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的幻象 · 第三部(四)

凱魯亞克 《科迪的幻象》
在美國西部,在乾旱的科羅拉多州界線與貧困的猶他州界線交會處,夜幕低垂之時,在那火一般的金黃色沙漠上空,無數雲團堆聚。我似乎看見,上帝伸出食指,穿過光環、滾雲與金褶,直指著我,看上去就如同他右手握了一根金光閃閃的長矛。他似乎對我說,你穿過這片大地,去為人們悲嘆吧!去悲嘆,去嘆息,獨自一人,拖動軀殼,嘆息去吧!去吧,在我眼中,你是那麼渺小!去吧,你就像豆莢里的豆子一樣渺小。但是,要比較豆莢與深坑的話,那麼豆莢就是世界,而深坑就是宇宙。你去吧,去吧,然後就死去吧!科迪會如實報告你的一切。 對於科迪的幻想:對於科迪,我已經有過若干種幻想。其中,印象深刻的那些幻想大多是我在抽大麻時產生的,而印象最為深刻的那個則是我邊聽爵士樂邊抽大麻的產物,只有我在墨西哥時對他的那個幻想可與之媲美。我說過,我對科迪的首個印象深刻的幻想尚未出現。我一直都這麼說,就好像我不得不盡力一直這麼說似的,一直說到一九四八年,也就是我在那扇敞開的大門裡遇見他的兩年之後。當時,他就如同一個行走於凡間的神靈,或者就像是一個墮入人間的天使,讓我無論是在行動上還是在精神上都不知所措。真是令人激動,令人激動的日子!我突然由我自身看到了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天使(這就像是博普爵士樂。我們很遲才間接地了解到這種音樂,但除了我們都不懂的地方,我們對它卻是了如指掌)——他一直都在談論那個時空。科迪現在說道:「時——光——飛——逝!!!——你沒有意識或者注意到,也無法說出時光飛逝得何等之快!!」請注意,他現在說的是,時光正在飛逝。他不是說,時光要比你想的還要更遲才會流逝;他也不是說,生命開始了;他更不是說,時鐘敲響了。他只是說,此時此刻,時間正從我們所有人身邊溜走。然後,他一本正經地看著你——他很少露出這種神情。科迪的鼻子被打傷過,所以他的鼻樑骨隆起,看起來像是希臘人的典型鼻樑,而且十分脆弱。他的鼻翼柔滑,像羅馬人一般,稍稍向下彎曲,不過不像是香蕉鼻——那是羅馬勇士或是大主教才有的鼻子。我在達芬奇的一些素描里見過他那種鼻子。在中世紀的義大利(如其名所示,文藝復興其實很法國化[144]),達芬奇就在陽光明媚的街道上畫了那些素描,畫的是一個鼻尖朝下的憤怒老者……科迪的顴骨高聳而平滑,顯得很有朝氣。每當他翹嘴、歪嘴或者嘟嘴,只需要耐心等上一小會兒,他的顴骨、鼻子以及那雙機警犀利的大眼就會為嘴巴構成一道拱形遮篷。每當談及時間問題,他通常都會這般擠眉弄眼,然後耐心地等待那些可憐的凡夫俗子不假思索、迫不及待地從嘴裡噴出一些不經思考的傻話。細細思索,看著科迪的臉龐仔細傾聽——看他的表情——他現在是多麼沉著啊——在他少年時代的狂妄自大成為往事後——他為什麼要在雨中散步(或者開車),還那樣子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只不過還是有點拘謹。)他理了個日耳曼式平頭:當頭頂的頭髮過於濃密時,他就像希特勒那樣子把頭髮梳到一邊,只不過他的頭髮呈淺棕色,而且脖子粗壯有力。他喜歡模仿女人,總是希望自己就是一個十六歲大的小甜妞。這樣,當男人看著他的時候,他就可以擺出一副嬌羞模樣。然後,那個男人就只要坐下來,享受著絲質短裙之下他或者她的那個俏臀的溫潤手感,樂得那傢伙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要化成水了。科迪就想這樣子在熱烘烘的火爐旁邊坐上一整天,用手指挑弄私處,體驗裙子摩擦臀部的快感,等著嫁一個長著十六英寸長寶貝的猛男。他其實天性固執,這也讓他的顴骨像鋼鐵般堅不可破。但是,小姑娘可能會在父親的柔軟面頰上尋找樂趣,在父親滿是胡茬、無精打采的面頰上這裡捏捏,那裡扭扭。科迪懷著崇敬之情品讀著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在過去的兩年里,他已經看完了該書第一卷的全部七百二十九頁。他幾乎天天都看,雖然有時一次還看不到半頁。正如我所說,他看書時總要大聲朗讀出來,聲音中帶著羅伯特·彭斯的那種自豪與莊嚴,就如同卡萊爾[145]《論英雄與英雄崇拜》一書中的某個英雄一般。對於他的這種舉動,或許應當這樣評價:「就像一道光照進你的靈魂,指引你前進的方向。」——平時,他應當是嚴厲、堅毅、坦誠的,但到了晚飯時間,他卻變得十分安靜,任兒女們坐到他膝蓋上——艾米麗·波梅雷、蓋比·波梅雷、蒂米·波梅雷,都長著一頭金髮,胖得就像玉米布丁一樣——在那個寧靜的下午,我們穿越紐奧良市阿爾及爾區,乘坐渡船,全速橫穿密西西比河。當時,我在下層甲板上見到的科迪就跟那一模一樣。在我看來,那條渡船就像是一面旗幟,就像是從上層甲板往碧藍天空探出的一面信號旗,高懸在他祖祖輩輩生活的密蘇里州褐色河水流上空。那時,喬安娜,他的至愛,就站在他身後無力地咧嘴而笑。如果他嗑藥嗑暈了頭,想要跳河自殺(就跟朱利安和塞西莉嗑藥嗑得差點摔下屋頂一樣),那她也準備好要跟他一起跳。主啊,我真是太興奮了(或者說,我希望我很興奮)……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我看見他雙眼冒光,或者說,他整個人都非常激動。我理解那一切,那不僅僅跟他有關,也跟美國,跟整個美國都有關。當我在墨西哥的時候,美國就已經在我腦海里概念化了。那時,我們把車停在沙漠裡一間石屋前,抽了一根大麻雪茄。女主人的幾個兒子就躲在掛著門帘的門內,懶懶散散地打發著時間。屋內不僅成了蒼蠅休憩的理想場所,還是他們親兄弟幾個及其堂表兄弟與各色男人消磨時光的好去處。塵土飛揚之中,雖然這裡並沒有土包子、鄉巴佬、潘帕斯野貓與草原居民,但他們還是小心翼翼地邁動雙腿,往後走到那些隨風舞動的綠樹投下的樹蔭之中。樹木都長得很不錯,在午後的清涼(或者,是相對清涼)微風中舞動著。微風從遠處吹來,吹過絲蘭、仙人掌以及瘋長的野草,揚起陣陣黃沙。女孩子們一邊搗碎晚餐食材,一邊哼著如風一般讓人昏昏欲睡的小曲。她們正等待著夜幕的降臨,因為到時候她們就可以登上塔樓(眺望美景,盡情想像)。那位雖然疲憊但神情愉悅的墨西哥老母親就待在她們中間。她穿著一件已經褪色了的圍裙,看上去更像是荷蘭工人穿的破舊的黑色工作服。她卑微地彎下腰來,一隻手從圍裙下拿出一張紙來,攤平放好;另一隻手則握住一根細長的枯莖,就像擠奶似的,認真地把喀嚓直響的莢果與枯葉弄到紙上。弄下來的莢果就如同運貨馬車上的小麥粒,而那一小堆捲曲易碎、枯綠相間的草葉,其實就是大麻葉子。抽完用大麻葉子捲成的絕妙香菸,科迪就開車回城。雖然口袋裡有錢,但身在異國他鄉,我們無處可去,只能去妓院度過午後時光。陽光下,我暈暈乎乎地看著他(他回到駕駛座,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穿過那些灰泥粉飾的窄巷。那些窄巷其實就是街道,人來人往。所以,可能突然之間,就會有陰森的目光從某個角落朝我們瞥來。這讓我們如同置身於綽號「午後之地[146]」的南非開普敦,而不是在夜生活舉世聞名的墨西哥)。我們完全遵從車上那個甜美天真(才十九歲大)的墨西哥小妞的指揮。她伸手給我們指明方向,直走、左轉、右轉、再右轉、左轉,而科迪則語調誇張地回答「行」、「好的」、「我聽到了」、「噢」。之前,這個小妞讓我們看了她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兒子,想讓我們載她一程。當時我們抽大麻抽得暈暈乎乎,感覺就好像大麻菸鬼市的年輕市長給我們這些大麻菸鬼派來了一個天使。那個市長娶了一個漂亮妻子,但她完全就像身在異鄉麥田的路得[147]一樣,被人從黑乎乎的阿爾及利亞式大門內(石頭裡鑲嵌著金子)窺視著。最後,科迪對這個世界感到釋然了,身體後倚,突然間變得無比亢奮,搖頭晃腦起來(美國人從來不抽大麻雪茄),滿頭濃髮也隨之上下飛舞。他面露異色,臉泛紅光,眨著雙眼,低頭看著那輛一九三七年產的福特老爺車的方向盤。那輛破車載著我們從丹佛出發,一路顛簸南下,穿越了塵土飛揚、灌木叢生的美洲屋脊。科迪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握緊方向盤。事實上,他完全掌控著自己的才智與情緒,控制得徹徹底底,就像神靈一般,能夠察覺到這個世界裡的任何微小震動(比如露珠滴落),看見犄角旮旯里放著的小玩意(比如放在某張不起眼的綠色書桌上的一張古老精緻的書夾式火柴紙板),感受到父親怒打自己時胃部的燒灼,感覺到坐在后座的我和舍曼一個興奮一個消沉,也能感覺到小孩、城鎮、每一天、每一年、因果關係、時光流逝等變化。實際上,幾乎所有東西他都能感覺得到。他突然容光煥發如初升旭日,臉色紅潤似紅色氣球,看上去跟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一般帥氣。就好像過了十分鐘,一小時,一年或者數年,他說道:「好啊!」那一刻,我下定決心永遠也不要忘記他的這句話(事實上我也的確沒忘)。科迪如此偉大、如此善良,我簡直都不敢相信——他是迄今為止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棒的一個。你知道嗎,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從一開始,他讓大家都抽大麻,就是要讓我們在初抽大麻獲得的那種無法重現的快感中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個混蛋察覺到我們對他的敬仰。但他是一個天使,而我是他的兄弟。就是這樣! 不過,他同時也是我最大的敵人——因為,雖然我視他為天使,為神靈,等等,但我也視之為魔鬼,為老巫師。甚至,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就是一個老賤人。我過去一直都這樣想,現在依然如此。這是因為,他能讀懂我的心思,還會故意打斷我的思考,這樣我就像他那樣看待這個世界。我嫉妒他,無比嫉妒他。正如瓦爾·海斯在一九四六年第一次指出的那樣,要是有什麼東西他無法容忍的話,那就是,跟他住同一個房間的室友,還有與他住同一個樓層、同一棟樓房的人,乃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做愛,惟獨他沒有。我發現,他還不能容忍跟他同處一地的其他人說話,發表看法,甚或思考。他覺得,對於他的現任妻子、兒女、前妻、我,還有——還有這片天地,這個時代,或者世間萬物來說,他都不可或缺。他貪生怕死,做事謹小慎微,精明、細心、多疑、警覺,幾乎做什麼事情都得用眼角餘光注意四周動靜。他總是談論危險與死亡。在一九四八年的那次旅行途中,他開始抽大麻,然後就很快信仰起上帝來,並且迫不及待地告訴了我。當時,我們正開著夜車,冒著傾盆大雨,穿過渺無人煙的荒野與黑漆漆的城鎮。吃晚飯的時候,他不停地跟他妻子眉來眼去,吮吸她嘴唇上的湯汁,輕拍她的腦袋,把蘋果醬從罐子裡倒到他兒子(女兒)的盤子裡,喝了整整一瓶牛奶(卻連半杯也沒倒給我喝),親自往大家的杯子裡倒了少量雀巢咖啡,然後一手拿著麵包(他總是把麵包和晚餐肉餅夾在三明治里,放到爐子上烤),一手小心翼翼地拿來那箇舊爐子。爐子的鑄鐵蓋子很不牢靠,不時晃動,所以他一邊注意保持平衡,一邊像威·克·菲爾茲那樣大喊大叫:「小心啊!小心呀呀呀!」那一年,每個人都因為電影《欲望號街車》而迷上了馬龍·白蘭度。跟白蘭度相比,科迪的腰更細、臂更粗,被人譽為「歐扎克山脈的艾伯納·尤科姆[148]」(馬龍·白蘭度才是真正的阿爾·卡普)。他很可能戴更大號的棒球捕手手套,使用更加粗大的棒球棍,還穿著沾滿嬰兒嘔吐物、一周都沒洗過的T恤。他就像是一台夜生活機器。如果他妻子病了(事實上,她總是生病),他一天能自慰上五六次,所以他家裡各個角落都藏著擦拭身體的破布(我都看到了)。晚飯後,他先扭動脖子三到四次,再伏案燈下,開始嚴肅認真地寫起東西來。一百碼賽跑時,他不用十大步就能跑過七十碼的距離;他的助跑跳遠成績達到二十三英尺,立定跳遠成績則為十一英尺;他能把十二磅重的鉛球扔出四十九英尺遠,而且單靠雙膝和一隻手臂就能把一百五十磅重的輪胎扔上六英尺高的架子。夜裡,他會跟其他小伙子們在守車裡玩紙牌。有時,他會戴上一頂帽檐耷拉的黑色帽子;他也曾在俄克拉何馬州立聯合青少年教養院裡吧嗒吧嗒地走來走去。他扳動鐵路道岔,讓那些從緬因州山區和阿肯色州駛來的髒兮兮的破舊貨運火車改變行進路線。每當一輛拖著一百節車皮的貨運火車呼嘯著迎面駛來,他都巋然不動。他開過一輛一九三二年產的龐蒂亞克青蜂車,也開過一輛集時尚外形與非凡車速於一體的一九五〇年產雪佛蘭旅行車(有一次,在市場街那裡,車流擁擠,但我一眼就從車海當中看見了那輛車。當時,候行鈴聲鳴響,許多女孩都擠在交通燈下,等著綠燈亮起。等待過街的人群里還有許多文員、律師[149]、商人[150]、演員[151]、華裔女孩與身材性感的辦公室女職員。後者穿著緊身裙,裙擺緊貼在膝蓋上,大腿性感誘人)(為什麼我會說這些事情,讓你勃起呢?)。他經常會大叫:「哇!」「太棒了!」「看那個小妞!」我們也會調侃警察,而不是去模仿他們。比如,我們會說:「看到沒有?那傢伙一定是脖子很疼,因為他老是搓脖子。他站在那裡,除了工作、思考,就是擔心他的脖子。」 在舊金山鐵路站場的那些夜晚,陰森淒冷,就跟許久以前在丹佛的那些夜晚一樣。那時,我們開車載著那些雙目圓睜的小孩,沿著破舊的紅色貨車車廂前行——車廂上寫著「伊利,15482」、「密蘇里,堪薩斯,德克薩斯,1290」、「太平洋聯合鐵路,流線型貨車專線,12807」——我們經過那個老牛仔扳道工的棚屋,還有那個手拿紅色旗幟的信號旗手。後者身穿一條褲口很窄的長褲,頭戴一頂馬戲團演員戴的那種棕色氈帽,手上戴著一雙實際已經很髒的橘紅色手套。風吹日曬之下,他的臉龐潮紅,顯得有點怪異。他耳朵上夾著一張卡片,腳邊放著一塊寫著「值班」字樣的指示牌。他就是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普通扳道工,每天都要冒著海岸的山霧與內海的大風通勤上班。他站在夜色之中,周圍一片死寂,就像被遺棄了一般。我們經過一家已經打烊的餐館。五個街區以外的檳榔碼頭還是那麼破舊。大海漲潮,油污斑駁的海水拍打著碼頭上的小艇和輪船。我們經過那輛快要散架的橘黃色行李車。那是一輛普爾曼式蒸汽火車,靜靜地停靠在鐵軌盡頭。夜裡,火車冒著煙,突突地駛走了。眼裡滿是血絲的搬運工人一邊吐痰,一邊穿過鐵路。這就是在鐵路站場工作的父輩們一直以來的悲慘生活!「剎車時你要做的就是那些——雖然有扳道工,但火車想要通過山口,需要你去山腰那裡,或者得加掛一個火車頭。你不時可以看見『小心慢行』『小心慢行』的標誌,還有手提燈的閃爍燈光。司閘員一定得配上手提燈。」有一次,他說,你可以用手提燈殺人。他跟我說:「夥計,我再沒有那樣嗑藥發瘋過。」我知道,我們過去經常嗑藥,因為我們那時還很年輕,喜歡感受介於青春與死亡之間的那種極度快感。「該跟那些小妞們上床了。」我們開車回到他那棟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就在俄羅斯山上一條不為人知的狹窄小巷內。我們把那些金髮女孩抱進散發著玫瑰花香的浴缸里。她們的玩具,以及滿是塵土的襤褸衣衫,都靜靜地扔在廚房灶台下面。夜裡,在父親安逸而寧靜的房子裡,那些女孩們愜意地呼吸著。她們是母親的掌上明珠,天使中的天使;是父親的寶貝女兒,上帝的寵兒。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在廚房裡,在伊芙琳那個刷了油漆的小食品櫃門邊,掛著一疊《別擋我們的道》和《我們的公寓》[152]漫畫圖集——那是老科迪陸陸續續釘上去的。 在水池上方的食品櫃櫃頂,放著他的大麻套件,就是他吸食大麻時要用到的碗、碟、罐等器皿,一個很深的玻璃餐具,捲筒紙,鑷子,大麻菸斗(其實就是一根空心鋼管,上面繫著一根通條。說實話,那完全就是一件藝術品),以及若干瓶種子。可能,在未來的什麼時候,科迪可以到那座長滿藍莓的小山上,搭建一棟爬滿玫瑰藤蔓的木屋,在周圍很有小資情調地種些花花草草。伊芙琳站在風中,裙擺飄舞。當科迪像「傑克和吉爾[153]」那樣跑上山頂,帶著她一起跨過木屋門檻時,孩子們都歡呼起來,女兒們都很理解他們的舉動。在這個夢境裡,我像蛇一樣地蜷縮著躺在小山腳下,而天堂鳥則遠在天邊,事實上很可能遠在南美洲。科迪的大麻套件里包括一些陳年大麻煙,有一九五一年的,甚至還有一九五〇年的,只不過數量很少,他們沒注意到,都浪費掉了。那裡面還有一個彈子,一個玻璃彈子,就跟我以前玩過的那些一個樣。 如果大麻合法化了,世界上將不會再有戰爭。 在傑克遜山谷,我們欣賞著小歐文·加登的中音薩克斯演奏。我體驗著邊聽爵士樂邊抽大麻煙的無上快感,並且在那種快感當中產生了對科迪的幻想,而那個幻想足以跟我在墨西哥時對他的幻想相媲美。那夜,一切都開始得很早—— 在墨西哥的那個幻想以及在傑克遜山谷的那個爵士樂大麻幻想(我很快就會提到)之後,我最近的這個幻想極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棒的一個。這次也是因為我嗑藥嗑得飄飄然,但所處環境完全不同。當時是在一月份的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在枯燥乏味的舊金山人行道上(童年時代,在洛厄爾市穆迪大街上,我們也有過那種無聊下午。當時,我跟夥伴喬治·J·阿波斯托羅斯[154]一起在職業中介所或匯聚了許多工人的銀星酒吧里玩背殭屍遊戲),科迪讓我去瞧一瞧,活寶三人組[155]到底長什麼樣,他們又是怎樣表演的。那時,活寶三人組就在街上步履蹣跚地走著,不時碰到一塊。他們三人分別是莫,科里(他其實是個禿頭,嗓門很大),以及一個說話晦澀的呆瓜(他把自己扮得就像一個聖賢,看上去多少有點神秘。雖然他是一個巫醫,喬裝打扮、到處行騙,但其實他心地十分善良)——也就是那個頭髮濃密卻蓬亂不堪的傢伙;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但科迪知道他名叫什麼。科迪當時應當是在鐵路公司找了一份工作。我們坐在車裡,尖叫喧鬧了好一陣子,然後開車下山,鑽進市場街那混亂的車流中,轉入第三街,駛過小哈林義大利餐廳(兩年半前,我們跟那些聲音尖利的爵士樂迷以及弗雷迪[156]等人在那裡狂歡作樂過。在那些雨夜,下班回家的途中,我經常戴著一頂帽檐耷拉的黑色帽子,走進小哈林餐廳,坐在角落裡,看著那淺粉色的漂亮霓虹燈,那極具現代氣息的門面,門口台階下那些反射著紅色燈光的水坑,以及那條筆直而長、卻冷冷清清的福爾瑟姆街。在我的東部幻想中,我不記得福爾瑟姆街到底是通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布道大街,還是通向里奇曼大街或是其他什麼街區。在漆黑的夜幕下,那些地方都是燈光璀璨,讓你想起那些卡車和長掛車正冒著濃霧,行駛在州際公路上,前往陰冷的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帕索羅布爾斯城、蒙特雷市或弗雷斯諾市等地。那是加利福尼亞州最新建成的一批州際公路,沿著海岸縱貫南北,盡頭則是水道以及氣勢磅礴的深紫色太平洋海底盆地和海溝),駛過那些環境骯髒的酒吧(都是有色人種聚集之地,但它們卻都有著出奇美妙的名字,比方說就開在舊金山市菲爾莫爾街的「科羅拉多月夜」、「藍色午夜」以及「粉紅玻璃」等。那些酒吧里賣的都是雜質很多、呈現棕色的劣質威士忌酒,以及威士忌酒加啤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而在經過福爾瑟姆街之前我們還駛過了布道大街。在布道大街,經常有一群流浪漢聚集在街角。有時,街上還站著成排的酒鬼,他們目光呆滯,行動遲緩。即便有美女經過,他們也懶得看上一眼(但他們卻會在血液中心等候賣血,以換取四美元,然後衝去購買葡萄酒和劣質白蘭地,歡慶「內河碼頭之夜」);如果他們確實看了那些美女,那也只是意外。他們似乎覺得自己太過罪孽深重,連那些長相平庸的女性都不能去看上一眼。碼頭上停泊著「安妮」號蒸汽船,船桅上繫著許多繩結,那是掛小牛肉用的。桅杆上還粘著不少變成黑紫色的口香糖,口香糖上面留下了參差不齊的牙印。上帝啊,那可真噁心!布道大街與霍華德街的那些流浪漢就住在環境惡劣的廉價旅館,就跟科迪和他的理髮師父親老科迪·波梅雷在丹佛時所住的雲雀旅館沒什麼兩樣。過去,一到周日下午,科迪和他父親就從雲雀旅館出發,手牽著手,氣氛融洽。但在已經過去的周六夜裡,科迪在觀看保留放映的夜場影片時喝醉了,以至於影院引座員還在工作時他就已經鼾聲如雷。為此,他們父子倆起了爭執。當影院開燈散場時,那些緩緩離場的觀眾,也就是那些墨西哥裔與阿肯色州流動農業工人家庭,會發現他們的美國同胞,也就是科迪,正心情不快地躺在座椅下面。這跟小科迪周六白天時的快樂時光形成了鮮明對比。整個周六白天,當他父親一大早就忙著給人理髮時,小科迪自己卻在看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或者在雲雀旅館裡打掃衛生,快到傍晚的時候到一家相當不錯的餐館享用可口的飯菜,或者還會跟那些大多數流浪漢待上一會(到了周六夜晚,流浪漢們就無處尋樂,會為起居室如何分配而爭執不休)。到了冬天,夜晚越來越長。科迪就瞄準石膏雕像與頂棚裂縫扔紙團,一扔就是好長時間。在破舊大鐘的滴答聲中,一月悄然結束了。那就好像在電影裡,日曆翻動,大地靜止,而片中人物站在表示時間的白幕中,巋然不動。通常,那個人就是科迪的父親,而那片土地就是科羅拉多州。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間與地點,聰明的孩子們都希望出現轉機。然而,現在已經到了五月,他們父子兩人要去看電影,只能跟那些坐得就像法國外省城鎮裡的老縫紉女工一樣的流浪漢們道別。五月的拉瑞姆街,行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不時可以聽見各種粗俗的叫罵聲,就跟西弗吉尼亞州查爾斯頓市古老的緬因購物街一模一樣。在西弗吉尼亞州,卡諾瓦河奔流不息,隨處可見農民的小車,只不過車上總是污斑點點。南方驕陽似火。在那座鐵路沿線小鎮裡,在鐵路對面,開了一家廉價商店,店外搭了遮陽篷。店夥計們在店內忙得熱火朝天,成群的黑人卻在店外懶洋洋地休息著。廉價商店旁邊是一座菸草倉庫,鋁皮屋頂在烈日下閃閃發光。在洛杉磯,街道兩側到處都有行人走動。在一棟瀕臨倒塌的破房子裡,瘋老頭約翰·岡特手持望遠鏡,望著貝克斯菲爾德公寓樓群外面的小樹林。他跟自己的九個兒女一起,用黑色防水油布裹住他那輛引人矚目的一九二九年產帝國別克旅行車。旅行車的車頂已經破損,四個車輪輻條中有兩個已經開裂,側護板上掛著的備用胎就如同走廊上的蝸牛殼。岡特夫人穿著工裝褲,神色憂傷。老約翰·岡特去離西斯頓停車場兩個街區遠的南主街射擊場上班時,岡特夫人就得在家乾等。到了五月,在一個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夜晚,小科迪跟他父親一起走上了冒險之路。就如同他的整個人生,那一夜也註定要以悲劇收場,而他也只能擺出一副難以名狀、讓人無語、至死不變的哭喪臉。過去,在五月的周六黃昏時分,我也常常跟父親一起,急匆匆地趕往那片美得無法形容的海灘。那片海灘空間廣闊,天空中雲朵飄飛,適合海鷗飛掠。在通往海灘的斜坡上,豎立著一排黃色硫燈,海鷗就朝著硫燈俯衝而下,速度飛快。斜坡上滿是油污、鐵鏽和黑色粉塵,上面分布著多條鵝卵石大道,看上去就像德國的工廠大道,但突然之間也會看到一些潮濕陰冷的小巷。波士頓唐人街飄來一陣炒雜碎的神秘香氣,讓我忍不住垂涎三尺,思緒一下子就飛到掛在中國餐館門口的大紅燈籠上面。進了大門,走上那條富麗堂皇金色門廊台階,就會見到來自中國的神秘美食(科迪夢見自己變成了基督山伯爵,被人塞進袋子,扔進大海。我被綁架了,被拐騙了,成了一個孤兒。一個古里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華人老頭收留了我,這成了我回歸過去生活的惟一希望。除此之外,我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了。嘿,不是嗎?)。五月傍晚,在拉瑞姆街,一輪紅日照射在綠色的商店門面。一個身著制服的陸軍或海軍士兵站在門邊,喝光了一整瓶酒,先是一陣興奮,接著就轉入消沉,隨手把空瓶子扔到了消防水龍頭下面。(空店上面的一間房屋裡,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窗邊,夕陽照在她的臉上。此刻,她一邊幻想,一邊凝望著溫庫普街、沃齊街以及鐵路)——我們開車駛過了第三大道。一路走來,我們都開得很慢,無所不看,無所不聊,一直開到我們工作的鐵路站場。我們下了車,穿過廣場。當時,廣場裡既暖和又通風。不過,煤炭、石油、潮汐與機器的氣味在那混雜,到處瀰漫著一股特別的煙塵味(一隻蒼蠅飛過霧靄)(鞋底下是柔滑的柏油,正閃著微光)。我們意識到,生活是那麼美好。在我們的人生閱歷中,我們總是發現自己置身於催人入眠的下午,就像釣魚的美妙時光,或像《荷馬史詩》中的那些勇士貴族的兒子(比如忒勒馬科斯[157]及其主人之子,也就是涅斯托耳[158]的朋友)享受過的那種午後時光。他們駕著戰車,穿過霧氣朦朧,遍布幽靈與雄性白馬的平原,來到海邊。這些疲倦的勝利者們到那裡享受午後時光。英雄們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一邊呷著杯里的酒,一邊嗑著無花果。科迪和我就是那個樣子。只有科迪這樣的美國人才會說:「該死的,傑克,你得承認,我們現在爽得不得了,是真他媽的爽啊!」他總是說得很直接,很有趣。這種事情總是不斷發生,而且一切總是十分令人滿意。我們就這樣閒逛著——不知何故,我們來到那輛綠色的破車邊上。當時,我們跟往常一樣,穿著油膩膩的破爛衣服,足以讓真正的流浪漢都自愧不如。不過,沒有人有權力斥責我們,並把我們軟禁在他家裡——不知怎麼的,我們開始談論起活寶三人組來——我們因為公務得去拜訪辦公室里那位某某夫人。在我們周圍,售票人員、管理人員與乘客都行色匆匆。我敢打賭,那些人當中可能就有從容漫步的蘇聯間諜;他們有時用公文包裝炸彈,有時則用破布袋子來裝——真是太蠢了——車站粉飾得平滑光鮮,讓人聯想起棕櫚樹。那裡很像種滿了棕櫚樹、拱道極具教會特色、地板鋪著大理石的洛杉磯聯合車站。對於像我這樣生長在美國東部的人來說,那裡根本不像我所習以為常的那些紅磚砌就、到處可見煤灰鐵鏽的舊火車站(那些地方昏昏暗暗之中又展露出活力來,適合人們在下雪天出行,穿過松林,前往海邊)。或者說,那裡就像在某個冰天雪地的早晨,我乘坐火車前往紐約,途中在匹茲堡所見的那個火車站。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座火車站,以至於我都想像不出前面會有什麼驚險刺激的旅程在等著我(青年時代,我們常常在火車站附近晃悠,打發時間。事實上,我最後一次在洛厄爾市的時候,我們就搖搖晃晃地經過火車站,前往最近的一家酒吧間。我們一路大笑,尖叫著躍過四英尺高的雪堤。當時,我們穿著長靴,但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什麼都沒有,只有加利福尼亞的蕭瑟陰鬱與人們的得體舉止十分顯眼(我猜是因為科迪在那裡工作);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雪白,到處忙忙碌碌,顯得十分正經。要說加利福尼亞人呀,他們既不會隨地吐痰,也不會抓你的襠部;車站建築讓你感覺自己好似站在美國商旅的白色神殿的精雕拱門之下。如果你要弄熄雪茄,你得悄悄地把它往自己屁眼裡一摁;或者,如果那裡種著一盆藤本植物或者棕櫚樹的話,你也可以把雪茄往盆里的沙土一插。不過,說真的——當科迪想到要模仿活寶三人組踉踉蹌蹌的走路姿勢時(他確實那樣做了,站在拱門旁邊的人行道上嚎叫,全然不顧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管理人員,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瘋狂透頂),我對他產生了一系列幻想(那幻想真是豐富多彩啊!),但那些幻想從一開始就被另一個想法所淹沒了。我臆想著他現在及以後,比如說二十五年以後,對他的僱主們、他們的商業殿堂與經商風格有什麼看法。但是,該死的,我的猜測發生了出人意料的嚴重扭曲。我(再次)看到他那粉紅的臉龐流露出來的熱情與喜悅。他瞪圓雙眼,模仿著活寶三人組的蹣跚步態。他那條褲子雖然破了六七個洞,還沾滿了各種污漬,如嬰兒食品、精液、冰淇淋、汽油與菸灰,但還是比他上身穿的衣服要好——我看到他的一生,看到我們一起經歷過的生活畫面。不知為什麼,我還看見,在五月份的時候,他跟他父親一起走在拉瑞姆街上,互不理睬——在那些周六下午,他們手牽著手走在鹼廠後面,沿著小徑與斜道而行,走到那根粗大的紅磚煙囪腳下。那根煙囪就如同希里科[159]或奇科·貝拉斯克斯在其走過的平坦礫石路上投下的頎長陰影。 我在想,現實中真有這麼一個活寶三人組嗎?(在火車站正前方的大街上,我看到他們,也就是科里、莫、拉里三人,突然出現在科迪身旁。)拉里,他的名字聽起來血腥可怕[160];莫是活寶三人組的頭兒,總是悶悶不樂,圓張著嘴,面色蒼白,瘋瘋癲癲、喜歡發號施令,讓其他兩個活寶哆嗦不止;科里身形肥碩,長了一顆堅硬如鐵的大腦袋。只見科里反手打了拉里(他正納悶著)一下;莫拿起一把大錘,尖叫著一錘砸在科里那個平底鍋一般的腦袋上。嘣的一聲,就聽見傻大個科里在那兒嘰里呱啦地叫個不停。他抿住嘴唇,像搖果凍一樣搖晃著腦袋,緊握雙拳,死死盯住莫。莫回過身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脾氣暴躁地說:「你想怎麼著吧?」他的眉毛長得就跟貝多芬一樣,形似閃電,而這恰恰表明他性情乖戾。拉里長得就像天使一般;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他其實只是貌似天使而已。他哄騙其他兩人讓他加入這個團隊中來,於是這麼多年來,他們都不得不把自己如此辛勤賺來的薪水分出固定一部分給他。拉里理了一個傻氣十足的髮型,滿嘴胡言亂語,還口齒不清,思維紊亂,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他被一桶石灰水給絆倒了,臉部朝下地摔倒在一根七英寸長的鐵釘上。結果,那根鐵釘死死地嵌入了他的眉骨。他的眉骨連著霉運骨,霉運骨連著幸運骨,幸運骨連著邪惡骨,邪惡骨連著興奮骨,興奮骨連上了空氣骨,空氣骨連著天空骨,天空骨連著天使骨,天使骨連向上帝骨,而上帝骨則連接著骨中之骨。莫猛地把鐵釘從他眉骨里拔出來,卻又拿了一根八英尺長的鐵桿刺他。於是情況就變得越來越糟,而這一切都始於拇指的無意一戳。那一戳引來了反手一擊,然後就是糕點撲面,之後是鼻子挨上一記重擊。只聽得鼻子裡噗啦、噗嚕、噗啦、噗嚕個不停,最後則是哐啷一聲。現在,他們就如同在糖漿世界中做了一場黏糊糊的夢。他們幹了許多事情,呻吟著,拉扯著,不停地擦著臉上的汗水。就像我告訴過你的那樣,他們陷入並且生活在他們自己創造的一個地獄之中。紅日東升之時,他們互相拉扯對方的頭髮,一路爭執不休地前行,甚至拳腳相加,相互謾罵,摔倒在地又馬上爬起來,手舞足蹈——所以我想,現實世界中確實有活寶三人組,而且他們就跟科迪和我一樣,也要去找工作。只不過,他們忘記了這點,錯誤而悲劇地聚在一起。在職業介紹所里,在職員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他們開始往對方的身上砸麵糊,彼此拳打腳踢起來。我想,這真是現實當中而不是電影當中的一個灰暗日子。在那些下午,我們一直都在那個黑乎乎的放映室里觀看他們三人表演。周圍坐著上千個逃學而來或者剛好周日休息的小孩,他們一邊喀啦喀啦地嚼著花生、糖果,一邊津津有味地看活寶三人組的表演(就像我在斯特蘭德劇院看過的那部精彩的B級電影一樣)。他們的表演讓觀眾歇斯底里地前仰後合,就跟爵士樂愛好者在愛樂樂團里進行演奏一樣,震撼人心。你可以想像一下,在現實當中,在一個灰暗的日子裡,你看到他們從第七大街那邊走來找工作——比如當引座員、保險推銷員等——一路上打打鬧鬧。之後,我看到活寶三人組出現在了人行道上,大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而科迪正和他們走在一起。那三個未開化的傢伙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走得搖搖晃晃;科迪模仿他們,也走得嬉笑晃蕩。不過,他們並未注意到……我就跟在他們後面……有一天下午,我發現自己在一座奇怪的城市裡晃悠,眼睛裡半含著淚水。或許,我是搭順風車到了那兒,或者是從什麼地方逃到那裡。那時,我才十九歲,或者已經二十歲了。我對自己的親人煩心不已,靠看B級片或其他各類電影來打發時間。突然,活寶三人組出現了(就是這個名稱)。他們在銀幕里插科打諢,也在街道上四處晃蕩。那些街道就跟劇院外面的那些沒什麼兩樣,只不過認真的好萊塢攝製組,比如拍攝霧中的瓊·羅尚克斯的那些人,已經把它們拍攝到影片當中了。只見活寶三人組正在互毆……按照科迪的說法,好多年來,他們成天互毆,多達上千次,每次都能掀起無與倫比的高潮,而且他們的互毆手段已經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到最後,要不是一切已經結束,那麼如巴洛克風格一般怪誕的活寶三人組最終就只能很機械很呆板地互毆,而且有時他們的出拳力道重得別人完全無法承受(或躲避)。但到目前為止,他們不僅熟諳出拳的手法,而且也知道在被別人打到時該擺出什麼樣子來,就好像他們的靈魂對此無比熟諳。當然,在許久以前,他們的軀體對此就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三個活寶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電影和B級短片中反覆錘鍊過了(高中時代,我經常逃學去看電影。他們那種電影安排在早晨十點放映,總是讓我無聊得直打呵欠。