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六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父親的哀傷, 和他的堇色的羅曼斯。 月光水樣地抹在樹葉子上。 夜來香的氣氳,夢遊病患者似的款款飄來。 微雨過後的草場上,夏意就更濃了。 從掃帚草上浮出一層水汽,用著怕人看見的體積,偷偷地凝成了嬌嫩的水珠,從地面上向上浮出一二尺來,和青磷混在一起,在樹葉下出奇地浮動著。 幾棵獨標的小葉松,一點也不含糊地伸直了腰板,在園心裡聳立著。樹葉在頂尖,散放著神秘的氣息,整個的南園子就更禮拜在墓場的岑寂里。 牆角里一個白石的斷了手的觀音,用著無光的眼睛,眩惑地想向四方辨認。這方雖然看不清楚,可是略遠的那一方斜躺著的白石,都分明得即使在黑暗裡,也意外地熠耀了。 那邊是一個剛剛起的新冢,墓石還沒十分矗好,黑地里,可以看出剛鑿好的白色的勾勒。 再遠一點,在那桃花的下面,兩個大的墓基的四邊是一個乳白色的石頭,刻著「妹妹荊針之墓」。它的不規則的字映到墓石上沓亂的樹影,就更玲瓏了,一塊大約是故意做成的殘缺型的十字架吧,便畏怯地立在那個小冢後邊。 馬蓮花在十字架的周遭,開得要算最多。藍色的小喇叭,嬌慵地垂著頭,好像等著誰來撫摩她一下才好似的,也許她現在正在想著她那過去的野生的美麗的生活吧,在那散牧著乳羊的草地上,牧羊女的韌性的嘴唇,吹在她的花瓣上,五月的天氣里,任著那相思的音響,大膽地低回吧……那時候,她是草原之後哇……但是,而今,而今,伴著這幾個無語的幽魂,卻只得像祭品一樣地沉默著了。 不只是她,一切都在沉默。 丁寧想著過去的妹妹,講著馬蓮花的故事的心情,心裡便像水了。 他想,在這剛健的草原里,應該怎樣鍛煉出若干哥薩克的性格呀——像蒼鷹似的昂起頭來,在向天空搏擊,但是,卻不,一切都被生活風隕,一切都被放在強暴里,變作優柔。就如寄托在保貞帶底下的美麗的生命的,除了對著生長著鋼齒的鐵帶懷著恐懼之外,一切都沒有意義,於是他們萎落了。病弱了的健康人,是比一切病弱的人,都更善於懦怯的呀。這樣,這遼闊的草原,在每個剛健的陰影里,就埋伏著無數的被損害了的被壓榨的病弱的呻吟了。 這呻吟,自從丁寧回家來之後,他都出奇地感受到了。小時候,他每每聽見人家歌頌這偉大的草原的時候,他自己的心,也隨著那驚人的形容詞來怦怦地躍動。他覺得只有這樣的無涯的原野才能形容出自然的偉大來,只有這樣的曠盪的科爾沁旗草原,才能激發起人類的廣大的坦直的雄闊的悲憫的胸懷。使人獨立在這廣原之上的時候,有一種寂寞悲涼的向上的感覺,使人感受,使人嚮往……一直在靈魂的罅隙里,他是這樣地深信著,這樣自己深深地感動,就是在他回家的前夕,新人社的朋友們送別的筵席上,他也是怎樣用到了一點沒有誇張的詩句,去征服了南國綺靡之音,而博得了青春的友情的喝彩!但是自從他回來的這兩個多月以來,卻使他辨認了他以前所沒有辨認的東西,甚而是以前自己認為最精審的眼光所鑑定的東西,也都在這次短期的拜訪里翻了案。不知是這三年來生活改變了他自己呢,還是這短的三年時間改換了這健康的草原?……他想著,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怎樣的一個可怕的抉剔呀! 