給斟酒,好像喝你的似的,總捨不得斟!」 「不,我不能喝,一口也不能喝了。」 「得了,二少爺——你沒看我媽罵我,好意思讓我出醜。」三十三嬸說完了得意地向小鳳一瞥,小鳳這次卻真的沒看見。 二十三嬸非常鄙夷似的把嘴撇一撇,但是一陣噁心,她連忙在那裡穩住,一動也不敢動,腦子裡起了異樣的昏眩。 依姑心裡覺得小鳳很可憐,心裡感到哀傷,便對丁寧很熱烈地說:「丁寧啊,你還沒喝我一盅酒呢?」她說完了,滿眼的希望的光都罩定在丁寧的身上。 丁寧不忍回拒地長吐了一口氣,便笑著說:「好,好!」 「也吃三奶一盅!」三奶奪過來他剛飲完的盅子就又滿上。 「這回一定不能喝了。」丁寧開始鄙夷自己的薄弱,為什麼今天會喝了這麼許多不情願的酒呢?我又不是會喝的。這是我血液里所流蕩的遺傳性的decadent(頹廢)感在這裡蠱惑我嗎?這是一種高度的感情的不自然的侈縱嗎?真是無理性的低級活動啊!…… 可是三十三嬸卻趁他冷不防,向他口裡一灌,酒液,一半流進口裡了,一半落在衣襟上。因為三十三嬸計劃之一,就是讓他多喝酒。 丁寧立刻惱怒起來,拿起盅子向地上就摔,依姑過來握住他的手:「來,依姑給你擦。」同時又用很美感的眼睛來使丁寧溫順,意思多半是流傳著「不理她,咱不理她,好歹她還是個嬸子」的勸慰的意思。 小鳳現在的眼睛又抬起來了,她非常愉快並讚許丁寧能給三十三嬸以如此偉大的難堪,這一對照,自己方才所忍受的冷嘲,似乎都已不算得什麼了,她雖然不好意思,對著故意用裝出來的縱笑來掩飾自己的三十三嬸,遽即報之以冷笑,但是她卻有十足的勇氣又看定在丁寧的臉上。 真是使丁寧引起了真正的憎惡的感情了,現在他的惱怒的極峰點雖然已經被依姑給轉移了,不過他在情緒上還是非常興奮。他向四外一看,看見小鳳正盯著眼瞅他,他便像又換了一個人似的,立刻半冷笑半得勝似的,自動地又斟了一大盅,目對著小鳳滿飲了一盅,此時,他自己似乎也已經沉醉了,他並不了解他自己是在做一些什麼。 小鳳微微地紅著臉,用著上邊雪白的牙齒咬咬唇邊。 丁寧報復性地大笑著:「三奶我攙著你,走,咱們上東屋,二十三嬸,一會兒我過來看你。」 二十三嬸並不回答,還在方才站的地方站著。 晚香,從東屋窗外花的海送進來,困人的天氣呀,那軟人腰肢的無可排遣的季候風啊。人倦怠著,人也興奮著,人都秘密地有著要犯罪的衝動,人都不承認,也都不敢真正地去正視這衝動,於是人都有點懶洋洋的。又何況是酒精似的綿軟的情緒呀! 電燈光,輕薄地射在風琴的鍵盤上——一溜白牙似的對著人笑。依姑,哀傷地感觸地不經心地把手無力地放在鍵盤上,鍵盤也就夢幻似的跳出了一副和她同樣的氣息的調子。 簫在小鳳的手指旁邊,不復再是枯竹了,枯竹通過了她的暖暖的氣息,似乎是拂出了一陣清颸似的篁籟,聲音有的是嗚咽。 金色弦,心弦的顫躍呀,古意的打琴聲。 從前,日俄戰役時,留傳下來的俄國流浪歌人的手風琴哪,在丁寧的手上,也展開了他長久沒有練習的疲倦的歌喉。 「春月春花春滿樓,春人樓上弄春愁。春花一夜飛春雪,春花春雪漾春洲。何事春洲春杏水,春來端自向東流。流盡春光春不住,春人樓上弄春愁……」 三十三嬸沉思地微吟著一支調子,於是依姑的手,也吻合了這個歌詞的調門而改了調。 「丁寧,你泠嫂還是那個樣子嗎?」依姑感傷地問,她想也只有像她泠嫂這樣的人才配添這樣的調子。 丁寧點點頭。 「唉,也該養養喲!」