事實上,我保存體力,一心一意要欣賞那些嚴肅的正片。在我那個時代,我說的「正片」指的就是下巴正中有一條凹痕的加里·格蘭特出演的影片),所以他們再也感覺不到互毆的痛感。莫是鐵人,科里死了,而拉里走了,發瘋了,徹底失控了,就這麼一去不復返(他留著一頭無法梳理的亂髮,很巧妙地把自己的面容遮掩了起來。按喬治·J·阿波斯托羅斯的說法,他那頭亂髮里藏了一把德林格大口徑手槍),所以他們一路上就嘣嘣啪啪地打個不停。科迪跟在他們後面,突然絆倒在地。他叫道:「嘿!小心點,傻鳥!」在拉瑞姆街、主街或時報廣場上,霧靄重重。他們古里古怪地行進,就好像野小子們正從一群傻瓜身邊走過或者穿過一條玉米糖果拱廊——科迪跟我講他們三人的故事,表情嚴肅。我們站在粉飾得平滑光鮮的火車站裡,站在棕櫚樹下,或者這些就只是我的想像而已。隨著時間推移,他那張紅彤彤的大臉慢慢低沉下來,就好像大晴天裡太陽慢慢落山——所以我那時就知道,在許久以前,在寒霧驟起之時,科迪發現了活寶三人組。也許他當時就站在一家典當行或者五金店外面,也可能就站在常年營業的檯球房裡,但更有可能他就站在那座城市的礫石路面上,站在被冷雨淋濕的電線杆下面。他想起了活寶三人組,突然意識到——人生真是奇異,活寶三人組居然存在——存在萬年之久——……他覺得自己的全部愚言蠢行都情有可原,他完全不需要自責,嘣、、轟隆、啪、砰、咣當、轟隆隆、嘭、噗啦、咔啦、噗通、噹啷、啪啪、噗嚕、噗、啪嗒、嘎吱、咔噓、咚、啪嗒、啪嗒、咚! 「很明顯,你一眼看去就下意識地感覺可笑的畫面只不過是幻象而已。」——T·S·艾略特,《散文選(1917—1932)》,哈科特布雷斯出版公司,麥迪遜大道三八三號,紐約十七號幹線公路,紐約,第五次印刷,一九四二年六月。當時,小科迪·波梅雷才十六歲,正開始學習那些終將引導他走出心靈迷宮的東西,使他全面覺醒——當他意識到一件事情荒謬可笑時,他會放聲大笑,就像往豬圈前面扔一塊干糞一樣,置之不理。在科迪·波梅雷的腦海里,並未出現什麼畫面,讓他從一開始就感到厭惡。那些畫面都十分漂亮。在他心裡,有種東西既清晰又純粹。總有一天,他會意識到,他有必要回去拿上那件東西。時間與歷史可不是由糞團堆成的;荒唐的愷撒不是一天之內就走上了絕路;吃素的老沃爾特既無法隨意穿越種種阻力,也不會斜眼看人。啪,這是一幅很棒的沙丁魚叫賣圖。科迪在畜欄旁邊的小道上看到一坨坨牛糞,聞到畜欄內垂死的牧畜發出的惡臭,有時還聽見肥豬的尖叫,它們就如同邪惡的猶太鐵甲兵團與丹佛雨燕兵團,四腳朝天地躺在血泊里長聲尖叫。他尋思著撿起一坨牛糞,放到站台那殘破的門廊上,讓它在太陽底下曬乾,並且像菸草一樣芳香四溢。他一直等到紅日西沉,但其實在更早之前的正午時分,他就可以回去了——中午,陽光照射著俄亥俄州利物浦鎮,照射著消防栓、化肥和種子,照射著站台,照射著末端翹起的門廊,照射著嘰嘰歪歪的女人,照射著畜欄里嗡嗡哼叫、四處飛舞的蒼蠅。科迪從畜欄旁邊走過,看著那些蒼蠅拍打著金燦燦的翅膀在熱氣騰騰的牛糞上面來回翻騰。那坨牛糞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堆放了許久的泥炭,像蛋糕,又像派,也像蘋果木玩具汽車,也就是《阿莫斯和安迪》里的那種「新鮮空氣出租車」[161](童年時代,我們最喜歡的就是蘋果樹,但那棵樹已經砍倒做成了一張書桌,現在看上去又舊又髒)。他看見那堆糞漸漸發熱,患麻風病死去的人屍體成堆,老人們在一旁哭泣;蛆蟲在屍體上鑽滿了窟窿,還爬到那些具有象徵意義的指甲上面。他看見此情此景,也看見這個世界的精髓所在——整個世界無比平靜,又充滿快樂,而這些都源於正午時分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鐵軌散發出來的氣味。炎炎烈日照射著大地,將承載鐵軌的柏油路基曬得都要融化了。妄想超越了現實,現實又與妄想調情。妄想在一片荒蕪中茁壯成長,在山谷里盛開。妄想並非娘兒們的殿堂,而是一種微小可能,你或者希望得到,或者想要逃避、放任自流,直到你去世,才證明它一直都是正確的,它能讓你的大腦自發地做出判斷,或者說,它能讓你的心靈電台,讓你那掌控一切的大腦神經發出電波,讓他弄清楚這個溫暖世界(但在他的視線之外,這個世界也可能是冷冰冰的)里所發生的一切。所獲信息會通過神秘的脈衝、影像或狂亂,抑或真實衝動,傳回他的大腦,讓你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一切正如你所見,讓你知道那是一個可惡的巧合,有一個不好的兆頭。大腦就這樣運轉著,然後心靈輕輕回應道:「不,不,每件事都很正常。那是妄想,那只是一個幻象而已。」科迪讓自己堅信,老傢伙們就在黑暗中埋伏等待著。當科迪自己埋伏進了黑漆漆的稻草堆里,他的信念獲得證實。妄想、幻想都只是現實的一種表現,而不是萬物的愚蠢瞬間!「艾略特把球扔向空中,好球!」艾略特在聖克拉拉隊打右前鋒。這是電台正在直播的一場籃球賽。 牛糞隱藏在此,蒼蠅在這令人昏昏欲睡的環境下到處飛舞,科迪幻想自己可能帶走了那坨濕漉漉的牛糞,並且把它給催熟了,就像秋天讓農作物成熟一樣……他捲起思緒的箍環。但是,那一點也不可笑;沒有什麼畫面你一見就會覺得無比可笑。那只是他自己的內心信念。他喜歡自己的人生,喜歡自己人生中發生的故事,喜歡作為自己人生一部分的夢境(小孩子都這樣,科迪也不例外),喜歡人類的靈魂(在那繚繞煙霧中,我已經看清這一點了)。人的精神面貌會隨著運勢的差異而有所變動。每天的運勢各異(對他來說,這運勢就包括聖達菲大道的那些垃圾場,它們離丹佛城內那座橫跨墨西哥裔聚集區的天橋不遠),人的精神面貌也會隨之變好或變差。「但是我們來了,」科迪說,「按照『老公牛』巴隆所說的,十二點整我們就來到了修車廠。老公牛就跟那些傢伙一起待在樓上,帽邊飾帶散開了,一直垂落到他的胳膊上面。我們說起,呃,唔,呃,其實……」——(時鐘咔咔走動,科迪思索了一下)「其實,我們談起了你提過的那坨牛糞。沒錯,就是那坨牛糞。事實上,我在《阿莫斯和安迪》里也經常聽過——」 傑克我怎麼不知道?你現在還在聽是吧! 科迪——呃,也許,那沒什麼,那沒、沒什麼。我們讓那個傢伙走吧。那傢伙的黑髮長得太長了,他得離開,走到跳板那裡,唔,然後跳下船去!聽見那聲音沒有?哦!嚯!啊啊啊啊啊!那是密蘇里人的濃重鼻音。我想,那裡建了很多畜欄,而且人聲鼎沸;我父親就在那兒。這只是小事一樁,但它當然必須能夠反映事實真相。它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想法,不是嗎? 傑克它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科迪沒錯,一點都不重要。這件事情上上下下都毫無重要性可言,各個部分都一無是處,所以你只要將其忽略不管。你只要考慮事情要由誰來做——你自己清楚,你什麼事情都已經經歷過一遍了。那些事情就跟大鐮刀一樣,而你那些血腥的大鐮刀(模仿威·克·菲爾茲)阻斷了我穿過血肉之牆的道路(打了個噴嚏)。我的意思是,我們知道,我們兩個人都知道(專注於他的工作),事實真相猶如灼熱陽光下催人入眠的下午,或者就像噁心討厭、嗡嗡飛舞的蒼蠅。事實上,跟我一樣,你很容易就知道,那些畫面雖然並非讓人一見就覺得荒誕可笑,但是——呃,但其中充滿了人生的傷感與辛酸。 斯利姆是啊,(顫慄)你當時幾乎就要垮了!夥計,在你想來—— 科迪沒錯啊,確實是。我過去總是告訴埃斯梅拉達,也就是我那個喜歡穿一九一〇年流行的大帆船帷幔似的衣服的妻子,當梅爾·魯濱遜和我一起沖洗底特律市麥克大道電車的車道時,我們咳嗽不止,因為土坡上灰塵瀰漫,既有加利福尼亞州金礦的粉塵,也有福特A型車流出的油漬……(音樂:保羅的吉他聲迴蕩在公路,整夜不停,高低起伏。)(《抓住那隻老虎》) 傑克那是傑利·羅爾·默頓。當時他就像布萊克一樣,幻想著獅子破門而入。他寫道:「獅子正在破門而入。」我說的是「獅子」,但他卻說,老虎,抓住那隻老虎,它要闖進門來了。不,考慮一定已經闖了進來,那些妓女嚇得緊緊抓住那些——門廊邊的落地窗簾。你是知道的,那是在紐奧良,一九一〇年,傑利·羅爾·默頓。 斯利姆還有他的《堪薩斯城的大便》。 科迪那個狗娘養的一定是嗑藥了!我可不會那樣子。夥計,你滿腦子齷齪想法,到底想幹嗎?正如你說的那樣,你跟波梅雷一起扔繩圈套老虎,但你們怎麼可能一直套著它?不過啊,夥計,上帝在上,我當時確實多次走過畜欄旁邊的那些小道,而且那裡的老鼠就像你說的那樣,碩大無比。我把那隻貓給殺了——我愛《基督山伯爵》——完全一樣——半印第安血統的英雄成了連環畫的主角,這些完全一樣;也許,他自己也把馬給殺了——瑞尼克,你說得對,說得沒錯。費爾德,呃,費爾德,我來告訴你吧,費爾德——但是,哎呀,上帝啊,難道她說得不對嗎? 傑克玉米圓餅? 科迪噗——哈哈哈哈!(大笑)噢,真是太他媽逗了。改天再跟你講我的故事吧。把你那好打聽的八卦精神放一邊去。好律師已經躺進棺材,我們昨晚已經借著月色把他給埋好了。他從樓梯摔了下來,當時還滿臉嚴肅高傲。「千年不倒」老漢尼根·本尼根把啤酒灑到歐法特蒂太太的禮服上。那是奧爾巴尼河的一個老河工送給她的禮物。我去過奧爾巴尼河,還差點乘船溯河而上,可惜最後沒能成行。 傑克嗯,夥計,後來怎樣了……我從那個聾啞人聽說的,他把一長串事情都寫出來了,在不到半個小時內,你就已經跟一群烏合之眾,聚集在時報廣場上,接著前往格林威治村,然後秩序井然地離開迷人的紐約,步行而非搭車。但在那之後,當你跟那幫討厭鬼、那群噁心傢伙橫穿全國時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科迪我們,呃,是這樣,我們冒著炎炎烈日,來到一座高山前。一群口齒不清的牧民把我們圍在中間。他們就如同摩爾人[162]一樣,擁著我們朝那陡峭的山坡慢慢走去。山上建了很多座金碧輝煌的廟宇,一個煩透了的砌牆人就站在那裡朝著遠處的沙漠眺望。我們匆忙催促那群牧民走進一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洞穴,那是一處永久的藏身之地。但是,天命造訪了他臀部上那根與生俱來的死骨。天命由上天的恩惠與懲罰共同構成,除了美利堅之王,也就是那個時代的樹居人領袖,再無別人能夠擺脫。不管在哪個時代,他都是上天精心打造的完美混蛋。他吐了,吐了我一身黏糊糊的口水,綠綠的,就像搗爛的草汁(斯賓塞)。你去割草了嗎? 傑克是的。請你繼續講故事吧。 科迪嗯,上帝作證,那是滿滿一車的人。首先是那個聾啞人,也就是可憐的托尼。我們再沒有見過他,因為他被開膛破肚,扔下了金門大橋,屍體漂浮在水面上。 傑克在時報廣場時他是怎樣一個人? 科迪你知道啦,他就靠拿一條金色破布給人擦鞋謀生。為了生計,他的膝蓋都受傷了,經常酸痛,情況堪憂。他在人行道上放了些墊子,好讓膝蓋跪在上面時不會太疼。他窮困潦倒,無處可去,只能跟他那個又病又瘋的母親一起住在貧民窟的一間陋室里。他躺在黑暗的夜色中,無所事事,只能透過天花板的破洞看月亮,那感覺就像「力不能及,我向你哭訴。噢,主啊」。當托尼還是一個天真單純的小孩時,有一天,他去了圖書館。圖書館裡裝有暖氣片,所以室內得以保持一定的溫度。他看到一堆大部頭書籍,都堆在裝有輪子的手推車上,放得亂七八糟。他找到一本老舊泛黃的英語詩歌集,那是本廉價的詩歌小冊子。他在書里看到自己喜歡的一個詩人的名字,也就是尼古拉斯·布雷頓[163]。布雷頓就寫些「假如我有眼睛,森林也會有雙眸」之類的詩篇。我覺得,那首詩的意思是:如果我有眼睛,那麼眼睛能夠讓我看清一切,或者我會一直沉默不語,或者我會讚美她的朱唇,或者我會左右為難。一個蕩婦,一筆小錢,一件緊身胸衣,幾根隨風飄舞的絲帶,一雙破破爛爛的鞋子,一把折斷了的扇子。還有那臀部,勻稱美妙,完全配得上巴爾扎克小說中的那種蕾絲花邊裙,讓你忍不住想去摸上一把。不過啊,往上,往上,再往上一點——聽見喬·哈莉黛在嘀嗒嘀嗒地演奏沒有?夥計,他演奏得真是太動聽、太美妙、太出色了。哦,老天!要是蒼蠅落在你那雙擦得鋥光閃亮的皮鞋上面,你會做些什麼?荒野?足跡?誘惑?讚揚?傻瓜?蠢材?美麗的舞者,請不要拋下我;美妙的嗓音,請不要刺痛我;請不要用你的可愛讓我失去力量。要是我擁有如此美麗的心靈,我也會去乾草堆里發誓。噢,五月的乾草堆;噢,時代—— 傑克尼古拉斯·布雷頓——一首短詩——不太知名——這是我的故事和歌聲。你現在聽到了。我把它獻給你,給你,為你歌唱——他的雙眼流露出驚喜。除了意識到尼古拉斯·布雷頓也是一個聾啞人,他就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了。這是因為,語言自有其潛藏意義。比如,「科文斯的一個鄰居親戚,布蘭克姆街,德維紹舊城。」這句話其實就是說,科文斯的一個近親就住在德維紹舊城的布蘭克姆街。你聽懂沒有? 科迪說得好,夥計——善用隱喻,樂於奉獻,性情溫和。 傑克雜色的,跛腳的,孤寂的,無角的,有蹄的,饒舌的。 科迪滲漏,口水,血腥,薯蟲,傷痕。 傑克讓我盡力找尋意義所在,讓我遊走於空虛之中, 讓我歌頌偶遇之人的舉止。 科迪你說的是夜晚的心窩,是月亮? 傑克月亮已經高懸空中,雨夜如牛奶,海洋似紅色大眼。 科迪無法決定?沒有骨頭?撿起石頭?還是堅持自我? 傑克孤零零的斑鳩,獨自顫慄,獨自呻吟,獨自賣弄。 科迪胡話就是胡話。或者說,胡話就像高空鞦韆。 傑克不,胡話就像高空鞦韆底下的一個孔眼;掛上一個氣球,在空虛的世界裡飄浮。 科迪范·多倫,真棒;《紐約客》,大賣;沃爾特·溫切爾[164],堪比詩人。 傑克什麼都沒跟我說;扔出一個烤餅,在空中飛旋。 科迪是的,一整個下午,那個聾啞人都跟弗雷迪以及那個從北方搭車而來的法裔加拿大人在波克里諾大街瞎晃悠。他們拿關在玻璃籠子裡的那隻猴子打賭,還給中國佬的鴿子帶了幾張明信片。七點左右,我把車開過去,轉進安格勒路去跟哈克碰頭。哈克已經到了那兒。我跟他、菲爾以及我不記得姓名的另外一個傢伙擊掌問候,然後我們一起去見接頭人。那傢伙就坐在四十三街與勒本斯大道交會處的琳迪餐館裡。有那麼一大夥人也到了這裡——不過啊,那伙人裡面也有警察、女孩,以及其他人等——我們載上那伙人,到了接頭人的公寓,把錢付給他,然後點上火,抽起大麻煙來。那可真爽啊!你瞧,哈克跟那些傢伙坐在那兒,抽得飄飄欲仙。我也坐在那裡,仍然盡力屏住呼吸,結果肺部幾乎都要憋爆了。我讓自己放鬆下來,大口吸氣,一邊放聲大笑,一邊吞雲吐霧,唾沫四濺,灑了自己一身。你知道嗎,我當時爽翻天了,而哈克則窩在一個小角落裡盯著我笑,眼裡流露出責備與傷感。你瞧,他的眼睛好像在說,而且其實幾分鐘後他就對我說道:「夥計,你這是在幹嗎?」他就那麼說了一句,其他什麼也沒說,語帶責備。但是傑克啊,哈克就是那種人。我們收拾好一切,跑回去和廣場的那群人相聚。我們到商場裡接上那個傻瓜和弗雷迪。他們兩人四處閒逛,就像兩個浪漫的工匠,在周六夜晚,騎上自行車、機器腳踏車或摩托車,發瘋似的從新澤西州一路騎行而來。你瞧,他們站在那台鍍鎳機器旁邊打發時間,不時摸摸對方的臀部,一看就知道是兩個情真意切的同性戀。或者,他們手挽著手,透過一塊深藍色垂簾上的小洞仔細觀察那些大腿裸露的女孩子們的行為舉止。他們等著本·特平走進其視線中來。這個該死的老頭總是穿著短褲。那個膽小鬼,就像——哈伯德母親的櫥櫃——去他媽的!我可以跟你講些故事,講得你巴不得死掉算了。我可以說得天花亂墜,說得你巴不得自己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傑克我也能說得你腦袋發暈,說得你都恨不得我已經死去,化為虛無。 科迪但人死了也可以表達心聲啊。我昨晚把收據給簽了——今天請不要打電話給我,因為我雙腿之間的那玩意已經很累了。昨晚,利根斯樂隊那群惡棍來我這裡,把我的大腿給弄傷了。去他媽的厚臉皮的混蛋(嗖的一聲,一個安全套從空中飛過)!傑克啊,他們幹的事可真黑呀!現在,無論是烤餅還是帶骨肉罐頭,都沒辦法彌補我受到的傷害! 傑克那就烤餅和帶骨肉罐頭一塊吃吧。不過,誠實的王子,你先告訴我,接下來都發生什麼事情了? 科迪我們碰上了其他麻煩事。羅德·莫爾特里,我想還有雷·史密斯,兩人都擠進車裡——對了,多利·喬丹也擠了進去。他深受其擾,總是無精打采,看上去半死不活,沒什麼好牽掛的。他還想干那個小妞?我呸!我們載上哈克;我們載著一車人橫穿全國,簡直就像是發瘋了似的。接著,大家提起一個名叫羅傑·邦克爾的傢伙。他來自馬薩諸塞州鱈魚角的普羅溫斯敦鎮,一連幾個夏天都像波希米亞人似的四處流浪,而且總是夜間行進。一到夜裡,他就手持蠟趕路,最終走遍了全美國。後來,他發瘋了。那也許是因為他把事情看得過於簡單,以為帶上司閘員的手提燈、幾雙步行鞋以及幾身衣服就可以了,也或許是因為……其實,直到現在,我都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對了,那人是他的兄弟嗎?我說的是本·邦克爾,也就是眉毛撇直的那個傢伙。他乘坐墨西哥鐵路公司的骯髒列車從墨西哥趕了回來,隨身帶著一根形似風信子枝的大麻菸捲,就裹在紋了紋身的腰際。他腰部纏了一條黑色腰帶,使得他看上去就像是六翼天使或者波斯總督。那根大麻菸捲效力強大,能讓人無比亢奮,足以殺死一隻禿鷲,或者一隻恐龍。你知道古生物博物館裡陳列的史上最大的史瓦濟蘭恐龍化石嗎?那好像是一隻素食恐龍?不,你為什麼這麼肯定,該死的,啊,該死的舊博物館,你知道那家博物館,我——植物園裡的游泳池之類,植物群落,植物工具,野草園等。現在,所有人都任憑我沉浸在我的荒謬思緒里。呃,那就是他們留給我的一切了。如果上帝有耐心的話,我會再次試著重續我的寫作之路,不會讓大家因為我噁心愚蠢地停筆而受到傷害。穿越堪薩斯州的時候,我們吃著屎一樣糟糕透頂的東西。夜裡在衣阿華州,在篝火照耀不到的天際,星星高懸。在伊利諾斯州,我們看見一個大倉庫。在印第安納州,我們遇見了一位風琴手,但他不理解我們,躲了起來——不過,我們在印第安納州其實也見到了一座大倉庫,還有一棵樹,一棵樹,噢,是的。賓夕法尼亞州下雪了,俄亥俄州下雪了,內布拉斯加州下雪了,懷俄明州下雪了,內華達州也下雪了,徹夜不停。在加利福尼亞州,那些棕櫚樹真讓人討厭,而且那時還整天大霧。開到埃利斯街與奧法雷爾街之間時,我們的車沒油了。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搬到人行道上;嬰兒哇哇大哭起來;我讓盧克點燃火爐。他們把我們關進了監獄。但那已經是兩個晚上以後的事情了,當時「老公牛」巴隆也在監獄裡面,屁股坐在一鍋熱水裡,因為他直腸受寒了。監獄外面有一條小巷,幾隻貓在圍牆上吃著魚。月光下,一個年老的陌生人匆匆走過小巷。他戴著一頂黑色帽子,幾乎都把臉給遮住了。他往監獄裡看了一眼,一聲未吭,而「老公牛」也回望著他。巴隆在水裡放了一個屁,所以你可以清晰地聽見水裡泛起漣漪的聲音,就跟抽土耳其水煙時候發出的聲音一樣——他發現自己無比沮喪。對了,先生,我想告訴你那個老人是誰。他就是那個對妻子一直不離不棄的男人。巴隆拐走了他的妻子,他回來看看這個情敵遭罪的樣子。哎呀,真是該死,他們兩人真是瘋了。但往北來到蒙大拿州比尤特市,當我告訴斯邁利的時候,結果證明——他聽懂了——但結果證明,那就是一個大麻煩。而且,最近…… 傑克沒錯,那就是一個大麻煩。 科迪——是的,他們說,呃,就是那樣,遠在蒙大拿州比尤特市,哎呀,該死的,聽懂了,就是一個……(沉默)(科迪蜷縮在角落裡)……就在不久之前,我突然想起,一定還有其他什麼人跟我一路同行。那是陌生人,我之前都沒聽說過他,而且正如我告訴你的那樣,我現在也不記得他了。你還記得那個夢吧?在那個夢境中,一個陌生人追著你一路穿過白色沙漠。他頭上戴著一頂兜帽,全身上下都被衣服包得緊緊的,手裡拿著一根金光閃閃的棍棒,雙腳看著恐怖,膝蓋上裹了護膝。他還披了一件擋風雪用的蒙頭斗篷,把那張黑臉給遮得一絲不漏。那時,我們離開紐約,趁著夜色穿過雨霧朦朧的新澤西州。那塊白色的公路指示牌上面畫著兩個箭頭:往南、往西。由你決定,我們開車前往南方,去看那暖水、綠草與碼頭。你說:「我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你忘記要打包某些行李,精神上也有所遺漏,還忘了你說過的某些想法或某個十分重要的夢。你覺得你還記得那些,但你其實已經忘了。你後來說那個夢可能跟那個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阿拉伯陌生人有關,所以你希望你能記住它,但那個夢總是——總是讓人迷惑不解——但現在回想起來,我知道:你所說的另外那個人並不存在於你的記憶當中。或者,當你,當你說「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時,在你最後所說的那個意義上,他並不存在——那不是我要說的那個意思。月光朦朧,霧氣瀰漫。夜幕下,我站在路上,前面好似有一條天塹——但是,你知道嗎?—— 傑克他是誰? 斯利姆貓頭鷹在追求什麼?禽鳥的行為又說明了什麼? 科迪他們搞出了許多事情,這才是關鍵所在。他們撕裂了大地——他們最後寫下了描繪運河開鑿的偉大詩篇——不是了無生氣的運河——而是狂熱的運河,瘋狂的運河,立刻就變得陳舊的運河……潦倒的運河,運河。但是你真的不想聽聽旅途中發生的其他故事嗎——比如,那個傻瓜在福爾瑟姆街上發現我瘋了,根本無法跟他溝通,於是就從金門大橋上跳了下去。又如,弗雷迪留下來向一個常年吸食海洛因的傢伙學習博普爵士樂。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間,那傢伙在洛杉磯的船塢工作。他當時還只是抽抽大麻,後來就開始皮下注射海洛因了。他就跟那些無可救藥的小孩一樣,在爵士樂即興演奏會上,靠著門抽著煙,尋找快感,同時想啊,想啊,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音樂,就仿佛他即將敞開其美國心靈,讓那謎團在地板上延伸,如同土耳其浴室里的老同性戀者迷上四處留情的斯堪的納維亞少年。(為什麼我會向你展示我所收集的皮埃爾·盧維[165]小說作品,以及色情藝術品,包括各種人物畫:扮成女性的黑人男子,露出古銅色皮膚的少年,戴著羽毛飾物的男人,赤身裸體、不成體統的小妞們,年老的隱士、聖賢,採摘李子的少年,溫柔的母親,還有狂熱的美國遊客——他們一邊抽著大麻煙,一邊拿起一瓶綠茴香酒就往嘴裡送。她也在其中,埃莉諾拉!埃莉諾拉也變得瘋狂了!西奧多拉!西奧多拉·埃莉諾拉·羅斯福·多茨華斯,那就是……不,弗雷迪也學會了如何吹奏真正悅耳的音樂。最後,在紐約,在「大蘋果」之城,他彎腰鞠躬,顯得極具魅力,同時又流露出傷感之色,額頭閃亮。在「博普之城」或「鳥之樂園」的燈光下,他為少男少女們吹奏起柔和悅耳的曲調,而他的金色腰帶隨之飄動。他吹起《一間小旅館》、《我心激動》、《長島驚嘆》!(「—」!)嘭!:(斯坦·蓋茨[166]可真是瘋狂啊,他讓每個人都飄然欲仙。夥計,我是否跟你說過,我在丹佛遇見他的時候,他正跟赫曼[167]的樂隊一起到丹佛演出——) 傑克雷·埃伯利[168]在格倫·米勒的樂隊里唱歌的時候,我跟他交談過。那是一個夏夜,在馬薩諸塞州的公路上。月光照著車道,我站在車道旁邊抽起煙來,結果雷·埃伯利說道:「真討厭!」——他唱的歌可真動聽啊—— 科迪——接著(傑克說話的時候,他也開口說話了)接著他上樓去了那間公寓。他就是在那裡長大的……啊?……呃,嗯(如愷撒一般看向別處)(堅信)(如愷撒一般無比自信)。住在紐約第十大道的那兩個傢伙擁有它們,嗯,就是,你瞧,就是安德烈·紀德[169]很欣賞的那些非洲裔法國人肖像畫,就是那些,呃——他們都離去了——唉——我偷偷拿走了一幅畫,畫中,那個要離開的黑人小蕩婦正跪在地上,身體後仰,壓著她的高跟鞋,她的一切家什都拿到外面,準備離開了。 傑克是啊——很適合放在夜晚的沙漠裡。不過我得說,它也很適合放在情人房的小地毯上。 科迪那些美好的時光啊——但我們得關掉錄音機了。 (錄音機停下) 科迪(站在門口)但是親愛的,我……不……想……聽?她說我是一個舔女人陰道的老不死。 傑克(站在夜色下的門廊里)她沒有那樣說過。 科迪她說了,夥計,她那樣說了。是的,(正在調電台頻道)沒錯,她那樣說過。 傑克(按住科迪的肩膀)放鬆點,夥計,振作起來。(狠狠往科迪臉上扇了一巴掌)怎麼樣?感覺好點沒有? 科迪沒有。 (錄音機再次停下) (開始,播放音樂。) 科迪接著,在自由日那天,我們戴上幾乎遮住臉部的舊帽子,拿上笑臉氣球或是別的什麼東西,登上了布道山。我們去了——呃,弗雷迪最後在紐約成了像斯坦·蓋茨那樣的人物,而那個傻瓜卻死掉了。那一夜,海灣成了他的床鋪。他全身浮腫,皮膚發青,漂浮在繫著航標敷設艇的樁柱與銹跡斑斑的鐵鏈旁邊。 傑克就是說,他淹死了? 科迪啊,是的,他淹死了。 傑克所以,你給我講了一個寓意深刻的故事!教訓就是,不要太早打開手提燈,也許那裡比你想得還要黑暗,或許你根本就無需點燈。在我的想像中,那裡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似乎預示著什麼。那裡其實就是一個交通樞紐,四面八方的公路都在那裡匯聚。路中之路,僅此而已。所以,我沿著公路南來北往,走遍了四十七個州,只是沒去你的南達科他州,以及……——傷膝河,那裡就是她的出生地。如今,她在墨西哥的阿吉吉克鎮自殺了。她殺死自己,用毒氣毒死了自己,就在古老的阿吉吉克鎮。真是該死!她名叫海倫,人盡可夫。她的臀部翹挺,雙眸如水,私處神秘誘人。我敢打賭,她準是靠她那動人的容貌與豪爽的酒量贏得了那些老男人與顯貴們的青睞。 科迪異教徒海倫?她給自己亂上加亂。她的頭髮粘上了冰冷的米飯布丁。她是一個模特,像夢一般美麗動人,是一個開心果。有一天晚上,我看見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短襯裙坐在床邊,一邊聽著雷尼·特里斯塔諾[170]的唱片,一邊大喊:「放開我,你這個混蛋,放開我!」她拿起放在帽架上或帽盒裡的博普爵士樂鼓槌一陣猛敲。確切地說,她是在敲打沙鼓,那是貨真價實的沙鼓。她用博普爵士樂鼓槌擊打著沙鼓,不嗤不笑、毫無顧忌,就那樣用鼓槌在24587X型沙鼓上擊打出悅耳的鼓聲。真是太棒了! 傑克那就跟我們那個幻想一樣嘛!當時,我們想像著自己在一片白光中開車上山,結果你摔下車去了—— 科迪我們有過那種幻想? 傑克噢,原諒我的意淫。其實是我自己有過這麼個幻想。 科迪你要搞清楚,不論你怎麼說,我永遠都不會屈從於你。 傑克但在那條鵝卵石路上,正是你那雄健的體魄與美麗的雙眸深深地吸引了我。 科迪你就別妄想賴在這兒跟我調情了! 傑克噓,噓,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對法官說過,我十分自信。 科迪所以他就把你關進了這間牢房,好讓你看看我和蟑螂到底誰跑得更快?哈,夥計,我才不會相信你的鬼話呢! 傑克要不然你以布拉船長的名義去問問查爾斯·勞頓[171]?去啊,去問他呀!去問他那個蠢貨呀! 科迪先生,你玷污了我的榮譽。那可是我在迦太基花了巨大代價才獲得的榮譽。 傑克或許迦太基人從未信口開河讚美過你,從來就沒有。 科迪迦太基從未有過那種謠言。你奸滑得像蝰蛇,長著一條用來刺探情報的舌頭,看上去像小件鐵器的尖銳一端。你像老鼠一樣在奶酪上咬了一小口,卻發現無事可做,只能拿根杆子去玩,要麼坐在上面,要麼抓起來擺弄——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不僅如此,不僅如此:杆子,杆子,我有一根金杆。 傑克一根金杆?帶鐵環的那根?鑄造鐵環的材料是用起重機從那座埋有恐龍化石的大山深處吊出來的鐵礦石——冒著熱氣的起重機發出雷鳴般的噪音,穿過泥沼。天上下著雪,到處都泥濘不堪。人們在雪中跳起猴子舞,奮力走向盡頭,披荊斬棘,到小屋裡面會合—— 科迪啊,我看到了啟明星! 傑克那是一朵藍玫瑰。啟明星猶如別在大天使秀髮里的一朵藍玫瑰。 科迪聖徒、信徒、罪人——你認為你的伊波利特[172]們都是白痴?你以為你的拉斯科爾尼克[173]們都是使徒?都是猶太人?都是虔誠的信徒?——我們認識一個叫哈羅德·裘的印第安人。你不要問我他的名字有什麼來歷。反正他最後在邁阿密一家旅館的客房裡發瘋了。到了午夜時分,他因為嗑了過量的仙人球毒鹼而即將死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不轉睛盯著天花板。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了神的影像,看到神那張無比悲傷的臉龐正俯瞰著整個世界。他自行了斷,徹底斷氣了,猶如爵士樂正在自我毀滅;(用顎骨樂器敲擊出的爵士樂著實乏味):當神的臉龐從他那雙肉眼凡眸中消失,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神性,重返塵世。 傑克那次不是有個孩子說電視上會直播神性如何重返塵世嗎?他說,到時你會看見,在紐約市曼哈頓區的全國海員工會前面,或者在附近的第十七街上,有個被警察「殺死」的惡棍,穿著灰色衣服,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攤血泊之中。電視直播信號沿著海岸一站接一站傳送下去,最終傳遍全國,而這還只是系列節目的第一部分而已。但是,突然之間,每一個美國人都會震驚地回過味來,所有人都會站立起來,驚叫出聲。到處都能看到那個傢伙帥氣卻面無表情的影像。那個死氣沉沉的惡棍,那個一絲不掛的小流氓,仰面倒在地上,一根棒球棍插在他的頭骨里。一個婦女,我身邊的一個西班牙婦女,因為喜悅而非驚恐,高聲尖叫起來,還問我為什麼會那樣。那個惡棍躺在那裡,郵遞員讓他走開。他兩次向郵遞員求救,但他那幼稚行為過火了,郵遞員沒理他。他演得太出色了,就仿佛他也是從飛機上掉落下來,摔傷了,於是他腦袋上裹著繃帶的照片就出現在報紙頭版上了——只不過他現在是出現在電視上,而且已經死了。每個美國人都意識到了,所有人都匆匆跑到某個地方,跑得到處塵土飛揚,仿佛戰爭就是世界之幸,是狂歡盛會。開戰了,他站起身來……電影裡,一群血紅色的鷗鳥在空中飛翔,出現了一個半抽象的背景,還同步配上了曼波樂曲。夥計,他死了! 科迪是的,大概就在那個時間點——但是這個哈羅德·裘站起身來,覺得自己就是上帝,於是返回他的家鄉,也就是溫哥華島上的一個瓜基烏圖人村落。溫哥華島部分位於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境內,在雅基馬或是什麼地方附近。不過,說真的——你瞧,哈羅德·裘要回去喚醒家鄉人民,結果卻攀到了他人生的最後巔峰——某些衣著時髦的傢伙正在那裡享受仙人球毒鹼——最後卻在印第安冬季贈禮節上高聲尖叫,把他母親最珍視的寶貝扔進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那種彰顯主人公驕傲與英雄氣概的熊熊烈火。最終,他自己也跳進烈火,被燒成一團焦炭,顴骨附近的皮肉被烤得香飄四溢。是的,當他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印第安人時,我就已經認識他了。他是個傑出人物——事實上,他父親在新墨西哥州格蘭茨鎮一帶是個遠近聞名的粗人,性格火暴,長著一雙黑色大眼,經常坐在山頂上看星星。夥計,你要知道,那裡海拔很高,氣候乾燥,而且特別寒冷。他老爹憎惡那些五大三粗的長途大巴司機,曾在堪薩斯州阿比林市郊開槍殺死了一個。當時,他坐在大巴後排,突然怒火中燒,把槍口對準司機的脖子,開了一槍。大巴撞上了一台穀倉升降機,十七隻鴿子從穀倉頂部飛走了。阿諾德·本涅特[174]的一冊《老婦故事集》掉落在一片碎玻璃和一坨干鳥屎上面——去年春天,一隻野鵝恰巧在路邊那裡拉了一泡屎。該死的,他的臉皮可真厚啊,就像英國佬一樣!不過,我是不是太多嘴多舌了?(傑克:不,老爹,你沒有。你得多講一些)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說那些旅伴的下落——在那之後,我青春不再,而他們也不再理我。但他們一開始怎麼會在意我呢?每次旅行,我總是非常在意路線問題:我得去哪裡,我得去——當然,我可以四處晃悠,而我在旅途當中也確實經常到處瞎晃蕩。但是,那通常牽涉到許多問題——呃,你是知道的,那牽涉到諸如距離、時間、里程等等東西。換句話說,那沒有什麼特殊意義。 傑克這話說得更確切。 科迪跟以為雨水就是真正的牛奶一樣蠢不可言,懂嗎? 星期日下午,杜洛茲懶懶地坐在科迪家裡嬰兒室的椅子上。一月的東部異常寒冷,刺骨寒風鞭笞著萬物。他像往常一樣出去散步了,剛剛回來,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在舊金山那一棟棟白房子前面,一條灰色的台階小巷筆直地延伸著,看起來像是畫筆刷出的一條直線(站在這種小巷裡,你會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虛無世界中,而不是站在圓圓的地球上面。你的內心無比空虛,整座城市也同樣如此)。一個老婦人站在她的灰白房子裡面,向外窺視著。她的下巴飽經風霜,略顯下垂,但依然無比勻稱;她的雙頰紅潤,看上去就像一位慈母。她正從髒衣服堆里抽出一兩件來洗,因為每到周日下午,她都要找點事情來做。不對,一件又一件,她越拿越多……最後就只剩下(我是八卦的偷窺狂)一條毛巾,兩片圍嘴,還有一條襯裙。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如果她知道我坐在這兒全神貫注地看她一件又一件地洗著衣服,她會說些什麼?(這會兒她正抬頭望天,傾聽飛機掠過時發出的聲響)(從少女時代至今,她的生活一直都索然無味)她也許會想:「那個年輕人瘋了!他的腦袋肯定出了什麼問題,或者他總是在自慰。」我閉上眼睛躲在衣櫥里,大口喘氣。正午時分,我母親偷偷地溜進薩拉大道的房子來看我。她是想看看我到底都做了什麼(按她所想)才把手帕給弄濕了,但我其實只是在洗自己的手帕而已——在那方面,我媽媽對我特別粗暴。她絕不允許我在家裡做出任何與性有關的事。他們都說,那樣會讓一個男人徹底發瘋。我想當時我準是瘋了。他們說,你知道太陽、月亮、星星。 呃,杜洛茲心想,這個老太婆還真像我媽媽。我希望自己能讓媽媽搬來舊金山居住。是的,那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在白色的木製樓梯上(在舊金山,每到周日下午四點鐘,老科迪在樓下都會被接替《阿莫斯和安迪》播出的粗劣節目逗得哈哈大笑。我想我將成為《舊金山紀事報》記者杜洛茲,而不是成為司閘員杜洛茲,就像我不會成為《太陽報》記者一樣)。 他凝視窗外,看見一片尿布在對面玻璃門廊的窗戶里隨風飄舞,還反射出道道陽光。