即使是在這個無極的沉默里,他也會聽得出一種苦惱的肺臟的迸裂的刺耳的爆音,有老年人的咳嗽,女人的氣厥的悲楚的呻吟,小孩病痛的嘶啞……虛汗,紅的頰,蒼白色的臉,祈求的希冀的恐懼的……在那悲抑的風裡,白色的石匣里,草聲的簌簌里…… 他想,這真是駭人的痼疾呀,多餘的勞動,把人折傷了,而在另一方面,無可奈何的無事可做的懶散,卻在蠢然的渾身生了觸角似的,患著極度的神經衰弱了。 在不久以前,他是熱烈地宣傳著人應該返回自然的,因為只有自然是健康。 後來,他更感覺到唯有在自然里,才能使人性得到最高的解放,才能在崇高的啟示里照徹了自己。把人性的脈統,無瞻顧地開發吧,任情地讓青春的人性在自然里自由地跳著韻律之舞吧,唱出人生的戀歌,歌唱出你自己內心的角度給任何人去聽啊——像一隻搖擺的蘆葦,像一隻毫無掛礙的翡翠鳥,像一個流浪歌人的風笛呀。他思索出來,他感覺出來,他大聲地喊了,他舉起了炫人的火炬,把自己的朋友,都聚集在一起,組成新人社了——那一個谷訶所描繪的帶著鮮明的血色的向日葵呀,照耀了多少青春的血液,照耀多少人類的本然的光輝。但是,今天,他卻感覺到,即使人性是可以跳躍的,然而也必然地要限於某種限度了,而且還要有他的自己不同的角度,而且似乎還有一條神秘的牽線,在那後邊一刻不停地在引掣,你想割斷也休想割斷,離開也不用想離開,是必然要接受的一種不可克制的制約喲…… 他微微地感到悲哀了,這個並不關於他的思緒的體系之被無情的事實給摧毀,而是他不死的心,在想著,這樣,就是這樣才應該怎樣去救護呢,救護這可愛的人生啊,讓生命縱情地跳躍呀,放我們的光明的卜賽芳回來!……他感到憂苦,深深地思索著。 月光不動,月光也在思索。 春蟲也無消息,一切都靜,忽然不知什麼聲音,在草棵里或在樹梢上,飄忽地響了,聲音是霧樣的飄忽。 丁寧側著耳細聽。 聲音好像一個病弱的女人,踏著什麼也不是的東西,猶疑地脈脈地走來,閃爍地遊絲似的拂過來,松針,拂過了夜來香的花蕊,又拂過了丁寧沉思的腦腺。 丁寧慢慢地抬起頭來,向著那邊不斷地凝視著。 歌聲,像怕他注視似的,又低了下去,聲音是嗚嗚的。 丁寧知道這是嫂嫂的洞簫的聲音,於是他站起來。 他輕輕地走出園門。 快過道心,進了家門了。他忽然記起他方才走過門口小房的時候,他似乎又聽見那可憐的看門老人的咳嗽聲了,他很想回去看看他,但是,他又毫不遲疑地向前走了。 「少爺嗎?」朱色的大門裡傳出劉老二的聲音。 「啊——」 接著是門閂聲響,丁寧悄悄地走進來,劉老二謹慎地要想對丁寧表示一些忠心,但是丁寧卻無視地走過去了,他這才小心地關門。 東邊一連廂的五間伙房裡,橙黃色的燈影里,傳出粗魯的譁笑聲,人聲是嘈雜的。 「明天咱們到野地里去較量二十響,你行嗎!」 「你就說吧,上天我也敢跟你去。」 「呸,憑你擺弄過幾天槍!」 「我擺弄槍的時候,你爹還扳著狗頭[1]打提溜呢!」 丁寧知道是炮手們睡醒了,要換班了。 那邊小車子兩個小籠似的張開了大口在那兒停著,馬聲咴咴地打響鼻。「招,招——看你,又臥槽了,越老越不知道好歹……」大約一定是程喜春的聲音,說那匹紅鬃馬。 丁寧本來不想去聽,但是院脖卻太長了,響聲正有著閒裕向他傳送…… 管二門的張祿看著少爺進來,連忙站起來。 丁寧很快地便走過去,並不去看他肅立一旁的恭敬姿勢,通過了遊廊,便向西跨院走去。 「少爺,快到老爺屋裡去吧,老爺,今天我看,似乎是很煩躁呢……」 「是嗎……」 「是的,少爺。」 「是因為蘇姨嗎?」 