她並沒說出口,聲音在她腦海里嗚咽,「可是我又何曾不是呢!」她的常常顰蹙的眉峰,又微微地逗在了一起……「不是春人寄怨曲,春風能有幾多柔。三月三十三春日,詩魂乍醒春悠悠。春去春來春不久,朱顏綠黛付春流……」飄忽的聲音也隨著唱了。 淚水在她心頭蘊著,她竭力地自持地把聲音放低,怕顫聲傳了出去。 這一幕,似乎對於這屋子裡的主人都太熟悉了,於是氛圍立刻觸動了哀涼。 風像透不過氣來地吹進了三十三嬸的心,她非常擾亂,迷惘,方才她剛做成的一個錯,當然也太由於她布置那計劃太不能自持的心切了的緣故,那幸而還算轉換得好,並沒有對她進行的步驟,發生了深切的影響。但是,如今她本來想用這種她自己並不十分了解的歌詞,來逗弄出一種不可排解的季候的情懷,來如她所期地啃齧一個人的心,可是意外的風琴卻吹走了她方才所散布的有點要求興奮又有點迷惘的氣氛了。這在她是不允許的,她低低地向自己罵了一聲—— 「哎,丁寧,你不是會跳舞嗎?」三十三嬸高興得像一隻小鳥似的跳到丁寧的跟前,拉著他的手便嬲著他跳,一對眼睛像一汪水似的充滿了希望和迫逼的光。 「那不行,要是和三奶跳還行。」 「——你三奶這一輩子也不會那摩登了。」依姑懶懶地說又好像是哀怨自己。 「三奶不摩登,有這樣摩登的孫子就行了。」三十三嬸很怕低落了情緒的發展。 丁寧對於這種拙笨的獻詞,感到奇異的好笑,他又勾起了方才三十三嬸所給予他的醜惡的印象,他想我真的就能容這樣的一個人站在我的面前嗎?分明地,三年前,那更醜惡的一幕,使他更感到恚憤的一幕,又在他的眼前一閃。他向她明確地凝視了一眼,好像是用解剖刀來解剖開她,看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構成了這麼一個奇異的可惡的構圖呢!他極度地憎惡,為了要制止這種不合於他的戲謔的開展,便用一種冷峻的含有十分壓迫性的口吻—— 「可是的,三十三嬸,三奶說向你通融!」 「什麼事呀,向我通融!」 小鳳正吹著簫,撲哧地笑了,但是她剛笑完了,她又自悔…… 丁寧憎惡地向三十三嬸注視著,想要撕碎她! 「啊,我知道了。」三十三嬸嫵媚地向他看了一眼,意思里是:你看你,何苦就這樣臉急,唉,你倒聽我說呀。「我今年連壓箱底的錢都拿出去了,你十三叔打著罵著向我要,說什麼人家的人都是老丈人的一句話就當了東邊道,我這個連運動官,都豁不出來拿錢。」 丁寧輕輕地冷笑了一下:「我不問他東邊道西邊道,我問的是錢。」丁寧說到「錢」字,自己就有點刺耳。為了他對於錢的極端鄙夷,就連那種「錢」的發音的方法,他都覺得有無限的淺薄,無限的難聽。而這次,偏竟為了它,他要向一個素所鄙夷的人來啟齒來通融,這在他真是太感於難以忍受。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和我侄子訴訴苦,我向誰去訴去。」 蒼蠅,蚊子,臭蟲,丁寧在肚子裡向她的無恥,擲盡了嚴刻的惡罵。啊,真是出奇的無恥呀。 小鳳停住了簫,便跑出去了。分明地,好像在這屋裡有一種奇異的氣息在壓迫著她了,在處處地使她窒息,使她一時一刻都喘不出氣來,所以她只有跑了——一會兒,依姑和其餘的也漸漸地裝作很自然地退出。 三十三嬸向著小鳳的背影露骨地 了一眼,便連忙地改了口風:「行的,只要我能,不過……唉,丁寧,我的心是怎樣的亂……啊,等我想想啊。」 「馬上——兩萬!」