玻璃門廊本身也反射出一道道漣漪般的陽光,猶如艾略特筆下的迷霧,在幾乎不知不覺之間,悄悄溜進他的思緒。那個義大利家庭的房子前面有一段白色台階,打掃得十分乾淨。台階上面放著兩錫罐橄欖油,罐體呈綠色。(那一刻,杜洛茲心裡想到:噢,家鄉的豆子啊!)杜洛茲坐在搖椅上,搖個不停。他決定了:我今晚要寫信給A·A·奎因[175]。 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 昏暗中……哦,在風中,在風中傷悲,失散的兄弟離開了。哦!不!——他朝著昏暗的天際走向,或者在躲在圓頂大鐘里生悶氣,或者在山谷外橫衝直撞。一天!又一天! 可是,沒過多久,我又看到她了。那次,她對我說:「喂,查理小子,你肯定是哪裡不對勁了。我不知道,也沒辦法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你,你小子,你小子就會吃吃糖果騙騙人,就會在月光下悶悶不樂,就會玩女人泡小妞,就會在同樣那堵石牆下面閒蕩度日,就會讓你的紫紅陽根受創,像個傷兵似的走路。想知道禱告的種種奧秘嗎——去學習,去追求啊——現在就去吧! 是的,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他本就可以成為我的好兄弟,雖然我其實有過一個親兄弟,只不過他已經去世了——他死得其所?還是生不如死?——科迪有過一頂老舊的黑色帽子,兩邊的耳耷子垂落下來,帽頂起了許多褶痕,看上去就像一片矮樹林。當然,他現在已經不再戴這頂帽子了。前幾天晚上,他碰巧在閣樓里找到一頂全新的褐色紳士帽,就戴著它去奧克蘭換換環境。我跟他同行,看他跑去開那輛正在啟動或者即將啟動的貨運火車。他拉開門把,步履輕靈地登上駕駛室。他再一按啟動按鈕,那輛貨運火車,或者說,那輛敞篷貨運火車、平板貨運火車、油罐車或冷藏車,就啟動了。在雨夜裡,任何抽大麻煙抽得迷迷糊糊的老練司機都會任憑貨運火車一路滑行,因為內燃機車制動性能強勁,能夠一節又一節、不知疲倦地將上百節車廂剎停下來。科迪戴著那頂新的褐色帽子,看上去十分瀟灑,很有點愛爾蘭情調,不再像是破公路旁邊的英雄,倒像是年輕的奧立弗·聖約翰·戈加蒂[176]。他其實放蕩,好鬥,容易洋洋自得,但工作起來卻全神貫注。奧克蘭鐵路站場裡有無數條軌道,而跟科迪戴著新帽子開車經停過的其他眾多軌道相比,這一條只不過是輔助軌道而已。年輕的時候,科迪的敏捷身手曾經讓他在昏暗的賽場上跑贏了許多人。但是,這種身手現在卻錯誤地用在了青少年教養院或周日下午的鐵路站場裡。但有人會否認某個男人是他的父親嗎?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戴著那頂黑色寬邊軟帽時,他就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俄克拉何馬州民兵,正在追捕逃犯;但當他戴上那頂新帽子,他的形象就完全改變了……在落基山脈,在拉瑞姆街,到處天昏地暗,雨水沿著斜坡直往下流。他的牙齒長得整齊搶眼,下巴突出,鬍子拉碴,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剛剛謀殺了元帥的最高統帥。成年後的科迪最終也有所成就,因為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是罪犯與地方法院助理檢查官合二為一,無法區分,而且隨時都可以轉換角色。哇塞,你現在瞧瞧這個混蛋,他快把我弄瘋了。他讓我覺得他一無是處,就是一個心靈空虛、茫然無措、過於小資的一個愛爾蘭無產階級,一個輪胎翻新工,但他以後將會成為另一個普魯斯特,也寫出《追憶逝水年華》那樣的巨著——他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沒什麼事情跟我休戚相關。不管你們想不想,關不關心,反正我才不會去思考,甚至不會去說你們可能會提到的『思維』一詞。操!」 就這樣,他戴著黑色帽子,齜牙咧嘴扮鬼臉,模仿完這個又模仿那個。有個周六,就像今天這樣,他開車載幾個女孩去購物。他說道:「讓我來瞧一瞧。我們得買牛奶、啤酒和綠色蔬菜——」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他就跟我曾經擁有的那個兄弟一樣。邁克·福蒂爾吐了一口痰;說話嘰里呱啦的老邁克穿著長靴,戴著鴨舌帽,手裡拿著手電筒,穿過夜色下的那片森林,尋找他在垃圾堆後面設下的捕熊陷阱。科迪跟邁克完全相反。他變態、放蕩、壓抑、焦慮、煩亂、躁動、聰明過頭、迷戀塵世,就是一個風流種。但是,夥計,他垮掉了,確確實實已經垮掉。(我有沒有跟你們說過,科迪下巴突出,鼻子挺翹,使得他的臉龐就好像凹陷下去似的。他一臉渾渾噩噩,讓人看得稀里糊塗。但他就是一個野小子,你可以從他眼中看到那種興奮的亮光。或者就這麼說吧,他會讓你覺得,他的臉龐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他就是要走遍全世界。)「那個什麼來著,傑克是吧,(模仿哈伯德)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次我跟我媽想買下新澤西州菲爾威爾城的那家紙廠。我跟上一任代理人談了,但那傢伙驚得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對我說:『哎呀呀呀,哎呀,你的想法真是太棒啦!』」 長期以來,科迪的喉嚨一直有個特徵,就是經常咳嗽。有一次,他咳得實在厲害,去看醫生,結果把我們的錢,至少是我的錢,都花得精光。或者說,花光的其實只是他自己的錢? 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一到周六夜裡,他總是笑個不停。但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再見過他——周六晚上,科迪站在門廊內的洗衣盆旁邊,把幾個兒女逗得又哭又笑——他們長大之後將會成為人類學家,或者時尚的爵士樂樂手——有時候,科迪的玩笑聲中流露出無邊痛苦。小傢伙們喜歡那聲音,但伊芙琳卻說:「哦,你別把聲音弄得那樣啊!」再後來,她又說道:「科迪,你沒聽見那聲音有多可怕嗎?」科迪一笑置之,嘴巴里發出更加新鮮也更加可怕的聲音來。孩子們被逗得咯咯直笑。蓋比[177]似乎總是笑個不停,眼睛閃啊閃的。吉米說她的眼睛長得跟她爸爸一模一樣:「她一定很高興。」當時,科迪行事就跟我失散的那個兄弟一樣,而蓋比總是微微一笑。但蓋比太愛他了,所以科迪不得不挨那個女人,那個已經當了偉大母親、跟他朝夕相處的女人的痛罵。這也正是我愛蓋比的原因所在——她愛科迪,而我也愛科迪。不過,科迪對蓋比態度粗暴,因為他覺得自己對大女兒艾米莉有所虧欠。在一九四九年,當科迪離家時,艾米莉總是眼淚汪汪;在她母親家裡時,她就更是如此。所以,當蓋比說她要扒掉艾米莉的褲子時,科迪會將她一把拉過來,雙手抓得緊緊的,將她拽到那張碗狀椅子上。她似乎被扔飛過整個房間,最後才掉到椅子上面,但她就只是笑。於是,我明白科迪並不是真的想要傷害她,而是陪她玩一個冒險遊戲,換了別人可不敢那樣。那天是周六下午,她玩得饒有興致……在外面的大街小巷逛上幾圈,夜幕就降臨了。丹尼·蒂姆維特肯定會坐在月光下的洗衣盆里,而貓則會坐上柵欄。在紐約市的布朗克斯監獄裡,殺人犯們坐在跟鐵檻大廳隔開的鐵檻獄室內,收聽著廣播裡拉瓦肥皂[178]廣告以及《馴匪記》[179],眼睛睜得老大,聽得無比入迷,把撲克牌扔在桌子上,一連半個小時都沒去動一下。周六夜裡的那個時段,全國各地的起居室里都是氣氛熱烈,小孩子們坐在搖椅上,同樣聽得津津有味,但後來又從現實角度對節目提出質疑與批評——事實上,當廣播裡傳來槍聲與吼聲時,已經當了父親的哈皮興奮地搖晃起椅子來(而在布朗克斯監獄裡,殺人犯們也變得緊張兮兮)。哈皮全名哈皮·伯尼爾[180],是一個法裔加拿大人。他既在洛厄爾市的勞里埃俱樂部里做過保鏢,也曾經在湖景遊樂園裡操作過過山車,其實就是幫忙修建和上漆。當可憐的生病的母親萊佑[181](這是鄰居那幫小傢伙們給她取的暱稱)在廚房裡擺弄一罐什麼東西時,他厲聲尖叫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要弄出那種鬼叫聲,好嗎?」她尖聲大笑著回答了一聲,孩子們也聽到了那笑聲。過去,隔著六個街區,隔著河,我都經常聽到她那種笑聲,聽得我耳朵發癢。但是,緊接著,全世界的所有觀眾都把注意力放到《馴匪記》最後一集上。《馴匪記》已經播到最後一幕,正要引出點道德說教來。萊友走進屋裡,哈皮也不再搖晃椅子,而布朗克斯監獄裡的犯人們慢慢地露出微笑來(屋外,一輪紅日徐徐落下。整個世界,美國各地,從鱈魚角葡法裔加拿大人的房屋,到聖路易斯奧比斯波郊區的石南花,都被照得血紅一片)。 科迪也經常收聽《馴匪記》。他坐在或者想要坐在暗處靜靜收聽節目,但伊芙琳討厭《馴匪記》,反而更加喜歡《法網》[182]。伊芙琳碰到的問題是,昏暗的廚房裡放滿了家具,所以吃飯時他們就沒辦法在那裡收聽廣播節目。跟賓夕法尼亞州的波蘭裔煤礦工人,馬薩諸塞州的法裔加拿大籍工廠工人,或者美國西部的愛爾蘭理髮師一樣,他們的客廳也都閒置不用……他懇切地央求起他的兒女們:「噓,別出聲!」「聽著!」、「馬上安靜!」所有人的眼睛,不管大眼小眼、有神無神,都盯著收音機的血紅刻度盤。不知在什麼地方,一隻公雞打起鳴來,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公雞一樣。元旦前夜,伊芙琳歡叫起來。科迪娶了個出身高貴的妻子,而她想讓他在收聽《馴匪記》時腰挺直了坐在亮處。 科迪是我失散的兄弟——他是我心目中的主宰者。我會聽他的話。我說過不聽他的話嗎?或者,我說過要他聽我的話嗎?——我們坐了下來,猜想物價會升到多高,務實地討論起真實物價來(這些都跟我沒有關係),咬咬指甲。「真他媽的可恥啊!」科迪說道:「沒錯,就是那麼一回事兒(咳嗽一聲)。」他看著自己的手腕,看那裡有沒有被蜜蜂蜇過,或者檢查一下有沒有沾上頭髮,或者思考起來。「咳,」他說了一聲。他想入非非地望向遠處,那架勢就跟凱撒一模一樣。我開始覺得他已經知道我正注視著他。他的雙眼慢慢地轉了過來,直盯著我的眼睛。那眼神很怪,但他沒有笑出聲來。他直直地盯著我,漲得滿臉通紅,看上去就好像他屏住了呼吸。哦,沒錯,他就是在屏住呼吸,想要看看我是否注意到他能夠憋得多久多棒。他也肯定會說:「啊,真是帥呆了!」 好吧,世界因人而成。 我們且把鏡頭往下拉,對準科迪,看他像霧中的瓊·羅尚克斯那樣疾衝上斜坡。但是,上帝啊,攝像機都跟不上他的步伐——他步履輕靈,速度飛快,連閃電之神都會為之震驚;閃轉騰挪,四處晃動,令人眼花繚亂。他甚至都不配當惡棍之子,因為他看上去如此狡詐……操!他是英雄,是勇士。他寫過《勞拉》;他為弗蘭克·辛納特拉主持過婚禮;他把初吻獻給了大衛·羅斯[183],阿克塞爾·斯托達爾[184],或者索爾·海爾達爾[185]。《康提基號》[186]!有人因為再也寫不出那樣的歌,於是自殺了。美國居然發生這種事情,這讓我十分震驚。「兄弟,你看見照射在鐵軌上面的星光沒有?」哦,他們一頭霧水,飛一般地,飛一般地沖向鐵路站台(廢紙簍里那封撕碎的信件本應當扔下站台,隨風飄走,或者說,隨水流走)。 哦,屬於夜晚的科迪·波梅雷兄弟!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在那霧蒙蒙的傍晚,是誰引發了你的無邊恐懼?在那濃霧籠罩的傍晚,在那霧氣朦朧的傍晚——作為司閘員,科迪站在內燃機車最前方的駕駛室平台里,關掉引擎,火車以每小時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在鐵路站場裡滑行五十碼,駛入第十轉轍軌道。科迪站著,無法平靜下來,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爆發出來。他面無表情,幾乎都麻木不仁,嚴肅到有點滑稽。科迪·波梅雷,正向我展示,他幹得多好,而他又將怎樣死去。他不向任何人流露出任何情緒,就只是站在那裡,悵惘失落得要死。(科迪·波梅雷孤單單一人待在鐵路站場裡)「他在黑暗當中,」那個法裔加拿大人這樣說道:「在貨運火車所到之處,謀生、怒吼。」他父親就是在那些地方失蹤的。當弗蘭克·辛納特拉首次動情地演唱《我的這份愛》時,科迪才十四歲,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當時,他站在節目豐富多彩的酒吧外面,隔著大門,聽到了這首歌,讓他想起自己那隻貓咪剛剛死去時的焦慮不安與愛痛交織。他非常喜愛那隻貓咪,把它當成自己的小兄弟,但它卻死了。它受盡折磨,小小頭顱被碾成了碎片,血淋淋的——為什麼科迪要堅持在鐵路工作?「都是鐵路惹的禍。」他第一次對我這樣說道。那是在去年秋天,在他首次打檯球的十年之後,他摔倒在鐵路上,幾乎被一輛貨運火車的鑄鐵輪子給碾死。常言道:「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由其少年時代就約略可以看出一個人長大之後會是什麼樣子。但在其顛倒無常的黃金時期,科迪卻重複著先輩的習慣,重複著已逝的歷史。同樣地,他喝點甜酒,也只是為了緩解一下嗓子的乾渴,而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酒鬼。有哪個酒鬼會一直忍著不去喝酒?有誰會?——但是,心理學是一把雙刃劍,而小傢伙們也都已經長成了呆瓜。有他夠受的了!! 跟科迪打交道時,我覺得,宇宙就是一個板著老臉、下巴突出的傢伙(腳趾柔韌,但絕不妖異)。 傑克(想了一會)再沒有什麼東西比尿聞起來更像尿了——一整天,我都坐在馬桶上,聞著尿液散發出來的氨味,憎惡不已——黑人忘了他們的迪齊·吉爾斯比,卻記得查理·帕克;白人記得本尼·古德曼,卻忘了阿蒂·蕭。 科迪(表達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那個女人嘴巴不乾不淨。她伸直修長的雙腿,站在角落裡,就像一個老潑婦,任憑車輛從她的漢尼根身旁駛過——啊,呃,他是——呃,對科迪來說,他就是一個大麻煩——真該死——他沒有完成他在做的事情,所以,上帝啊,我沒辦法整天都站在那裡,就像今晚這樣,站在麵包店前面。他站在人行道上,跟我這個大作家聊起天來。上帝啊,他怎麼能——這傢伙——我對他說——我不能——哦,是啊(打了個哈欠),但傑克是——呃,那時他還在芝加哥,但他——啊,呃——傑克戴著那頂舊帽子,盯著我,心想我眼睛怎麼這樣神采奕奕——我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皮條客。該死的,我不是,呃——我沒辦法給自己弄到大麻煙。我也不是丹尼·蒂姆維特,正如我不是該死的古巴山脈,也不是泡泡糖推銷員。我就是科迪·波梅雷。我跟那些沒半丁點兒關係(啊咳);我不會跟那種狗屎玩意沾上關係;我生來就不會去玩短笛那種鳥東西;我才沒工夫去侍候那個該死的、噁心的、欠操的連襟,因為他就跟電影或者漫畫裡的那些混蛋一樣,從來就不會支付房租或者購買食品,就只會整天待在屋裡怨東怨西。他就是那種貨色,什麼該死的連襟啊!呃,他算什麼玩意啊?狗屁不是的東西!我比希德·西澤[187]更有話要說,更有話可說——狗屎!我做些什麼才能擺脫這進退兩難的局面,走出這困境,脫離這窘境?是不是?——那個狗屁不如的傢伙啊,那個——(嘆了一口氣)上帝啊——(其間,科迪一直都在表演你剛才所念的內容——就好像我能夠用第二人稱來寫一本書,而不是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好讓他念念不忘的那些女士們驚訝不已,就如同狂放不羈的老湯姆·卡拉布里亞[188]居然化身為馬屁精,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面,把網球塞進耳朵里。啊,夥計,我說錯了,他不是往耳朵里塞網球,而是別出心裁地在雙腿之間夾了一個網球。他坐在一本書上面,整個下午都在跟那裡的小姐與老太打趣搞笑。一直以來,科迪思考起來就如同一個憤怒的愛爾蘭人;他在美國酒吧里抱怨的時候,就跟法國人席琳在法國酒吧里手足亂舞地怨東怨西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他措辭更強、用詞更多——好!他的兒子蒂米·波梅雷[189]哭了起來,如同火山爆發一樣,直衝雲霄,同時還雙唇嘖嘖、啪啪個不停,表現出當地人的那種無邊活力。現在,科迪又回到他那「嚴肅而有啟迪意義的」思考中來。) 科迪我將這樣子消磨時間——在這家停車場工作太累了,但在充當司閘員的兩季之間,我得找點事情來做。這個國度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不做事兒就沒錢。那邊那個女人開的是一輛一九五二年產凱迪拉克轎車。她用指尖操縱方向盤,結果轎車駛得歪歪扭扭,就像魚尾巴來回擺動似的。當她從轎車的腳踏墊走下來時,她都不敢抬起她那條漂亮的細腿讓我看上一分鐘——嘿,那是你的顧客,是吧,先生?為什麼可以呢,先生?不,他要走另外一條路。他不是我的顧客;他是一個大麻煩。天空陰陰沉沉時,沒什麼更好的要求可提,只能希望空氣暖和,陽光明媚,過一小時再下點雨。傑克會說,他不是顧客,而是一個黑夜煞星[190]。聽到我這樣子開玩笑,書蟲傑克會哈哈大笑起來——我覺得會這樣——不管怎樣——啊,你呀!我空虛地直打哈欠——為國王開道,皇后猝死,他還看到希臘悲劇作家波羅尼奧波羅斯掉進糞坑裡。他們齧食蒙田的作品,好證明經典名著里有什麼什麼,而這點得到很好的驗證。好吧,我得上山讀讀蒙田的作品。但是我想,我只是到處玩耍,沒有讀書,也不會去讀書,因為沒時間去讀——呃,讀書就是讀書,讀書的關鍵在於自省——該死的,那都一個樣——這附近出什麼事情啦?我在哪裡?哦,我在停車場呢!鋼筋混凝土讓我背部痙攣,冷颼颼的。這個世界吹來了一陣風,讓我在思維漫遊時還能呼吸順暢。這樣好啊(可以銳氣十足、嚴肅認真地審視這一天)!啊,墨菲夫人就站在那邊樓上的窗戶里,用力甩著小地毯,好抖掉上面的灰塵。然後,她把住在對面大樓的塔倫蒂諾夫人叫了出來,兩人隔樓交換了幾罐義大利麵條。一整天,兩座大樓之間都處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十分明亮(小蒼蠅振翅飛舞在其間)。那裡掛了許多換洗下來的衣物,隨風拂動,就像天使的翅膀,為家庭主婦們創造了一個奶白色與金黃色相間的色調氛圍。下午,一個身穿黑衣的陌生人坐在井邊,看著所有這一切,就如同貝多芬在聆聽婦女們在歐洲某條小河裡洗衣的嘩啦聲一般。或者,如果你覺得他比貝多芬更棒,那麼你可以說,他就如同莪默·伽亞謨[191],坐在樹蔭下休息,看見周圍的大多數人都在抽大麻煙,而且看上去就像是在做白日夢,神色平靜。再或者,如果你覺得他比伽亞謨還要更棒,那麼你也可以說,他就如同比屬非洲剛果小鎮裡的那個又老又瞎非洲乞丐先知,整天坐在地上,手裡拿了一根打狗棒和食物,捻動念珠,獨自一人,嘴裡卻不停地在念叨著他在竹林下、在黑暗中暢思冥想的成果,就仿佛他就是這世上最偉大的黑人,是猶太先知亞伯拉罕,是人類始祖亞當,甚至是……現在,我們兩人聯合起來,兩顆心靈也合為一體,我們就成了伽亞謨! 我要對全世界說,和平之神降臨了。他帶著金色的槳櫓,激起陣陣浪濤,打在我們身上。我們都準備好帶上當做錢袋的水手袋,飛入風中。真是胡扯啊!——巫醫變弱,女士們依然在等,於是巫醫重拾信心——據說,他是在女鬼窩裡長大的,不愛自吹自擂、誇誇其談。笛聲迴蕩,宣告著國王的到來。他搖擺著自己那根裝飾著長羽的巨矛,想要駁倒先知的最新預言。老巫醫雷穆斯·伽亞謨·杜洛茲就只是坐在那裡,任美國政府再遭打擊。「戰爭使美國健康!」「戰爭過時了!」「戰爭客觀存在!」「哪裡都沒有戰爭!」好吧,炸吧,寶貝,炸吧,炸吧!去吧!好——操!——該死的芝加哥,算什麼城市——這是紐約,夥計,這是紐約,這是紐約的玉米肉餅,世代相傳的傳統食品。與此同時,邁爾斯·戴維斯吹起他那把掉了漆的小號。他很喜歡太陽,或者說,太陽很喜歡他。在哈克特[192]與麥克帕特蘭德[193]之後,他吹出的號音最為悅耳動聽。當然,為了讓一些略顯粗獷的聲音變得更加豐滿,他往那個成長主題里加進了一些狂野、抽象的新思維。那個成長主題一開始像是一棵樹,後來卻變成一個鋼鐵結構。他在這個成長主題上串接了精彩樂句,或者添加長短休止符,以延展樂曲,讓人一路聽下來都能感受到無上愉悅與刺激,內心也跟著洶湧澎湃,所有暗藏或積極的心思都被觸動。然後,他引入悅耳的中音,吹奏出無比精妙的曲調,讓人收穫良多。正因為如此,我喜歡邁爾斯·戴維斯,還給他寄過一張廉價明信片。「整人,」小扎克過去經常無比嚴肅地說道,「去吧,整人去!」鈔票堆積成山,真是可恥至極!夜裡,他沿街而行。凌晨兩點,在曼哈頓,就只剩下這家雜貨店還在開放。小扎克說道:「看我們怎麼整惠蘭家玻璃窗外的那些貓。他們不會知道是什麼打到貓。」(他說的「我們」是指他和興登堡。興登堡是道爾頓男孩組合中僅剩的一個,道爾頓本身就是他的假名。)小扎克和鮑勃·興登堡一路走去,抄近路趕到了那裡,就如同法裔加拿大人常說的那樣,「趕到他們前面去」。他們兩人都頭戴華達呢貝雷帽,身穿華達呢夾大衣。小扎克真的是身材瘦小,看上去奸滑狡黠;而大個子鮑勃·興登堡看上去卻是剽悍粗野。他們繼續前行,但一路上總是看向街角的那些傢伙,看看他們的衣著效果如何。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其實就是打發時間而已!「當然啦,我在俄勒岡州就認識她了。」站在加油槍旁邊的那個傢伙這樣說道。他留著一撇小鬍子,手裡拎著推銷員常用的那種手提包,點了一根駱駝牌香菸抽了起來,等著他那輛德·索托敞篷汽車加好油。他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怕有人說他在俄勒岡州認識的某個人的閒言碎語——他說過自己認識的是個女人嗎?他說的一定就是女人。至少我會。我會說,女人。我說的就是那個意思。媽的!操……操……操!我聞到那隻狗的味道——它擁有英國血統,就站在發動機旁邊。我們正朝著阿拉帕霍路特立狂歡露營區駛去,那裡位於古老的D城,也就是丹佛。操,真是酷斃了! 思維碎片:該死的,科迪總是在停車場工作。從這裡到墨西哥,到亞拉巴馬州,再到內布拉斯加州麥庫克城,他總是在工作。呀!——現在……她……去……那裡了!她們這些女人啊,雙腿岔開得有一英里寬。我是說,她們的雙腿都很修長。啊,好吧,其實大巴都能鑽進她的私處了。門廊東拐西彎,猶如迷宮。我倚在門口,雙眼瞥見她的私處。對這個女人啊,我愛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唉,我不喜歡這樣——呃,其實,他長得很俊朗,但我不喜歡看到他喉嚨時的那種感覺。他(現在變得奸滑;沒有時間放逐自己或者保持沉默,保持沉默或者放逐自己)——他站在那裡,脖子上露出很大的一道吊痕,像是被繩子絞吊過似的。他成了浮士德那樣的老骨頭,但是又肥又丑,皮膚也呈現慘白色,就如同美國白領,雖然工作輕鬆,但身體其實已經垮掉,看上去十分可怕。他站在這裡,一邊等車,一邊告訴老闆,我就是一坨狗屎,我太老了或我太年輕了,等等,諸如此類。我得說,我討厭他那張臉。 啊,一大早,就跟人這麼大吵大鬧一番——他站在那裡,接受責罵。他是我這個職位的中流砥柱,我不會連一美分都捨不得獎勵他。我總是說,借來一美元,那一美元就是你的財產。而根據卡夫特保險公司針對華裔的互利型附帶保險業務,民眾所納稅款的四分之一只相當於他們金融貸款的五分之一再除以三分之二——該公司的一間重要分公司辦公室就位於該停車區中間。 真該死!才過去多長時間?看時鐘,才過去幾秒鐘而已。但我的工作拖拖拉拉,進展得十分費勁,無聊。我不想工作,我就想消磨時間——消磨時間。哦,曾經,聖徒出現在窗台前;曾經,鴿子飛翔在黎明時分的明朗的丹佛天空。那時,歐文穿著聖雄甘地的那種長袍,悲傷地躲在格蘭特街陰濕寒冷的地下室里,用釘子將自己的雙手釘到桌上,低下頭,倒下去,幾乎死去——但他又活轉過來,比先知約伯還要堅強上十五倍之多。因此,今天他在紐約成了一個成就顯著、受人尊敬的年輕詩人。沒人了解他,但他的名字源於古希伯來語,意思是「高山部落,金手指之子」。他曾經寫過如下詩句:「照著鏡子/細看臉上憂懼/臉雖黑卻俊朗/多年無愛。」他還寫道:「看罷電影回家/心裡沒著沒落/走過第八大道/又到十五大街/眼前一片空蕩/靜候一艘客船。」(這讓我清晰地想起了一個夢境。在那夢中,一艘大客輪橫停在一處度假勝地的海岸上。在漲潮時會被淹沒的沙灘上,有些碎玻璃。一個女孩對我說:「喂,去那片沙灘的話,我的腳會被割破的。」一天夜裡,砰的一聲,附近的海盜乘坐一艘破舊的重型巡洋艦,衝破我們的防禦線,把我們嚇得屁滾尿流。我們全都癱倒在沙灘上。情況好的時候,那裡會有遮陽傘和長尾小鸚鵡出現,還會有傘兵妻子給我們戴上象徵榮譽的桂冠,是用南方生長的有毒常春藤編成的……天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呀?——不,另一方面,沙灘就是那樣。那時,我看見自己在沙灘上奔跑著,就像傑克過去看見我在跑步機上奔跑一樣。但那沙灘,過去是,現在還是,相當……令人痛苦。但不管怎樣,就是那樣子了。不過,那個夢好怪啊,親愛的查得)「船將入海/我住在公寓閣樓/靠近港務局/巨大的城市貨棧/漸漸變成褐色/遠處那破舊的褐色大樓/垂下防火梯/金門之外/有條街道/應是俄羅斯/或似回到中世紀/但絕非美利堅。」 閣下,那是詩啊, 徹頭徹尾的詩啊! 閣下,詩本虛無, 但必定全然為詩! 「有條街道/應是俄羅斯」精確地表現了這個以前是理想主義者的猶太年輕人站在他幻想中的曼哈頓大樓窗前往外張望時的那種渴望。那也近乎瘋話,幾乎會讓你患上恐高症,或者,讓你在死亡鞦韆上蕩來蕩去。金門之外,有條街道,應是俄羅斯(克里姆林宮的金色球形門把手,毛皮;舊金山市俄羅斯山下的金門海峽),或似回到中世紀,但絕非美利堅……這個「但絕非美利堅」說的是什麼話啊?真不像一個害怕發瘋、內心無比恐懼的聰明人會說出來的話。然後,你來,不是,我是說你現在來聽一聽,聽一聽他的這幾句詩:「床上兩本書/傑克·伍德福德[194]/與保羅·德科克[195]/桌旁敬畏讀/書說大城市/於其上不見。」你從中可以讀到一個傑出詩人的非凡詩句。「書說大城市」、「於其上不見」、「於其上」,這些都使用了非常規話語,以及桌子、書籍等具體名詞,還有點睛之筆的感覺。一句強有力的「於其上」,展示了其詩句表述之精確,直指內涵,壯觀而莊嚴。「突聞眾樂師/一曲《紅木館》。」後來,他繼續寫詩,涉及其他主題,而我所知道的就有前引這兩行精品詩句。我們都寫過都德似的人物與各種巴洛克風格——應有盡有的類型——特性——大小——胸圍——測量——暗淡時光,快樂,快樂時光——住在小旅館的時光,節奏,屬於詩歌的節拍——時光,時光流逝,一去不復返——科迪走了進來,坐在爐子旁邊:「唉,可是,在這個怪異的黑夜,我累了;唉,可是,在這個夜晚,我疲憊不堪;白天,我都在搗騰卡車輪胎;昨夜,我徹夜駕車飛馳。」——我站在門道里,想起了那些舊的思維碎片:「那個雙腿修長的老婦站在角落裡,看著他的漢尼根從旁邊走過。他就叫那個名字。我們把他的克萊斯勒轎車停在這裡。只有他,以及那個德克薩斯州工廠工人,會給我們小費。『我的漢尼根,』她,那個老女人,這樣稱呼他。她記下了自己的故事,不錯,我很喜歡她。將來什麼時候我會問問她。她多久以前離開了那個台階?」 我見過紅日灑落在科迪放在閣樓地板的那些衣服上。地板上放滿了他的工作手套,粗藍布工作服,斜紋棉布褲子,襯衫,短襪,鞋楦,硬紙板,摞成一堆的白色襯衫,在舊皮帶之外還有現在滿是鞋印的舊鐵路加班文件,閃著微光的夾克內襯或圍巾,一個哨子,一……一份鐵路官方的工資計算圖表與考勤簿,零亂的皇冠牌工裝褲。這些為我們展現了一個狀況不佳、入不敷出的鐵路員工的形象(在這紅日照耀下的閣樓里),穿著他那符合建築學原理、甚至就如同上了鉚釘的皇冠牌工裝褲,臉上帶著自豪而靦腆的微笑。那種入不敷出、捉襟見肘的生活,他過得如意;跟那個圓臉女人一起生活,他也自得其樂。他站在一塊皇冠牌工裝褲廣告牌前。那裡是一家檢驗公司(美國檢驗公司),已經將皇冠牌工裝褲裝到運載牲口的火車(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里,進行過一次碰撞檢驗。在廣告牌上,你可以看見實驗室出具的合格證明:「我們定期檢驗皇冠牌防皺工裝褲,證明它們質量很高,結實耐用——」其後有一個特別聲明:「如果縮水,我們將免費提供一套新產品。」我想說:「科迪在這棟暗紅色閣樓里也夢見過這個嗎?這棟房子是他成年後的家,他在裡面突然為這個世界養育了三個孩子。」在他留下的一張紙上,在引擎編號、車次、剩餘時間、數額、加班費與公里數各欄下面,寫了一千零一個數字,千變萬化卻全都毫無用處——但事實就是如此。他真的填寫了這些欄,瞧,就是這樣:「日期:九月二十三號(從聖荷西市到特雷西市,X2781號列車,下午一點三十分開車,傍晚五點三十分到站)。英里數:一百。賺了13.40美元,沒有加班費。列車長:來自紐西蘭的韋賓頓。」——都填寫好了,字跡潦草、差勁,但他也已經用這種字跡寫了如下字句: 「蛋糕疊著蛋糕,辛勞的歲月年復一年,就像大學時代的凌亂桌子,這周的資料又堆在上周的資料上。」——或者——「相當遺憾(就該是這樣),那時我老爸無法分辨目前在劇院舞台上流行使用的某些詞語的意義,所以我們走在無知的陰影下。帶著孩子氣的禮貌,實際上就跟過去『壯麗地』照亮了其人生的這個同性戀舞台一樣,曾經是他最具救贖性質的特徵。但當我問他『殺害』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它卻被同樣具有救贖性質、同樣帶著孩子氣的好奇心所取代。」 「『咳,』他說:『它是指你用一根長矛殺死某個人。』」 「『嗯,大概就是這樣,』一分鐘後,當我們坐在一輛停在乾草機咖啡館前的福特牌轎車的擋泥板上用牙籤剔牙的時候,他補充說道:『嗯,大概就是這樣,科迪老夥計。嗯,大概就是這樣。』」——如果他以這些東西為寫作主題的話,他大致就會這樣寫。幹完體力活之後的夏季黃昏時分,在他快樂地吃著噝噝作響的漢堡包的晚餐時間,他的劣質衣服就堆在舊金山的這間糟糕的閣樓里;好樣的科迪;工作的男人就是好樣的,這是流傳在那些老年人當中、你無法否認的一條格言——還有那本書,那本書,上面寫著一九三五年的某個日子。它現在怎樣了?就像懸掛在這座城鎮這間閣樓里的那輛綠色老爺車一樣,離那公路是如此之遠——「但在午後,特別是在比較遲一點的時候,在四點左右,紅日照亮了科迪生命中用到的這些髒兮兮的東西。它們無言卻雄辯地躺在那裡,無人注意,隨意丟棄在那裡,成為一幅三維靜物畫,展現了科迪如何艱難地嘗試在滿是災難的年景里毫不動搖地生存下去。」 科迪曾經在公園裡勃然大怒。那很令人驚奇——太平洋上日落時的粉紅晚霞,無邊靜寂,墨西哥上空的雨雲跟向下俯衝的小鳥與濕漉漉的叢林中小鳥的啾啾叫喚聲融為一體——叢林中到處顫動顛簸——跟霧層從遠處吹來的淺紅棕色雲朵融為一體——迎來第一個春夜的小鳥,經歷了寒冬考驗的不幸昆蟲——公園裡的黃昏,長椅,昏暗的小道,天色漸暗。內心空虛的科迪經常出沒於這種幽暗環境,也經常來看這些墨西哥紀念碑與噴泉——它們就跟我們在路盡頭的查普爾特佩克公園裡看見的那些一樣——科迪死了。 那些久經風雨磨難的爪狀樹木在晚霞輝映下展露它們破敗難看的模樣,一棵被壓垮了的松樹,遠處一艘深棕色汽艇緩緩行駛在聖巴勃羅灣的高聳群山間,不斷傳來乘風破浪聲;濕漉漉的草地,青草瘋長的世界,兒童玩耍於其上的泥地,樹籬(稀疏,灑滿了街燈餘輝);那座社會主義公園裡被鐵鏈縛住的垃圾桶;雲杉的針葉——科迪之死令人無比悲痛。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他曾經帶著莎劇中花園英雄的神秘與優雅在這裡嬉戲——這是他加以神秘化的那部分森林——這是我隨著燈滅發現他所在的地方。他現在是一個幽靈,行走在鬱金香和樹籬頂端上面,悶悶不樂,遮遮掩掩,變老了——不再像以前:「我們經過那排樹籬,撫摸著一株鬱金香。我與之同行,自己內心深處想著那些關於你的祝福話語,還以為他會在某個細節上跟你糾纏不清。但是,不——現在傑克不會在某個細節上跟你糾纏不清——這正如我們,或者說,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在這座公園裡,有一側的景致非常棒。在你看著那兒上空那團越聚越大的雷雨雲時,我的童心勃然而生,在公園裡玩耍起來,帶著我在心裡所找到的全部樂趣,以及我能夠用來讓自己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有機體的一切事物,就像發瘋了一樣,對著黑夜甩手踢腳、又晃又跳。在這個骷髏似的可怕地球上,死亡在黑夜裡極其尋常。夜空中滿是數以億計的灰蛾,那種情景既令人無比恐懼,又極其壯觀。它們難道不就像從那座建有纜車的高山另一邊飛來的預言春天到來的燕子一樣,一大群一大群地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 「再會,親愛的傑克,人生的空氣中總是瀰漫著玫瑰花香。」但直到昨天,科迪對我說:「我愛你,哥們,你應當已經了解這一點;夥計,你應當已經知道這一點。」而一年多以來,沒有人說過這些東西。我突然意識到,女人,那些香水的肉體化身,也會愛我。但我的內心完全漆黑一片,我已經忘了這一點。我內心勤奮好學,總是伴著司閘員用的小手提燈,在知識的大地上辛勤勞作,而那個手提燈剛夠照亮在上帝金矛之下努力學習的這具軀體。「好的,科迪,」我說道:「我聽到你說的話了。我現在當然知道這一點了。」這是佩奧特爾日,審判之日。我正走下樓梯,像印第安人一樣平靜,脖子上掛著我的次中音號;那也就是說,它正掛在我的頸帶上。我才第一天當次中音號手,但當我帶著心愛的舊次中音號,或者平躺或者直立,我理解了所有音樂,學會了那誕生於柴房之中、經過初步改良、充滿了無上快樂的美國爵士樂的基本原理。你高舉著你的號,讓那首歌曲,讓那首唧啾婉轉的美妙歌曲,從號里囀鳴而出。你一直清楚你會犯下的所有錯誤,同時意識到你得以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些時刻的可貴之處,讓那首歌,讓那首歌為你所熟知。然後,你舉起號,舉得像萊斯特與李·柯尼茲一樣平穩,吹進、呼出,從那鐵號里吹出這個曲調時刻的完美和聲,吹出那首博普爵士樂曲,吹出那首歌,吹出那首優美動聽的美國交響樂曲。