「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不能的……」 「我問春兄說是不是又和太太怎麼的了……她說沒有,這幾天好好的……就是昨天看報……忽然,看完了就很難過……」 「好的,你不用說了,我去看看去。」 丁寧疑惑地走進屋裡。 父親正在一個岫巖石面的炕桌上自斟自酌。三個赤玉牌的酒瓶在那兒一挨肩地立著。看見了丁寧,便用目光讓他坐下。 「你這幾天玩得好嗎?」父親愛撫似的看在他身上。 「哈,好極了。」丁寧看見父親意外地沒有什麼動靜,心裡很覺高興,「我覺得我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自從大山哥回來,我們差不多天天都出去。」丁寧似乎覺得現在應該把自己的力量傳輸給自己的父親,於是他便很興奮地說,「我覺得只有山水可以使人健康,當人和大山相遇的時候,人的宇宙,才能偉大……」丁寧又好像眼前就對著偉大的山靈似的,把右手激揚地抬起來,但是一陣不知從哪裡來的幻滅,使他把手又放下了。 父親會意地點了點頭。「唉——」思索地嘆了一口氣,又似乎陷入了極深的回想似的靜默起來。 「憶昔少年時,吾愛劍與仙……但是,自從日俄戰後……這些景象,便都倏然一變,一切歡笑,已成昨日……唉,想不到哇,真想不到,像我這樣奔放不羈的人,也會哀愴潦倒,以至於此……唉……」父親的眼光漸漸地幽暗下去。 丁寧把兩道目光凝聚在一起,懷疑,悲憫,不能忍耐地向著父親痛苦地望著。 父親微微地呷了一口酒。 丁寧的嘴唇,不自然地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但眼光立刻又凝在一起了。 父親微微地嗆了一口酒,但又竭力地把喉嚨壓緊,使酒嗆不出來,可是酒涎卻從嘴角上流下來,父親惶惑地用手巾來揩,偷偷地又向丁寧看了一眼。 丁寧的眼光,從睫毛底下反逼上來,在父親的臉龐上搜查著。 「你這幾天看報了嗎——?」父親沉吟地考慮地問。 「啊,簡單地看了一看……」丁寧等待著,他絕對地保持話里的無意義,以免擾亂對方思路表達的體系。 「春風曾代子死了。」父親用自己似乎也聽不見的聲音說。 「什麼!」聲音又好像是「是嗎」。 「……」父親微微地呷了一口酒,兩眼沉沉地注視著酒杯,想在裡邊找尋出什麼。 「怎麼死的?——自殺。」 「……」父親點了點頭。 「——在星個浦?」 「在大連。」 父親好像知道了兒子的眼睛是在灼灼地望著他,他便把眼光躲去了和丁寧直視的機會,又忙著去斟酒。 丁寧看了,便把目光悲哀地萎落在地上,沉在痛苦的沉思里。 父親用眼角看見了兒子在凝想,便把頭又低了下去。 「我總覺得在我的耳邊,好像有一個人的聲音在呼喚,在那老遠老遠的……又好像是很近很近的……」 丁寧眼睛緊閉了,但隨即又痴望著,眼光一點沒有移動。 「什麼都像空了似的!」父親喃喃地自語著,目光依然凝視那酒杯。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也不知道怎麼的,總像她是在活著似的……」 父親又沉在沉思里,顯然地那夢帶來一種不可知的力量在毒螫著他了,使他有一種揪心的苦楚,隱忍著,隱忍著撞沖他的安寧了。 他又機械地呷了一口酒,酒卻不聽支配地猛烈地嗆了出來。他勉強做了一個淡然的微笑,但是,那笑紋卻又極端不自然地痙攣起來。 丁寧的心,霍地一跳。 他知道父親這時候的內心,一定有兩種說不出的矛盾在那裡肉搏,但是自己卻還故作鎮靜地想做成一個中間者,擺出身份在那裡排解,但是終於一造過於倔強,哐的一拳,打在他的心窩,這樣他只得讓自己無可奈何地喝嗆了酒。