丁寧完全出於壓迫。 三十三嬸向他嗔怨地瞅了一眼。 「馬上。」丁寧又重複著,「你說准,要借就借,要不借就不借。」 三十三嬸又恨恨地盯著他,眼睛裡膨脹了一種祈求的越軌的焦切的顏色。 「得,丁寧——」 「兩萬——就拿來!」丁寧的口吻愈加嚴刻了。 「兩萬,就拿?哎呀,先生,天上不下錢,地上不長錢,我——腰裡沒錢,您先生馬上兩萬塊錢,唉,錢錢錢,讓我到哪兒去弄錢!」三十三嬸的目光,透出來無限的嬌艷,她款款地站起,立在丁寧的前邊,好像是準備些什麼。 「反正我也不打蓮花落,兩萬塊,明天見。」丁寧說著就往西屋走,想去看二十三嬸去。 「不行,丁寧。」三十三嬸的眸子興奮地燃燒起來,叉在門檻上攔住他。她那微微有點顫動的小嘴,吃力地在想透露出一句久想要說的,但是依然又被她吞咽了的話,只是用一雙火熱的秀媚的眼睛在丁寧的臉上打轉。 終於她又用一種委婉近於低訴的那種聲音,趴在丁寧的臉上,喁喁地說:「你打那麼容易的呀,說兩萬就是兩萬,也得跟人家說小話[4]去呀……」 「你也別跟著人家說小話去了,我也嘗過說小話的滋味了,願意就即刻拿來!」丁寧說著就向外走。 「丁寧,丁寧——」三十三嬸竭力地扯住了他的手。 她的被激盪的熱情震動得像兩朵鮮花似的眼睛,惱恨地嗔怪地望著他。 「你乾脆說吧,明天,兩萬。」丁寧生氣地一甩手。 三十三嬸的睫毛掩住了兩滴水的眼睛,目光含羞地向腳下望著,兩隻瘦小的腳,在地上很不好意思地忸怩著。眼光又脈脈地從睫毛的帘子里鑽出來,在丁寧的臉上只一溜,便有意味地笑了。 丁寧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向西屋走去。 二十三嬸正躺在炕上抽菸呢,臉龐的桃色,因為煙的燃燒而更加嬌紅。 一桿煙槍,一架肺病的殘骸,這個已經足夠說明她給予丁寧的印象。 她把眼皮很溫和地向丁寧看了一眼,便又抽菸。 好像她有興致把煙多抽一點似的。 領兒沒怎樣結,露出她頷下的一部分,身上的花氈很馬虎地搭著。 回想起他對於這廣大的草原的慈悲的哀憫,於是在他的心底便喚起了深厚的同情,他覺得他應該隨時隨地去同情那些被損害了的,被壓迫了的。 但是,當著他看見她的已經被火給燒焦了的拇指和食指,他引起了一種只是對著塗滿了棕色的畫布的終日的欣賞一樣的乏味的與不可愛。但是終於他覺得這一顆被病害了的善良的靈魂,是比那三十三嬸那樣健康的人,是富有著人的意義的呀,於是他很無嫌惡地點點頭。 看著她的吃力地捻著煙泡,丁寧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倚下來給她燒煙。 「哎呀,你看你兒子給你燒煙哪!」 是三十三嬸抽冷子走進來,看見了丁寧正在給她燒煙,起初好像很驚訝地一瞥,但隨即就很安詳地也倚在炕上來閒搭搭。 二十三嬸很滿足地笑了一笑,很淡然地說:「不放心哪——」很顯然地,這幾個字是故意說出來的,但是因為不願意太露骨了,於是又用一些溫軟的調子,輕輕地抹去了原來句子的真正的立意。「——怕你二侄子燒了手指頭吧?」可是當腰偏要留著一個閒裕的時間,足夠人去捻酸的縫兒。 「只要是丁寧,才不會燒了手呢。」三十三嬸不甘正面接受,輕輕地矜持地滑了過去。 「可是呢,姐姐!」三十三嬸也和丁寧一般地趴在炕沿邊上,像小孩似的和二十三嬸黏舌,「我已經給你吊好了一身紫貂仁的外衣了,前天侯大叔到哈爾濱捎去的。」 