那首交響樂曲就在你腦海里持續鳴響,是美妙的和弦,是爵士樂商店裡那些繞樑迴響、美妙動聽、寬距八度音階的改編樂曲。那些爵士樂商店裡充斥著現代爵士樂,匯聚了這個世界,這整個世界的音樂。一首歌曲之所以被人斥罵,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還因為它那完美的、令人心碎的和聲暗示——正如愛就暗示著上帝一樣。我一直看著所有音樂怎麼融入這即將到來的偉大的抽象主義——抽象戰爭(就像現在),抽象藝術,以經典為基礎的抽象現代交響音樂,抽象廣告,抽象棒球(電視及後來的其他發展形式),抽象戲劇,抽象小說,抽象現代爵士樂。弱音次中音號吹響了,悅耳、幽遠、響亮、激揚,激情四溢地演奏起《女孩,去紐約》。我也見過那個臉色蒼白的次中音號手(我自己臉上也是如此),斯坦·蓋茨,布魯·摩爾[196],格里·莫里根,以及吉米·福特[197]的臉龐)的蒼白,那個穿著紅色襯衫、童話人物般的女低音歌手(她就像科迪和我在芝加哥見到的那一個,我會在一分鐘內弄清她的底細);查理·帕克,桑尼·斯蒂特[198],萊斯特·楊,喬·霍利迪[199],還有神秘的詹姆斯·穆迪[200]與他的搭檔金·普雷瑟[201];名字聽上去就像大英語詩人的一些人,比如古吉[202],斯瑪特[203],考利[204],沃恩[205],希德尼[206]與喬治·赫伯特[207],以及並非斯賓塞表弟的羅伯特·約翰斯頓[208](他寫了那些鮮為人知的荒誕不經的費解讚美詩,並將其他編入那些奇怪的大型五幕戲劇的合唱曲中。那些戲劇里充斥著有趣角色,都是從布萊克作品裡抽象出來的瘋癲人物。而他總是在午夜時分,在大街上、在絞刑架上寫那些戲劇。也正是在那時,他們抓住了他,並以盜用皇室財產的罪名把他關進大牢)。誰會知道布魯·摩爾的命運?我在人行道上見過他。他就像一個幽靈:頭髮蓬亂,雙臂前後晃蕩,讓你在被嚇壞之前不得不再看一遍(啊咳)。從事運煤工作的史上第二下流的英語詩人克萊德長什麼樣子?……但現在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當我走下樓梯的時候,我是如此專注於音樂,以至於我不記得科迪在說他愛我,直到那天,直到後來的某一天。不,科迪沒有死。科迪就是那種普通人:為謀生而去工作,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兒女,到了三月為交稅憂慮不已,專注地收聽著收音機里播放的災難新聞,以及處境尷尬的電台編劇(當他們在寫《內陸律師》的時候,他們卻無法兌付支票)心裡想出的每一種讓人覺得不可信的惡棍形象。科迪沒有死。他(當然)跟你或我一樣,同樣是骨肉之軀:他就像你和我一樣,有血液循環,有靜脈;有能夠讓他知道禍福的神經系統。他,他為什麼會緊張兮兮地收聽廣播裡的籃球比賽,卻經常一邊聽比賽一邊看書或者聊天,或者就只是聽著在那刺激的高中年代的喧鬧比賽大廳里小姑娘們激動叫喊的回聲,而不去關心比賽結果,其關注度跟你或我一樣,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不過,他卻跟你或我一樣,不會錯過他心中的哪怕一丁點性需求,而會以內心需求的方式去聽籃球比賽(就像我們做過的那樣,在我帶著手提箱出發去五月百貨公司上班之前,他和我在紐約有時候也會那樣做)。在霧氣朦朧的夜裡,在黑暗的曼哈頓停車場的柵屋裡,我們就那樣傾聽著。小屋裡燈光昏黃,寂寥無聲,氣氛沉悶,就跟他父親以前居住的柵屋一樣。時間過了如此之久,記憶失落衰朽,止於失落,死於凡塵,死於永生的希望。我們將在那裡收聽籃球比賽中觀眾的尖叫與一位著名電台體育節目播音員(馬蒂·格利克曼[209])的數學音樂:「跑到罰球線外遠投,唰唰」,「回到前場,過人」,「跑到中線,投籃」,「界外球,繼續比賽」,「唐·德·肖特走到罰球線」,「莫頓持球來到右前場」,「最後第四節還剩下六分鐘」,「遠投來了——」,「太糟糕了,斯坦福隊的塞薩拉什搶斷,球傳到索普手中,索普將球回傳給塞克斯,塞克斯又將球拋給詹姆斯,詹姆斯立定投籃,好遠,哦,噢,唰,球進了,太棒啦!」(女人的尖叫——「傳進,傳出,再次傳進,太棒了!」)——但科迪不偉大,因為他很平凡。我見過他眼中猶如天使之星的精光,見過他那漂亮的褐色皮膚與眼角側骨;我也已經注意到他的兒女長得很漂亮,而他對他們生活的安排也很到位;他兒子骨子裡有貝多芬的架子;他的女兒加比身上帶著偉大聖賢與修女們的那種孩子氣的極大悲傷;艾米莉則是一位皇后,將會成為其疆土的破壞者,雖然她不會戴上盔甲,而是會戴上絲質手套——可能如此;不過她也可能會在雪夜裡哭泣。科迪不可能平凡,因為我以前從未見過他這樣的人。我以前從未見過你們中的任何一人。我自己是這個「平凡」世界中的一個陌生人。嗯,我們都將在地獄裡碰面,策划起另一個故事情節。朱利安·路西法,將會成為新天使兼長了撒旦羽翼的黑鬼。他將利用舌頭的力量,開始發動地獄革命。在這場革命中,我能夠看見科迪就只是站在人群當中,甚至目不斜視;在某些下午,他就在放了洗衣機的門廊里洗著東西,面無表情。為什麼他應當平凡?他如寒霜一樣神秘。 他信仰金錢,出去工作,把錢花掉,但仍然信仰金錢——為了花錢而付出精力,有所得就會有所失。上帝作證,我信仰教會;在——他們無償地為我敲過警鐘。 任何一個男人,儘管明明沒有必要,卻不得不說「我愛你」,這個事實(還有他對我說「我愛你」這個事實)讓我感覺很好;我也會說,我會對我愛的女人和我愛的男人(如科迪)說「我愛你」。僅僅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坐在車裡咒罵著彼此,就如同兩個即將衝到人行道上大打出手的男人;科迪完全可能就是那樣,而我不管怎樣,總是要時刻做好準備。如果我跟科迪打上一架,那會顯得非常奇怪。我會踮著腳尖恨不得馬上殺了他。是的,我們會殺死彼此,我殺死他或者他殺死我,不管機會如何;他就是如此強大,而我以前就是經常打架,而且除非我足夠強大,而且還得強迫他不要笑場——但那不可能。他不是柔弱掙扎的嬰兒;他是一個憤怒的厲害男人。 「我阿姨掌控著你,哦,寶貝! 我阿姨掌控著你,哦,寶貝!」 舊金山,充滿悲劇色彩的周六。黑夜中,我正下班回家,持免費票乘坐往舊金山的火車,在火車上沉思冥想起來。我想起了科迪、紅色霓虹燈、夜晚。相反,在回家途中,我在第三街與霍華德街交匯處街角那家美國最狂野喧鬧的酒吧里喝了幾杯啤酒。每隔一小時,都會有警車開到那裡。我們,你和我,有時還有其他男人,就只是在那裡喝酒。但不管怎麼說,我喝高了,把錢丟到地板上,有人向我要錢。酒吧里播放著歌星魯斯·布朗[210]的磁帶,一群醉醺醺的黑人妓女聚集其間,而黑人男子與白人酒鬼則在一個牆上污水滲漏但通風良好的破舊房間裡逛盪。那裡絕對是美國最狂野喧鬧的酒吧,但我已經拿來我的手杖、司閘員用的手提燈和帶帽雨衣,感覺很棒、很瘋狂。即便那些警察進來逮捕一些頹廢鬧事的醉鬼(通常是抽大麻煙的亞拉巴馬州移民)時對我說:「你待在這裡很久了吧?」——他們的意思是,滾開,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但我還是留了下來,喝醉了,跟和藹可親、衣著整潔的黑人弗蘭克結成朋友。我繞過街角去小哈林義大利餐廳觀看一九四八至一九四九年度的大型爵士樂即興演奏會。迄今為止我一直將其留在城裡的惟一一個女人——黑人酒吧女郎兼孕婦瑪麗[211],就在那裡上班。我跟她的侄女——身材高挑的黑人女孩露露[212]一起去了那裡,激動地打電話給科迪(他正在床上跟伊芙琳做愛)。他衝出門(「快點,科迪,讓我們一起慶祝你的生日吧!」那天是二月八日,他的生日),走下樓來。正值午夜時分,我們找了一輛旅行車,所有人都擠了進去,急匆匆地去找四英尺高的毒品販子查利,他已經出獄了。砰砰,我們敲門進了他的房間。你知道,第一件事情就是喝茶。然後,脫衣撲克牌戲開始了。脫衣,露露一定得輸!周圍一片咯咯笑聲,她則是死一般地沉寂,開始在我們面前脫掉衣服——碩乳,肩膀,大腿,雙股,小腹,肚臍,整個人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完美的貝蒂·格拉布爾[213],只不過她是黑人罷了——砰,出生並成長在巴拿馬的四英尺高色魔查理[214]摔倒在地。他父親在那裡經營彩票賭博,也只有四英尺高。查理盯著她直看,科迪叫道:「哇……哇……哇塞!」不管怎麼說,我注視著她,而她的女性朋友也注視著她。那人剛從青少年教養院出來,名叫……(她的名字我忘記了)。她告訴我們青少年教養院那裡的環境,以及當其他女孩出去買菜的時候,她們如何將其獨自關在小屋裡——所有女孩都有要去買菜的時候,黑人女孩替墨西哥女孩買菜。在所有那些下雨天裡,科迪都避開妻子,聽那五位黑人姐妹或堂姐妹講這些故事。她們在瑪麗住處的簡陋小屋附近逛盪,旁邊圍了一圈懶男人。科迪整天就坐在床上,跟這些女孩嘻笑玩鬧——露露變得很尷尬,拿起衣服,重新穿上。從那以後,災難來臨了。科迪跑去他妻子那裡拿茶喝,這也是為了驅散他跑出去玩耍而她在黑夜中枯等、現在更開始啜泣的罪惡感。我喝醉了,帶了兩個姑娘來到科迪那黑乎乎的房子裡。我們屏住呼吸,站在小蒂米·波梅雷的嬰兒床旁邊,而伊芙琳啜泣著,歇斯底里地把我們趕了出去。我們,兩個女孩和科迪,還有我,離開了,睡眼惺忪,開車到加利福尼亞的森林裡去狂歡。有一個姑娘溜走了(她叫卡蘿爾),露露則跟我待在一起。她醉倒在地,但(另一個臉型酷似拳王喬·路易斯的姑娘加入了進來)。我們一整天都在毫無目標地開車亂逛。科迪的下巴輪廓模糊,看上去並不顯得堅毅,但他實際上就跟他的父輩,也就是那些舉止粗獷、惹人注意的流浪工人,以及那些在這世界裡經歷生死、閱歷豐富、適應力極強的酒鬼一樣,堅如磐石、無比頑固,而這種頑固還兼具宿命論與悲劇性色彩。科迪就只是開著車向前疾馳,並在這大霧中撞上了那輛一九三二年產的破舊不堪的龐蒂亞克牌汽車。加利福尼亞鄉村的丘陵就像莎士比亞戲劇里的那樣,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而我們就在丘陵里上行下駛。天氣暖和,我們穿著夏威夷襯衫,在森林裡狂歡。然後,我們帶女孩子們回到住處。一個黑人男子來帶露露出去。我們沒有注意,他們就走了。周六傍晚時分,紅日灑落在萬物之上,夜晚即將來臨。在周六夜晚的舊金山,喧囂狂野。露露已經喝醉了,把大衣都給扯破了。嗯,科迪和我回到家裡,灰溜溜地面對著正在黑暗中歇斯底里地搖著嬰兒的妻子。一連幾天,屋內沉寂無聲,卻令人悲痛不已。之後,科迪就向他妻子講和了,明白嗎? (在絞刑架上,)傑克:我想說說——但是這老繭,那—— 今夜別對我唱《月下的浪人》 今夜不要唱《月下的浪人》 男孩,到高塔里當公主吧 但是靚妞成了高塔公主, 憂鬱地夢見我們可憐的愛情 或夢見到船上成為一名金髮的客艙服務員。 (咔地一聲響,他被絞死了) 佩奧特爾狂想。嗑過仙人球毒鹼之後,我下意識地開始抽菸。那根煙在我手裡翻轉騰挪,摸起來就像一把奇怪的小蔬菜,像一棵捲心菜。但那只是因為科迪把大麻煙給卷得糟糕透頂,以至於那根煙正在他手裡倒轉著。我以為我最終會看透一切。我再也無法靠抽食大麻來讓自己亢奮起來。從那以後,我一定就已經看透了一切,因為在我吸食過仙人球毒鹼之後,再沒有什麼東西擁有那種令人驚喜的特性了。科迪正站在那裡。「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對我說道——「可憐的科迪,你說什麼?我嗑過海洛因與水化嗎啡,許久以前也嗑過其他那些狗屎毒品,但在抽那些無害的葉子之前,我從未嗑得那樣神志不清過。」「你說『無害』?」我眨了眨眼,就像我母親過去做的那樣;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她的臉龐。仙人球毒鹼的毒性要強上兩倍之多!「科迪!這是心臟終結者。你肚子裡的這些綠色海棠有毒。」——我未曾想過仙人球會是毒藥;我應當更仔細地看那些刺。仙人球長滿了凌亂毒刺,像大蜥蜴一樣披著綠裝,潛伏在沙漠中,等著生吃我們的心臟,噢——「這狗屁玩意會殺死你。這不是普通的狗屁玩意,吃它的印第安人都活不長久。這東西會讓你實現自殺。你的心智會告訴你將怎樣死去,隨你挑哪一種死法;我明白了。」我告訴伊芙琳:「我今晚怎麼能夠出去,用盡我的全部力量,聲嘶力竭地去吹這個號呢?我可能要死了,我將要死去了。」 「在此之前你會知道嗎?」她問我。 「不會——會——我想是這樣——哦,當然會,但這東西是如此可怕如此強大,雖然你只是有點想要,但你一定會去嗑它。約翰·帕克曼[215]就做過這種事情,嗑用仙人球毒鹼這種新型安眠藥,結果自殺身亡了。從可悲的卡蘿爾到悲傷的時髦約翰,他們也都那樣,噢——」我正在告訴他任何事情,一切事情。所有一切都是真實的,在空氣中鳴響,就仿佛現在正跟你我在一起一樣。但伊芙琳是一個小懷疑主義者——「喂,我想吃東西。」科迪對埃德說(他讓我們染上了毒癮)。「不,」埃德說,「在我說可以之前沒有人可以吃飯。」 在這天氣尚可、寂靜無聲的周五下午,我們在樓上或樓下,在地下室或閣樓里,閒坐著消磨時間。埃德正目不斜視,既理想化而又嚴肅地大聲朗讀著歐文·加登的詩歌作品,就好像塞巴斯蒂安[216]很久以前在波士頓之類的地方朗讀詩歌一樣。在我對埃德這箇舊金山本地人的幻想中,我看得見他身後舊金山城的那些電報線,以及灰霧籠罩下的舊金山思科大樓閣樓里的男人。科迪安靜地注視著自己的胃,輕拍了幾下,說道:「哦,嗯,我想我現在是不會放棄的;我應當很快就能吃了。我不激動,你呢?」 與此同時,我正坐在床上,脖子上掛著那把號,嘴巴里含著一根牙籤、一口茶,一邊想著女孩、女孩,一邊看著那些髒兮兮的照片,不禁感覺噁心,連忙克制住自己。我的胃在顫動,心臟跳得失去控制,胸腹肌肉動個不停(害怕得躺著一動不動,預卜起未來),大腦因為下面心臟的跳動而顫抖著,視線在頭頂天花板平面上移來移去。只有那麼一次,我說我的頭髮一縷一縷地垂下來,而後腦勺理成四方形,就如同一個印第安人。科迪三番五次地說我看上去像一個印第安人。我告訴他們,在一七〇〇年,我回溯數代有個祖母是易洛魁族印第安人,住在加拿大北加斯佩地區,所以我擁有印第安人血統。但印第安人卻被趕出西半球新世界的每一個地方,只有美國除外,哈哈——一整天下來,那些小孩都吃驚地看著我們。他們不敢跟我們說一句話,也不敢觸摸我們,就好像我們是仙人球似的。我們喝得醉醺醺的,肩並肩地一起躺倒在長沙發上,仰面看著月亮,雙臂懸垂,吐著舌頭。 「我真的很放鬆。」我說道—— 「該死的,我也一樣。」科迪承認,神情溫和平靜。是的,他不激動,他就像歐文·加登一樣。 「該死的,我知道快感的所有秘密,聽到我說的沒有?——這可不能錯過,絕對不能——」因為科迪並沒有在聽,只是他嗑了仙人球毒鹼,所以不自覺地突然說道:「你說什麼,傑克?」我已經記不得了;但嗑了仙人球毒鹼,我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腦海里回看,就像我回看這一頁一樣,以便弄清我說了些什麼。「我知道所有秘密,懂得怎樣獲得快感,保持快感,並且始終看透一切。他們說那會讓人亢奮,而我現在就亢奮了。我知道我現在就很亢奮了。但我做了一個演講,不是嗎,科迪?」 「是的,你做了。」他像個愛爾蘭人一樣點了點頭。他就像一個單純的愛爾蘭小孩,如同我以前認識的那些愛爾蘭小孩一樣。當時,每逢周六清晨,天空碧藍,我坐到那條小巷(它儼如丹佛或者洛厄爾市的那些小巷)兩邊的木柵欄上。煙霧,還有快樂,散入假日的空氣中,為這老舊地區送來一個清新早晨:我就在那裡,而科迪就緊挨著我坐在旁邊。他妻子正通過西聯國際匯款公司向我發送快樂的信息,因為這種仙人球毒鹼沒有讓他亢奮,相反還讓他整個白天就像植物人的性器官似的坐在他妻子旁邊,而到了晚上卻跑到一百五十英里以外工作,堅強而有男子漢氣概地抽動他的陰莖,直到午夜(那是我的兄弟)。「是的,先生,我已經做了個演講,說的是如何保持快感,以及我是多麼飄飄欲仙。」為了給我的記憶寶庫增加多樣性,我正在模仿黑人口音。仙人球毒鹼是如此影響巨大,給予我們如此多的快樂,如此漂亮得扣人心弦,但有時又是如此噁心。「有些人就是通過噁心而獲得快感。」我曾經聽人說過這句話,我想是從布爾·哈伯德那裡聽來的。在那些日子裡,到了午夜時分,我們並排躺在兩張單人床上,撒下了長長的影子。我們衣著整齊,手臂上插著嗎啡注射器,懶洋洋的。我想著我即將死去。然後,我躺了下來,在腦海里欣賞著彩色電影。電影裡有音樂,舞女,作為舞台背景的共濟會鍍金教堂,池塘里的佛蒙特州紅色磨坊,以及大海。那大海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的那個樣子,極其暖和;我正仰面漂在海面上,聽著格倫·米勒的薩克斯片斷和莎拉·沃恩[217]的歌曲,跟女孩們聊天,向上帝祈求幫助,彎腰去找陰道,選定詩歌,列出寫作提綱,重新整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預言性抽象小說。那些小說里的角色是如此奇怪,以至於文學批評家萊昂內爾·特里林說道:「僅使用他們的名字而不用其綽號之類,整部小說就是一座『幻想之城』,這使得一切變得很不真實。」我伸出舌頭舔著嘴邊,心裡在想,我的所有糟糠之妻去了哪兒,我的老夥計邁克在哪裡,第九局比賽的比分又是多少。布爾也在,他說:「有些人就是通過噁心而獲得快感。」他那時正在閱讀神話書籍——他到處都能找到神話書籍;他有波斯小地毯,能夠跟許久以前大西洋海灘俱樂部里那些所謂的豪華地毯相提並論。「我說的是,獲得快感,保持快感,並且始終看透一切。」仙人球毒鹼的藥效如此強勁,所以在另外一個時代,它會讓你再次獲得快感。在這個時候(一九五二年二月),仙人球毒鹼是合法的,除非法律介入,並通過宣傳而使它廣為人知。因此,每個人都開始在他們的後廊種植仙人球,開始毒害他們自己。但他們應當得到教訓了。 快感,我跟你說,快感。有什麼法律禁止快感?沒有快感會怎樣?你會無精打采? 仙人球毒鹼起作用的最後時刻,我想起了諸如此類的各種東西。「嘿,」我對科迪說道:「這麼說你就是科迪·波梅雷了?」我(告訴自己,同時也)大聲地對他說:「嘿,那麼坐在那裡的就是你了。」我感覺自己是一個肖像藝術家,我更感覺他是我將會看到的一個幽靈——這恰恰是我離開紐約來到這裡時他的形象。 現在我將離開舊金山。我正動身去找另一個幽靈,去報告……我希望它是一個女孩,是一個寶貝女兒。(我在什麼地方有個寶貝女兒嗎?我還沒有費心去找到她,小鳥又要展翅飛翔,而我就錯過了機會)(也迷惘了)——我的幽靈坐在旁邊他那張神奇的椅子裡。我前來向自己報告他的到來,去表現或表露他日復一日的報紙物質人生,他的故事,他的心靈對我的心靈及跟我的心靈結為一體的其他心靈的重大意義。這是多麼漫長的道路啊!我感覺多麼寒冷啊!白晝看起來卻是多麼黑暗啊!古老的十二月是多麼荒蕪啊——到處都是!(狂風往來,把鐵路上的旗幟暴甩怒扯,但甩也甩不出去,只見到裂開的鞭條呼嘯得一團模糊;家具的碎片、草地上的雲雀,黑暗一片片地襲來,歇息的第歐根尼著火了)分辨那種飛旋舞需要一點智慧、誘惑、體魄、耐心與鬆弛感;迴旋中會看到美女;蘭米頓看到了他的河流;山谷吞噬著血。一組毀壞的管風琴被吹到了樹上。一塊石頭將我吊在上面。風從海上來,振動著帶著水氣的風翅,於是這個地方就有了風;海灣田野里的牛在低吟,我覺得農夫要建好大的筒倉,最大的那種,知道吧?公雞在那裡漫步啼叫,直到耗竭的湖中灰塵凝固。我的王,別對我訓示!——我的船隊有船王,我認識一個柯朗式的法國人,身著紫衣,戴著尖塔狀的皇冠,好像內斯特的矛那樣閃亮。莎士比亞,你的藝術是那個時代的關鍵,那個時代的代言。(精巧的表演,精妙的戲劇。) 時間極其重要,我必須繼續前進。「不是嗎?」我對科迪說道。他正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卻用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舉動掌控著整個房間。每個人都出神地注視著他的行為舉止,除了我——我正盯著地板。「嘻嘻!」我說道,「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但我隨即意識道:它不是等著我,或者你,去了解;它已經發生在你頭上了。現在是這樣,最後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我怎麼能夠懷疑科迪背著我對我妻子說的話呢?儘管我後來總是了解到,除了他們自己,他們沒什麼好談的。我能夠做我喜歡做的任何事情。比如,在易燃的閣樓里點燃火柴。音樂,性,薩克斯管,閃爍的燈光,小號,聲音,燈光,搖曳;一切都正在發生;聲音,歌,玩偶世界,唷喲,長頸鹿,動物園,馬戲團,硬幣,停車場,鑽頭的聲音,玩偶世界,周年紀念,紅色的大狐狸,紅鼻子,高大的傑克·利特爾,男男女女,布魯克林的道奇橄欖球隊,快樂,夏天,紐約,蛋筒冰淇淋;古老沙龍里的布魯斯音樂,在紐奧良,矮個子們,在酒吧里,科爾王,拳擊場的故事;雪茄菸,盛放打火機的皮箱,高爾夫球袋;透過地板的神秘對話,房間四角的褐色防蛾燈,微塵,小玩偶。地板上沾滿了骯髒塵埃,糟糕透頂,到處是微小的(斑斑)污跡,玩具隨便亂丟在地板上,就好像經歷了一次大戰似的。小孩子們的小玩具總是使得它們所在之處的氣氛變得神秘。人們總是希望玩具擁有一個身份,能夠呼吸,進而能夠生存。聽著,我希望自己進入天堂,那裡死人比活人更多。死氣沉沉的眼睛看不見東西?死氣沉沉的眼睛看得見東西。 雨睡著了。 一切都好。死氣沉沉的眼睛看得見東西,沒有失明。玫瑰到處亂開。向日葵,啊!我愛你。抽象。你以為呢?看見了雨。隨風而來。滴落而下。雷雨雲從北方天空吹來,雨點從雲上滴落而下。在這世界的上空,在堪薩斯州的上空,廣闊無垠,卻電閃雷鳴,狂風將一團團雷雨雲吹得歪斜欲散,就像天氣溫暖,霜凍將融。(基姆城的大片塵埃雲!)基姆城,科羅拉多,一九三二年;有可能從墨西哥吹來的仙人掌。靈魂悲痛不已。內心富有創造力,卻昏暗難明。我透過萬物看見天堂。腦袋低垂在斷頭台上。卡薩布蘭卡的泥水坑。關於蒙特卡洛的沉悶電影。未曾寄出的信件(或者就只是信封而已)。棒球,古詩,回家。 降下商船上的帆桁; 無名威士忌酒的商標; 關於妒婦的漫畫書。 用來支撐架子的地圖冊。 (有苦有甜的詩歌) (埃德·威廉士像一個年輕的 理想主義者,在閣樓里朗讀著, 讓我們,科迪和我,滿意而又驚奇。) 小船載滿了人,人們唱起了關於它的歌曲。 對過去的火焰打了聲招呼。 在午夜時穿上了你的大衣。 萬物都有一副騙人的平靜面孔,野獸其實已經準備躍起攻擊——小心——但去年春天那些法國夢又如何呢?——什麼,甜蜜的大肆宣傳?無法寫作?——找不到機器為你喜歡的家具打上標籤;皮毛,絲絨,或者天鵝絨,我們知道那在法語印刷體裡寫成 main(手寫),我們不會忘記—— 哦,電報山! 奇特的優雅充斥著汽車后座,你的心靈,(自有其)潮流。(時間會接受嗎?)光鮮閃亮,便宜而俗艷的服裝,無用的東西,沒有煤炭的黑,沒有煤炭的灰,沒有煤炭的塵,不要跟腳手架較勁——(去證明我能夠高效地繼續下去,或者我會開始畫抽象畫。) (一張抽象畫)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死亡放到道路上——給它最後的明亮,然後結束,或者那是欺騙?善良的國王,爵士,我的主啊,上帝,請把我引入其中——一開始就再次談到那些旅行;也就是說,在這次之後馬上又談起。那些旅行,每次都是一口氣就說完,就好像是你自己的旅行一般,預示這個或後示那個!我第一次遇見科迪是在一九四七年,但直到一九四八年,確切地說是在那年年底,聖誕節期間,我才跟他一起上路旅行,在三十六個小時內,走了四百五十英里從北卡羅來納州來到紐約市,然後回到北卡羅來納州,接著又來到紐約市。其間,我們在費城洗過盤子,在(奧松公園)吸了大麻,更在(落基山脈里)慢慢地往南夜馳。 在那麼長的時間裡,科迪就只是聊啊聊,聊啊聊。 一九四七年,當他第一次從丹佛來到紐約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碰面了。當時他帶著他的第一任妻子,十六歲的喬安娜·道森。道森在丹佛和洛杉磯兩地跑,因為她那個已經跟她母親離婚的英俊帥氣的虐待狂父親在洛杉磯當警察。當我們,我、埃德·格雷與瓦爾·海斯,第一次敲門的時候,科迪正一絲不掛地站在一間沒有熱水設施的公寓門內。他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我的密友。在那個時候,瓦爾更是我無比珍視的親密朋友。他們告訴我,科迪是一個出沒於監獄與暴力組織的瘋狂天才;不管他去哪裡,他在女孩子眼裡就是一個戴著巨大王冠的神,因為他喜歡談論自己的經歷,並且經常自信地提及,而女人們也樂於談論,並且寫信提起那些事;他有時會發癲;在青少年教養院裡他讀叔本華的作品,在下著大雪的西部荒野中他則是一位尼采式的英雄;他還是一位冠軍。他站在門內,身材完美,長著一雙藍色大眼,但眼角已經有了皺紋;他眼裡滿是疑問,甚至是隱秘的、害羞的或靦腆的懷疑,但並不是說他很靦腆,或者甚至忸怩;就像下巴硬朗、骨骼粗大的吉恩·奧特里[218](恰恰就是那副相貌)——但他那時也來回擺動腦袋,總是得意洋洋地俯視,搖頭,點頭,就像一個在聽人指導的年輕拳擊手,讓你覺得他真在聽每一個單詞,甚至早在一九四七年就奉上了上千種各式各樣的「是」與「沒錯」;檢查他的膝關節肌肉,想起他的下一篇文章,秘密地構思起來,而他的妻子從一開始就守口如瓶。當我們走進來的時候,喬安娜不得不從床上跳下,站直身體;科迪沒有警告她,也沒躲閃;她匆忙地整理一下頭髮與皺巴巴的裙子(我猜是那樣)。我盯著她猛看,毫無慚愧之意。我很驚訝她是如此年輕漂亮,儘管那時她長了點粉刺。看了他從科羅拉多州青少年教養院裡寫的一封信以後,我一直希望自己就是科迪。他是那種又矮又瘦又靦腆的傢伙,留著一頭黑髮,在監獄中還保持著這種詩人似的憂鬱,就像一個討厭的犯罪天才,或者就像一個聖賢,一個年輕的美國聖賢,但他甚至可能很令人厭煩,而且最終皈依了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之類的奇怪宗教,就如同你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公交車站碰見的那些人一般。他的一雙大眼裡充滿了激情與具有欺騙性的情感,這讓他的身體皈依宗教,或者他就只是一個悲傷而又粗野的傢伙。不過科迪看上去不是老實人,而是一個賊,一個偷車賊。這恰恰就是他的職業;他已經偷了五百多輛轎車(並因為其中一些偷車案而坐過牢)。他不只是一個賊,在夜裡可能還是一個真正的憤怒殺手。對於我由其信件想像出來的這個「傢伙」,我從未給他強加上任何罪名——除了某些出於好心的羅賓漢似的盜竊行徑,以及在傍晚時分為傷心寡婦開門開窗的風流逸事。科迪狡詐陰險;他一點也不悲傷——科迪鬢角很長,就跟我小時候在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市認識的某些法裔加拿大人一樣。那些人真的很剽悍,有時是拳擊手,或者在午後(帶著吉他)到競技場、體育館、汽修站與門廊周圍閒蕩;有時則穿著鋥光發亮的靴子,弄來摩托車,騎車遠行,最遠到過馬薩諸塞州的福爾里弗市以及紐約市,還帶上那些最漂亮的女孩子,心迷神醉地在時報廣場待了半個小時。夜裡,你會看見他們這一對情侶沿著棒球場圍欄,從垃圾場與河畔地走了出來,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他烏黑的雙眼在夜色中掃視了一下,就將安全套隨手扔掉了。科迪活力十足,他的行為受其意志駕馭——這「傢伙」從未有過機會;我立即就把科迪看做一位馴獅人。在我看來,他有點像著名馴獸員克萊德·比蒂——在幾個雷聲轟轟的五月夜晚裡,我到波士頓大馬戲場觀看到訪的林林馬戲團進行表演。我遠遠地看見了比蒂,發現他長得堅毅而強健。我那時並不把科迪看作朋友。 我以為那天夜裡我在椅子上睡著了,拂曉後才驚跳而起,而參加這個典型的紐約年輕人派對的其他人則會在喧囂清晨到來之前的最後一刻才三五成群地離開。科迪與喬安娜(以及公寓主人的那個朋友)一定已經穿著衣服睡在長沙發椅上,而那傢伙,鮑勃·瑪坎,則睡在廚房洗碗槽或者地板之類的地方。清晨,我正坐在灰色的窗戶旁邊抽菸,蒼白的手指間夾著一根菸蒂。此時,古老的東哈林區慢慢醒來,迎來新的一天。而最早醒來的一批女人,就像在聖胡安市一樣,已經站在屋頂,四下張望或向下俯視。這些廣闊印第安世界的屋頂哨兵——你在所有印第安城市,從哈瓦那、墨西哥城、特立尼達、庫斯科,到草木叢生的西伯利亞大陸上的蒙古城鎮,你一整天都可以看見他們——肯定是體面的失業收藏家,會花上一整天跟鴿子待在屋頂上,俯視著街道。僅此而已!——事實上,我曾經對他們評頭論足過。我後來也對薇琪·拉薩爾評論過他們。當時是在某天清晨,屋內只有我們兩人,她對我說:「哦哦,甜心老爹,我一直都欣賞那些狗娘養的混蛋。」喬安娜長著一張樸實的大臉,頭上留著濃密的金色捲髮。她就仿佛身處在一九五〇年的一幅乏味的法國油畫當中——那不是莫迪利阿尼的作品,而是那個身材瘦削的布列塔尼天才的作品;後者的房裡常聚集一些身材修長、衣著邋遢的波希米亞人,我在紐約時報上見過——坐在床沿,雙手垂在大腿上,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就好像一個農婦正等著輪到她去水井汲水,而她丈夫則刷鍋刷得嘩嘩作響。只不過,在那幅油畫裡,紅日映照在湖面上,松樹上沾滿了露水,農婦和她丈夫就站在涼爽的樹蔭下;而喬安娜則身處在紐約的一間公寓裡,聽別人講述西部的那些事兒,聽得瞠目結舌。 科迪正焦慮不安地走來走去。在對我談到上述那些屋頂保姆與聖賢的過程中,他下定了決心。「嗯,喬安娜,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打掃地板,然後把那些雞蛋炒掉,吃頓早餐。沒有完美的知識與行動,不管是在哲學與情感方面,還是在實用與簡單方面,我們永遠都無法讓我們的計劃成形,或者達成任何徹底、純粹的領悟與決定,無論是哪一種,或者做成任何事情。」 喬安娜自覺起了床,開始做早餐。科迪已經做了演講;他極度不安、脆弱,但還是完全支配、控制住了自己。在他偷車、泡妞、打檯球、設騙局的無法無天的人生中,我發現他需要秩序及一定數量的幫助。他朝氣蓬勃、行事嚴謹;我對他驚嘆不已——我對自己毫不隱瞞,我把他看做一位令人心碎的新朋友。但他其實很美麗,而我對他惟一可說的話就是:「啊,但你的美麗將會消逝,你的生命與這個世界也會消逝。」我踮著腳尖走與他同行,我不想打擾這位天使與我之間存在的脆弱平衡。至於喬安娜,由於她是一個女人,所以我對她存心不良。我一直盯著她的乳房看,想著她的雙唇,以及她那伸展開來並露出陰處的雙腿。我趴在她心臟上方的赤裸之處;我的頭髮垂下,遮住了雙眼,就如同巴黎的明信片與色情小說里那些低能的法國演員或皮條客,特別是背部紋身的那些人,(有時還有那個陰道很緊的女孩)。我對科迪的感情就如同對待書中角色一樣超凡脫俗,但我對喬安娜的感情則很世俗——也就是說,我對她是男人本「色」,居心不良。科迪容忍我們,就像容忍其他每一個人一樣,秘密、嚴肅而(尤其是)冷淡。對此,他的現任妻子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科迪那時沒有關注,後來也從未留意過喬安娜和我。我們下班後在哈林區聚會,她將我緊緊地貼在牆上又壓又擠,而科迪就站在不遠處;我們——真的,我們倆曾一起倚躺在長沙發椅上;還有,在一九四九年,我和科迪開著一九四九年產的哈德森牌汽車去穿越德克薩斯州,而她卻金髮披散地坐在前座,就坐在我們中間,給我們的身體分別塗上雪花膏,科迪還是沒有關注我們。卡車從對面滾滾而來,高高的駕駛室里燈光閃爍。司機坐在尾窗里,似乎就像喝醉了一樣,開著車東拐西彎,這當然令我吃驚不已。在一個下雪的糟糕冬夜,我們就在紐約城內那些廉租公寓旁邊的上約克大道辭別了朋友,並且在那三四天裡,從紐約開車駛到紐奧良再到舊金山。這是紐約冬天下起黑雪以來第一次暖日當空(一小時又一小時,慢慢地接近黃昏下古老的埃爾帕索城)。陽光下,喬安娜的古銅色軀體顯得美麗動人,柔軟而又芬芳。噢,科迪用他的手指反覆插入其中,加以潤滑。他一邊繼續開車前行,一邊深深地嗅著喬安娜(他對這個女孩產生了欲望)的味道,想要回憶起她、感覺到她。她坐在那裡,漲紅了臉,大笑起來,卻跟伊麗莎白女王一樣沉著鎮靜。她的雙乳炫目動人,在燈光下顯得堅挺、豐滿、柔軟而又真實無假。當著彼此的面,我們沒人敢去碰,但過了不久,我就開玩笑似的熟練地用我的手掌搓摸起她的大腿內側,直到她發癢並大笑出聲(在埃爾帕索,當我們在等科迪與一名爵士樂手的時候,她隔著我的褲管擠壓我的睪丸。那名爵士樂手年輕卻狂熱,剛從青少年教養院出來。我們是在公交車站碰見他的。當時,那裡除了他與那個一直說「我們打爛某某的頭,拿走他的錢」的女人,再沒有其他人,而他試圖從我們三人身上騙取前往亞利桑那州圖森市所需的車費。科迪興奮、激動、大笑地帶他離開,去逛街逛酒吧,而喬安娜和我就在黑暗中溫柔地玩了一些小遊戲)。甚至當我們應他的請求,睡到同一張床上時,科迪也幾乎都不關注我們。我父親就死在那張床上,我也已經把它搬到我們的紐約公寓裡,但那張床其實歸歐文使用。歐文目前都在上夜班,因此那張床就得以延長一些使用壽命。但是,那床上塌陷之處已經給了我們不少暗示(由於曾經有個體重超常的人物躺在上面,床板中央已經塌陷)。科迪僵直如鐵板似的躺在床沿上;喬安娜火辣辣地躺在床中央,面露微笑,但有一點點尷尬,正想著其他什麼事情(「哇,同時擁有科迪和傑克兩個男人可真是榮幸啊!」);我則躺在床的另一端,內心震驚、雜念叢生。我們沒有一個在喘氣呼吸或者動來動去,直到科迪說:「雖然我們心裡什麼都沒有想,但我們必須冷靜、放鬆。哦,喬安娜,儘管去摸索吧。我們必須內心坦誠,不管有什麼情感都要承認,並且立即行動,不要虛度哪怕一秒鐘!」——他的話就像是衝鋒號,或類似的任何東西,充滿激情。那就照做吧,開始,行動,就現在。於是,我們相互撫慰、糾纏,但其實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就好像逃學的高中學生,帶著可口可樂與阿斯匹林,匯聚到一間臥室里,然後我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房間,好讓對方單幹。屋內一片漆黑,事實上還有那種神秘的嘎吱嘎吱作響聲,那種哲學意義上的空虛感覺,價值的淪落,以及那種不得不死的無盡悲傷,都把我們嚇壞了。我們從不知道萬物與自身的某些東西——儘管我們每個小時都渴望了解並且立刻依之行動——那可能就是萊奇所說的性,是骨子裡的神秘,而不是內心的陰影。