丁寧的臉色立刻地變了,但是他卻竭力地把自己的感情遮蓋住,讓他一點也不會接觸到父親的目光。 父親又是一個苦笑:「自從你那個母親死,接著就是你舅母死,我就不應該再活……我本不是安居養素的人,但是自從受了那次打擊,我萬念俱灰……後來,我就搬到城裡的北壕村來索居獨處,因為我愛它半城半鄉……哪承想,就在這裡,產生了一段意外……」父親又把眼睛向著空間悽然地凝視,想在那裡辨認出來那時自己的心情。 「北壕村的確是清秀宜人,那時候,正趕上日本移民,朝鮮人在左近種稻子……我一個人,一到黃昏時分,便在田埂上優遊,可巧在這裡,結識了一個老農,他是一個朝鮮望族,因為謀獨立不成,逃亡出來……氣局很高,非常健談……只是晚景分外淒涼,膝下只有一孫女……我對他時常周濟……」父親似乎是想斟酌斟酌說話的次序,便低下了頭呷一盅酒,可是等到一抬起頭來,又好像已經忘掉了思想的連續似的,幾乎是經過了很大的努力,方才繼續下去。 「後來有一天,我去看他,他的家裡鴉雀無聲,一個人也沒有。推門進去,只是蒲團上他一個人掩面悲啼,我就細細地打聽,才知道他的孫女,在八九歲的時候,就賣給一個日本老婦做藝伎,言明五年後來領,所以今天一早那老東西來了,便領去了。當時我聽了,就和他打算,很想代他贖出,但是那老婆子看出這女孩的容貌昳麗,就執意不肯。後來我看就是贖出來也是無地安插……怎麼辦呢,就重新訂了合同,讓她做舞台女伶,像俄國的女伶似的。所以她一到哈爾濱之後,就大紅特紅起來了,一般中國的官廳,東清路局,小日本,都爭著以一捧為榮,這時,她的新名春風曾代子,差不多每天都在報紙上喧騰,一些日俄軍官,當地富商大賈,都想得著她的垂青……可是,咳,這個女孩,也是個奇人……哎,她卻一些都不睬,只是十分的……哎!可是我這時,正因去哈,柜上人接手倒羌帖[2],一下子窪進去了,破產還債,還有虧空,大掌柜怕負責任,吞金死了。我一看怎麼好呢,一生的事業都算完了,便也覺得心灰意懶。忽然有當街的王五老爺來了,他是達爾罕王的親信,知道了我這事,便過來打聽。言談之間,便給我劃策,說現在俄國正鬧革命,尼古拉斯當朝時代所濫發的紙幣,人家概不承認,可是小日本的老頭票可正香。現在市面上都往外推羌帖,只要咱兩家合起來,一揚聲說收羌帖,街上的小戶子摸不著底,都以為咱們手腳靈,一定有門道了,咱們在城裡再一吹邪風,再買動商務會出大布告,說俄國就要作價收羌帖了,那些小戶頭,穩不住架便往裡買,咱家兩大頭合起來,表面說收,暗地裡,買好了經紀往外甩,換出錢來,再全份屯老頭票,這一寶,都攫回來還帶拐彎……不過,只是得有個條件,就是他的女兒——你的生母,因為她從小養尊處優,又加他們都是旗人,你太爺當年打過黃帶子,更不宜聯姻……當時我就回絕,因為你先母死了,我就立意不娶,二則,那時,春風曾代子使我十分感動……但是,羌帖一天比一天落了,老人托出許多有情面的人來撮合,當時我看不然也是身敗名裂,所以也就……唉…… 「後來,果然把手存的廢紙脫出罄手,而老頭票實打實鑿地又馱進十五萬來,後來王五老爺的贏頭,便做了你母親的嫁妝,你母親當然也很賢德,可是從那時起,春風曾代子……到大連去了,就……可是我每年都要到大連去看她的戲,你母親也看過的……可是去年我到大連去看她,她就說:『我活得已經蒼老了,我的心已經蒼老了。』