「蒙著夏天就做冬衣呀。」 三十三嬸像害羞似的把手蒙在臉上伏著身子咯咯地笑:「姐姐,我望事都是望個長啊。」 「唉,我是望不了長了,我是有了早晨沒後晌……」也沒對誰說,只是把眼睛痴痴地望著空落。 「姐姐,你不知道我小心眼,夏天天長,手工錢又賤,而且又是俄國人的手藝,比奉天的是樣兒。」 「唉,就算我穿了,好,做上了也好,做好了壓箱底。」 「姐姐別淨說那話。可是呢,王三奶奶後天辦壽,我想把我的那幅金紅帳子送給她。」 「行啊,你就去了吧,別問我,我不知道。」 「還有小蘭過禮,咱們送點啥,也好遮遮眼。」三十三嬸極力地搜索幾個具體的題目,好來證明此來的目的。 「那都好辦哪,你隨便掂對掂對就成了,只是七姑娘那裡挑肥揀瘦的——你把我那副包金鐲洗個澡,也就算順過大流去了。」 「可不是嗎,這年頭兒趕的,誰的手都不闊綽,讓媽隨,媽又不隨。人家看不見是官中手緊,都說我們年輕不懂事,把個老禮都錯過去了。你才一愣神,他那兒就說出話來了,其實哪幾門子人情是正經的,還不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甥,三年不作揖的姥姥,一輩子就等著你這份人情來發財呢,哼,什麼叫人情排場……哼,丁寧,你又笑我,這是實情。」 「好姐姐,也可憐見分派分派我,我這個落伍的心眼就調不開這個栓。」 「去吧,別盡黏蛇似的揉搓人,不知道人家一夜一夜地沒眨眼,夠多難受呢。」 「姐姐,好意思,就讓我栽個子,好姐姐,你要不出個主意,我就沒個主腔骨。」 「看你也不怕你二侄子笑話。」 「我才就不怕他來笑話!」 這時,等在旁邊的陳媽,便趁著縫兒回:「奶奶,小爺醒啦!」 「啐,這個墜腳星!」三十三嬸便忙著出去了,可是又伸進頭來,搜索什麼東西似的掃了一眼,便含著笑說,「丁寧,你不去看看你的——小弟弟。」 陳媽這才又給二爺請安,退出去了。 沉寂統治了全屋。 二十三嬸又抽了一口煙,似乎在煙的精力里已經生長出自己的精力似的,便很有神志地,但是也很幽抑地遲遲地說:「自從那大的死了,屍首一直到現在還流落在北京呢,我每一想起來就傷心,姊妹們混和了一場……唉,如今,我也就是旦夕的事了。」 「是的,只有這樣的一片健康的大草原,個個的女人,才都得是癆病……」丁寧喃喃地自語著。 「那有啥奇怪呢,從小就鎖在家裡,低著頭繡花做活,長大了嫁給人家,窮的呢,是一頭馬,富的呢,是一朵花,看著人家的眼皮動嘴唇,她還有不病的……」 「唉,你不病也不行啊,你嘆口氣吧,他說你想心事,你剛松一松眉頭吧,他說你有外找想。咸言淡語便塞滿了你一耳朵,你不聽,放在你耳朵里你不聽?不用說別的,就說我吧,我是一不爭斤二不駁兩,我的心是死定了的,誰願意怎的就怎的。可是老太太不喜歡我,說我是活煙筒,就會鼓搗煙。小三表面上把我捧到天上去,背地裡把我踩到泥里去。我可也好,我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要。你十三叔是水和泥做的,我過門,和他也沒順過一口氣。偏是老天爺瞎眼,還讓我趁個好稀罕的哥哥,在蒙藏委員會裡給人家當幌子,你十三叔巴不得立刻也變成了蒙古人,也姓吉,這樣,又想起我來了。