不,跟科迪一起的那第一個清晨里,我正走在人行道上—— 一九四七年夏天在丹佛,在這些初會之後,歐文為我們拍了一張照片:我們的手臂搭在彼此肩膀上,嚴肅地盯著彼此的眼睛——那張照片到底去哪了,我從未見過它?(他讓我給其回電話的某個護士擁有了它)但人生如此龐雜,我無法找到那個護士,現在,或者在一九四七年的丹佛,或者其他什麼時候,時間飛逝……在這種情況下,其實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行。 我們碰面的第一個晚上,一會兒和瓦爾開開玩笑,一會兒戳戳科迪的肋部,什麼事也沒幹。瓦爾是科迪在丹佛時的導師,就是跟他同齡的那個傢伙;他對科迪說過,詩歌比哲學更加重要。每當他發表某些指導性的、積極樂觀的、有教育意義的或者忠告式的評論,我就會戳戳的科迪肋部。至於喬安娜,她將瓦爾的腦袋放到她的大腿上。我猜我一開始很討厭她,但我記不清了。所有傢伙都說他們曾跟她做過愛,但他們當中有半數是在吹牛。幾周之後,在他們的寬敞公寓裡,喬安娜跟科迪之間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打起架來。喬安娜報了警,讓警察把科迪抓了起來。科迪大叫:「聽著,親愛的,婊子,妓女,或者,哦,不,親愛的,是的,不,哦是的,你,不,哦,婊子,妓女,該死的,操!」 喬安娜:「……你沒有告訴我,你說的是街道的另外一邊。你沒說清楚這一點,因此得以把那該死的狗娘養的給藏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你藏的是什麼——」喬安娜很快就學會藏得更好,似乎就是這樣。後來,她開始對科迪撒起謊來。但他跟這個女人的關係就像某些東西,我不論何時都無法憑之去理解以下這個事實:在某個暖和的春夜裡,在東海岸,我碰巧想起我在前往加利福尼亞的一路上所見到的那些高聳山嶽,一切的一切都映照在那同樣的紅光下;這是我的一個普通想法,我只是為了讓心靈放鬆一下,或者想出一幅漂亮畫面在我腦海里高懸再高懸;我看見科迪的臉龐就像一大團雲朵籠罩著西海岸,那一定是因為他後面就只有水,然後再往後就是在那裡等著我前去的中國,或者他展現了美國留給我的全部東西。像我一樣地熱愛中國,我已經盡力了—— 直到後來的某個時候,科迪和我才重續這些初會,那也包括從東哈林區——他在那裡待了一兩個星期——一起走到晨邊高地上的校園。其間,他說他想讓瓦爾與其他人——比如我——去弄清楚怎樣讓他作為一個普通本科生、一個大一學生進入哥倫比亞大學。這樣一來,他就能夠加入橄欖球隊,就能夠讓盧·利特爾[219]大為驚奇(我肯定他會)。但是,如果有誰能夠調查清楚的話,就會發現他甚至都沒有上過高中,或者甚至沒有修完初中的全部學分。我們還有過一些一起閒逛,為他租房的經歷。後來,當他不在的時候,喬安娜就在那間屋子裡,就在床上,懺悔似的、親密無間地、喋喋不休地告訴我,往我耳朵里傾瀉科迪、科迪還是科迪的令人啜泣流淚的故事,一直說到我聽煩了那個名字的發音,想起了那間旅館的平紋細布窗簾和外砌紅磚。在那旅館裡,一定有跟在丹佛同樣的事情,同樣的眼淚和同樣的故事。我們一起吃過一頓飯,也就是一頓義大利麵;那實際上是在科迪和喬安娜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校園的第一個晚上,到阿姆斯特丹鎮的傑克家中吃的。桌上的每一個人,湯姆·卡拉布里斯(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碰見他)、麥可、格雷、瓦爾、艾倫·明科,都祝福了他。 科迪來到我門前——可是這沒啥意思,但也不是那麼無聊——啊,傳來一聲巨響,嚇人一跳——瓦爾·海斯說,科迪乾淨利落地一腳踹在門上,踢開門,同時轉開把手,順著門廳大踏步走進門來:「如果你想乾喬安娜,就問問科迪。」我沒想——但到了後來,正當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見科迪,並因此沉浸在永恆悲傷之中時,他自己卻來到我門前敲了起來。 「我想學習寫作。」他說。那是在某個晚上,吃完晚飯之後。我對科迪形成了各種各樣的印象。但由於他時而瘋狂時而不那麼瘋狂地繼續著他的人生,這些印象後來都為人們所懷疑——但這純粹是浪費時間。 是的,墳墓——就在那裡—— 一九四六年和一九四七年冬天,當他還在紐約的時候,科迪就跟歐文·加登結成了朋友。他每周大約會來我家兩次。一天黎明,在我的臥室里,我躺在床上,而他躺在先父的床上。(在我們移開床鋪,喝起草莓蘇打水之前)他為我朗讀了《讀者文摘》上刊登的一整篇濃縮版的傑克·倫敦生平介紹。那時,我馬上就適應了他的嗓音和朗讀風格,以及那獨特的西部語調。那聲音聽起來就仿佛他正戴著一頂黑色舊帽,面無表情地走在雨中的荒原上——但實際上那卻表明,他對言語的無比熱愛猶如他對鐵拳的熱愛一般——但我們從未真正親密過,我們做過的惟一一件事情就是商定——在一個令人感傷的溫暖下午,他與我大踏步走在雪中的林蔭大道上。他要到更遠處一個汽車站乘車前往紐約,而我則是要去位於哲羅姆大道與克羅斯貝伊大道交會處街角大概是一個兒童圖書館的地方。在那裡(當然也有成人圖書),銀髮老婦會回答你關於在哪裡可以找到錫馬龍河的所有問題(如果你是好問之人的話)——商定在那個春天一起去西部,去丹佛他的故鄉。那時,我想像著我們數夜狂醉,給草坪造成了巨大破壞;想像著在那雪頂高山腳下,巨木林立,月光照在加拿大短葉松上……沒有拉瑞姆街的有軌電車軌道。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帶著一台偷來的打字機,或者說,那是一台剛剛買來的打字機,或他極其需要、極其迷戀的某件東西,過早地動身去了丹佛。(我在三十四街的灰狗巴士汽車站為他送行,跟他一起吃起豆子。他穿著那套新買的細條紋西裝,前去多買了一些麵包,用手拍打著肚子,就好像它很鼓似的,還抽起了雪茄,我默默覺得他抽雪茄的樣子像我父親——還有歐文,也在那裡。那個壞蛋,就是那個,為什麼是那個傢伙呢?他說了些什麼,然後我說道:「我說,科迪有點瘦,難道不是嗎?」歐文奸笑著說道:「他的肚子又硬又平,很不錯。我一見就知道那是一個好肚子。不要說服他長胖點,要不然好肚子就沒有了。現在你要知道,我可是肚子鑑賞專家。」我們在二十五美分自助照相亭里拍照——我的照片沖洗出來後顯得十分怪異。科迪拍到的是側面,看上去很靦腆,留著長長的絡腮鬍子,就像郵局裡的側景,一團糟。歐文摘掉了眼鏡,看上去就像到處可見的那種戴著角質鏡架眼鏡、行為浪蕩的時髦傢伙。就比如,他在斯特蘭德劇院工作的那年,爵士樂名星萊昂內爾·漢普頓突然發瘋似的離開舞台,跳到過道上來。據說,紐約城市學院某些瘋狂的學生爵士樂迷跑了上去,在他面前和著音樂節拍起舞,狂熱而色情,歐文不禁說道:「整個劇院就像一個生命體,顫動起來,猶如一隻野生章魚突然呈現出強大的生命力。但它就只是像黑人牧師般對著上天拍手,要求搖滾之神下凡。空氣中還傳來鳥身女妖哈比的那種尖叫聲,就如同水神的邪惡咒語。」或諸如此類的東西。他說得滿臉嚴肅,不停點頭。上帝呀,這就是科迪和我的好兄弟啊……拍照之後,我們送別了科迪)(我的照片當然被一分為二,都被放到他們各自的錢包里。我看上去「就像一個,一個要殺死任何說他母親壞話的美國佬」。關於我那張快照的這條評論是由某個人發表的;我想那是朱利安後來說的——)在公交車站,歐文一直說個不停。當時鐘走到科迪所乘大巴出發前的五分鐘時,T·S·艾略特說道:「請快點,時間到了。」科迪點了點頭。我從未去過澤西島西面。坐在一輛外面寫著「芝加哥」三字的大巴內,我的雙眼瞪大起來,因為我突然看見了科迪。這個傢伙,如此急切,如此忙碌,正要回家,回家。他乘著大巴轟隆隆地駛入夜色當中。在那之前,喬安娜已經獨自回到丹佛,在某個地方工作。她跟科迪在紐約有過激烈爭吵——大巴飛馳而過。黎明時分,一群馬匹疾馳而過——僅僅幾個月前,馬群還未失去它們的草場。他們在灰狗巴士里一起見過馬群飛奔著穿過平原,朝著紐約而去的情景。破曉時分,灰濛濛的馬群朝著隱隱約約的晨曦跑去,但馬群前方還是漆黑一片。往車窗外看去,可以看見一些春光。那時,可憐的小喬安娜很可能正將頭倚在科迪的手臂上,極其認真地夢想著她將取得非凡成就。而科迪自己很可能正睜著一隻惺忪睡眼,看著急馳的大巴窗戶外面即將到來的白晝。大巴哐啷直響,他伸直雙腿,放到車內的深色毛線地毯上。可能他就像一個農夫,在第一縷陽光照在達科他冰雪上的冬日凌晨四點,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輕輕地擁抱他的妻子,然後閉上雙眼,不去看天地之間的那轉瞬即逝的景象,也就是凌晨的天空。科迪也很可能會看見那些一大早就飛奔的馬群——嗅到他夢想中東部第一片田地的清新空氣——但他現在正坐在一輛往丹佛回開的大巴上,消失在夜色當中,很失望地說道:「你們回去吧!」寫著「芝加哥」的大巴隆隆作響,而我們就看著他離開。 直到兩三個月以後,我自己才開始旅行。而在我開始旅行的時候,歐文本人已經到了丹佛。但他繞道德克薩斯州,到巴尤鎮去看布爾、瓊和哈克三人。那裡靠近特里尼蒂或者布利丁哈特等地,而他們的農舍或簡陋或破舊。將來有一天,這個身體佝僂的時尚傢伙將變得如此乾瘦、漠然、冷淡、複雜。到了那時,儘管他還披著同樣一身皮囊,但他看起來會有如一隻佝僂的類人猿,一個乾瘦如猴、衣著花哨如塗鴉一般的花花公子,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一個上不得台面的時尚明星,一個愛打籃球的鉚工(他還是一個詩人)。在露水中,在沾滿露水的萬物間,我朝著西部夜空中的星星出發了。經過多日的煎熬與疾駛,我終於有機會看見那些夜星。一到傍晚,我就像一輛動力不足的老爺車,渾身汗水直流、四肢虛軟無力,躺倒在「玉米帶上的金搭扣」衣阿華州基奧塔市已經脫粒的谷堆上。藍天為床,夜星閃爍,流光溢彩,無窮無盡,無限輕柔,讓你睿智如藍色沙漠裡的雅利安國王。諸如此類,諸如此類。我終於又在丹佛看見了科迪,但我跟他幾乎沒有什麼聯繫。我繼續我的西海岸之行,登上了一艘輪船,遇見了德尼·布勒;我是說,我乘船繼續旅行。在這之後不久,科迪就跟歐文一起,搭車去德克薩斯州看望他過去的導師戴維斯,已經……——那就是說……但等一下,我想回顧一下這位戴維斯。他是科迪在丹佛的一位成年老師,或諸如此類,你想怎麼稱呼他都行。但每一個人,也包括我自己,都已經一清二楚了,所以我現在似乎煩透了一次又一次地講述科迪在丹佛的歷史,除非我要加入一些奇奇怪怪的內容,或者發表一些評論。我不知道。有時候我完全不知所措,真該死! (換句話說,我不太熟悉科迪,只知道他是我所認識的一個西部佬——我是說——在一個不是很熱的夏夜裡,我們在丹佛做的惟一一件事情就是乘坐一輛無軌電車,從市中心去丹佛大學校園,一路上談論著改裝汽車與袖珍汽車比賽。那是一個夢幻般的夜晚,因為我無法看清窗外的任何東西。電車沿著一些褐色街燈而行,偶爾會經過那些大西部常見的白色自助洗車店——在漆黑的夜幕下,那裡流水汩汩,車燈閃爍,噴灑出一片白色)——他們去德克薩斯州看望哈伯德,還拜訪了一對夫婦——因此我沒有去——而是再次等待——我現在很渴望——去看他的新女友伊芙琳在易卜生的《社會棟樑》里扮演一個純真角色。她是一個嫵媚動人的金髮女孩,觀眾席里的老婦們如是評論——我坐在很靠後的地方。在這座回聲蕩漾的大廳里,我表現得就像一個法國詩人兼無政府主義者——科迪被伊芙琳抱在懷中——這是那次我最後一眼看到他。直到一年半以後,我才再次遇見他——但其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他跟喬安娜在丹佛或者舊金山離了婚。為了離婚,他冒著可怕的暴風雪,載著她穿過唐納山口與貝索德山口,從舊金山回到丹佛,然後又跟伊芙琳在舊金山結了婚。這件事情發生在他跟歐文跪在路上示意,最終搭車去了德克薩斯州以後(就像蘭波有他的魏爾倫一樣,每朵玫瑰都有它自己的夏天,朱利安有他的戴夫,我也有我的塞巴斯蒂安。朱利安的魏爾倫被謀殺了,我的魏爾倫在一場戰鬥中被殺死了,但科迪的魏爾倫卻是歐文——或者曾經是——)。我跟德尼·布勒一起到峽谷里的自助餐廳偷竊食品雜貨,度過了幾個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卻很怪異的夜晚——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故事了——又跟一個漂亮的墨西哥女孩到聖華金河谷摘棉花。到一九四七年十月,我從加利福尼亞州回來,但又一次,科迪剛剛離開了我的房子。跟我在德克薩斯州擦身而過之後,他又在印第安納州的鄉村跟我擦身而過了。我猜他是要去「美國終極之地」加利福尼亞州金門灣尋找他的世外桃源——因此我直到一九四八年才見到他。當時,我在加利福尼亞州北部探望親戚。十二月的某一天,轟隆隆,一輛泥濘的哈德森牌汽車停在正前方的沙路上。穿著T恤、頭髮凌亂、形象悽慘的科迪走到聖誕節的嚴寒中來,敲了敲門。我只是在一封信里含糊地提到聖誕節前後我會在哪裡,隨後他就這樣來了。其間,他做的事情包括:結婚一年,升級為父親,到鐵路公司工作,口袋裡裝滿了錢,或者沒有,不是那樣,而是口袋空空但銀行里存著錢;他在拉爾金大街的櫥窗里看見一輛一九四九年新生產的哈德森牌汽車,被迷住了,便把它買了下來。預付定金,分期付款。斯利姆·巴克爾,也就是他在丹佛的檯球房生涯里結識的那位瘦高個好友,跟他在一起。他們決定橫穿全國,於是突然離開,就像現代印第安人所做的那樣:一時心血來潮,開著老爺車,從埃爾帕索出發遠行,比如說,遠至蒙大拿州。但為了籌到這次旅行的費用,科迪說服斯利姆娶了海倫,於是後者就變成了海倫·巴克爾[220]。但他們在圖森市拋下了她,因為當時她不情願付錢,或者她花了太多錢在汽車旅館上,而那足以讓一個男人心生煩膩。在洛杉磯——他們開著哈德森牌汽車往南,走那條沒有下雪的南方公路前去紐約——他們收錢搭乘了一些旅行社旅客,然後哄騙他們特別是那個水手的錢去吃飯。脖子緊繃,輪胎爆了,科迪推著那輛車穿過新墨西哥州拉斯克魯塞斯市。那時,他的旅行前景突然破滅:喬安娜!——他開車偏離原定路線,往北去了丹佛。在旅館房間裡,他跟喬安娜之間出現了一些令人驚訝、催人淚下的情景。他們淚水紛飛,還進行了口交。之後,他帶上喬安娜,離開了丹佛。他們三人,冒著大雪往東飛馳,穿過堪薩斯州(他在那裡偏離了路線)和密蘇里州(那天,雪花紛飛、天空灰暗。他的親戚都來自那裡,而且仍平靜地在大雪中思量生計,不時拉一拉他們的背帶),越過大河,進入田納西州,翻過大煙山(狂風猛吹,差點把他們甩下冰崖),來到了落基山(我毫不知情,正跟家人一起度過一個值得深思的聖誕節)。然後,我們開車去了兩趟紐約——去幫家人搬東西;當元旦到來時,我們開了多個派對——跟朋友們一起——但這些是我初次細察科迪時形成的看法(當然,我跟這一整幫人回到了西海岸。我們一絲不掛地開車穿越了德克薩斯州的大部分地區。在紐奧良,科迪、喬安娜和我把巴克爾留了下來,跟布爾·哈伯德和瓊一起待在阿爾及爾街區的那棟古老而潮濕的公寓裡。在那裡,當科迪南下返回舊金山時,海倫已經前來躺下,或者是君臨該地,等待斯利姆歸來)——(我認為,科迪過去是,現在仍然是,我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男人之一)。他的激情是如此熾烈,無所不包——但是,等一下,喬—— 無論如何,在一九四八年聖誕節,我們可以感覺到某種瘋狂——我購買了《狩獵》,那是迪克斯特·戈登[221]與沃德爾· 格雷[222]用次中音薩克斯一起灌制的專輯;我買了四張唱片。當科迪跟喬安娜與斯利姆停下車來時,我正在鄉下的小白屋裡播放這些唱片,音量很高。當你從窗戶往外看,你會發現他們就像死人一樣;他們是科迪那瘋狂而悲慘的命運的受害者。科迪總是急於離開某個地方;他鐵石心腸而且舉止怪異。「嘿,夥計,你好啊!」我們彼此致意。他有點惶恐,撫摸著肚子,立刻播放起我的唱片來,但比我以前所敢於播放的音量還要更高,因為我妹妹對博普爵士樂有所誤解,我都不敢高聲播放。他差不多就是一個陌生人,跟幾個行屍走肉開著外面那輛車從加利福尼亞州而來。他只穿著一件T恤衫,在留聲機前面又是拉奏弦樂器又是吹奏管樂器,就像吉特巴舞那般循規蹈矩、陳舊過時。不過,吉特巴舞其實已經坦然地從爵士樂大廳裡面消失,而科迪卻想要讓他的爵士樂強力而簡單,就像柯爾曼·霍金斯與楚·貝里早期的搖擺樂一樣。實際上,我母親,妹妹,還有其他人,以及一幫南方親戚(他們性情陰鬱,拉著大長臉,就如同內戰將軍與邊陲女族長一般)——哦,該死的——(我模仿起已經寫好的一個流浪漢故事提綱,但犯了大錯)——正驚奇地注視著他,後來也注視著其他兩人——他倆剛剛醒來,滿臉疙瘩,臉色蒼白,表情冷淡。 坐在車裡,我發現科迪完全掌控著斯利姆與喬安娜的靈魂,而且數千英里以來一直如此。「好,寶貝們,我們都坐在前座。喬安娜小乖乖坐我膝蓋上,傑克老弟坐我身邊,斯利姆大好人坐到車門旁邊——他用得著那車門。該死的,那很好,呸,印第安人,哇,納瓦霍人,毛毯,隆隆隆隆。」他突然把車開到公路上。幾個小時之後,夜幕已經降臨,聖誕燈串亮起;我們四人吃了一餐,往北飛馳。他是一個絕對完美的司機;砰,咚,他每時每刻都興奮莫名,有時候尖叫得猶如埃德·溫[223]在大笑。我們到了華盛頓,然後繼續前往巴爾的摩和費城(我們在那裡洗過盤子)——但是,由於很久以前我們在雪路上過於激動,也由於一些我們早已遺忘的原因,我們從未去過,注意,我說的是,從未去過紐約。那就是我突然想到這些歷史問題的原因所在——從那以後,科迪一直在前進,儘管他仍然像一個惡魔。我看見他在急馳,在飛掠,就好像升入天堂的格勞喬·馬克斯[224]——我有足夠的證據說,在加利福尼亞,在喬安娜已經——我們開著車艱苦跋涉,一路東行,最終停在舊金山。之後不到五分鐘,他就拋下了我與她,當時我們身無分文。那就是說,他剛剛開車離開奧法雷爾街和格蘭特街交叉處的街角,嘴裡說著他還會回來。我們的衣服就扔在人行道上,她的高跟鞋從我的毛衣里探了出來。他的激情澎湃結束了——但其實沒有,數夜之後——事實上,當我離開時,他正計劃跟喬安娜來一次破門入侵——但其實沒有——她傍了一個有錢的老頭,他也有一處安樂窩;他們站在人行道上——談論著它,很是興奮——有一些值得紀念的爵士樂之夜——斯利姆·蓋拉爾德[225]玩得正來勁,吹得一塌糊塗。科迪說:「他知道時間!」——然後我獨自一人,乘坐大巴,穿越全國,回到步兵學校,回到紐約。我途經蒙大拿州比尤特市,在比特魯特國家森林公園過了一夜,天上下著雪;路過北達科他州時,暴風雪咆哮;經過明尼阿波利斯市與芝加哥市,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食雜店裡偷過蘋果。我再次來到了紐約,恰好趕上為埃德·格雷[226],戴夫·舍曼與比夫·巴弗德送別;他們要乘坐「瑪麗皇后」號輪船去法國巴黎。真是走了狗屎運的混蛋!——但事情拖拖拉拉——但時間流逝——我甚至不會再提及時間問題——最後在一九四九年春天,我自己出獄了,獨自一人去舊金山看望科迪。他開車到內布拉斯加州某處接上我,以每小時一百一十邁的速度載著我一起返回紐約。但那一切——上帝啊——喬安娜隨身帶著槍,瞄準了太陽穴——「那一整個冬天都有一支槍指著我的頭,的的確確就是這樣!」——「透過她門上的投信口,他能夠看見她正在跟水手們做愛。」——更多爭吵,解決問題,重新解決問題,嬰兒出生。在午夜時分,比方說,鐵路方面打電話給科迪,於是他就在大霧中離開家裡,身上穿著李維斯牌牛仔褲,手裡拿著司閘員用的小手提燈與鑰匙,沒有戴上帽子,鄭重其事、激動萬分地行走在雨夜的耀眼燈光下,(直到後來,他變得成熟、認真,身為一名司閘員卻穿上了列車員的藍色制服,看上去很棒)。科迪和我們駕車從紐約到加利福尼亞。這次旅行,一九四八年有兩次,(那首歌《慢船去中國》很流行,它實際上就是我們那輛哈德森牌汽車的名字),一九四九年又有一次,總共三次,被懷疑我們長相的警察給中斷:一次是在底特律我前妻所住街區裡的一塊草坪上;一次是在街上,我們被搜了身;另外一次是在衣阿華州的公路上——但後來問題解決了,就那樣。我們的命運五花八門,亂七八糟,盲目抓瞎! 如果我想的話,我能夠混混日子、打發時間。那就是這一章的標題。可是,聊天是不能打發時間的,繼續遊歷倒是可以——那時,我所無法忘懷的就是汽車旅行途中看到的壯美景色:在幾個小時之內橫穿一個國家,從一個海洋到另一個海洋(其中當然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但海上旅行總是如此有趣),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田納西州到達科他州,從馬薩諸塞州到緬因州,從基奇古米海岸到佛羅里達州阿巴卡達布拉海岸,或者諸如此類的地方——與其說那是令人恐怖的經歷,不如說那是生命之道。它存在於一個必然文化之中,一路呼嘯而過,就有如那天氣或者那聲音,又如同紐約所有工廠與公寓樓群里全部吹風機發出的海浪似的巨大噪音。設想一下,假如你是一個成功的有產階級,是一個修理店業主,會修理收音機,為什麼那就不可能是你最初想要說的東西?但是——但是,住在紐約的傑克遜高地——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在布道街,嗯,是在霍華德街,在那家喧鬧的酒吧里。昨夜我在那裡喝醉了)。 旅行繼續,就像由眾多完成時刻與完成事件構成的一大團絲線正鋪展而開。我想現在就走,你最好現在走。哇,那個女孩,我多麼想讓她坐到我的膝蓋上,溫柔地說聲「我想現在就走」,意思就是「我想做愛,讓我們開始吧!」她了解新生一代,也就是時髦一代、新潮一代的全部脆弱之處。這一代人,在從現在算起的一萬年以後,將會埋沒於廢墟之中、壓在腐爛化石之下,就好像石油就藏在舊石炭紀的白菜葉子下面一樣——那時,恐龍什麼都吃,在環境更好的時代也是如此。恐龍在一片濤聲轟隆的海洋里翻轉著它們自己的弓背,摩門魚從泥沼的污穢淤泥里豎起那又軟又滑的尾巴,慘澹,黎明,爬行動物的無聲黎明。在一九五二年二月左右,白鯨莫比·迪克最終被一艘斯堪的納維亞捕鯨船的船員們用魚叉炮(注意,他們稱之為「炮」)捕獲。隨後,當船隻甚至還沒到達日本時,它的軀體就在海上被切分完畢了。它比那些形形色色的恐龍、蜥蜴還要更加可悲,儘管後者遭遇厄運,成了別人午夜點燃的燈油——莫比·迪克現在死了,它不得不死——它比亞哈[227]多活了一百年,比梅爾維爾早死了一個世紀,一整個世紀,可能還要更久;長壽是它惟一的秘密。它應當已經變成了梭羅,或者梭羅也看見海里的那條鯨魚,那鯨背就像一座雪山,白茫茫的視野、白化、信天翁、西藏的聖餐杯、腐敗:梭羅將會說聲「哼」,預測那魚叉炮的出現,然後轉身離開。「受魚眼齊發的光亮所啟發」不只是梅爾維爾的親身體驗,也是A·P·希爾與丹尼·希特芬思在南卡羅來納州的紅土大地上獲得的親身體驗,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惠特曼與戴著高筒大禮帽站在布爾溪臨時胸牆上的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的親身體驗(梅爾維爾在應召入伍的騷亂的人群里轉悠著,像巴妥比[228]、臉色蒼白。在二十三街的那家旅館裡,他們張貼的布告還在。他們將一桶桶啤酒從江濱舷梯上滾動著離開,噁心的酒桶揚起一撮沙土甩進了他的眼睛,烈性黑啤酒在陰溝里流動。在這溫暖的陽光下,他們砍下魚頭,扔給貓吃。他們懶洋洋地躺在法國畫家修拉筆下那種遊艇的陽光甲板上,數著船帆,雲朵。惠特曼沒戴帽子,卻顯得神聖,就像梅爾維爾(從黑暗當中)想像出的所有白人一樣,奇特,莊重,古怪,可能戴著一頂帽舌耷拉的帽子,或許還帶著一本書,一本《聖經》,《草葉集》,孟德斯鳩,亞布納·道布爾戴[229],《古蘭經》,天文學,物理學,林木學,文件,站在頭髮上的鴿子,落在額頭上的糞便,一個怪異的夢,一道奇怪的閃光,一件具有暗示意味的什麼東西,熱切的,幾乎就像黑暗中站在欄杆旁邊的一個身體健康的躁狂症患者,斜倚著,鷗群一分為二,點綴著月光,寧靜,脆弱,猶如中國,毛茸茸,暴烈,蹙著眉頭,下雪,優雅,陡峭,骨瘦如柴,流著汗水,像科迪一樣,一邊說著「沒錯」,一邊想著如果,俯視著臉色蒼白,雙手正刺、戳、擊、那個隨性的自我,吐出梅汁,將橄欖擠出油來,他時常出現在簍筐索具店裡。我的忠僕,老素食者惠特曼,長島聖賢,海濱盜屍者,花崗岩韻詩的創造者,甜美音樂的製作者,音槌大師,漢人、中國明朝善良的崇禎皇帝,塗鴉之翼,鷹,爪,力量,山頂,星星,短詩,江河之雨神,極至的心態,海浪飛濺,浪花,空氣,野鵝,松樹,飛翔者,思索者,領步者,歷史創造者,墳墓幽魂,夜裡孤獨地來到街上,在路燈或者月亮下面,站在角落裡,尋找女人。 ——梅爾維爾老是拿一些小事大做文章:炮台公園的黑暗面、街頭黑幫「黎明男孩」(江河破壞者、木筏匪徒、馬車騙子、散發著山上的匪氣)——帥氣的赫爾曼、渦漩印刷的衣索比亞國王、亞述人令人眼花繚亂的大鬍子、織網者、信天翁、信天翁之糞、伏波者、拳擊賽上的歌手、星之保姆、火花製造者、掌輪的思索者、欄杆、瓶子、桶、裹上套子的離合器傳動嘎吱聲;海員,劃手,槳手,捕鯨船,捕鯨船,捕鯨船……伯克郡岩石構造的觀察者,皮雷市的夢想家……哦,老梭羅,森林隱士,蘆葦地里的晨霧之靈,彎月之光、雪中午夜、冬日森林、五月清晨矮林、十月果銹葡萄、大籃蘋果與青蘋果(這些青蘋果在清晨掉到濕漉漉的草叢裡,變成了褐色)的暗戀者。水壩,比弗布魯克河,突然出現的磨坊令河水變色,上游的純淨雪水匯聚成溪,花谷,八月花田的暖香,《荷馬史詩》與木片,《古蘭經》與斧頭、蚱蜢熱熱的夾痛、乾草、熱岩。三月里,星星照在雪地上,閃出一片清暉;寒風吹過冰雪覆蓋的森林與田地,吹得倉房大門砰砰關上;月亮照在松果上面,清光耀眼。夏天蜘蛛織網,水面吹起漣漪。夜晚,夜風。夜裡,在田裡唇齒緊貼;夜裡,在草地里做起愛來;情人們在草叢裡做愛,牛奶似的精液四濺。我和她,在草叢中做愛,在蘋果樹下,在遮住月亮的雲團下,在這廣闊世界裡。她腿間潮濕的水珠閃亮著,世界融化在這天際之下,手感溫暖,她腿間潮濕的水珠閃亮著,那裡面的溫潤有力。在草叢上運動起來,腿腳碰撞出聲,熱得脫光衣服,蚊子饑渴,眼淚,顫慄,撕咬,舌吻,交纏,呻吟,移動,震動,拍打,高潮一次,兩次,三次—— 空虛,還是空虛,他的心中一直無比空虛。 一九四九年,我們所做的事情就是那些。就只是因為我到了那裡,僅僅因為那是一個高潮時刻,他妻子把他攆了出去。我們駕車疾馳,回到東海岸。那次旅行是如此忙亂瘋狂,但還是有始有終。它始於最為狂熱的強烈激情、偉大的爵士樂、高速駕駛、女人、意外、拘留與通宵電影,最終卻全部消失在長島的黑暗當中。在長島,我們在我家附近散步,走過了好幾個街區。那只是因為我們都習慣於走動,而且已經如此迅速地走了三千英里,還一直聊個不停。它始於舊金山——帶著那副神情,而那神情則來自那些因素,來自他的老爺車與他跟他父親在一起的生活。當他走了霉運,正值人生最為黑暗的時期,他父親一定會那樣對著他微笑——我們花了兩個夜晚在爵士樂上面,然後就開始旅行。 那時,由於某種原因,舊金山爵士樂正處於它的最低潮期。那個狂熱的次中音號手的年齡恰好趕上博普爵士樂的正常發展歷程,就仿佛遲幾年則太遲、早幾年則太早。當然,他其實還是生得太早了,博普爵士樂直到現在才流行起來。因此,在它流行之前,那個狂熱的次中音號手演奏得真誠而狂熱,因為沒人欣賞或者關心(除了孤獨的爵士樂迷會尖叫著奔跑)(「走!走!走!」)……即使是朋友與爵士樂愛好者,他們也不關心;「公眾」和酒吧顧客則把它當作爵士樂來喜歡。但它不是他們正在演奏的爵士樂;它就是那瘋狂的「它」。 「『它』是什麼,科迪?」那晚我這樣問他。 「當他做到的時候,我們就都知道了——就是那樣!他做到了!——有沒有聽見?——有沒有看見每個人都在搖擺?它就是令四周和諧融洽、讓他搖擺起舞的那個重要時刻;就是爵士樂。欣賞他,欣賞她,欣賞這個地方,欣賞這些爵士樂迷吧!這是碩果僅存的一切,你和傑克還能去其他什麼地方呢?」這絕對真實。我們肩並著肩,又蹦又跳、汗流浹背地站在他們面前:一些戴著帽子的狂熱的次中音號手——他們是船塢工人,在褐色的房頂上吹奏,樂曲聲從他們的鞋尖飄過來。還有中音薩克斯手——他們也是歌手。一些鼓手——他們就像是柯茲·科爾[230]與麥克斯·羅奇[231]的混合體。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短號手——那是小個子黑人祖母的最愛。一個冷傲的博普爵士樂手——他穿著沒有翻領的衣服,手裡的號急起急落,演奏得就像是沃德爾本人。但最棒的是那些工人號手——他們是一些爵士樂迷,有工作,卻需要通過典當東西來購買他們的號,進行演奏,還有自己的女人問題需要處理,但他們似乎醉心於他們的號。那些號就好像有自己意志似的,十分健談,正在訴說著什麼,但還有許多東西要說,而你幾乎能夠聽懂那些言辭。比那更棒的則是那種和聲,它能夠讓你聽見用你的雙手、呼吸與心靈演奏出來的曲調去填滿時間空白的那種方式。婦女們狂野地跳著舞,天花板在咆哮呼號,人們擁到街上、擁入門來。沒有警察來打擾任何人,因為夏天到了,現在已經是一九四八年八月。舊金山正變得很瘋狂,聖華金河谷內田地里的麝香葡萄上沾滿了露水,金錢正在流動,因為舊金山是一個季節性的城市,火車滾滾而行,人行道上放著大箱大箱的甜瓜與冰塊,還有一箱箱葡萄散發出冰涼的氣息。在第三街與福爾瑟姆街交匯處,小哈林義大利餐廳人聲鼎沸。餐廳後面有一條有趣的小巷,似乎通向酒吧,卻未與大街相連。一二十個大麻癮君子,有男有女,一邊狂聲尖叫,一邊喝著斯波迪奧迪酒,也就是威士忌酒、啤酒與葡萄酒的混合酒。我們也喝了一些斯波迪奧迪酒,砰,喝醉了,也興奮起來了。我看見一名矮小的黑人中音薩克斯手。他穿著一件硬高領襯衫和一件樣式古板的西裝,看上去就像一個古板乏味的亞拉巴馬州黑鬼,正站在他棚屋前面的荒野路邊,轉動著他的鑰匙扣。他父親就坐在棚屋的門廊里,腿蹺在一張靠椅上,而那腿已經被田野勞動,貧窮,數十年的營養不良,年老——一般人必經的致命年老——給毀了。周日下午,那個年輕人就站在那裡(戴著一頂嶄新的灰色淺頂卷檐軟呢帽),看著到城裡的汽車經過這裡,聽著荒誕不經的傳聞:古老的凱西鎮——中音樂器之鄉,古老的舊金山市——次中音樂器之鄉,古老的底特律市——上低音樂器之鄉,古老的紐約市——移民之巢、藍鳥之鎮,古老的芝加哥市——開放之鄉,古老的佩德羅市——海員之鄉,飛堤鎮、天涯鎮、飛躍鎮。他看上去就像那樣純真,而且還要更加純真;那天晚上,他演奏得頭暈腦漲。一個男子下班後跑來了,走進屋內,那裡的爵士樂在狂嚎:「吹吹吹!」我們聽見他一路狂嚎著上了樓(幾小時之後,在傑克遜荷爾巷),很可能他是從市場街一路狂嚎而來。但那個矮小的中音薩克斯手雙眼直盯著科迪,雙腳猛踩,猴跳似的跳起舞來。那恰恰就像歐文·加登在丹佛、德克薩斯與紐約時用來吸引他人注意的那種猴跳,但當他追隨科迪以來,就放棄了那種舉動。那個矮小的中音薩克斯手一首接一首地演奏起合唱曲,每一首都很簡單,一直吹了兩百首,那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數字。他就只會吹:「嗒波嗒嘟拉普,嗒波嗒嘟拉普」,然後吹「嗒波嗒嘟啦嘀拉普,嗒土豆啦嘀拉普」。就像那樣,每首都重複兩遍以示強調,就像語法學校里的小孩子嘴裡含著一條橡皮擦在學習寫字或者年輕的林肯揮著鐵鏟幹活那樣簡單。他微笑著,一心一意地吹著號,完全鎮定自若地用肺與手指演奏出一陣疾風驟雨似的音樂,對科迪說:「嗒啦嗒嗒,天使加百列其實是黑人!」,就好像他剛剛用他的號,在紐約聖約翰大教堂樓頂把天使加百列吹往哈林區屋頂上空……迪齊·吉爾斯比的石頭雕像。 「他就是那種整天睡在祖母家裡的人,」科迪怒不可遏地大叫:「他在柴房裡學會吹奏樂器了,你發現沒有?你見過他那種人嗎?他就是湯姆·沃森。他就是那種人。湯姆·沃森學會吹奏樂器,吹奏個不停,擺脫負面影響,完全放鬆下來,不過不是全神貫注,或完全沉浸其中,但也不是演奏得不到位,或者濫竽充數,同時也意識到,比方說,意識到我正在說些什麼,但他卻不等待傑克,也不聽我說話。現在我想讓你知道真相——但先聽聽他怎麼說,聽聽他怎麼說。它,記得嗎?它!它!他做到了,明白嗎?那就是它所指的東西——或者就是我想要解釋的東西,更早以前,明白嗎,所有這一切。是的!」當那個矮小的中音薩克斯手跟坐在他後面的那支樂隊站起來時——三件套樂器,鋼琴,鼓,貝斯——他累得就像快死了的獵狗,砰砰,跟那名鼓手撞到了一起。那人一身肌肉,充滿了力量;直挺挺的粗碩脖子在輕輕搖晃著,一隻腳踩到貝斯裡面,嗡嗡直響,老式的間歇、砰砰恰恰、隆隆。他的手指舒展開來,和著車輛行駛時發出的弱拍和弦似的叮噹聲,在那架鋼琴上快速彈奏起來。那把爆音吉他發出的弦音音質極棒,讓人聽了就好像看見了漂亮色彩。布魯斯音樂。那把貝斯彈奏起來就像一台機器,突突嘀突突,奏出非洲大地上特有的大節拍,穿越時空的局限。那種節拍源於以下這種情形:在一個熱鬧的夜裡,坐在篝火前面,無事可做,只能在高大的藤牆邊上,擊打節拍消磨時間,啪嘀啪嘀,啪嘀啪嘀啪嘀啪嘀,讓你悲嘆,為人類、為世界的多災多難、為人心之險惡與山石之純淨而悲嘆……偶爾突地傳來刺耳尖叫,每一個人,所有鼓手、露臀癖者與拿著金屬線的板球手(在比屬剛果,這東西有一個專有名詞。那裡是「心跳之鼓」康茄舞鼓的故鄉,全世界的中心,亞當與夏娃,伊甸園就在阿比西尼亞[232]),全部意識到他們已經得到它,它。他們最後生活在一起,一切都很好,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愛你,太棒了,好耶——! 支撐著架空電線的那些高大的罐頭似的輸電塔林立在黑暗當中,形狀倒懸垂(上邊用絕緣材料製成的杜斯卷餅利用電線的拉扯之力牢牢地綁在那裡——那其實不是杜斯卷餅,而是空懸在南舊金山灰霧當中的日式高塔——以防受到沖盪。空蕩蕩的加利福尼亞州天上灰白一片,只有霧雲翻滾,與伯利恆鋼鐵公司錘式粉碎機的衝擊聲遙相呼應)。遠處的薄霧中霓虹燈閃亮,那裡可能是飛機場附屬的那些又小又舊的餐廳,裡面售賣著炒蜆肉、冰淇淋與蛋奶烘餅。或者,那裡就是一家空蕩蕩的工廠,夜空中霓虹閃耀,在不知什麼地方宣傳著它自己,宣傳著行業資訊。這裡有一片荒蕪的雜草叢生的沼澤地,不是真正的沼澤地,而是一條充斥著玻璃罐頭瓶與夜壺的礦渣廢水渠,但它就像沼澤地一樣泥濘,裡面棲息著在黑暗秋日裡瘋狂鳴響的青蛙和蟋蟀,呱呱直叫。 卡車低吼著爬上了科迪工作的那些南城庭院上方的一〇一立交橋,將一線線車頭燈的燈光照到遠處的沼澤水溝,朝著城裡進發。遠處石油、霧氣、引擎蒸汽、純淨的太平洋海水與加利福尼亞州獨特的寒白空氣混合在一起,氣味撲鼻,到處都能感覺到雨點與水汽。 畜牧場站台下的巨鼠都在歡呼!——夜裡,那些可憐的白臉奶牛就睡在畜牧場肥美的草地上,伴著遠處火車鳴叫聲與幾乎就像衣阿華州的那座峽谷里的柔軟綠草。到了明天,當工廠齒輪轉動,將其劇烈攪拌,它們就將變成漢堡包,經歷生存與死亡的轉換。 