她又說她活著完全是給人家做玩偶,人家用黃金賺買她的姿色,用珠寶來賺買她的愛情,她的假母就一些也不放鬆地剝削她,一點也不吝惜……本來有一個俄國青年和她很好,因為後來那青年又回俄國去了,所以她便覺得人生無趣,她到底是為著誰活著呢,沒有一個親人,也沒一個知心的人……我本來勸她退休,在大連買地以居,但是她說過動的生活過慣了,一時靜也靜不下來,當時,我還把李義山的《錦瑟》詩寫在她的扇面上,哪承想,從那之後,竟成永訣……」父親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又像做夢似的痴著。 「前天她託了一個浪人來,把她的那隻日本牙扇送給我,在我題的李義山詩旁,還有她自己寫的字,唉,如今真箇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 父親微微地低了頭,顯然話說得也有點累了,很有點神志不寧。 慢慢地又好像會意地一笑:「你是學文學的,當然會知道在這時一個當父親的心情……」 但是一會兒父親就好像很內疚似的,抬起頭來。 「你暑假後還在申公嗎,也好,不過我看你到T埠的西門去也好,那裡離家近一點,校長也是頂呱呱的。」父親有意無意地把「頂呱呱」三個字念響了一點,「他的接待室,還有我的手跡呢。」 「也是的,我也打算多在幾個地方過活,多體會些,多探索些,過一種立體的人生。」 「又胡說八道,你們這些孩子,就不安分,前幾年弄的什麼什麼大同盟,弄得東躲西躲,這回子又是什麼立體的人生,什麼什麼的文學,弄得上海也不得安身,又跑到北邊來找詩料來了。」父親明快地笑了。 但是一會兒臉上卻又換成一道暗雲。 「就是春風曾代子,恐怕也就是那個俄國少年,對她講了些什麼混賬話……害得她也不想活了。」 「那不會的,那不會的,這不過是唯情主義者的最後的出路,況且,又是像她那樣的過於感傷型的女人……」 父親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他所批評的是誰。 「——我的心境如此忙亂,我——唉,我很想倒把[3]去!」父親又恨恨地冷笑一下,「可是我看見了你,我又不想去了……」 「丁寧,但是我必須得有一些事情做,亂亂心。」 想不到往日叱吒生風的父親,現在居然會脆弱得像個情場失意的女人,甚至於企圖想在一種無意義的忙亂中,把自己再葬送一些才好。 「啊,好吧——」丁寧無意義地答應著。 父親又接著說:「丁寧,你要願意,你就到三奶那裡借來兩個整,我存點秋豆玩玩。」 丁寧看父親已經給苦悶吞噬了一半,心裡便傾注了冷水似的冰涼了。他知道他怎樣和一些更壞的念頭在掙扎,他知道他在那裡怎樣的想攫取光明,但是完全給他的知識的領域和經濟的地位封鎖了。前邊是伸手不見掌的黑暗,哪裡是留給他逃避的場所呢?唉,讓他做一做金錢的遊戲去吧,要不然,死也是有著誘惑性的呀! 「我想也好,爸爸,你就存著一種玩玩的心理也好,千萬不要在這上發幻想,想在這上求得補償……過了一相當的時期,也就好了。」丁寧毫不連續地說出。 「好吧,你到三奶那裡去……」 「好的,我明個就去……不過,讓管事的去吧……」 「你不是回來還沒到他們那裡去嗎,順腳看看他們,而且也得趕行,管事的不行——那錢也不是你三奶的,恐怕是閻家甸閻家的……你一兩天就……」 「好,不過爸爸也得小來,現在時代不同了——現在的時代不同了,我們這裡還是用一種原始的觀察方法,什麼『月牙歪,糧食漲,月牙西,糧食賤如泥』。