哼,我呀,待我好也罷,待我壞也罷,要沒有真心的呀,只是花言巧語地哄著我,我呀,哼……」 她又把煙放在煙盤子裡,烤熱了,蘸著煙盤子上的渣子,然後使勁地把渣子壓碎了,顯然地她是說得太累了,有點微微地發喘。 「既然這樣呢,你就更應該把他完全丟開了,何苦還因為他而憂傷呢?」 「唉,你想想,我活著到底有啥奔頭……」 陳媽又躡手躡腳地賠著笑面:「老太奶吩咐怕少爺嫌炕熱,請少爺在這屋裡間屋睡。」 「啊,知道了——你去吧。」 「姨奶奶說蓋她的鋪蓋,小姐也吩咐用那邊的,聽奶奶的吩咐——」 「誰的都不用,蓋這屋的——不,你去吧,蓋依姑的,先褥好了,再往這屋裡拖。」 二十三嬸又出了一口長氣。 「唉,我有什麼奔頭,從前哪,我只指望著把你過繼過來,你十三叔也願意,可是呢,你父親哪裡捨得,我費了多少思量,說過了幾次。結果呢,也只落得一片痴心……如今呢,小三有了一脈骨血,看在你的分上,我也有了念想。可是,你那十三叔,那瞎眼的,就真不知道,就和我變了心。但是哪個我也不在乎,我本來就有一片痴想,就想啊,哪怕不真過呢,只把你當作親生的看,咱們到北京去。你們老丁家的家業我一點也不要,我和我哥哥打官司,要他分給我幾萬塊錢,他不敢不依,太爺死了有話。那時咱們在北京好好地一住,我這一輩子也算見了太陽,就哪怕是一天呢,一點鐘,也就行了……唉,就哪怕我喘不出這口氣來呢——唉,這也不過是一片痴想罷了,又哪能做得到呢,唉……」她很大方地笑了一笑,「你想哪能成功嗎?……笑話!」 丁寧非常悲傷,他知道她,他知道她的永劫不復的哀傷,他苦楚地點了一下頭。 眼前是一個無告的軟弱的人哪,她永遠是靦腆的馴順的,絕不想在別人身上取得什麼,她覺著她是要在妨害著別人的利益了,她就羞怯了,自嘆了。她覺得做了一樁極大的罪惡,她連忙善良地躲開,善良地讓別人在她的身上任意做取償。她絕無希望,對於一切以不真實來做動機而投向她身上來的,她都無視,謳歌她也好,唾棄她也好,她都無歡喜,也都無憎惡。她只有一個希望,她只希望能有一個真能體貼她的人,能夠用真心來看視她,來撫愛她,即使他是天天地在罵詈她也好,天天在笞杖她也好,但是,只要是真心,她便準備把自己的一切都虔誠地大膽地貢獻在他的面前,她也不要求他的回報,也不要條件地對他限制,她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一個人能夠用真心來對她了,她就滿足了。就是她在睡夢中哭醒了之後,她也會立刻地感到靜心,立刻地感到那個人已經很誠摯地立在她的身邊,在用著手撫摩她的胸口,給她以熱力,給她以信心,她就覺著自己有生活的價值了。丁寧想著,他感動地低了頭。 二十三嬸依然沉溺地沉思著。 丁寧看了她一眼,又把眼光移住,好像在看著眼前的自己。 如今她竟以我來做對象了,這必然的,因為她的清潔癖和一種傳統的倫理觀,而轉化成她的長久的蘊蓄著母愛的盡情地傾瀉了,丁寧感到他自己地位的過於沉重,他覺得很難做到好處。 一陣過長的潛蟄的沉思和急苦,使得二十三嬸的情緒,紛擾得太厲害了。臉蛋上燒得火一般的焦紅,喉嚨里呼嚕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吐出來。但是她卻用力忍著,她的身上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額角上涔涔地冒著黏汗。