夜壺雜想集 思想的夜壺 一 一整夜,斜飛的雨水 給地面鋪上了一層精液: 夜晚不是未來。 二 而在西部,你總能獲得 最好的價格! 難以擊敗!無法比擬! 三 聲音悅耳地丟掉 那些帶有凶兆沾滿血腥的 施捨,挖些洞穴 埋掉他們的糞便; 毫無意義, 但云雀是可憐的笨蛋。 在那個下雨的午後,那些傢伙們開車帶女服務員米莉(克勞馥)去的那個地方是勞倫斯墓園的哪裡?後來在那個夜晚,在一九二〇年夜間,我在那裡,從轎車裡或火車上,看見了一片奇怪黑暗,工廠,或者畜牧場,或者其他任何東西。 偉大的航行準備開始了。我跟中音薩克斯手老埃德·勞里埃[233]一起,都很興奮地站在福爾瑟姆街與第四街交會處的那個街角,不過離那條小巷更近。我們正在等科迪。他剛剛走進那家酒吧去打電話叫厄爾·約翰遜開車載我們到處轉轉,這就像過去在丹佛的時候,在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時刻,科迪也常常叫厄爾跟檯球幫其他成員在破紀錄的短時間內安排狂歡活動。在那些狂歡活動里,他恰恰偶然碰見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喬安娜(金髮售貨員,在一家高中經營冷飲櫃檯),一切就這樣開始了。只是現在厄爾·約翰遜自己娶了個靚麗、苗條、可愛的金髮女郎,一個玩具娃娃似的小甜妞,來自懷俄明州,名叫海倫·約翰遜[234]。她住在舊金山,所以厄爾只能花很多錢才能去享他的婚姻之樂。「海倫有麻煩了,」科迪撇撇嘴角說道,聲音尖利得就像在德克薩斯工作的俄克拉何馬州農民工中的男孩。但他們現在已經是身材碩大、經驗老到的農場壯漢,留著絡腮鬍子,經常在車廂地板上狂歡濫飲。他們剛剛從日常雜務中偷偷溜走,到他們常去喝酒的田地里打架鬧事,松松垮垮耷拉著乖戾的臉,映襯在俄克拉何馬州老舊而冒著酒氣的別克車裡,淒涼的無休止的暴風雨敲裂了老車,弄得都是塵埃,乾旱的雲烤焦了汗涔涔的農夫的靈魂。他們咧著嘴唇,烈酒在他們的衣服、大杯子、鼻頭與嘴巴上面閃著光,就如同雨夜裡星光閃爍一樣:「去休斯敦要走哪條路?」司機問我。他剛剛硬要我在這暗難視物的傾盆大雨中到路邊去問問路線、問問方向,而科迪和喬安娜卻睡在后座上。恰恰就在最後一刻,我將哈德森牌汽車來了個急轉向,因為迎面而來的車燈表明,它們其實不是駛在公路的錯誤一側,而是在公路的對面。「去休斯敦要走哪條路?」傾盆大雨帶來的黑暗席捲德克薩斯州全境。犁耕過的泥濘田地,急流峽谷,沙洲,灌木叢,以及隱藏在堅牆之後隨風呼嘯的稀疏林木,我們都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它們的輪廓。我將車急轉向,幸運地開到水平沙地上,走下車來,叫醒了科迪,由喬安娜掌好方向盤,而我們背部靠著車頭保險槓往後推,任憑頭髮拂進我們的眼睛裡,泥水濺到我們的牙齒上。我們花了一整個早晨把自己弄乾,然後繼續開車前行。科迪就那樣尖利地說道:「她的鼻子太長了。」 呃,怎麼說呢,上帝作證,海倫·約翰遜的小鼻子和小臉蛋確實漂亮迷人。上帝保佑她那漂亮的翹臀。已經,(現在回到電話,)結束——科迪跑出來重新加入我們,他的夥伴,他的爵士樂同好(全美國的白人,他們中幾乎所有人,都是跟某個非比尋常的黑人朋友或熟人一起長大的。他們對此一再吹噓。那是一種令人愜意的榮耀)。但科迪來了,飛奔出門,走入夜色,走入加利福尼亞州那細膩卻瘋狂的夜色當中。聽到我的說話聲,他卻沒有飛跑起來;更確切地說,他是飛掠而過。他踮起腳尖,身體像格勞喬那樣前傾,以至於他的T恤(不是普通的後掠式衣尾)飄動起來,而穿著西裝的傀儡樂隊成員就跟在他身後(想像一下那個情景,想一想莫就那樣子俯身飛掠而過)。科迪飛掠而過,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一個駝背卻狂熱的侏儒英雄猛衝向他想像中的頭骨,砰地將它打到俄國牆壁上面以及他的朋友們身上。但此時,任何人,即便是格勞喬(上帝保佑他那顆偉大的猶太心臟;我為它出價一百七十億美元,卻還是出價最低的那個),都不可能為科迪而變得極其嚴肅、焦慮(時間的焦慮),莫也一樣不會。科迪來了。風吹過天空,又從他的鼻腔呼嘯而回。「萬能的上帝啊!」埃德·勞里埃這樣說道:「那真是瘋狂的爵士樂迷啊!夥計,那真是瘋狂的爵士樂迷啊!」——放眼去為之喝彩,跺著雙腳,閒談起來,而且他的全身實際上都在顫慄不止——過去在南亞拉巴馬州的檯球房裡,傑利·羅爾就是那樣跺腳、搖擺,手裡還握著一枚閃光的五十美分硬幣。那是爭論中的笑點,是他站在那裡表示強調的方式。這樣做更有活力,更能突顯他說的整個意思。他確實說了——「是的,你的同伴是一個瘋子混賬——我看見他滾出了那間酒吧。那裡所有該死的傢伙都轉頭看了兩次,以便確定,就在一秒鐘之前,到底是什麼從他們的眼睛前面唰唰而過。上帝憐憫我,哦!他都知道這一點了。他毛骨悚然,因為他說他打破了他妻子的腦袋。該死的,整個腦袋都裹著繃帶,豎在空氣中就如同騾子的陰莖。嘿,科迪!——你什麼——嘿——嗨哈嗨哈!」(拍拍科迪的背部,而科迪看著他,以一種荒唐愚蠢的疑惑語氣問道:「是嗎?是嗎?它是什麼?你在說嗎?哦?是的——那鞋子,不——是——我是說,那——那些——是的!」 他沿著街道尋找警察,心不在焉地系好皮帶,偷偷地瞥了瞥我前面的某個地方,然後清清嗓子,摳摳鼻子,微笑地說道:「是的!我知道,我明白,我的拇指!像氣球一樣豎起,是的!我聽見你了!咦咦咦!」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發出一陣白痴似的咯咯大笑聲。)轎車一到,他就急忙衝進車內。為什麼在走出那家酒吧的某個時刻,他看上去就像一個瘋子?實際上,他剛剛擺脫看守他的那些人。他們熱切地帶他前去公路那邊群山裡的一間關滿了人的小牢房,卻因打賭而到酒吧里喝了一杯。這就是他做過的事情:他跑了出去,看看街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約翰遜在接電話,打聽方向,到處尋找指示路牌,腳步打轉。燈下,裹著繃帶的拇指豎起,就如同夜幕中的一隻白鵝——到了鹽湖城,繃帶才變成了灰色。 這些就是我猜想中科迪生命里最美好日子到來之前的時刻。那是一九四九年八月的某天;我想是在八月二十五日,或者是一兩個夜晚之前的周年紀念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那天夜裡,他夠瘋癲夠狂熱了。後來,由於那爵士樂,由於那中音薩克斯手、那些歌手以及那個悲傷的小傢伙(穿著一件好看卻髒兮兮的麂皮夾克,眼中是黑暗世界的隨意目光,閒唱著《閉上你的眼睛》,對著麥克風發泄,就如同一個偉大的爵士樂音樂家——那時他確實就是)的緣故,他到那間喧鬧的木屋酒吧里學爵士樂——科迪現在清楚了,那裡是他可以去學爵士樂的惟一去處——直到後來碰到弗雷迪·斯特蘭奇[235](他就是叫這名字)。他跟我們一起在車裡高聲大唱,還打電話叫他那裡的小跟班用一輛魚尾形凱迪拉克車載著我們橫穿舊金山市,「甚至無人注意他闖過了所有紅燈,他太棒了」,諸如此類;後來,弗雷迪·斯特蘭奇還跟迪齊·吉爾斯比在紐約一起演唱過。為了這音樂,我們跟著埃德去了其他地方;既有曙光,也有離散。 我跟斯利姆·巴克爾的可憐妻子海倫一起玩單人紙牌遊戲。那時,她歷經千辛萬苦,才在紐奧良市堵住了斯利姆,正等待他結束另一次重要卻瘋狂的旅行。這次,他是在湯姆·沃森的陪伴之下,前往緬因州。沃森現在留了一臉時髦族的標誌性絡腮鬍子,跟數以百萬的時髦族一起朝著現代性進軍。「他們為何什麼事情也不做,就只是坐在浴缸裡面?」海倫這樣說道——說實在的,那很明顯,他們就是到那裡高談闊論。或者,每當斯利姆去洗澡,沃森都會冒失魯莽地坐到那裡跟他閒聊。這在近東地區是合宜的社交安排,因為在那裡,人們甚至會跑到正在洗浴的來自世界各地的美女群中去。當然啦,她是希臘人——她的頭髮在小地毯上飄動。她本人無法跟她的斯利姆坐到浴室里,所以海倫當然有權發瘋。而且,她也厭惡科迪。就在我們離開之前,就在那房間裡,當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英雄似的一群人的面,她怒斥了科迪一頓。那群人其實就是約翰遜一家,一些小孩,住在鄰近的一位單身母親——我興奮不已地去接近她(我記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待在布道大街海倫那套公寓的客廳里。「科迪,你怎麼能那樣呢?——科迪,你站在那裡就像一個該死的傻瓜。你是他們製造的第一個白痴。你是他們創造的討厭鬼。你總是跟你妻子打架,但當她把你趕出家門,你就搖尾乞憐,欺騙每一個人。你只對你雙腿之間的老鳥感興趣,僅此而已。你拋棄幼小可愛的孩子,跟著傑克離家出走。你什麼時候才會改正錯誤、解決問題,才會意識到你必須直面你對人生、對妻子、對家庭的責任?這裡不是共產主義俄國,這裡是美國。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皇宮後院?你想讓所有美國婦女都變成妓女?你會喜歡那樣的,當一個皮條客;第一;白痴——」就我所知,她對著鏡子,假笑著發表評論,往裡面添加了不少花絮趣聞……神色慍怒地盯著科迪的臉龐。當時他就站在神聖舊金山的那個地方,翹起拇指,汗流浹背,前額顫動,滿面紅光似火,雙目無神,呈現藍色、灰藍色,但眼仁中卻閃現著對我與其他任何人來說都很神秘的強烈情感。他聽著她所說的每個單詞,就好像在傾聽與我們所有人的心靈音樂一樣,對她說的每一丁點都表示贊同,就像一個合唱團,獨唱接著獨唱,輕柔,甜美,刺耳或尖銳,聖賢,蠢蛋……在這裡,周圍是他少年時代在美國丹佛的地下室里、舊車內與草坪上結識的夥伴中僅存的幾個,而他已經變成了我們所有人當中的大白痴……完全不負責任,都到了無法無天、需要淨化滌罪的地步,不值得我們學習,更不用去接受,就如同那個臉色蒼白的犯罪天才殺死了我們的老郊區皇后,好向我們表明,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是可以做到的,但沒有必要去做。「啊,可憐的科迪!」我這樣想著,同時大聲說了出來。這打破了我在舊金山的中立狀態(有一些我們所有人合拍的照片,照片中我們的影子灑落在草地上。等到我們的兒女步入褐色暮年時,他們會重新審視這些照片,猜想我們那時正處在年富力強、鮮明成熟、頭腦清楚、富有判斷力的年頭。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是多麼可笑啊!)。「現在請稍等一下,海倫……」但在英語文學方面,她讓我很被動;她暢所欲言,就像一個冒冒失失的女主角,真是令人驚嘆。「你自己會很遲才發現,科迪其實可能是、確實是一個多麼不好的傢伙。你,你們所有人,怎麼能夠讓他變得比實際情況還要更壞呢?」 「伊芙琳把他趕了出去,我沒有——我是說,那不關我的事,但你不能把一切都歸咎到科迪身上。想想你自己的卑鄙欺騙吧!」我應當往窗外或者對著他們或者朝著天空大吼。這時,科迪就在樓下,像一個幽靈似的站在公寓門口,等我們定好時間,摸摸肚皮,汗流浹背,用手指撫摸睪丸,叫聲「哎啊」,準備去橫穿榮耀與悲吟並存的美洲大陸,其父輩已經全部消失於其中。 下午兩點,或者是中午的什麼時候,我們開始出發,乘坐旅行社的一輛轎車前往丹佛。那是一輛普利茅斯牌轎車,由一個男同性戀駕駛,車裡還有一對無聊夫婦。那確實是一個男同性戀,一張怪臉長得就像是一個罪犯,在普通人看來完全無足輕重。只不過,你無法說出他是哪一方,是性虐待狂還是性受虐狂,喜歡從哪頭開始,是否手持鞭子,身穿裙子,或者愛吃牡蠣派,還是藏在壁櫥里的戀物癖者。他以前肯定花上整個下午在浴室里不停假笑。傍晚到達薩克拉門托市時,旅行才開始,但那些無聊人就決定睡覺了。前往薩克拉門托市的一路上,我和科迪已經聊得嚇壞了他們,就如同我們當前在轎車后座上所做的那樣,聊得喧鬧、瘋狂,就仿佛我們二人都在大發脾氣似的。事實上,我就是發怒了。我倆都無比激動,都激動得非比尋常。而且,我們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些人就在那裡,或者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就在車裡,也沒有意識到我們一度弄得轎車來回晃動。「喂,你們是在搖船嗎?」那位丈夫從前面抱怨道。他們三人正在前面聊天,可能在談論我們,但我們對一切完全是聽而不聞,除了我們自己。我們正在談論我們童年時代的大鐮刀。那時,我正騎車走在新英格蘭的小路上,一路上都是巨石,路標與長滿藤蔓的山丘;在我的想像里,當我父親掠過那車時,我會用鐮刀把它砍翻。而周日下午在科羅拉多州東部路況糟糕的熾熱公路上,當那些黑帽壞蛋冷酷地驅趕小孩時,他,科迪,就從轎車旁邊飛掠而過,或者徒步,或者從轎車裡揮舞著一把製作精良的大鐮刀。那把大鐮刀不但割下旁邊的路標、鼠尾草或小麥,還在一個可怕夢境裡延伸到地平線上,就像奧克蘭灣大橋或者弗吉尼亞州阿靈頓縣五角大樓的斯威夫特式框構這類現實事物那樣,重量驚人——當他們用高聳入雲的長頸鹿式起重機將八角形胸牆抬放到位時,慢得就如同永生天堂之鳥用嘴將大世界之蛇叼到迷失之地一樣。那鐮刀的鉸鏈是如此奇妙,能夠橫掃平原,接著自動調整,砍開高原,讓一處山口在遠方升起,然後延伸到地平線,劈開所有山脈;同時,鐮刀最前方的小刃仍然能夠將那叢生禾草砍成一團團飛舞的草屑——我們談論著這些東西。「但不僅僅是那些,我還已經——」 「但等一下,我,我已經——」也在爵士樂中「得其要領」,發現玄妙或者旋律,呣哈呣哈,真音魔力無限!「巫醫的神秘狂亂」,在一次吹奏吹奏吹奏個不停的大型爵士樂演唱會上令每個人都神魂顛倒的那個汗流浹背的次中音號手,或者像獨一無二的「大鳥」查理·帕克一樣以號為詩、能言善辯、聲音甜美的中音薩克斯手。「你絕對能夠將你的內心吹奏出來,然後再死去。在他逝世之前,去聽聽他吹奏吧,他們這樣說。」 「誰說的?」 「在藍色小丑酒吧吹奏的那個約翰尼。」鐮刀讓我出汗,我渾身濕漉漉的。我一邊吹奏我自己創作的關於那個主題的大合唱曲,一邊憂慮地緊緊抓住科迪的T恤,就仿佛那塊襤褸破布能夠讓他聽見我說的每個單詞。科迪則不停地大叫「是的」。他一邊聲聲叫著「是的」,一邊來回搖晃著身體。「我聽得見你說的每個單詞!」我說得越來越快;他讓我沉迷,就好像置身於一個瘋狂夢境之中。我不停地回憶我的人生;那太遙遠了。我一邊滾動眼珠看著屋頂,一邊吸氣,就跟小哈林義大利餐廳那個活力無限的次中音號手一樣——他轉而一邊吹奏一邊狂想地看著天花板裂縫,轟隆隆,那個它(就在這裡,把它給你,它潛藏在天花板的層層灰塵下以及科迪紅潤完美的神色中)—— 就像在那座花園裡面一樣(那是科迪的客西馬尼花園),在纜車高山腳下時,我時刻注意他回答的每個單詞,就仿佛我會因為它而死去,而它將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個單詞:瘋狂。與此同時,那輛莊重大氣的轎車,那個衣著樸素的性變態,帶著我們翻過瓦列霍市的那些青山,前往古老的薩克拉門托市。那晚,那伙人乘坐的大轎車少了科迪和那個骨瘦如柴的傢伙,噁心:黑暗中,科迪在地毯上幹了他,幹得用力、駭人,就跟奧林匹亞神族的那些性變態一樣,那雞姦姿勢聲大音響,讓我噁心。為了錢,我跟他一起沉淪墮落;但那錢從未到過我手中。他把那個男孩當成女孩來干!「一旦你給了他們(恰恰)想要的東西,你就無法信任這些人了。」我坐在底部漏風的廁所里,一邊偷聽一邊偷窺。有時,似乎科迪抓住他的雙腿,就像扔一隻死母雞似的把他扔入空中。這讓我大吃一驚。上帝啊,我被嚇壞了,這是謀殺!我現在有足夠理由不屈服於這些阿拉伯玩樂活動中的任何一種,特別是跟一個黑鬼一起——什麼,他其實是愛爾蘭人,名叫奧賽羅?——「這事我可不在行。」塞利納在非洲說道。 但是,夠了,那不是科迪的本性。他現在是一名工人,有他自己的生活與婚姻。 拂曉時,我們喝起咖啡,喝得飄飄然;我們五個現在再聚首了:然後在唐納山口,科迪開車,平穩地來了個倒駛,沒有注意,突然撞向山口,就像他在蒂哈查皮山脈與東馬德雷山脈的斜坡上所做的那樣。修建山口的工程師們議論紛紛,稱那撞擊聲很有韻律,抑揚頓挫、錯落有致、縈繞土堆、環繞四周——在一個明朗的早晨——砰砰不絕,一個下午就穿過了內華達州,速度飛快,沒有繞路,沒有再出現狀況……經過雷諾市,戰鬥山小鎮,埃爾科市,天黑前來到了大鹽灘。 就如同色情雜誌一般,我們向前座這些白痴指出美國的邪惡與新奇。我們臉上髒兮兮的,長滿了小疙瘩,就像那些已經十幾歲卻褲膝骯髒、行為愚蠢的山區女孩一樣。她們在高山社區的後巷裡賣淫,因此被交由法律審判。他們憎惡我們的勇氣;他們在半山要往下走的時候我們把他們截獲了。 「為什麼,呃,什麼?為什麼?我做什麼了?為什麼這樣敵視我?你是說西部的愛爾蘭理髮師?」 「西部的愛爾蘭理髮師。」 「這個老波梅雷就是,我發誓。我可以證明。」 「你的證詞沒有足夠效力。」 「我那最受寵愛的兄弟也註定被判有罪?」 「你不正當地處理法律之意義,你也抄錄了那封信。因此,你被判處十年牢役。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謝謝,閣下。」 「語含諷刺可不會讓你走得更遠。我父親過去同樣出言不遜——法庭已經宣判結案。所有法官、法官侍從、擦洗大衣者、骨灰盒製造者、衣衫襤褸的受僱暴徒、身著禮服者上前一步,在臨別前看一眼被告席上的囚犯,還有時鐘上的那隻公雞。好小子,你叫聲『布穀』吧。」 「布穀。」 「現在你所要做的就是寫一封致歉信,不只是寫給英國國王,也是寫給你以前的體育教師。他們這麼些年來一直焦慮不安,擔心著你的身心健康。他們躲在蒸汽浴室的暗處,汗水淚水齊流。」 「如果法庭准許,請務必准許,我有話要說,我要為自己辯護:自從我弟弟吉拉德在我四歲時去世以來,我,傑克·杜洛茲,就跟原來不一樣了。我真摯地請求——」 科迪·波梅雷(走上前去,穿著防風雨的毛皮襯裡工作夾克與工裝褲,鑰匙扣直響,鑰匙也在晃動,錢包鼓脹,腳穿步兵學校工作鞋,帶著一件上班路上穿的防雨工裝,但口袋裡空空如也)先生們,被告是來自新英格蘭的一位冒名行騙的法裔加拿大人;無論如何,他應受懲罰——(事實上,朱利安,歐文和我經常在想,如果法庭把他一絲不掛地關到冷櫃裡折磨一下的話,他會做些什麼,他會如何疼得尖叫。) 傑克我不許——屈從——那太過分了——任何人尖叫—— 科迪法官(戴著夾鼻眼鏡坐在審判台上,裝腔作勢)我聽說,在布萊克摩爾,一場絞刑已經在進行當中——因此,如果你跟畢恩法官近乎一點——我喜歡乾淨利落的絞刑——有許多次,我跟老布爾——(對科迪說道)夥計,這種事情在所難免;事情在所難免;有時候你不得不預料到它,預料到那些壞消息,最糟糕的消息。欺騙自己毫無用處。 傑克我會失去什麼呢? 科迪我們誰也不知道。 傑克那麼開始吧。 科迪當心,傑克,當心——夥計們,絞死他! (在絞刑架上,)傑克我想說說——除了那些老繭,那些——(被絞死了) 科迪有本事讓我或他的妻子,甚至他的朋友們難過不已。我觀察到其中有些東西很有趣,就是:在衝過蒙大拿州沙塵暴時,他那張堅毅有力的大臉總是流露出那種性虐意味。當時,我跟他一起面對著這世界的無邊陰沉慘澹。問題是,那境況是如此惡劣,我們只能不屈地去忍受與反抗。科迪很難過。他讓我們也很難過。再沒有什麼比那張舊照片更令人難過卻無言的了。那照片拍的是他父親一九二八年建的房車;他就乘著它從西弗吉尼亞遷到西達科他,無緣無故地。還是嬰兒的科迪也在那張照片裡,小小胖胖的,縮在一張藤條鞦韆里,正衝著這世界微笑。褐色相紙經達蓋爾銀版照相法曝光而呈灰白色,一輪太陽就在這灰白天空中照耀著。房車屋頂探入那些可憐的樹木里,就像過去常出現在印第安印花布里、現在卻已不復存在的古礦鎮棚屋,令人失落,難過,永無休止——已經過世的母親站在一旁,雙手放在背後……這張照片就仿佛大鬍子克拉克·蓋博所演影片裡的一張舊內戰劇照。科迪坐在那裡,疲憊不堪,坐得歪歪斜斜。他留著絡腮鬍子,神情自負,雙手強勁有力卻很放鬆;高聳的顴骨讓他的雙眼顯得神秘,眼睛裡流露出對印第安神話與歷史的強烈情感:這就是那個神秘的科迪,那個難過的科迪,那個在母親子宮裡就遇到悲劇的科迪;他現在正朝著他熱烈談論的墳墓與長期熱望的長眠進發。 「夜之女王,」他對著月亮說道:「讓我長眠吧。」(一九二六年,乘著夜裡被露水打濕的老爺車,從家鄉衣阿華州一路顛簸到洛杉磯。)崎嶇不平的道路沒完沒了地往前延伸。「媽媽,麻煩,蒼蠅拍……」 他父親意識到該停下來了,就讓他在鹽湖區邊上,拉屎溺尿……一個金髮男嬰,唇邊含著一支滿滿的勺子,烏木的財富。但在內布拉斯加州格蘭德艾蘭城外的那輛平板貨車裡,一個縣治安官用木板砸在他父親的腳後跟上。一支陶勺,一根陶矛。那畫面令人不忍卒視…… 嗯,科迪總是對他自己很感興趣:坐在被告席鐵欄後面,他整天都是在聊天或欺人。就像流行歌曲的歌詞一樣,你一個字都無法相信。我從遠處就聽見他在說話;他的聲音急促,焦慮,尖利,像是在解釋些什麼,滿是劫掠的東西。他在床上想要說服她,而她卻厭惡地把頭轉開,因為現在,她什麼也不需要擔心,他根本沒有溺死小貓,是它們自己掉進了下水道,或者那不是因為他想要看望吉米所以遲到了,而是因為(她已經不會拿遲到來大做文章了)在經過麵包店的時候,想起她曾經提過,那天早晨她病了,討厭吃商店裡賣的麵包,所以他徑直走到那家店裡,買了一些麵包,花了二十二美分……事情差不多就是那樣子。多年以來,我一直見證著他欺騙女人;上帝啊!第一個是那個迷糊可愛的金髮女孩喬安娜,那是他早年在懷俄明州吹來的狂風中,在旅館窗戶旁邊那些淒冷的霓虹燈下面收穫的第一份感情,第一個就是她;然後是伊芙琳;最後是那個恐怖的戴安,每個人都被她惹上的官司與養成的怪癖給嚇壞了。在哈林區的第一次欺騙是通過做早餐實現的,接下來是……該死的科迪,我煩透了他,我要走了;我的恩人在黑暗中對我悄聲談論著他的妻子。 一提到蘇城,他臉上就瀰漫悲傷的神情;如果是他本人提到蘇城,儘管我從未去過那裡,但我知道那是一座美國城市。對我們來說,對美國來說,一個真而又真的美國人就是一個謎;不知不覺間,他變得就像科迪一樣,跟我們一起站在這裡。在我的浪漫史里,我曾經遠行,去希臘找一個堂弟。在我的浪漫史里,我曾經遠行,去看望一個美國人;他讓我想起那張舊照片裡的那個內戰士兵。那是在一個下午,在亞拉巴馬州白茫茫的原野里,天上下著毛毛細雨,松針底下又濕又陰,而那個士兵站在一堆木材旁邊,等著被捕。他身旁站著他的上司,是一個上校或者上尉,一個行為莽撞的幫凶,露著牙齒,臂上掛著大衣,直面風暴。「嗨!不要忘了木材旁邊的那兩個罪犯。」那個紐約佬上尉注意到那兩個罪犯,但沒看見那台相機,於是大叫起來。長得很像科迪的老強尼·楊潘茨就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那個豬頭聯邦警察旁邊,等著明天的抓捕行動開始。他看上去悲傷難抑,而又有點憔悴,就跟他心目中蘇城的外觀一樣——我是指他父親曾經擁有,而當前在那張照片裡依然擁有的那個蘇城;悲傷沮喪,滿眼悲痛,淚眼朦朧如霧;古老的世界裡古老的鬼門關與好心的悲劇結果。「我為什麼要停在谷堆里扒食?」一個農家出身的毫不起眼的可憐妓女,或者老實人,坐在玉米田裡,雙腿舒展,看上去再糟糕不過了。(我呸,或者就像B·O·普林蒂[236]所說的那樣,我吐。)但是,就讓我們聽聽我的法裔加拿大親戚是怎樣評論他的吧:悲傷難過,性虐待狂,等等,不一而足。現在,我們本性善騙。「如果你想談談科迪,為什麼你想這樣做?——在我有機會繼續之前,你想阻止我,但你阻止不了!聽著,我想告訴你——好好看看吧:你必須照顧好自己,聽到沒有?——給我一個機會——你以為我沒有藝術細胞,我,法國人?——哦?——白痴——沒用的傢伙——狗屎——狗娘養的——混蛋——豬玀——小丑——滿嘴噴糞——長嘴——醜臉,褲里拉屎,狗屎,舌頭,大蠢材,想要褲里拉屎,那更糟糕——就在臉上!——閉嘴!——啐!——打它!(陰道太大!)——打呀!(冰鎮飲料)——吃掉它!——操!——撓抓我吧,加文!——吞掉塞利納,生吞活剝掉,就像你閱讀熱內與拉伯雷的著作一樣?他會把你的脖子拽過來在他屁股上蹭。但是,夠了,那並不有趣。它並不有趣,該死的法語。聽著,科迪就是垃圾;讓他走;他是你的朋友,讓他做夢去;他不是你的兄弟,他不是你的父親,他不是你的聖米迦勒,他是個同性戀,他結婚了,他有工作,去世界的另一側睡覺,在歐洲的夜裡思索。我正在向你解釋他的一切,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是你的,小孩,狗——聽著:——去找你的心靈,去聞聞風的味道——遠行——人生就是一種遺憾。合上書,繼續——不要再在牆壁上,在月亮上,在狗窩裡,在大海里,在雪地上,寫一首小詩。在夜裡找找上帝,也找找雲朵吧。它何時才能阻止科迪顱骨里的這場狂熱旅行;許多男人,外面要做的許多事情,在心中的非洲沙漠裡,熱鬧非凡的眾多巨墓,那些黑天使,年輕時躺在床上為你張開胳膊的女人,隱藏在同樣一張床上的某種溫柔,新大陸上的大雲團,行走各地勞累不堪的腳是如此神秘,你在而立之年不要從另外一側下山,一無所獲。 致科迪,一具屍體。鹽湖城位於美國高原上一個曾經廣袤似海的湖泊邊上。那裡到處是崇山峻岭,山頂冰雪覆蓋,山間溪流潺潺;高山擋住了從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北部與蒙大拿州吹來的狂風,不讓風吹到猶他州的農業小鎮法明頓鎮。令人驚奇的是,這個小鎮是如此整潔明亮。就像我們那時候一樣,你初次看到黃昏下的小鎮時,會發現它就像在水面上閃耀的珠寶一樣;沒有一丁點湖水拍打在岸上,所以夜裡的鹽湖水總是顯得如此神秘。小鎮建在一個盆地里,沒有青蛙,沒有茂密植被,極其乾燥,沙漠,鹽,平地。在上帝詛咒或祝福的地球曲面上空,上帝之雲顯露出來,向我展示著它自己。你能夠看見許多整齊劃一的電線杆,上面掛著的電報線起伏不定,漸漸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地球曲面。「那是你在全世界都無法看見的東西,」我告訴科迪,「曲面。」 「噢,」科迪這樣說道。我剛剛告訴他一切:山下的蛇,蝙蝠神出鬼沒的城堡,修道士,胸牆,以及樓上的飼料槽。「從未聽過你講這些,」他說道。他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焦躁不安,狂野激動,連繃帶都顫動得就像黑暗中撲面而來的空氣。他枕在我胳膊上睡著了——好像這是非做不可的事兒。繃帶已經解開了,全都變成了灰色,但艱苦跋涉一千英里回來後,伊芙琳很可能已經將其清洗得潔白如新了。可憐的科迪,我看著他在轎車裡睡著了。前面,他們說:「握緊方向盤,他會醒的,再開一會兒。」那個丈夫說:「不要怕,親愛的。」那個男同性戀說道:「我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事情;你會覺得這個世界是由百分之百的怪人們組成的。」他們在浴缸里用百葉窗當他的胸針,他和他的屁眼夾得緊而又緊……就像下午三點時一個老婦在一家珠寶店裡說道:「關於海灘的一些事情。」 我們進了鹽湖城。太陽下山,夜幕降臨了。當他們開車去一所建在高地上的醫院遊覽時,科迪從小睡中醒了過來。科迪往車窗外面看去,在夢的淺灘中,看著夜燈下的這個鹽湖城;夜燈組成各種幾何圖形,就像一串串形狀各異的項鍊。他的雙眼裡映現了豐富多彩的影像,但他都一掠而過,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出生地。這座城市邊邊角角現在都隱沒在無邊夜幕當中,而他曾經在這裡度過眾多單調沉悶的日子。「這就是我出生的城市」。他宣布。坐在前座的三人都聽見了,但他們就只是談論著鹽湖城裡那些有趣的醫院。當那些遊客在吃飯的時候,科迪和我站在那個青少年專區里;他們對我們怒目而視,而我們就直溜溜地瞪回去,瞪著這座城市。那天下午早些時候自由活動時,那些遊客又吃了一餐,而我們則去了洛夫洛克市湯姆·索亞去過的那片綠色樹林,一邊咽著難吃的烤肉卷,一邊狂侃來消磨時間——那就是洛夫洛克市。我在那裡看見兩個小男孩以及一個黑人小屁孩(他長得尖嘴猴腮,年紀也很小,才十歲)坐在鐵軌上削著什麼東西,旁邊還帶著一隻狗——該死的,那是在一九四七年。當時我信任這個世界,所以在去丹佛看望科迪的一路上,我就睡在那些加油站的草坪上。轎車滾滾前行。在鹽湖與丹佛之間,那是科迪心靈的神秘所在。他生於此,而長於彼。在那廣闊空間的最高處,在那個無名之地,在那西北角落,在那些野生松林里,豎立著一根礦井筒杆,頂上站著一隻老鷹。在這裡,那隻鷹最初跟俄國一樣,是讓人心生回憶的厭物,讓人想起科羅拉多州,猶他州,遼闊西部的大陰天,科羅拉多州崎嶇不平的大地與人心,那片土地。在草莓山口,有一座四周長滿紅色鼠尾草的大水庫,在月夜中波光粼粼。「那個傻瓜不知道在群山中要怎樣開車。」科迪這樣抱怨到。但到了猶他州弗納爾市境內青河與一條公路(就是那條公路)的交會之處,他們累了,於是就讓科迪去開車,而他們三人就像朋友一樣一起睡在后座(迷失在狄林格曠野的可憐羔羊,三個軟趴趴的人偶,或者就是宇宙里的三個夢中幽靈,三種流行的靈異現象,將性別簡化為性。那個男人不信任男人,而他的妻子只信任女人。瞧,事情可不就是那樣嘛!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剛好符合他們的需要。我要作嘔了——嘩!)。一整夜,我們都自己開車。在寒冷刺骨的黎明時分,我們來到了科羅拉多州克雷姆靈鎮。途中,科迪向我指出一家青少年教養院的所在;它位於最高峰附近的那些高山上,就建在其中一座高山上。他還指出一些礦山的所在;那些都是鉬礦。晨靄籠罩著克雷姆靈鎮的美國屋頂,上面的仙人掌直到中午還沾著露水,而我們就懶洋洋地坐在土坯牆旁邊。我感覺自己離科迪的神秘越來越近——科迪過去也是一個牛仔。貝索德山口的峭壁高高地矗立在直布羅陀雲層中,顯得漆黑而慘澹;那就像一座大門。衝上山口,我們做到了;到了山口,繼續前行,貼著峭壁通過關口,往我們左邊(一英里處)有被人丟下的松樹,在右邊有從高聳的路邊懸崖(就像小孩在漫畫裡畫的那些)丟下的嚇人黏土。在科迪的出生地落基山脈,在一個叫做「再見」的街區,年輕女孩們在酷熱的汽車裡舉行派對。丹佛突然炎熱了起來,就如同海底平原上的一塊扁平烙餅。芝加哥是他成長於彼卻絕望連連的城市;在這座城市裡,他能讓霓虹燈自己閃爍,就好像它們屬於托萊多市似的。他放棄了丹佛;他是他自己城市裡那個頭髮蓬亂的科迪·波梅雷——他沿著那堵牆急走,手裡拿著一把奇怪的鑰匙,而轎車裡還有一個女孩正在等他。 科迪就在這個時候偷車,學壞,與塵埃同受鄙視,與缺乏教育的人一同成長,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在丹佛心神不寧,但出於各種原因,不得不繼續前行。在那些你無法想像的嘈雜事件中,我高聲說話(在電話里衝著那些譴責我破壞家庭、包庇罪犯的男女們尖叫),手裡拿著五分之一瓶的「老爺爺牌」波旁威士忌酒,伸出舌頭,捲成特殊形狀,只有灰塵,沒有顫慄。我們在一間客廳里(就像他現在的廚房一樣)喝那東西。那客廳里滿是小孩,連環漫畫冊,書籍,糖漿,狗,以及垃圾;還有枕頭,雜物,電話機。那是一位朋友的房子。客廳里十分亮堂,你可能會說那是月亮給照亮的。月亮高懸在屋外的天空中,照著我們的瘋狂。我們喝得如此之醉——我們正走在前往紐約的路上——從舊金山——每條路線,任何路線——科迪消失了——又回來了——砰,他正往一個女孩(我認識她,那女孩;她膝蓋上長了很多小膿皰)家裡的窗戶扔石頭,結果她母親沖了出來,手裡還拿了一支獵槍。我們兩個高中生小混混正坐在角落裡的一輛舊車上。她朝著我們罵個不停,威脅說要打電話給她那正在上班的丈夫。月光照亮了那條髒兮兮的公路,而她和科迪就在路上爭吵不休:這個場景真讓人鬱鬱寡歡——科迪不會離開,而我不得不作為一位「年長的」顧問接管了這個罵局。科迪和我大踏步地穿過一行行苜蓿,像往日一樣大喊大叫。(「我才不管呢!」科迪叫道,)回到那房子裡,喝起「老爺爺牌」波旁威士忌酒來。所有這些就發生在丹佛郊區的西阿拉梅達大道;那兒到了夜晚一片漆黑……幾隻狗在眾目睽睽之下狂吠個不停。西部的夜空中,星辰高懸,照耀著白天被烤化的柏油公路。你想像著在貝索德山口,即便在午夜時分,你依然能夠看見它高懸空中,就像深藍天幕上的一個老牛仔—幽靈—騎手,照亮了沙漠上空。那個該死的國度……我們跟一個女人一起走。她就是弗蘭琪·喬尼,長得多少有點像一個流動工人,嘴裡咒罵不停,但本性善良,冬天時常為了孩子而開卡車運煤,夏天則跟她的女伴一起騎馬(其中有一個紅頭髮的老馬戲團女皇,有一種雪白駿馬的感覺……向著未來美好的地方,屬於她們的地方而去)——為什麼? ——那個女人帶著她的孩子們,只有一個十四歲大的射擊愛好者除外;科迪和我彼此都不得不小心這小傢伙,而我最為擔心。我們跟那個母親一起走了出去,坐上一輛打電話叫來的士,前往一家路邊旅館,盡情享用啤酒。這個地方滿是音錘與瘋狂的吉他發出的深沉聲音。在科羅拉多州的旅館、客棧,人們在耬斗菜旁狂歡。你有時候會覺得他們跑了出去,無緣無故地把某個人綁到柱子,用棍子打他,就像高山腳下、平原邊上的阿肯色州瘋子、甜菜農民。也有一個白痴恰好在那天結婚——為什麼我說他是白痴?——他是一個醉鬼,一個可憐的混賬東西,醉起來就像個白痴。他很年輕,大約二十,長得極其帥氣。他在酒吧里喝醉了;當其他年輕男子都走了,他還懶洋洋地坐在裡面,嘴裡嘟囔抱怨著。他邁動瘦小的雙腳,膝蓋外撇,搖搖晃晃地走向科迪。沒一會兒,他們就成了哥們——科迪說:是的!而他則說:我就是那樣對他們說的,今天我不得不結婚?(高叫,大笑,討厭……真受不了——)「是的!」科迪不停地對那個傻瓜大叫,他會讓他激動不已、興奮至極——他的呻吟抱怨——音樂在嘶叫,任它叫吧——螢幕上的蜘蛛網,八月夜晚,大平原,西夜山巔,庫爾斯啤酒,星期五,菲利普·莫利西斯,改變,啤酒瓶蓋,潮濕的廁所地板——科迪出去了。我看見他走入黑暗當中,一雙光膀子急不可耐地搖來擺去。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那晚早些時候,他剩下的親戚要跟他做一個跟他父親有關的骯髒交易——「我們不把他當做任何人的父親——在他永遠留在關押酒鬼們的縣監獄或者精神病院病房之前,我們想讓你和他簽署一份文件。」(他那長辭人世、令人悲哀的母親的親戚,來自衣阿華州)其後,我們在一個嘉年華狂歡會上散了一個小時的步。由於某種原因,科迪自喬安娜時代以來第一次穿上牛仔褲(對我來說),在星夜裡散著步,周圍則是笨頭笨腦的青年與旋轉木馬,長著漂亮嘴唇但太過年輕的墨西哥女孩,坐在摩托車上抽菸的男孩裹著帳篷的布,鋸末,糖煮蘋果,蘋果核,插座,長頸鹿,馬戲團里受傷害的小姐們,微型秀裡面如薄片一般的牆壁,獎金,吃剩的不新鮮的三明治,大象拉走車房,塵雲遮蔽群星,大刀從黑暗中悲鳴著刺透科迪的心臟(離我住的威爾頓街與二十三街交會處有二十五街區之遠,真不幸)——他被公路對面汽車旅館院子(這是巡迴演藝團的最後一站,小孩玩耍之處,放了不少橡膠玩具)里那個四英尺高的墨西哥侏儒美女迷住了。