那怎能行呢,只是給日本人做菜而已,要是我們能聽東京的行情,來做鐵嶺的存空,那才行呢,這裡都是日本人在操縱,東京的行情恐怕人家都是用海底無線電打過來的,人家早已定了,可是鐵嶺的老客,還在歪著脖子看月牙呢,那怎行!」 「這個我也曉得,你想,從前買羌帖,都得派人在哈爾濱坐鎮,哪承想,一個電沒打過來,就砸了鍋。從那次起,我就鎖了單子[4],今年你已經十八歲了,從未倒把。你想,羌帖,聽說那時人家政府,已經向全世界聲明否認了,可是像我們一般的中國的傻子們,還自己在用這幻想來製造出一些行市來,你買我賣,你看相差多遠。結果漿錘的票板只配貼牆!因此賠死的,不知有多少,腰站的劉老闆,就是那年吞金死的……不過,唉,我也知道這是無益,不過,你想,如今,你想我還有啥事可做呢,這樣天天地過比丘生活,越來越囚靡了。」 「好的,爸爸,你去倒可以去,只需以遊戲出之……學學他們外國人的灑脫,享樂的精神……」 「好,你對三奶說借,兩個整,你說咱們錢號這月進不來,我是急等著走,所以挪一下,她要用時,將來我回來和她算,或者她等不了,你在這裡和她在錢號挪都行。」 「兩千。」 「兩萬,我想做點老頭票也有油水。」 「爸一來手就大,這時大不得。從前咱們是商場的主人,那時可以,把柄操在咱們手裡,咱們看得准,估得也准,可是現在不行,現在咱們是國際市場的奴隸,雙重的鐐銬,父親又不熟於現代的商業知識,所以很難運籌得好,所以此去,千萬別想在其中求得什麼,千萬要抱定一種遊戲態度,千萬!」 「我想上秋收白穀子。日本的食糧不夠,所以不得已,便把朝鮮產的稻米都收過去,可是朝鮮人同樣也是吃不進高粱,所以每年都得到中國來收小米補缺,這個我已品了幾年了,歷來一到秋收,小米便要飛漲,所以這要有錢早存上,等過一個時候再一出手,就是一筆大錢。」 「不過,這都是常識的判斷,都不科學,現在的經濟,已經成了一切社會機構的中心,倘若僅以常識去估計,也很難以得到好的結果,比如東北的小米的產額,日本每年度的消費量等等都是問題。」 「也沒什麼。」顯然父親並沒有十分聽清楚他話的內容。 丁寧本來想再來補充幾句,可是自己對於東北的經濟問題,也是茫然得很,所以他只覺得父親的可悲與可憫,自己也很難想出一個有效方法,把所感到的所要加給父親身上的一些觀念一些力量能夠儘量地表現出來。同時,又為了父親剛才所描畫的美麗動人的羅曼斯帶來一種異樣的空虛,所以各種的思緒,雖然都已躍起,但是都躍起得太亂,使他也不知道要哪一個先躍出去好。 「我去後,你不要惦著,沒什麼,我死不了,我要死,我就不會再幹這些無聊的事了。」 聽了這話,丁寧非常激動,他知道父親此時的心情是懇摯的虔潔的,他這時只覺當面的這個人的可親與可敬,就像一個殉教者立在十字架上還說饒恕絞殺他的人一樣地可悲與可憫! 「爸,我對你這話是有信託的,父親你還不老,你的觀念,你的身體,都還健康。如果這次能到外邊多旅行一次,回頭來再把自己整個地從頭清理一下,做個新人,我相信是有希望的……」 父親也好像因了這話,而接受了一種新的生命,很讚許地但也很寂寞地笑了一笑。 丁寧知道已經得到父親精神上的感應,心裡便輕鬆多了。 「你哥哥,我是早已置之度外。」父親好像又想起了許多事情,「他因跟你生母不合,所以你母親給他定的你這嫂子也遺棄了。去年我到他的防地去看看,他的部下,也實在騷擾得太過,我著實訓誡他一番,他也是依然未改。雖然從日本士官回來,依然毫無貢獻,所以我早已把他忘記了!