丁寧知道這個徵兆,會帶來不祥——這是她的生命的渣滓的最後的泛起喲。丁寧長出了一口氣,決定想給這個垂死的人一點觀念上的滿意,他不忍得看見這個被社會制度所捆縛的女人就這樣孤獨地死去。她是太孤獨了,世界上一切的人都是和她陌生的,而她更幻想著用母愛來維繫住一個住在不同世界上的青年,她該是多麼可憐哪。丁寧想到自己方才想虛偽地給她一點安慰,便微微地有點抱歉了,他心裡一難受,便把手很親摯地撫在她的頭上,用嘴唇感動地湊到她的耳朵邊:「媽媽——」 一種悲痛的快樂通過了她的全身,似乎有一陣暴雨似的排山倒海的力量向她力撲,她吃力地把頭歪到一旁—— 「水!」她剛一張口,哇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吐出口來,她連忙用手巾揩了,塞在枕頭底下怕丁寧看見。 丁寧也循著她的意思,裝著不看見,無言地把水端來,侍候她漱口,又輕輕地用手給她捶背。 唉,這不只是一個無法寄遞的愛情的浪費呀,這不只是一個歇斯底里的饑渴者的最後的哀號哇,這裡還有著一個被人類擯棄摧毀的人的最真誠自獻喲。 但是這是無用的愚蠢哪,想以丁寧這樣的人來去寄託她的狹隘的德行,那是不可能的了。這個是可以使他感動的,也同樣可以使他認識的,但是絕不是接受。還有許多更偉大更熱烈的事業在等著他,雖然對於那些事業現在他只是憧憬著預感著,而不是把握著。但是他知道在狹隘與偉大之間,他是永遠屬於那偉大的,絕無例外。而今天也依然是,他絕不容一個和他完全不能調和,不能共鳴的靈魂,貼俯在他的身上。對於她的豐富同情,恐怕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能超過他了,對於這種事業的堅決的處置,恐怕也再沒有一個人更能殘酷於他了——丁寧堅決地搖著頭。 於是繼續地,還是無言的沉默。 丁寧為了要使自己的思想更能集中更能寧靜,他便無言地躺在後窗前一隻躺椅里。 後園子是兩個人的說話聲。 「你這時顛猴似的忙什麼,就告訴大山說,少爺的話,明兒個才回去,不就結了。」 「那要是家有急事呢,大老爺的脾氣,可不是玩的。」 「扯你娘的臊,別甜嘴蜜舌地渾安排,還不是生怕你那情哥哥,大山,今兒個拿不回去回話,不好交差,巴不得讓二少爺即刻回來,才稱你的心。唉,看不出你里外琉璃燈的人兒,偏會打不開這個算盤。少爺此刻要不去,少不得大山一會兒還得來接,那你不又多飛一次眼兒!」 「我可告訴你,你可別倚老賣老,別等我說出話來,大家臉上無光,咱們也不用說上的,下的,老的,少的,哼,要叫我看哪,哼!……」 「我怎的,我是一步倆腳窩,一步不歪。」 「哎,正是——這叫作步步歪!」 「你這個殺千刀的小活狐狸,你必是跟閻王爺睡覺來著,托生出你個出花的舌頭!」 「……」 似乎那個女的賭氣走了,於是聲音憑空地就寂下來。 丁寧知道大山來接,便決定回去,站起來整理整理衣服,他看見桌上沒帽子,知道還在東屋,他想不戴帽子回去。 他用手摸摸那發燒的額角,便預備和她告辭。 「丁寧,你睡我的香草墊子吧,好受些。」二十三嬸從迷亂的沉思里轉過來,便帶著熱烈的眼光罩定他。 「啊,啊……」丁寧感到極端難過,在他這不過是個連考慮都無須考慮的措置,而在對方卻是一個碎心的虐待了。 面前是一個被溺的人哪,用著最後的精力在把他當作一枝可救拔的蘆葦去把握了……丁寧冷冷地一笑,即使是並非真誠地對她也是好的,於是他向窗外的夜色看了一眼,便靜靜地坐了下來。 