「該死的,哇,開槍!」科迪一隻手伸到T恤下面,另一隻手則放在他自己身上摩搓著,看上去很可怕。他在北卡羅來納州落基山脈里與弗吉尼亞州特斯塔蒙特市大街上做出這種事情來,實在是太糟糕了,人們一定會對他產生什麼看法吧?因此,我們現在喝醉了——他乘坐某個可憐喝酒者的轎車裡去兜了一圈,再開著那輛車回來了。砰,他在私人車道上偷了另外一輛轎車,就在那些警察與更早就被吸引來的議論紛紛的人群的鼻子底下,把車開走了——他快發瘋了;他想讓那個白痴跟他一起兜風——「快來啊,快來啊!」他懇求道,但那個白痴說不,突然間被嚇壞了,直往後退。我說:「沒有為我而偷的轎車。」她也一樣。科迪失望地離開了,渾身大汗,滿臉通紅,發狂地偷了另外一輛轎車,繞著他童年時的鬧市街道開了起來——情況就是這樣了。燈火通明、懶漢雲集的拉瑞姆街,(嘎嘎的)理髮店,B級電影院,自助餐吧;當鋪;鐵路,占城,阿拉帕霍;柯蒂斯街現在就如同洛杉磯的南大街一樣,到處燈紅酒綠,一切都已經變了,變得更加喜慶,但或多或少也變得更加冷漠了。他開車經過了檯球房,湯姆現在可能就在裡面。他的人生意義是什麼?誰能說清楚呢?他兜了一圈,回到酒吧里——他跟在我們後面跑走了,接管了的士,嚇壞了,等待起來。 讓我的心靈喘一口氣(在一節行李車廂里)。夜班工人了解夜晚。我胃口不好。我不能跟他們相提並論。這是加利福尼亞州。美國的最後希望。讓墨西哥英雄們成長起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我是黑人英雄的熱血兄弟。獲救了!因此,所有那些傢伙都是工人。在那個夜晚裡,他們急促興奮地談論著報酬。我跟苦難鬥爭良久,無所事事。苦難已經讓一個聰明的美國男孩長到現在這麼高:那是因為那些工人已經變得如此聰明。(我跟拖拉機司機「墨西哥佬」托尼很熟。我要問問他的真正全名是什麼。我是合眾社記者。但他愛我;我不必非得是合眾社記者。) 我跟騎自行車的老人與後腦勺上斜戴罩帽的湯姆·索亞式的年輕人一起在美麗的夜色里工作,在午餐時間到街道對面喝啤酒,離小哈林義大利餐廳有一個,兩個,三個街區之遠。那裡充斥著古老瘋狂與無用空想。一隻大象的毛皮,一隻公雞,以及一隻山羊的眼睛。 陰沉笑聲再次傳來! 我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阿什維爾市的酒吧間裡勾搭女孩,跟她們一起在路邊旅館裡跳舞。在那裡,在月光下,在悲劇車道上,瘋狂英雄們將另一個人踩踏至死。我把妓女們放到北卡羅來納州達勒姆市城外一塊小麥田旁邊的狹長草地上,在路燈下灑上發用香水。在羅斯福擔任總統期間,在一個輕柔的夜晚,我在馬里蘭州矮林里把喝空的威士忌酒瓶扔過樹頂。懷俄明州的公路延展,我在州際卡車上五瓶又五瓶地喝了許多酒。我在第六大道,在舊金山,在黃金年代的倫敦,在佛羅里達州,在洛杉磯,灌了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酒;在四十七個州里,我把濃湯當成烈酒。在隆冬的暴風雪中(朝你撲面而來),我從守車後部,從墨西哥公交車,從輪船船首,跳了下去。從馬薩諸塞州到聖華金河谷,我在煤堆上,在大雪中,在柵欄上,在床上,倚靠在郊區車庫的牆壁上,到處幹著女人。在美國,別跟我科迪長,科迪短的。我跟他的兄弟在上千家酒吧里喝過酒;我跟擺弄縫紉機的老妓女們宿醉瘋狂過——她們比十二年前(那時他的內心還很純真)的他的母親還要大上一倍。我在精神病院裡學會如何抽雪茄;我在紐奧良攀上貨車車廂;我在周日下午跟印第安兄弟姐妹們一起開車穿越檸檬田;我坐在……的就職典禮上。別再跟我說田納西州孟菲斯市,別拿蒙大拿州斯里福克斯市說事。我還是老樣子,在北大西洋自在遊蕩。那就是我的感受。我聽見悲傷的吉他聲在山谷另一邊,在好早以前的大霧夜中,響起: 遼遠神秘的 煙霧瀰漫的 荒山之夜的 男人。 那時帕·格蘭特已經從加利福尼亞返回。隔著這塊廣袤而悲傷的土地,我無比傷感卻又豪情滿懷地站在音樂殿堂的入口外面。 我正在寫這本書,因為我們都將死亡——在我的孤寂人生中,父親去世,弟弟去世,母親離我遠去,妹妹與妻子也離我遠去,我這裡已經一無所有了。我自己的悲劇雙手曾由整個世界守護,曾受到一種甜蜜的關注,現在卻要指路,消失在我們所有人都要面對的死亡黑暗當中。我睡在冰冷的床上,孤苦伶仃,愚蠢至極。恰恰帶著這種驕傲與慰藉,在那種普遍絕望之中,我的心碎了,心門也對上帝開放了。我在這個夢裡祈求起來。 我們坐在的士里,狂按喇叭,但他來勁了,超了過去——他——他一個人臉紅脖子粗地坐在那輛偷來的雙門轎車裡,在我們前面猛衝,筆直地沖入正前方夜幕下的群山中。「哇,那人是誰啊?」的士司機問道。「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回答道;那司機挺佩服他——感覺膝蓋很冷(當時正值黎明,該上床睡覺了,所以我沒穿衣服)——我看見最後他離開,走上了他的命運之路;他先後換乘了三輛轎車,在寒夜裡飛馳,紅色排氣管里冒出陣陣紅色廢氣——他帶著一伙人(乘坐巡邏警車的真警察)上演了一次甜蜜的追逐戲,在午夜霧中的群山里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在山外某處,有人放養了一群水牛;水牛正在一座破舊畜欄里休息——科迪正要開車從水牛旁邊駛過,但它們毫無反應,依舊大睡特睡。真是個瘋狂的男人——即便到了今天,他仍舊像是吃了一肚子怒火,對著桌子咆哮,把果醬甩到天花板上去。你再也看不到比他更加瘋狂的麵包師傅了(麵包都烤炸了,烤箱裡濺得到處都是碎屑)。他就像是一個木偶,焦慮中又帶著點狂野與恍惚,對著火腿與煎蛋開始自慰。 科迪(想了一下)沒錯,我偷了那輛雙門轎車,超過那輛喇叭狂鳴的的士,拐入她那條路口,扔下車就走了——快要天亮的時候,我穿著短褲,出來把車藏了起來。傑克很是著急——我開著那輛車,軋過一排又一排的紫花苜蓿,發出砰砰重響。這時我才發現那是一輛警車,知道我該離開丹佛繼續前進了。我們搭乘旅行社的車……開的是一輛一九四七年產的凱迪拉克轎車。 傑克(想了一下)當車主不情不願地將那輛凱迪拉克交給我們照看時,科迪立馬開著車跑了……「就開到芝加哥,汽油費自己付。」哇,科迪要去接一個名叫貝弗莉的女服務員。他在今天上午早些時候勾搭上了她,而當時我正在中西部某個路德宗教堂前面的草坪上打了個盹。教堂里播放著音樂,草坪四周樹木成蔭,許多鳥兒在樹上叫個不停。昨夜偷完車之後,又在電話里跟幾個白痴和一個老頭兒對吵了一番,所以我早就精疲力竭了——生活就是如此殘酷。科迪把凱迪拉克車停在一塊空地上,把她勸上了車,跟她做起愛來,用手帕擦擦身體再隨手扔掉,然後開轎車回駛,送她回去。她發誓說會去東部嫁給科迪(她會跟他同行,就如同喬安娜一般)。科迪回來了,接了兩個乘客,那是聖文德大學[237]的兩個愛爾蘭裔學生,選擇在夏日出遊。然後,我們就往東飛馳……什麼都被我們甩到後面。過了舊金山,抽了根煙,又到了鹽湖城。其間,發生了一個小插曲。當時,我們在男廁里方便。他提醒我要小心腎虧,我覺得他是侮辱我年齡大了,於是便發起火來,沖他大吼大叫,還解開褲子前襠開口,讓他看看我有多威武。(「別玩女人玩得不知節制,因為你一旦老了,會腎虧。再沒什麼比那更糟糕的了。」)與此相類,當我跟我父親一起在中餐館廁所里小解時,他心生妒忌,總得發火。(杜洛茲家族全都有病。)科迪搞不懂我為什麼會生氣,會心煩意亂、大吵大鬧。通常,吃烤牛肉三明治可以讓我們平靜下來,不再煩躁,但我們有時也會因此爭吵起來,科迪甚至會在人行道上大喊大叫,或是怎樣。我真是弄不明白,明明所有要事昨日就已經平息了,但他卻真的在哭個不停。他熱切地伸出雙手,他的雙手總有一天會靜靜地埋在土中。他伸出的其實是寂寞;寂寞抓住了他。我真是太蠢了,居然會為他考慮,為他祝福。但是,我們成功地把那些放到腦後,朝東方走去—— 科迪(想了一下)我們來到美妙愜意的東部。我跟傑克瘋鬧起來,但因為我答應過別人,明天日落之前得趕到芝加哥,同時—— 傑克(想了一下)這條就是直通東部的準確路線,要經過內布拉斯加州。他以前去兜售蒼蠅拍時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科迪(想了一下)傑克把雙腳擱到儀錶板上,自顧自地想著他自己的事情。車速提到每小時一百一十英里時,我把速度表給砸壞了。這輛車又大又笨重,而公路凹凸不平,過往車輛又多——那大概是車流最多的時間段——我脫掉T恤,光著膀子,朝科羅拉多州格里利城飛馳而去,這樣才能在天黑之前趕到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埃德·韋利的大牧場。 傑克我同意去韋利的大牧場。科迪在那裡當過牛仔。 科迪我讓他看了斯特林城外那段塵土飛揚的公路。以前在那裡工作的時候,我每天早上都得騎馬跑上十或十二英里為老韋利跑腿幹活,幫他把牛群趕去吃草。在牧場裡,其他牛仔都是騎馬,就這個老傢伙開著一輛嶄新的別克車,不時大叫:「跟上,跟上!」 傑克在空曠荒涼的大草原上,正下著雨,道路泥濘,但科迪駕駛著那輛大凱迪拉克車,還是開得太快,像趕馬似的,嘴裡叫著:「嘚兒!駕!」然後他又大叫:「哇,媽呀,慘了!」因為他把車給開到水溝里去了。好在車子只是打了個轉,沒人受傷。在大草原的暴風雨中,科迪踉踉蹌蹌地走去向農夫求援,要找輛拖拉機來把轎車拉上來。坐在后座的那兩個聖文德大學學生問道:「他是你兄弟嗎?他真是太瘋狂了。」我簡直氣瘋了。那時我也算是有點分量了。但在科迪的世界裡,他自己才是說話算數、擲地有聲的那個人。他冒著大雨,穿過濃霧,踩著泥濘,在這大草原上走了好長一段路,去尋求幫助。那就好像當年在新墨西哥州的時候,他蹚過洪水,躺到一輛破舊的無蓋貨車下方,努力想要點火啟動車子。貨車車廂四周都是洪水,方圓幾英里之內都看不見餐廳—— 科迪那個農夫把我從泥濘當中拖出來,收了我五美元。他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們繼續往大牧場走去。牛群在門外繞著圈子。透過夜色,我看見牧場的房屋,裡面亮著一盞燈。我們沿著沙路穿過牧場。埃德·韋利正在畜欄里擠奶。我看見他的手電筒射出的光線在畜欄里搖曳閃爍著。我又回到了大牧場。 傑克正是在這個大牧場裡,他幫瓦爾寫了第一封信。我看過那信。 科迪過去,埃德經常跟我玩遊戲。到了收穫季節,我們就是好搭檔。 傑克我感覺前方有草原狼在活動。在這廣之又廣的草原深處,在這淒涼的周六夜晚,埃德的妻子聽起《流行金曲》來。 科迪傑克激動不已,但表現得很有禮貌。 傑克我凝視著廚房外面的夜幕,但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外面的夜幕無邊無際,籠罩著整個科羅拉多州東北部。 科迪半夜,我們打起地滾球來,聲音響徹雲霄。 傑克內布拉斯加州就在這片廣袤大地上延伸開來。小屋隨處可見,人們就躲在自己小天地里。 科迪道路永無盡頭,天際一片漆黑。他們前面出現了燈光。 傑克我們開著車,車輪滾滾,碾過一顆又一顆礫石,擊打在擋泥板上面,又反彈開來——我們以每小時一百一十英里的速度,朝東方晨曦下的衣阿華州飛馳而去。在我們右邊,是老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鐵路路線,流線型火車在上面來回穿梭著。散熱風扇的電線都冒出了火花。我們在前進。 科迪變速杆都快被我弄炸了。這輛凱迪拉克車真是不聽我使喚! 傑克后座陰冷,那兩個大學生都已經睡著了。 科迪給芝加哥的肉。 傑克我們開著車從一群流浪漢旁邊駛過。他們躲在一個水塔下面,生火取暖——我們都沒有停下來打聽一下——衣阿華州大地一片暗綠。科迪面無表情地開著車。我們彼此相愛,整晚閒談,評說往事。湯姆·索亞的冒險生活絕不會比我們更加快樂。科迪跟我說起他的往事:「是,但也不是,呃,算是吧,我確實記得,實際上,是在埃德·韋利的姑媽家的客廳,我們玩各種下流遊戲,整天不是聊天就是玩耍——但是,等一下,我確實覺得那是發生在我弄丟那本與藝術電影有關的書籍之後,而不是在那之前——」 科迪關於我那時做過的事情,我已經談過許多了。 傑克漸漸地,各個小鎮教堂的鐘聲都鳴響起來了。已經到了周日早上,陽光將空氣照得金燦燦。這片貧瘠的大地上建了許多浸信會教堂,教堂里傳來陣陣讚美歌的歌聲,比如《收成歸天家歌》。 科迪小餐館裡,那個白髮老太給我們額外上了一份土豆。 傑克我們繼續前進。科迪跟一個瘋狂的義大利裔古惑仔飆起車來。那傢伙來自芝加哥,衣著入時,帶著他母親同行。他想用他那輛嶄新的別克車跟我們的凱迪拉克車較量一番。他跟科迪飆車,一連飆了九十英里之遠。真是糟糕,科迪撞上了他的保險槓。那傢伙在一個拐彎處領先了一百碼,但科迪噘起嘴唇,猛踩油門,一氣追了上去——當我們開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時,那個義大利裔瘋子認輸了。他舉起雙手,面露微笑,使勁地為我們喝彩——他母親也放棄了。衣阿華州的公路彎來繞去,可把我給嚇壞了。我躺倒在后座,整個人蜷縮得像一個球似的——我怕撞車怕得要死。 科迪我恰巧知道那傢伙有多大的本事。他開得歇斯底里,簡直就像是渾身冒火。我操!—— 傑克我聽著流行音樂想入非非。但是,那天下午實在是嚇人,我快被嚇死了。剛才,我們開車來到一座小橋,那裡擠了許多車輛。小橋剛剛放下,他就強行決定,開著車沖了過去——於是我們就跟一輛西行的載重卡車迎面對掠而過。四周不是丘陵就是溝渠,來來往往的車輛都是按著喇叭狂飆。我們成功了。在衣阿華州的那個紅日高照的下午,還好沒有大卡車翻車。今夜,他們將會高唱《沃巴什的月亮》[238],因為我們成功了——但是我沒辦法休息,因為前方的道路撲面而來,風吹得我的頭髮噝噝作響。科迪就像瘋子亞哈,握住方向盤,迎著車流瘋狂飛奔。公路兩旁的樹木,還有陽光,都在閃爍、躍動。車開得實在太快了! 科迪那場無聊的飆車發生在德梅因市,一九二六年我父母就是在那裡相識的。飆車結束之後,到達衣阿華州中部之前,我開車闖紅燈,撞上了一個混蛋黑鬼的車,把他那輛車的水箱給撞破了。他把我們告上了法庭,控告我們肇事逃逸。我們把身上所有的錢,車主的姓名與地址等等都給了他——就這樣,麻煩事惹上身來了。我們在警察局裡待了兩個小時。其間,警察甚至還打電話給了身處芝加哥的老闆——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即將進入伊利諾斯州,但我已經疲憊不堪了。 傑克那是一片夢幻般的紅色大地,點綴著許多村落與城鎮,還有若干美麗小河流淌其間。 科迪我開著車一路飛馳,很快就從衣阿華州達文波特市來到伊利諾斯州西塞羅鎮,再往前就是煙熏火燎的芝加哥城了。我們搭載了幾個無業游民,向他們收了五十美分的汽油費。芝加哥,我們來了。 傑克八月,黃昏,我們開車進入芝加哥城。 科迪剎車壞了,變速杆也毀了。我們駛過麥迪遜大道兩旁的貧民區。那裡無比恐怖,有些人甚至就一動不動地躺在陰溝里。 傑克卡爾·桑德堡[239]認識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比如許久以前芝加哥夜生活的大英雄們。在某個夜晚,他們觀看了一場拳擊比賽,由此認識了威拉德。當威拉德經過的時候,他們碰了他一下,但他卻重重地摔倒在地,死了。在美國,那種悲劇頻繁發生,其數量之多,令人費解。這夜晚毫無樂趣可言。帶著你的小蟲子到油布上玩樂去吧,要不紗門可就會砰地關上了。 科迪我們在國際青年旅館洗了個澡。那是我第一次入住該旅館——我是到什麼時候才有權來芝加哥看看呢?——用手指著街上那輛漂亮的豪華轎車。那車停在一條寬闊的巷子裡,車頭沾滿了泥巴,車尾對著一堵磚牆。紅磚牆上面有一盞防塵燈,燈光照射著坑坑窪窪的後巷,讓夜幕下的這座城市變成了地獄,讓我們城市的夜色變成了那種困惑難言的暗紅色,夜之紅。我們把凱迪拉克車停到停車場裡,然後到一家小餐館吃了飯。 傑克科迪逛起這座老城來——紅燈區,高架鐵路,同性戀,妓女。在芝加哥,你會聽見人們說道:「啊,紐約有時候也還不錯啦!」但在紐約,你從來就不會聽到有人說起「芝加哥」這個詞。但是,芝加哥畢竟是一座大城市。一到夜裡,到處都可以聽見爵士樂—— 科迪在酒吧里。 傑克——夏夜柔和、愜意——中國佬們走在北克拉克街的人行道上,挺著巨乳的婦女們從臥室窗戶往外看著街道,透過色情場所的窺視門孔看見一個一絲不掛的女子。穆迪大街的夜生活讓我驚訝不已,但在這個世界裡,其他地方的夜生活也概莫如此。 科迪我們嗑藥提神,聊天,開著車到處轉悠泡女孩。看見我們乘坐的那輛大轎車,她們都被嚇壞了,就好像我們是—— 傑克就好像我們是偷車賊或者拿消防水龍頭瘋狂砸車的古惑仔——還好,我們有爵士樂可以欣賞。 科迪那支小型爵士樂隊。 傑克其中一個次中音號手才二十一歲,身體很瘦,大嘴肥唇,神色散漫;他吹出的號聲柔和,極具現代感;穿著一件運動衫,看上去很酷;肩骨突出,十指撫弄著號上的按鍵。他身旁的那個次中音號手長著滿臉雀斑,是一個拳擊手,名叫佩雷斯。他穿著一件敞領西裝,翻領較長;脖子上繫著一條領帶,以及一條頸帶,上面掛著一個金黃色的號,已經磨得鋥亮;吹出的號聲圓潤洪亮,就跟萊斯特一樣。他們聚集在北克拉克街酒吧以及後來的時尚夜總會裡,掀起陣陣狂潮,成為嘻哈一代的英雄。科迪和我都在那裡。他很想聽爵士樂,和著節拍,點頭、拍手、跳動,汗流浹背。他們吹奏起《愛達荷州》這首曲子來。黑人號手「大鳥」查理·帕克身材高大,大嘴肥唇。他不知在想些什麼,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雙手拿號,手指撥弄著按鍵。他上過高中,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平常愛看《荷馬史詩》,更喜歡泡妞。另外一個次中音號手是一個金髮白人,有點女孩子氣,衣著入時,穿著一件紅襯衫。他可能來自丹佛柯蒂斯街,或者南大街,或者市場街,或者普拉特電車站。他是一個招人喜歡的新人,手裡拿著一個十分漂亮的號,喜歡吹些幽婉動人、令人心碎的曲子。他就那樣把號拿在手裡,等到該他吹奏時,他才輕輕地長吸了一口氣,吹起號來。一開始,號聲哀婉而穿透力極強;然後,號聲就完全變得輕柔而又輕柔——上帝在上,夥計,那聲音真是優美之至。 科迪那個貝斯手是一個滿頭紅髮的小傢伙,看上去有點迷糊。他嘴巴張得老大,使勁地吹著貝斯,樂音深沉。 傑克那個鼓手對爵士樂十分痴狂,嘴裡嚼著口香糖,滿臉自鳴得意,就好像是一個傻瓜似的。他就跟所有藝人一樣,穿著襤褸的無領T恤,對著樂迷揮舞著鼓槌,契恰恰,契恰恰,保持著一定的節奏。鋼琴琴鍵按下的聲音,就如同冬日早晨在水汽蒸騰的布魯克林,一匹沃爾番馬正在排便似的。 科迪然後,(因為我在紐約叫他為「神」)傑克說:「瞧,神來了。」喬治·雪林[240]站在角落裡,一隻手托著白髮蒼蒼的腦袋,正聆聽著美國的音樂。他就如同老象張開大耳[241]一般,聽得極其認真,極力要將其轉變為濟慈筆下夏季霧夜裡震撼人心的那種爵士樂。跟喬治·雪林在一起的是青筋突出的登齊爾·貝斯特[242]。只見貝斯特身穿硬領襯衫,坐在鼓旁,就如同法律專業學生那樣一絲不苟。(「他一激動,青筋就會突起!」科迪喊到)——那些年輕樂手戲說喬治進行演奏。他照做了,引爆了整個業餘俱樂部。直到第二天早晨九點,當大芝加哥城新的一日開始,到處人聲鼎沸時,俱樂部依然還在開放。我們走出爵士樂的夢幻世界,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慘不忍睹的美國現實。我們的全部真理,都只存在於夜晚,都只有在夜晚才能發現,無論是在陸上還是在海里。為心安而祈禱吧!我們只能在往事當中為自己討個公道,所以就讓自己在夜裡浪漫一些吧!什麼是真理?真理就是,你無法跟其他任何人交流,永遠都不行。科迪迷失在自己的私人世界裡——如果我是神,那麼我就將擁有話語權。科迪是我的朋友;我們同命運、共榮辱。我們要做些什麼呢?哦,傑克·杜洛茲,你要做些什麼呢?噢,科迪·波梅雷,告訴我那個的秘密吧——是什麼的秘密來著?科迪·波梅雷,就是那個什麼的秘密,告訴我吧!請為我唱一首你自己的歌,對我敞開你的心扉。你為什麼會死?你有沒有詢問過?你說話呀!就餐,齋戒,思考,準備禱告,或者徑直進入將死的無助狀態,在自己的茫然無措當中,失落地盯著自己頭顱下面大腦空間裡的亮光,卻一無所見——大號小號都無法使過去成為現實,也不會把你對生命的領悟帶回到沒有死亡的監牢里。誰叫你去死啊? 科迪在芝加哥—— 傑克每當我意識到自己將會死去,我就再也無法理解生命的意義。 科迪我們乘坐大巴,一路顛簸地去底特律看他的第一任妻子。黃昏時,我們沿著傑斐遜大街,走了五六英里,在底特律的廢墟間徘徊。等到夏日的月光灑落在樹林上,我們就坐在旁邊的草坪上聊天。但是,當我們正在卷大麻煙時,鄰居報了警。 傑克第二天,我們見到她了—— 科迪他跟他的前妻早就不再是伴侶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跟她接觸。他就只剩下這最後一個投球命中的機會了—— (腦子有問題才會幹這種事) 走吧,寶貝,走吧! 傑克我們在底特律留了下來,就住在市中心偏北的地方,待了三天——那真是太搞笑了。我們穿街過巷,玩得很愉快。與此同時,每天下午亂雲飛卷之時,我們都乘坐她那些青少年朋友的車,就坐在敞篷后座上,去那些紅磚工廠尋找弗諾斯薑汁汽水—— 科迪一天晚上,我們在黑斯廷斯街的一個娛樂場所里看見一名大個子低音薩克斯手。他吹得還行,那裡的女孩子也很不錯——但是—— 傑克當時,科迪沒有女朋友,他睡著了——我的女朋友讓我步行五英里回家——真是對我漠不關心。於是,我就堅持不回家,一直等到黑夜即將結束——我們坐在一家通宵營業的B級影院的包廂里,觀看埃迪·迪安[243]與彼得·洛瑞[244]參演的影片。看著看著,伴隨著電影的各種聲響,我們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黎明時分,一群穿著暗色服裝的清潔工差點就把我們掃到一大堆垃圾里。比莉·哈莉黛在哪?哈克又在哪?我們去了底特律的貧民區。我們來到一個寒冷的公園裡,坐在有軌電車軌道之間的草地上。科迪說我印堂發黑,沒有富貴相;他還說,我們都是乞丐命。 最後,我們搭了一輛計劃前往紐約的嶄新克萊斯勒轎車,去領取一小筆錢。夏天來臨的時候,整個大陸上不是驟雨就是高溫。但是,現在夏天已過,天氣漸涼,我們在風中擠成了一團——因為,在科迪和我的一般認知當中,東部就是我們的最後空間了。即便如此,那裡也不行了,他沒什麼好期待的。他就是做無用功;命運之神只是給了他一個藉口而已。還有關於去義大利的謊話與虛假承諾——我說:「我出錢,我們一起去義大利。」但那錢根本就不存在,也永遠不會出現——他面對著淒涼的東部與寒冷的冬天——那天夜裡,我們迎著冷風去了貧民窟,想起了他的父親。那夜預言了未來。他一到紐約,立刻就碰上了他未來的第三任妻子。 時間是命運最為單純也最為廉價的表現形式。 在一個派對上,一看到她走進來,我們就被這個絕色美人給震撼得目瞪口呆、語無倫次。她說道:「我總是想著遇上一個真正的牛仔。」於是我就把他叫了過來。幾天以後,我自己也泡了個小妞,真爽啊——我們在「大蘋果」紐約,在曼哈頓,過得異常精彩。科迪離了婚,又怎麼怎麼著,還答應做這做那的。但我發現,他經常待在家裡:傍晚下班後,他就穿上一件中式半長袍坐在那裡,裡面什麼也沒穿,噝噝地吸起土耳其水煙,人也變得亢奮起來。他的愛床下面,放著他的手提箱。那是他開始打檯球以後就買來的,但現在已經壞掉了。他的兒女們都出生在西海岸。我們收聽起籃球比賽來。一天夜裡,我們約好在酒吧碰面,但我遲到了。當時,他自一九四七年以來頭一回穿著西裝。我對他說道:「不好意思,我來遲了。」他說:「我還以為我們第一次約會你就要失約了呢。」還衝我眨了眨眼。我們試圖聊得嚴肅一些,但沒能繼續下去。在那次凱迪拉克東行之旅途中,一切都給毀了。我很鬱悶。我坐在家裡,聽著長島上貨車駛過時的砰砰聲,心裡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憂慮。科迪穿著他那件中式浴袍,創作起一部史詩小說來:「科迪·波梅雷,一九二六年二月八日,生於鹽湖城。」我在那蟑螂成災的屋裡幫他編輯文稿。我們去了「鳥的天堂」爵士樂俱樂部[245]。桑尼·斯蒂特正在那裡引領爵士樂演奏狂潮。 但是,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卻想離開紐約。我得去聽聽弗吉尼亞州謝南多厄國家公園的鳥鳴聲。我離開紐約,途經弗吉尼亞州列克星敦市,在那裡參觀了「石牆」傑克遜紀念墓園[246],然後又前往丹佛,最終的目的地。到了丹佛,我正準備乘火車南下,科迪突然開著一輛一九三七年產的福特老爺車出現了。他想幹嗎呢?——獨自一人,開著那輛卡嗒作響的破車,駛上一千八百英里,穿越大平原,返回西部?哎呀,他把一切都拋下了;他其實是要去墨西哥城跟伊芙琳離婚。以前,經過深思熟慮,他本來覺得自己可以當好丈夫這一角色,但現在卻沒辦法了。所以,他要回伊芙琳那裡離婚,要不然也只能過得裝模作樣、三心二意。 最後一次長途旅行的目的地是墨西哥,但始發地就是丹佛。 墨西哥之行始於丹佛。我們乘坐一輛一九三七年款福特車——也就是福特T型車——使用V8引擎——一路上咔啦作響,往南飛馳。這是科迪的回鄉之旅。他站在門廊里,手臂上掛著一件大衣,表情堅毅而嚴肅。凌晨一點,他跟當地的幾個前運動員繞城狂飆,消磨時間——我跟斯利姆·巴克爾和湯姆·沃森一同坐在前排,其他人坐在后座。戴夫·舍曼第一次抽大麻,亢奮異常;他一直拍著膝蓋,狂笑、高喊,還尖叫著:「你個狗娘養的——去死吧!」我們也都看得興高采烈。真是瘋了!科迪愛上他了。早上九點,在達官顯要聚集的丹佛郊區,科迪為他煮鹹肉煎蛋當早餐。從我居住的那間地下室,可以聽見地面上傳來聲聲「好啊」「行呀」,地下室里,科迪和舍曼坐在床上,東聊西扯。那是一直以來,以戴夫為首的這群丹佛人第一次欣賞科迪其人。他們之間有過一段僅僅延續了四十八小時的師徒關係。舍曼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丹佛人,高中時練過跳高,入伍服役四年,剛剛當了半年的辦公室白領,現在都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了。與此同時,科迪跟小鎮另外一端的一個跛腿女孩發生了一段十分複雜的戀情。她差點就跟著我們去了墨西哥。就跟法國電影或現實生活當中的那些老人一樣,舍曼的父親同樣鬱鬱寡歡。一到下午,他就待在潮濕、雜亂、無比陰鬱的客廳里。他很怕兒子會離家出走……當戴夫宣布他將要前往墨西哥時,老人非常害怕從戴夫口中聽到科迪的名字,就好像「科迪」二字具有魔力似的。當我如約趕去幫戴夫拿行李時,老人堅持要稱我為「科迪」。有人舉辦了一個派對,向當地的某位年輕作家致敬。在這個派對上,科迪從頭都在跟人家裝瘋賣傻,表現得就像是一個白痴一般。上帝啊,他怎麼啥事情都幹得出來?!他居然自慰,還揩女主人的油,還站在那排自助餐桌旁邊笑得前仰後翻、手舞足蹈,把糕點都打落在地,劈啪作響。他似乎施了魔法,把我們弄得神魂顛倒,呆愣愣地看著他在表演。屋內參加派對之人對此反應各異,但最終大家都跟著肆無忌憚地胡鬧起來。斯利姆總是跟在海倫·巴克爾屁股後面(他現在可高興了),厄爾·約翰遜與海倫·約翰遜夫婦也是形影不離(厄爾還是過去那個厄爾。在過去那些年少癲狂的日子裡,他打起橄欖球來總是興奮得跑個不停),還有其他人——塵雲來襲的時候,我們離開了丹佛,告別了那個言語風趣、魅力十足的網球高手兼酒友,還有那個萬事通——我發現來送行的人明顯少了。只有埃德·格雷來給我們送行,看著我們前往墨西哥。出城兩英里,所有行李都完好無損,但舍曼被蟲子給咬了。那隻蟲子是從科羅拉多州金燦燦的麥田飛來的,因為這裡的環境跟科羅拉多州差不多,就像是它的老家。但舍曼手臂中毒,腫了起來,所以我們不得不在聖安東尼奧買了青黴素。現在,月亮升起來了,看上去就像是一顆灼熱的燈泡。星空之下,新墨西哥州十分悶熱,只有到凌晨起露時才會涼一點。地平線另一端的遠處,是炎熱無比的德克薩斯州達爾哈特鎮。拂曉之前,我們將會到達那裡。月亮在天空中顯得格外的大,格外的美。清冷的月光之下,有頭體形肥碩的牛斜眼看著一個人,只是它似乎已經去了勢,目光有點躲躲閃閃。我們開車駛向墨西哥。讓我們痴迷的不是撒馬爾罕,而是這個新世界。北美屋脊[247]縱貫南北……「想想吧,夥計們,我們將像豆蝽那樣翻滾著穿過這塊大陸,越過這個延綿起伏的世界。」——這真是可怕的想法。畢竟,那得翻滾過多麼大的空間,得翻滾上多麼長的時間啊!為什麼上帝把我們留在岩脊上面?他為什麼不提醒我們一下?上帝犯下罪孽,而我們將會死去。 我們開著車,滾滾而前,途經科羅拉多州的普韋布洛市與特立尼達市,拉頓山口,以及綿延起伏、岩石突兀的山地。到了半夜,我們躲在車裡休息,吃了一個漢堡包。跟我們一樣朝氣蓬勃的人類學家們在路標旁邊生起篝火,講起他們的人生故事,就跟我們在車內做的一樣。科迪回想起他童年時代的一些事情,當時他一定已經認識了戴夫。「當我穿過櫻桃溪購物中心旁邊的小巷時,我經常會仔細打量你家,因為我總是覺得你一定已經看見我了。有時,我會拍著球,就仿佛我已經看見你騎著自行車或是什麼。但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有那種感覺。」在這夏夜裡,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我們三個美國人開車駛向墨西哥。「夥計,一直開,不要停,」科迪睡在后座,在夢中大叫起來:「天亮之前我們就有女人可吻了。」我們花了一整天才橫穿德克薩斯州,穿過無邊無際的灌木叢,駛過科爾曼鎮、布雷迪鎮。一路上塵土飛揚,炎熱無比。到了下午,我越來越困,靠在科迪身上睡著了。有那麼一刻,我甚至覺得,科迪不是科迪,而是其他什麼人,而我們的車則是天堂里的飛車。旅程漫漫無期,令人筋疲力盡。其中一些路段,是我開的車,因為德克薩斯州廣袤無垠,一個縣接著一個縣,舍曼開著開著就困得趴在方向盤上了。在艾比利尼市,我們看見許多紅臉的德克薩斯人在曬得滾燙的人行道上穿梭往來。過了弗雷德里克斯堡(一九四九年,我、科迪與喬安娜三人到西部旅行時,就曾冒著大雪經過那裡),天色就暗了,也變得涼爽起來。我們一路下坡,直達聖安東尼奧市。拂曉時,我們來到位於「水牛平原」[248]的阿瑪里洛市,只見風兒吹得野草上下起伏,大加油站里的旗幟飄揚,還像鞭子一樣劈啪作響。到了傍晚,我們從高原來到了海拔較低的里奧格蘭德城,氣溫漸高。光線漸弱,越來越暗。但我們還得再過很長時間,才可以看到墨西哥領土。聖安東尼奧市地處熱帶地區,到了夜裡還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舍曼在醫院打針,我和科迪到貧民區(那裡是墨西哥裔的集中地,草木青翠)的大街小巷裡獵艷,到當地墨西哥裔的檯球房裡打檯球,到自動點唱機那裡聽了幾張唱片,包括維諾尼[249]吼唱的《我喜歡愛人做的布丁》[250]。在檯球房裡,幾個檯球高手正在捉弄一個駝背青年。科迪說道:「你看,他很像年輕時的湯姆·沃森。」但我覺得他像是詹姆斯·卡格尼[251];從他身上,我看得到卡格尼的神采。 我獨自一人坐在后座上,喝了一品脫的酒,差不多醉了。他們則開車繼續南下,一路駛過迪利鎮、科希納爾鎮與拉雷多鎮。時值六月,夜裡越來越熱。凌晨兩點,我在拉雷多鎮的滾滾熱浪中醒來了,整個人傻乎乎的,反應遲鈍。蟲子扑打在餐車的紗罩上,真是噁心!熱浪來襲,那是古老的德克薩斯州最讓人難熬的時刻。把熱浪趕走吧!周圍來了一些跨國毒販,還有幾個失望不已的警察。我們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個三明治,然後就走入墨西哥邊防警察聚集的過關通道,沒把那些放在心上。 我幻想著沃恩·門羅[252]出現在那牧群的奇詭上空——哦,哀婉的叫喊聲!——我聽見火車呼嘯在遠方大城城外,看見成群白馬蹄聲轟隆地穿過夜色下的美國地平線,看到樹上的鳥兒啁啾、河中的波光變幻、床上姑娘的目光閃爍似月兒——這就是為什麼科迪·波梅雷在西部山巔會說:「我看見他在成長!」 我們滿懷希望地進入墨西哥。當邊防警察檢查我們的行李,我們看見了那些,就在公路對面。他們說,到了那裡,就是墨西哥了。我們確實來到了墨西哥。在那裡,還有不少夜貓子,有的坐在椅子上。雖然已經凌晨三點了,但一家提供歌舞表演的墨西哥風情夜總會還在營業,人們可以在那喝點啤酒什麼的。我們明白,墨西哥是夜生活勝地。即便到了夜裡,沉寂而悶熱的街道上還站著或年輕或年老的男人……百葉窗拉上了……在新拉雷多市,在夏夜的山谷里,一些人坐在煙霧繚繞的櫃檯旁,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吃著東西。站在門口的門童大多穿著白色制服。他們也戴著軟邊草帽,穿著舊式鞋子。「什麼?」科迪也沒想到會碰到這種情況,驚叫起來:「這些夜貓子晚上就幹這些事?——夥計,我們要去那裡,跟那他們一起生活。我們要走遍這個世界。」很快,我和科迪就認出他們是印第安人……我們在美國那邊的潘左村也看到過印第安人。「這些男女都是印第安人,顴骨很高——」而且,男的帥氣女的漂亮——科迪站在路邊,呆呆地看著一輛轎車行駛在全美高速公路上。我們看見叢林空地站著一些小姑娘,她們的父親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大砍刀。但叢林越來越低矮——出了新拉雷多市,一些人拿著墨西哥比索,興高采烈地向我們買啤酒——一眼看去,只有沙漠,晨曦中的灰色窪地,沙子,以及絲蘭。太陽就像一輪巨大的紅色火球,從非洲那邊升起,升到墨西哥灣上空,照耀著遠處馬德雷山脈上方的雲層,照耀著這片雲淡風輕、山峰聳立的神秘高原。這就是墨西哥,位於世界之巔,荒蕪,但極具印第安風情,無比美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袤無垠——「我說,夥計,」我告訴科迪,「以前那些逃犯騎馬逃往老蒙特雷時一定就是走這條路。他們背井離鄉,騎著雜馬飛馳,聊著南非,來到了這裡。」 「往那邊走,」——科迪說道——「那裡有間土屋,裡面一定住著農夫一家——快去那裡,跟動物為伍。那裡有一隻墨西哥騾子,一隻小毛驢。但那裡環境惡劣,不宜居住。到了夜裡,那裡甚至都比不上南卡羅來納州的鄉村,沒有燈光,連星星都沒有,到處漆黑一片。我操!這裡就是荊棘叢生的荒山野嶺,還是聊聊你的阿肯色州吧。」 清晨,露水正濃的時候,我們來到了第一個小鎮——薩維納斯伊達爾戈鎮,看到一群山羊和牧羊犬,還有幾個膝蓋上沾滿塵土的女孩子。 