而你母親呢,她因來非其時,又加自幼嬌養成性,性質失於褊狹,偏又與你大哥大寧,這個倔強傲慢者相遇,結果是不問可知了。因此你母親總覺對你嫂嫂不起,你嫂嫂也致憂傷成疾……這樣一來,咱們的家庭,就日形慘澹了,如今荊針又一死,唉……所以,我每一懷想,便覺灰心。如今想不到她也會無意於人世了!……」 丁寧也無語。 父親沉思了一會兒,又用別的話頭來把這個思潮壓下去:「唉,年景也逼人,去年秋澇,今年春旱,佃戶也不老實,不是翻帖[5]就是抹糧,今年四月十八都過去了,還不落雨,種糧都瞎了,咱們的地戶,就想聯名退地……」 「哼,我早想透了,哼,你要動一動——」父親用牙咬著下嘴唇,流露出當年英氣逼人的眼光。父親這時,是一隻伏在草莽里的受傷的猛虎,悲哀地用著自己灼熱的舌頭,舐著過去的創口,但是忽然,有一個愚蠢的黑影,要從他的身上越過,於是他一躍就跳起來,想用這個慘陰的報仇,來填補他那一次的缺欠。 「今年不比往年了,錢一『毛』,糧直落,外國的機器油機器面過來,咱們的油坊面磨都給擠荒了,這幾年的進項,大不如前,咱們淨吃外國人的虧。光緒年間,我正下全力把廣增當吞到肚裡,結果俄大鼻子一過來,我的就要到手的幾百萬都爛到裡邊去了。如今經我手,就是二十多年的經營了,咱們的油坊,面磨,燒鍋,剛像個樣子,得,小日本又行火磨[6]來擠你,本來咱們也想幹這個,不過我的精力日絀,對於機器也無興趣,也就不願多貪,所以如今只讓鴜鷺村的泰富公司一號還留著……」 「其實泰富公司完全是糧棧,糧棧也不是好買賣,分析起來,就是實存實空!」丁寧微微地搖著頭。 「可不是,不過,願意怎的就怎的吧,你幾年不在家,我想也不做了,上秋連咱們城裡的錢號都一起收,咱們到奉天商埠地去做寓公去!唉,人活著有什麼意思!」父親看著那一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傾斜了的酒杯。 丁寧的腦子空空的,這是什麼都不能醫治的精神上的癰疽喲,時代在電解著他的時候,他的視野里永遠是不可磨滅的影啊!怎能補救呢,讓他放棄大地主的王位嗎?讓他跨進新興資產階級之群嗎?讓他枯萎在修道士的生活里嗎?讓他過一種世紀末的狂放的生活嗎?紛沓而來的矛盾,只把一個有著不可分解的黏性的地位留給他了。不可移動的田園,六十元當一元的毛奉票,從小培養出來的地主意識,對於農民的無限的憎惡與仇視,才情的名士風,對於女人感傷主義的女性觀,盛朝末世的悲哀,宿命論的壓抑性,遁世的嚮往,青春期黃金色英雄生活的對比,無可奈何的失意的頹唐,如今,又有春風曾代子的堇色的死的誘惑…… 丁寧不期地打了一個寒戰……他連忙用手把自己覺得異樣了的臉色捂住,用眼從手縫裡偷偷地看父親的心,看他內心的變化。 終於父親幽幽地說:「我走後,你也不用惦著,頂多一個月我就回來,你好好地騎馬打槍,永遠保持你父親青年時的氣概,千萬不要學我的潦倒終生,唉……」 「父親此去,就是一次短期旅行,多接近陽光,多吸收空氣,回來再重新做一個新人……千萬,不要想得太多太深……」 父親臉上現出一個慘然的苦笑。 「你什麼時候去三奶家?」 「——好,一兩天吧——」 [1] 狗頭:即洋炮的火機。 [2] 羌帖:指帝俄濫發的一種紙幣。 [3] 倒把:指投機。 [4] 鎖單子:指結賬。 [5] 翻帖:指重訂租約,將納獻額減少。 [6] 火磨:即機制麵粉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