二十三嬸幸福地把眼皮輕輕地合了一下。 柝聲在外面散文詩似的響著。 夜是靜的,但是丁寧的周身卻不寧靜,一覺還沒睡醒,醉酒的昏眩便侵入了睡意。 他狂亂地翻身,口裡無限地乾渴。 偏是三奶拚命地勸酒,結果,毒液的機械的反應,使心幹得像裂材,每個毛孔都暴躁。翻個身,聽見外間屋還是格棱格棱地嘮嗑,丁寧便試探著招呼。 「有人嗎?」 「哎呀,丁寧,在叫媽呀,媽沒睡!」是三十三嬸的滴滴滴的低笑聲。 「有水嗎!」 「啊,你等一等,啊,我就給你斟,我知道你晚上要喝水。」 三十三嬸的低笑聲,拖鞋的趿拉聲,茶杯的磕碰聲。可是沒有斟水聲,好像什麼水漿的都早已預備好了似的。 朦朧里來了三十三嬸的影子,只穿著二十三嬸的一件夏夜裡也離不開身的銀狐出風的小坎肩。 「發燒嗎?」三十三嬸的手伸進被裡。 丁寧就著手喝著,手好像有意地往裡灌似的,丁寧皺了一下眉頭,便止住了不喝。 「甜!」丁寧帶著點疑惑的口吻。 「井水呣不甜。」 …… 「你要再喝,再叫我,這是果子露。」 影兒在暗中失去了,丁寧又丟失了自己似的朦朧過去,渾身只是發燒。血的熱度,像寒暑表的直線似的一直往上漲,真是意志薄弱,偏喝這混蛋酒!混蛋!…… …… 怎的方才的水,又好像是哥羅芳? 全身卻飄忽,每個神經都膨脹著,苦惱著,好像有一種未被滿足的要求在血液里流動。 悠忽! 全個的身子都向上浮。 每個關節都失去了聯繫,一絲一絲地飛到一個茫然的沃野里去。直到身邊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又添了一條天鵝絨似的柔滑的三十七攝氏度的肌肉的氈子,他還昏沉地毫無感覺。 只隔了一道書畫集錦的隔扇哪,偏是今天的二十三嬸就更不能眨一眨眼了。 她任著一個發狂的口,暴雨似的打在她的臉上,他又發狂地咬著她的耳朵,喃喃地對著她說了一大篇的瘋話。狂亂地邪速地毫無顧忌地在她的身上揉搓著,在她的耳邊聒絮著。像水母似的肉體,滿載著吸盤似的壓迫著她,扭扯著她,擰掐著她。色情狂地無恥地弄著絲質的被服窸窣窸窣地響,最後,就像春汛期的銀魚似的,一哧嚕便不見了。 一點也沒間隔,緊接著,就是一片謔浪的笑聲,一種無恥的淫蕩的哎喲聲,更狂浪的呻吟聲,急促的動作聲,只隔一道紙壁,雷震似的挑撥了二十三嬸的耳朵。她歇斯底里地把全身的被子,都拚命地纏在腦袋上,緊緊地纏,像要死心上吊那樣地狠命地在頭上纏。脖子都已經沒法出氣了,她還是不松一松。但是一口又腥又甜的滋味卻泛溢在她的喉嚨了,她很費力地從枕頭底下取出了手帕,隨便地在嘴角上一揩,便把腦袋歪在一旁,從枕頭上掉落下去,任著金星和銀星在她的眼前旋旋地轉了。 如今,謔浪的聲音是聽不見了,只是一片打雷的轟隆聲,轟隆,轟隆,她的整個的神經都在震動,於是她只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完全地攤放在平板的炕上,向上一口一口地捯氣。 [1] 送案:即送到衙門打官司。 [2] 姓張的一老一小:指張作霖和張學良。 [3] 減則:指清丈土地時好地報成壞地,以少繳捐稅。 [4] 小話:即好聽的話,懇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