我們開著那輛破福特車,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緩緩駛進小鎮。那些相貌清秀的小孩子向我們打招呼:「你好,叔叔!」——科迪看著土屋內部,被裡面的奇特景象搞瘋了:「快看,那個母親已經在爐子上煎了餡餅,還準備了龍舌蘭早餐酒——小孩子們都睡在同一張床上——在床後面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肯定還躺著一個小天使。該死,這是一個什麼國度呀!」 「我們拐個彎,帶上那些小妞吧。」 「看那個留著八字鬍的老頭。他手裡拿著一根牧羊杖,正插在山崗投下的陰影里,像是要過什麼節來著——」 「是鬱金香節——那些革命者戴著中產階級常戴的黑色寬邊大帽,對著裝滿國產汽油的油泵冷嘲熱諷。他們的別克車停在羊群旁邊,車上沾滿了灰塵,而他們的隨從與護衛就等在車旁。」 「鬱金香節——戴著中產階級戴的黑色大寬邊帽的革命者在嘲弄裝著國有汽油的氣泵,他們的服務員、護衛在羊群旁邊等待,灰塵侵襲了神氣不起來的別克車。」在那裡,情況就是那樣。我們的旅遊手冊里說薩維納斯伊達爾戈鎮是一個農業小鎮。「我來開車,你慢慢讀,讀得清楚一點。」科迪吩咐到。我們開著車,朝著有美冠鸚鵡活動的那片叢林駛去:「據說,那裡植被稠密,五彩繽紛,驚艷奪目。」 「好耶,我們走吧。我們去開個舞會,找幾個女人到乾草堆上做愛。就去找化著濃妝的塔希提女孩,給她們父親點錢,帶著她們私奔,攆走惡狗,讓她們的兄弟氣瘋。讓我們代表美國人把墨西哥永遠毀掉吧!」 前方空中飛來大片雲朵,就像山脊上方的薄雲那樣透明、清冷,隨風而動。我們開始爬上一個巨大的山口。「德意志萬歲!」有人在岩石上用白色塗料漆了這幾個字。真是發神經!那裡就跟新罕布希爾州一樣,空氣清新,但是十分寒冷——我們已經離開了墨西哥沙漠,正慢慢地駛過高原上的一處低谷。前方海拔更高,但也更加美麗,稱得上是世界奇觀。 科迪繼續開車前行。他一直都沒怎麼休息過——迄今為止,我們已經駛過一些色情行業發達的城市,匆匆忙忙地經過了蒙特雷市,穿過了維多利亞市南部的叢林,通過群山與雲霧籠罩的山口。但他仍然緊咬下唇,聚精會神地開著車。在蒙特雷市,他換了一個輪胎,還修了什麼東西。我本想打個盹,但抬頭看見了薩德爾山的雙子峰。兩座山峰海拔都很高,險峻異常,山石嶙峋。我以前都還沒有見過這種山峰;那感覺就如同在天堂里看見了一群亂七八糟的鵝。雙子峰很像俄勒岡州的鑽石尖與紐約中央公園裡的克利奧帕特拉方尖塔碑,只不過它們扭曲得一團糟,有點像前鞍。 我開了一會兒車。車裡籠罩著一股莫名的悲傷氣氛。科迪與我都不怎麼說話,戴夫則睡著了。長途旅行就是那樣。那種悲傷氣氛來得莫名其妙,讓我們頗有想像空間。我們在這片大地上疾馳。這輛老車跑得很不錯。我們開始亢奮起來,證明我們不是在幻想。我們碰上的第一條熱帶山脈位於莫克特蘇馬河北側。那是一條黃色絲帶般的大河,在山脈里蜿蜒而前,形成了大片河谷。塔馬孫查萊鎮位於山脈腳下,那裡污染嚴重,空中黑雲籠罩,到處氣味難聞。我們在塔馬孫查萊鎮附近的路邊岩脊上停了下來,一邊聊天,一邊思索。我看見這條公路在蔥蔥鬱郁的巨大河谷里延伸。河谷就是一個小小的綠色世界,跟我兒時所夢到的一般稀奇古怪。公路兩旁都是陡坡,坡上長滿了岩生農作物,那是山裡的農業部落種植的。山頂上種著一些香蕉樹;香蕉已經熟得發黃了,使得那裡看上去更加美麗。我變得無比興奮:這個世界很大,但在我心中,它就是一個笑話;我覺得這些山峰全都裝在一個寂靜的大房間裡。我跟他們說了這個想法,但他們無法理解。但是,時報廣場也是《紐約時報》的客廳呀!再往南,在一個小鎮裡,我看見角落有一棟兩層土屋,大概是自住房或者出租房。對我來說,它無比真實,因為那就是我當年出生的地方,只不過許久以前他們就把我帶到了陽光明媚之地去了。墨西哥讓我瘋狂。科迪對它無比著迷,迷得渾身是汗。我們當時都還涉世不深。 我們在叢林裡睡了一覺。科迪披著一條毯子,躺睡在沙路上。一匹白馬幽靈似的從黑夜下的叢林裡小跑了出來。它如同一個溫順的長臉幽靈一般,輕輕地從科迪睡意朦朧的腦袋旁邊跑了過去,後面追著許多叢林野狗,一路追跑著穿過了小鎮(那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小鎮,名叫利蒙,到處都建著簡陋小屋。主街上開著一家賣油燈的小店,店裡仍然燈火通明。香蕉、蒼蠅、光著腳的小女孩。所有這一切構成了農夫永遠的鄉村生活,陰鬱與快樂並存)。我睡在車頂,因為下面實在太熱了——不可計數的飛蛾蟲子朝我朝上的雙眼襲來,像下了一陣綿綿細雨似的,又好像從天上群星降下了一道蟲霧。這裡就像是上帝最早創造的伊甸園,但我從來就不知道它會是如此「美麗」、如此「悅目」,而我的臉又是如此「安全」。蚊蟲軍團鋪天蓋地朝我全身上下襲擾而來,叮咬、吸血,那種感覺著實難受。因此,生平中第一次,我不得不退回到那難忍的熱浪中去,並且幾乎有點享受起我們旅途的率性來。「科迪,快開車,吹吹風。」黎明時分,我抱怨起來。他照做了。前方,轎車行駛在沼澤地里,車載天線看上去就如同螳螂的觸鬚一般。天上升起一輪太陽,紅光照耀著大地,我們仿佛身處內布拉斯加州。晨曦在空中越散越開,就像得了麻風病,傳染開來。我們來到叢林中的一個加油站。拂曉時,那裡蟲災肆虐,數以百萬隻各色蟲子在一夜吸血享樂之後,落在我那雙破鞋子周圍,了無生氣地緩緩爬動著。即便是見識過大西洋致命白光[253]之人,看了這情景也會被嚇得臉色發白。我跳進車裡,想要避開這種恐怖情形。科迪和戴夫在加油站冰櫃那裡喝著布道牌橘子味蘇打水[254],結果兩人就被淹沒在蟲山蟲海里了,但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在離他們更遠的地方,就是北回歸線上的危險沼澤——該死的服務員居然光著腳丫……那裡面有毛毛蟲,甲蟲,翼長一英里的龍翼蟲,黑色黏蟲,什麼都有——密密麻麻,我們都沒有空氣可以呼吸了。當科迪把那輛滾燙的福特車推出來時,一陣夾雜著死蟲子的叢林清風朝我們吹來,拂去我們飽受蚊蟲叮咬的皮膚上的血塊與汗水。真爽啊!那就跟托爾斯泰的寓言式中篇小說《哥薩克》中生活在沼澤地的伊羅什卡老爹一樣(享受叢林中的悶熱天氣與蚊蟲叮咬,做一個親近自然之人)!七月,北回歸線地區變得無比炎熱,所以你最好還是出門。七月夜裡,在紐奧良市,還是聊聊你在烤箱裡面烤了些什麼吧! 在高山頂上,風兒吹著濃霧卷過灌木叢,帶來陣陣涼意——陽光照得雲團金燦燦,在空中飄動——我們看不見矮牆下方情況如何,因為那裡白霧太濃。我們只看見下方有一道絲帶似的黃色公路和一座海洋似的綠色山谷,以及二者之間的蜂巢似的樓房。 沿途碰上的所有印第安人都想向我們要些東西。但要是我們有那玩意的話,我們就不會在這路上了。 我們開的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生產的前進型福特車。該車型擁有前突的車鼻,因而得名。這輛車歷經多年風雨,已經破裂、磨損,還被我們的父輩弄得髒兮兮,好不煩心。美國民眾一小群一小群地擁入廣袤西部:遮篷馬車帶來的是野蠻行徑,福特汽車帶來的則是流動推銷員、碧眼金髮的白人、西爾斯百貨公司的商品目錄以及傑克·本尼[255]主演的電台節目。我們坐在這輛V8引擎的舊車裡,活像三個傻瓜。過往的印第安人向我們伸出手來,希望我們過來給他們一些美元。他們都還不知道我們發明了原子彈;他們只是模模糊糊地聽說過有這事。給他們錢?垃圾!給他們個原子彈吧……科迪沒有刮鬍子。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觀察著群山。「他們要來的東西早就爛成垃圾山了——他們其實想要銀行。」 科迪把他的腕錶給了一個小女孩,換來「她在山裡專門為我撿來的最小巧但最完美的水晶」。一般說來,那些玩意就值五美分,甚至更少。「該死的,我真希望我有東西可以給他們。」科迪心想:「難道我再沒什麼東西給他們了?」他可能還會朝著群山大喊;但當然無人回答。不到一美分,我們就可以買到好多菠蘿: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公平交易。陽光照著岩脊上面的石牆,那些印第安人都懶洋洋地躺臥在石牆下面。他們身上穿著沾滿灰塵的暗色長袍,頭上戴著帽子,帽檐低垂得都遮住了臉。傍晚的時候,人們聚集在小鎮裡的那座空寂、骯髒的市場裡,信仰基督教的家長們頌念《聖經》,祝福人畜兩旺。婦女們手裡抱著亞麻,有序地走在田野里,一邊邁著大步,一邊聊著天。廣袤的荒野上下起陣雨來。那裡生長著大量雜刺叢生的仙人球,隨時會刺到你,讓你失血。一群耶利米[256]似的流浪漢閒蕩在荒野上,但他們其實是牧民。在這片白色荒漠裡,生長著一叢叢鬱鬱蔥蔥的低矮樹林。林中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走來一個給黃牛飲水的男孩……天空上雲團翻滾,就好像鮭魚在水中遊蕩一般,但高原巋然不動。我可以看見上帝之手在動。未來掌握在農夫手中。從阿克托潘城開始,我們就進入了這片信仰《聖經》的高原——但只有信仰堅定如山之人才能到達那裡。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生活在這樣一片土地上——許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唉!當我還在科羅拉多州的時候,他們唱著關於耬斗花[257]的傷感情歌——夜裡,當我們開車駛過俄克拉何馬州郊區與畜欄時,收音機里傳來《科羅拉多州的耬斗花》——再未聽過,哦,再未聽過那首歌!這種花也為許久以前的科迪式人物開放過……就如同它現在為可敬的俄克拉何馬州汽車工人的兒女們開放一般——他們生活在阿拉梅達大道盡頭,百老匯街沿街,或者東科爾法克斯大道另外一側,就住在那些長滿玫瑰花的小巷裡……這個糟糕的世界折磨著它自己的心靈……科羅拉多州,陽光燦爛的周日下午,路邊旅館,大片麥田,還有遠處的白色山脈,都再未在夢中出現! 在墨西哥,透過所遇一切,科迪看見了天堂來的天使。他對這可惡人生已經煩透了,但他還是忍住了,繼續開車前行,開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在阿克托潘城或伊克斯米基爾潘城或薩夸爾蒂潘城——我現在都弄不清是在哪個城市,我們經過的是什麼地方——陽光照在一片大樹上,將樹蔭投往另外一個方向。一群穿著長袍的印第安人手拿籃子,帶著愛狗與小孩,站在大樹底下。陽光下,萬物都隱約閃爍著金光,天空一片蔚藍,空氣清新、凜冽,田野則顯得五彩繽紛。樹下還有一些婦女。她們的臉清純得就像聖母馬利亞,卻低垂著半掩在睡袍里——那是純手工織就的亞麻粗布睡袍,只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已經染上了雜色。她們的姿勢讓人禁不住心生綺念:男人坐著,吮吸女人的酥胸,而女人則把左腿盤到男人臀部,右腿挺立,任自己的私處向男人勃起挺進的陽物開放,就如同交歡中望月的貴婦一般,享受著翻雲弄雨的美妙感覺。科迪正在打盹。我對他說道:「嗨!科迪,快看那些人。他們就像是《聖經》里的那些牧羊人,沐浴在亘古不變的陽光中。」科迪從小睡中醒來,睜開熬夜熬得都紅了的雙眼,瞥了一下,就說了一聲:「哦,是嗎?」然後就看著福特老爺車的破爛車頂,就像是要把撞彎之處給弄直似的。我們看見一座村莊,村里岩石林立,到處長著仙人球。村莊對面看上去就像是耶穌年輕時的家鄉,人們正在趕山羊回家。潘特里奧邁著大步走在路上,路邊長著一叢叢龍舌蘭,香氣四溢。他的兒子一個月以前就拋下了他,帶著一個自製的曼波鼓,赤著腳一路走去墨西哥城,而他的妻子整天收集花朵與亞麻來製作刺繡等等。村里那些好奇的年輕木匠們在羊圈或其他什麼地方痛飲起龍舌蘭酒來。沐浴在穆罕默德的聖輝之中的整個世界都黃昏了,日落了。保佑阿里·貝比吧!科迪看到那些了嗎?——後來科迪說,當他(朝窗外)看去的時候,他想起了所有那些,但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不過,英俊瀟灑的科迪對這可惡人生並非那麼膩煩。他開著那輛破舊的福特車,駛進那座農莊,被墨西哥農場主與僱農們一路圍觀。這真是一塊樂土!——我們駛向墨西哥城所在的那片高原。肥沃平原漸漸消失,地勢漸行漸高,其間夾雜著《聖經》中的那種平坦盆地。不過就是再往上一步,我們就看到了眾多修道院。這段旅途就如同教堂、市鎮與城市的一段發展史。最後,到了夜裡,我們來到聖胡安·萊特朗小教堂,也看到了這座大城市的眾多大教堂。在我的此行記憶中,有個地方記得很清楚,真是討厭。我還覺得,科迪根本就什麼都不記得——這也不記得,那也不記得。 科迪只有一個母親,但他母親卻有七個兒子。就跟我一樣,他也跟他父親鬧翻了。只不過,他把他父親孤單單一人留在了奧格登市,而我則把我父親孤單單一人留在了紐黑文市。 我見過科迪母親與他父親的某個朋友的一張合照。那張照片攝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沖洗得十分清晰,極具現代感。照片中,他們站在一輛磨損嚴重的老爺車前面。我們看到那輛破舊老爺車的車齡也就比我們墨西哥之行中駕駛的那輛福特車(那是一輛一九二五年生產的錢德勒或里奧或別克)大上幾年,但擋泥板上的烤漆依然熠熠生輝,車頂上則罩著帆布車篷。科迪的母親下身穿著一件工裝褲,上身穿著一件男式白襯衫,卷著袖子,衣領敞開;頭髮全都梳向後腦勺,再用發繩束好。她長著一張長臉,十分憔悴,雖然才四十五歲或五十歲,但已經生了許多兒女(我們在丹佛等著搭乘那輛凱迪拉克車時,弗蘭琪·喬尼拒絕買輛老爺車供科迪臨時使用。當時,科迪惱火地破口大罵:「該死的俄克拉何馬混蛋!」)——那張老照片肯定是在某個周日下午的松林里拍攝的。他們開車出去兜風,帶上啤酒,來了一次具有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風情的周日自駕野餐會,跟其他家庭在十字路口的路邊旅館裡喝起啤酒,喝得大呼小叫。其他家庭甚至還帶上了兒女。小孩子們有的在旅館後間裡打起瞌睡,有的在紗窗上又抓又搔;紗窗外面放著一個垃圾桶,蒼蠅在那上面飛來飛去。這時,有人提議拍張照片。這個提議者可能是科迪的父親,或者他的某個兄弟,吉姆,喬或者傑克。照片中,他(或她)的影子映在腳底下的草叢中——她跟加利福尼亞州國際海員工會的一個麵包師一起擺著姿勢。時值經濟大蕭條,那傢伙頭戴一頂貧民區里常見的全白帽子,下身穿著一條土黃色的斜紋棉布褲(或是一條髒兮兮油膩膩的褲子),上身穿著一件袖口已經磨破捲起的襯衫,套著破舊鞋子的雙腳踩在雜草中,一隻手撫著臀部(現在,他還有什麼樂趣呢?)。他所熟悉的科羅拉多州正紅日西沉……而加利福尼亞州卻紅日高照。 拍攝那張照片的時候,丹佛開始模仿起洛杉磯來,城區往外延伸了數英里——而科迪也一路不停,直奔加利福尼亞州。在那張照片的底部,是一片雜草,草叢裡開了一簇簇花兒……賞心悅目的綠色田野里長著不少耬斗花,但可憐的耬斗花卻被風兒吹得起伏不定,像是泛起陣陣漣渏,有的幾乎伏倒在灌溉渠中。科羅拉多州是科迪的起步之地,但現在科迪記得最為清楚的不是丹佛的鐵路站場,而是偏僻的森林——聖誕節時的舊金山城內,一輛綠色的老爺車停在那些貨車旁邊,顯得無比孤寂。跟那類似,這輛老爺車卻迷失在現實空間當中。它射出紅色燈光,映出那些身穿罩衫的婦女以及拉瑞姆街那個人的相貌——那個人笑臉常開,我記得他就叫做斯邁利,斯邁利·莫爾特里。每逢周六下午,他都會去購買一些食雜用品,把它們丟到車裡,等晚上看完電影再載回家去。其間,他會跟柯蒂斯街檯球房裡的那些傢伙打打牌,再到一家露天酒吧里喝點酒。酒吧里擠滿了牛仔、當地貨運場職員、飆車族與酒鬼,亂得一塌糊塗。夜裡看完電影之後,斯邁利·莫爾特里才會開車回家。到了家裡,他對他兒子雷德許下了好多願望。雷德對父親許下的願望半信不信,但他還是安靜了下來,一隻手摟著父親,睡著了。可惜,斯邁利是個沒用的笨蛋。拍過那張照片之後,他在叢林中被人襲擊,被打倒在地,錢財也被洗劫一空。後來,在德克薩斯州還是在緬因州,他死於輕癱。這是他詛咒猶太教徒的報應。 一轉眼,科迪自己就從照片中那個五歲的光腳男孩(一九三一年)長成了大人。在那張照片裡,烈日炎炎,科迪站在水泥台階上,當眾撒了一泡尿。他穿著一件小號的肥大罩衫,在草地的映襯下顯得滑皺有度,十分好看。在他身後,是一片草坪,以及一座玫瑰園。午後的丹佛,那些永世長存的雲朵已經飄蕩到了群山上空。一九三一年以後,科羅拉多州的天空毫無變化——但現在,科迪已經長大成人,身材魁梧,性格堅毅,臉龐瘦削,卻極具男子氣概。我還見過科迪十一歲時拍攝的一張照片。照片背景里有花朵、陽光與樹葉,這種組合本身就表現出希望來。他的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有些自得,又充滿期待。為了照相,他露齒而笑,頭髮梳成了整齊的學生側分頭。他穿著一件吊帶褲,褲管上印有自行車小子條紋圖案;手肘上則放著一件折成四方形的白淨襯衫——在他十一歲時(一九三七年),雙眼中可以看到人類的所有信念。但現在那種信念已經丟失了,或者說那種信念應當已經成熟了。難道它還沒有成熟嗎? 我們開車來到了墨西哥城(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天已黃昏,空中颳起了狂風。那幾塊人聲鼎沸的橄欖球場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在平原小鎮外面的平原上,修道院與建有莊園與葡萄酒廠的大農場毗鄰。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狂風的威力。平原上,有一棵高達一百英尺的巨樹,正在風中呼號著。我站在樹下,跟著大喊大叫。我雙眼注視著路盡頭的那座修道院。修道院的外牆塗成了粉紅色,十分平滑;因為已經到了下午,一些蘋果樹的樹影投到了牆上。現在,從葡萄園裡吹來一陣夾雜著沙塵的大風,呼嘯著吹過墨西哥城郊偏遠工廠里的橄欖球場。狂風肆虐,一些東西被吹得掉落在地,引起陣陣混亂,但車流依舊前進,停也不停一下。「看呀,真爽啊!」 啊,悲傷的街道上 到處是散落的土磚, 這就是「棄兒之城」。 「小心車子,夥計!」科迪喊道——我們剛剛進入城中——我發現科迪不知所措,因為四周車流都在橫衝直撞。我們突然意識到,大家的車上都沒有消聲器,到處噪音喧囂。前方可以看見一個鬥牛場,名叫「四方路鬥牛場」,建在一片平原之上。那裡是重要的交通樞紐,是墨西哥城與瑙卡爾潘城馬德里廣場之間城際地鐵的終點站。每逢周日下午,人們就在那裡鬥牛、殺牛。走過曠野,穿過石牆,我們似乎可以聽見從遠處的阿茲特克族遺址傳來陣陣咆哮聲。那座村莊裡都是石砌建築。那座遺址位於一座村莊之內。村莊建在一條髒兮兮的溪流旁邊,好幾座石橋橫跨小溪。石橋中央已經毀壞,留下一條足有千年歷史的大溝,所以你不得不走得小心翼翼。一輛轎車——把我們擋了下來——我們想要嫖妓嗎?夜色漸濃,前方都市裡出現了第一道燈光;我們意識到自己已經穿過了一片土地。 我做個一個夢。夢中,一個渾身包著裹屍布的蒙面陌生人死命追我,一路穿過了沙漠,最後在永恆之城羅馬的城門處抓住了我。他整個人都掩藏在其暗粉色衣褶之下,露出了一雙白色眼睛;雙腳似火,踩在塵土之中。他那模樣差點讓我窒息而死。要是我們進入墨西哥城的城門時他沒能抓我,那麼他就永遠也別想抓到我了。他來自那片土地,在同一個時辰跟我同路而來,就在那瑟瑟秋日,黃昏時分……我還做了另外一個夢,夢見一條金色小路,一棟房屋,一片樹蔭。那個包著裹屍布的陌生人裝扮成我母親,躲在樹蔭下,然後從樹蔭下飛掠而出,冒著烈日炎炎,追起我來。我向母親要了一把玩具槍,想用它來射殺那傢伙。現實生活中,他以前從未抓過我。或者說,如果他以前確實抓過我,就像現在一樣;要是我還知道他在那虛構美夢的哪個部分——在哪裡——把腳踝給扭傷了,我父親肯定會對我破口大罵。一輪金色月亮照耀在那個貧窮村落上空,向人們展示著它的影像與光輝,使得那些在屋頂睡覺的人們起來,到一片險峻的岩脊上面製作被褥與裹屍布。那月亮就如同夜幕中的一隻淚水汪汪、蒙矇矓矓的眼睛,映照著亘古長存的藝術之星——耶路撒冷的牧羊人,給小鎮留下了煙花爆竹。半夜,起了露水。往窗外看去,就是現實世界中塔毛利帕斯州巴格達鎮的藍色天空。金黃色的城堡矗立於其中,背倚夜空。細心的牧羊人看守著城堡,他們只在黎明牛鈴響起的時候打個盹休息一下。就在這個城市,那個蒙面人把我給殺死了。他用衣服把我窒息致死。其間,我甦醒了一次,看見了藍天下面的那些城堡。那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幕。我給你十美元。拜託,不要讓我再做這種夢了。好吧。既然這樣,我敢打賭,只要躺在藍色泡沫上,我就不會再做這種夢了——牛鈴叮鈴鈴地響著。 墨西哥城就位於這條公路的盡頭,因為到了那裡我們就沒辦法再走下去了。這條美洲幹道越來越寬,從四車道到五車道再到六車道。但這真是一條可憐的道路。過了墨西哥,就不那麼美國化了,或者說,就不那麼有北美味兒了。因此,科迪從未想過要開車駛過墨西哥城,比方說,駛向庫埃納瓦卡,因為,真該死,他駛到一條環形交叉路口就找不著北了——「一輛救護車開了過來。我覺得那是救護車。」我心裡暗想。雷福馬大道的交叉路口顯得奇形怪狀,又偏僻又昏暗。一輛車橫衝直撞地駛了過來,映入我的眼帘——那輛鄉下救護車駛了過來!車上坐著一些光著腳丫的實習醫生,印第安人,沒穿襯衫。他們低聲議論著那些又胖又蠢的車主,就仿佛他們是潘丘·維拉[258]領導的烽火連天的革命戰爭中英雄人物一般。救護車駕駛員的駕駛風格就像是來到墨西哥城的科迪……他來了!狂鳴喇叭!墨西哥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但他卻加速到每小時七八十邁,橫衝直撞,肆無忌憚。美國和歐洲(包括法國)的救護車司機會顧忌交通堵塞,到了車流密集的迪比克鬧市區與麥庫克大街也只會突然加速、突然減速或迂迴前進,因為那片大地經歷了一九五二年的暴雨悲劇,現在建滿了白色平房,應當允許救護車在城中穿行時鳴響喇叭。那個印第安人開著車,就像是一枚炮彈,飛向城市。所有印第安人,全知道他的開車風格,都給他讓開道來——要不然,就會災禍降臨了。他喝醉了酒,開著車瘋狂飛馳,車輪飄忽,就像是海鷗飛離水面一樣。他坐在一尊聖像下方,沐浴在綠色燈光之中,顯得十分陰鬱。那輛救護車隨時都可能爆炸。醫生、實習醫生、病人,以及手拉著手、感到有點不對勁的情侶都一股腦地衝上了灑滿碎玻璃的人行道,畏手畏腳,東躲西藏。瓦爾·海斯走上前去,伸出了一個指頭—— 科迪我還是說說那輛救護車吧。我開車來到一個環形交叉路口,幾乎就跟那天早上我們南下紐奧良,在弗吉尼亞州境內遇上的那個一樣,你還記得嗎?我都懵了。但那個音樂節目主持人卻在廣播裡對著我們大喊:「別擔心,沒啥好擔心的!」 傑克我坐在後排——滿眼望去都是海灣,也就是墨西哥灣。它正在我們左邊車窗外流淌著。 科迪我們現在過了環形交叉路口——剛才在那裡的時候,我腦袋裡想的是——那個環形交叉路口其實就是一塊巨大的環形草坪,其上建有一個邊長為一千碼的正方形廣場。那裡就像是一個車輪,四周共有六條輻條,也就是有六條大道在這裡交會。草坪上面布置出諸多瑪雅風格的圖樣,還放了不少岩石,以及馬克西米利安·皮卡迪耳塔斯的石像。那個環形草坪如此廣闊,所以開車期間我都忍不住掃視良久,結果當我必須決定走哪個方向時,我選錯了路線。那個夢讓你甦醒過來,但是,你瞧,你變成了纏在輪胎上的鐵鏈,隨著輪胎轉動,哦喲,繞著那個種滿桑樹的廣場兜起圈子來。你完全忘了要走哪條大道,走進了一個大圓圈—— 傑克在公路盡頭,在公路盡頭。 科迪你有沒有看見,那輛該死的救護車閃著紅燈擠進了遠處擁堵混亂的鬧市區,就仿佛那裡沒有車流,道路通暢? 傑克——駛到聖母馬利亞大教堂,那座巨大的石頭建築——呀!快看那些女人! 沒錯,半夜,我們,也就是科迪和我,站在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那條小巷實在太窄了,快把那家小熱狗攤邊的自動點唱機擠到陰溝裡面去了。小巷對面沿牆站著四十個漂亮的拉丁妓女。她們長著聖母馬利亞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那情景根本無法用她們覺得我們想聽的語言來表達出來。小巷裡人來人往,聲音嘈雜。自動點唱機傳出普拉多的曼波舞曲,就像是射出了一根長矛,將科迪釘在地上,使得他筆直地站在小巷中央。那樂曲卷過他的身體,傳到那些排隊祈禱的妓女那裡。「傑克,從巷尾數上來第三扇門裡的那個像赫迪·拉瑪[259]那樣美艷驚人,簡直就是一個天使(哇,那門廊里在玩什麼呢?擲骰遊戲還是什麼?好多人蹲在那兒!)。她臉上有一大片難看的痘痕,就是小孩子染斑疹傷寒症會得上的那種。你在黑暗當中看不見那痘痕,但我又看了她一眼。那時她轉動明眸,四下張望,恰巧迎著光線,所以我看見她的臉頰油膩反光,就像是塗了止痛膏似的。」 空氣中散發著漚麻的刺鼻氣味。那氣味來自高原下的叢林,隨著雨水傳播而來。那是一種古老的氣味,海員聞了更加舒服,更加爽快!不過,天上下著傾盆大雨,人行道都被洪水給淹沒了,水上還有蟲子遊動……你瞧,蟲子從灰泥里爬了出來。夾雜著蔬菜的雨水把人行道弄得滑不溜秋。瓦片上雨水急瀉,將毛毛蟲沖了下來。北回歸線地區……在墨西哥城裡開車來回兜圈很不過癮,於是我們到那些設施齊全、服務周到的酒吧里吃喝玩樂了一夜。我們把繩子扔到房屋門廊上面,然後像霧虹一樣溜到街上。其中一家酒吧配備了一台自動點唱機,就放在一個經久未用的音樂演奏台上面。酒吧里人潮擁擠,無比喧鬧。一些小姑娘在那跳舞,每跳一支舞就收一美分。和著曼波音樂,男男女女卿卿我我,摟摟抱抱,腿腳蹭來蹭去,放蕩耽樂,就像是做夢一般,異常瘋狂。在墨西哥,他們最後跟上了我們這群瘋狂的波基普西人,啊!「噢,看那女人——咦呀!——噢!」科迪發瘋了。他兩腳抹油,跑得飛快,又突然出現,(像魔法玩偶)像香檳酒瓶的軟木塞砰地彈開來似的。他跟我耳語承認:「我從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科迪骨子裡是個到美國拓荒的愛爾蘭人,為失去家園而哀傷不已。他意識到自己從未有過家……「在丹佛,要是少男少女們這樣成群結隊,警察會一批批地把他們全都抓起來——喲呀!」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冷漠,一聲不吭。他就像烏鴉似的飛來飛去,在大街小巷裡撲騰撲騰。通常,他就像格勞喬那樣走馬觀花,探索著那個幻想世界——其實他就是傻瓜似的(他現在完全沉浸在那種陰鬱與空虛當中)在現實世界的大街小巷裡疾行,而我和舍曼就跟在他身後大步疾走,一路歡笑——我們一路歡笑著從丹佛走到了這裡。當我們漫步到那些偏僻、昏暗的大街小巷,就看不見那輛車了,因為那些街巷跟雜草叢生的田野相連,還有小路、空蕩蕩的電線杆,真是一個怪地方。我突然記起來,我們身處墨西哥——我以前就想過來墨西哥——但那又怎樣呢?不過,跟科迪一樣,我也是第一次來到國外旅行(在國外總是這不懂那不懂的),我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了。我看見一個牧牛人或牧羊人,一臉失魂落魄。我還看見有個人正在中學校門外的公交候車亭里等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聖徒,神情和藹;他莫名其妙地凌晨四點就起床到附近散步,手裡拿著一根手杖,或者也很可能是一根煙管——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他的歷史老師,煙管都十分重要……在雨中,我看見一個鄉村幽靈,一個悲傷的塞巴斯蒂安。那個農夫喜歡聽曼波音樂,而他的夥伴很可能卻在大街小巷四通八達的鬧市區里販賣耶穌受難像與菸草,得躲那些爾虞我詐的街頭幫派與仿佛長著四臂八手(瑪雅文化)的神秘警察,鑽進街頭巷尾忙個不停的華人當中,藏到酒吧中去。酒吧里,每個人都是爵士樂迷:拉斯布魯傑斯酒吧里的那個曼波樂手是個大男孩,正在為那些跳舞的妓女們演奏,嗒啼嗒,嗒啼嗒(同樣的節拍,康加舞曲是孕育於剛果河的大鼓,借用西班牙語言而獲得發展。藝術家以感傷戀歌式的風格在焦慮、痛苦與煩惱中爬藤式地傳遞藝術信息)。孤零零的街燈柱讓科迪與戴夫想起了丹佛,讓我想起了洛厄爾市的波塔基特維爾街區。那個男孩說他要去教堂做禮拜,我們都深信不疑。透過街燈灑下的光輝,我想像著自己看見那些美國風格的白色平房,就跟美國老街里的那些一樣,比如在加利福尼亞州特拉基市、威斯康星州歐克萊爾市、紐約州水牛城以及其他地方。不過,夜色當中,那裡其實是一棟墨西哥風格的破破爛爛的土屋。在鬧市區的街道上,不少乞丐按家庭成群結隊地躺在地上。我看見一個長得很像耶穌的可憐蟲,鬍子拉茬,雙臂瘦骨嶙峋,戴著一頂喀土穆風格的破草帽,但雙眼有神,容光煥發。他正對著他那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妹妹吹著笛子。這招還真奏效,因為她咯咯笑了起來。整個世界都愚弄了我,印第安人存在的歷史比音樂還要久遠。在蒙古鐵騎橫掃歐亞大陸時,希臘人從印第安人的哀號中竊取了他們的輓歌。他們渡過白令海峽,然後南下:套用布爾·哈伯德的話來說就是:「墨西哥是一個東方國家。」與此同時,在戰爭中落敗的第一批暗膚色印第安人向北狂奔逃亡。這支白令海峽的古老勢力一路敗逃,後來就變成了哥特人,也就是日耳曼人。當前在西歐,在法國,在美國,乃至在聖巴巴拉市的公寓大樓里,我們都可以看到他們的影子。到朝鮮半島南端,逃亡停止了。他們所到的最東邊就是最靠西的那條經線附近,在中太平洋玻里尼西亞群島的某個地方。因此,科迪是紅皮膚的凱爾特反叛者的後裔,骨子裡透著曾被美國人屠殺的水牛的印記。東方人的狡詐在愛爾蘭這個小地方消失了。農夫的世界裡一片寂靜。但這對科迪毫無影響。在這農夫之夜裡,那些墨西哥人正在機場上玩紙牌,對著一些笨蛋與叢林空氣狂侃。科迪直直地盯著他們,臉抬得高高的,都感覺到麻木了。科迪就是科迪——你不能把他衣服上蝕刻的怪獸裝飾品刮下來,笨蛋;他是我所有朋友當中最為突出的一個。 「你瞧,關於這事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告訴過你,我是——換句話說,一切都好。我們不聊過去的事兒,因為我們已經說過了,看過了。我們付出了巨大努力,我們對它有所了解。我認可你;我也知道你或多或少也認可我的人品——換句話說,這世界還不錯,而我們都有一定的責任感。但那責任感非常輕微,其實也並非必要。我們都在抱怨(清了清嗓子)——咳(那動作就跟我父親一樣),「真他媽的可恥!」科迪冷靜地衝著地板搖搖頭。他什麼事都經歷過,什麼苦也都吃過。我想,他恰恰就是在墨西哥飽經磨難——他沒辦法走得更遠了,誰都沒有辦法找到答案,因為時間十分緊迫——在那七天裡,他說過:「我要回到紐約,我要回到加利福尼亞,我要回到美國。」 「什麼?」當時我坐在我那張深色大班桌上在看信,聽到他的話,猛地抬頭大叫起來……陽光從打開的百葉窗射進來。「什麼?」我調整羽毛筆上的翎管,說道,「你要走,要回去?」他要回到紐約,回到他現在的女人那裡,娶她為妻,然後返回他的第二任妻子那裡(現在,科迪已經跟她離婚了,因為她把科迪給折磨得夠嗆)……我看見科迪沉著的臉龐漸漸變得陰鬱。 「錯誤的廢話。」——前國務卿艾奇遜,一九五二年 「應該使農夫合法化。」——杜洛茲,一九五二年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正待在廚房裡。廚房裡有幾個墨西哥啤酒托盤,裡面放著大麻,而科迪就如同一個憂憂慮慮的老太婆,正在給大麻去籽——他變得形銷骨立,神情頹廢,臉龐耷拉著倚在別人腦袋上。 以前,他求我像個白痴似的對他言聽計從;現在,他又求我跟他一起去工作。 南下途中,在聖安東尼奧城外山谷里的一個加油站,我們停下休息,度過了一個悶熱的夜晚。我們從油泵旁邊的冰箱裡拿了冰鎮啤酒來喝。形形色色的墨西哥人經過人行道時都在喝啤酒。我陶醉在狂野的喜樂中,沉醉在對熱帶的摯愛中。這麼遲才看見這美洲大陸上最為狂野最具鄉村氣息的小鎮,我感覺無比遺憾!——聖安東尼奧市是我錯過的惟一一座充滿快樂與激情的城市——但你的這座聖安東尼奧城似乎比不上墨西哥城——它要比作為整體的美國來得乏味——油畫裡的紅臉德克薩斯男人總是穿著的白色的法蘭絨衣服坐在開著空調的酒店大廳里,而他們的老婆就如同格蘭特·伍德[260]畫作里的那種農婦,表情嚴肅,耳朵上掛著長釘式耳飾,守在筒倉里——看看報紙——墨西哥可真讓我陶醉。科迪陶醉得一直都沒能緩過神來。一個月後,就要離開的時候,他做出了其人生中最後一個決定。在他受傷的短短一段時間裡,他已經明白了許多(啊咳,但是我得說,他在一周或兩周之內整整幹掉了十罐啤酒,以緩解其驟然改變人生方嚮導致的愧疚。)他乘坐夜班飛機返回美國——那是他第一次乘坐飛機——心中想著他在下面那片土地上犯下的可悲錯誤。現在,科迪要麼去跟伊芙琳結束婚姻,要麼就去死。科迪現在真得最後一次調整自己,以便適應一場板上釘釘的婚姻。那是不可反悔、與時共舞、永世相戲、快活迷人、糾纏不休、連哭帶鬧的婚姻。在叢林裡度過所有那些夜晚之後,在墨西哥城經歷過那種瘋狂虛幻之後,尤其是在經歷了我剛剛說過的那最後一幕,你會覺得科迪回到舊金山時就像是一個死人——而不是……但還是等著瞧吧。在那座公園裡,我們兩顆心靈之間出現了令人震驚的一幕。但我其實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太過沉溺於墨西哥的生活,他也一樣。我們坐在馬克西米利安公園露天商場的圍欄上,旁邊就是水池,裡面種著百合花,還有墨西哥人帶著娃娃般的日裔女友在水裡划船。太陽照耀著小孩子手裡的氣球;事實上,太陽本身就像是那個最為巨大的氣球。空蕩蕩的大樓旁邊種著許多樹木,樹上藤蔓纏綿,旁邊還生長著野生的紅色公雞花。這座位於北回歸線上的公園看上去更像是一片灌木叢林,蟋蟀在林中不停鳴叫著。公園裡會突然出現一些來野餐的印第安人。他們蹲坐在山谷里,就像一支失落的隊伍。阿茲特克神廟的牆壁講述著歷史,法國君王雙目含淚,下巴長痣的可怕美女痴情地坐在他身旁,迷得他神魂顛倒,就像是福樓拜筆下那種激情四溢的女人。那座公園名叫查普爾特佩克(布爾的兒子威利不悅地稱之為「查普佩克」)(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在那裡野餐過)——我們正在喝風行全國的布道牌橘子味蘇打水。我們冒著烈日,順利地走完了旅行路線——一輛普拉多轎車從我們旁邊飛馳而過,傳來一陣呼嘯聲,就像那個印第安人的自動點唱機傳來的超重低音,差點把我們的耳朵給震聾了。我多少有點突然地說:「喂,科迪,說說你經歷的事情吧——不要講故事,就說說你在維多利亞城的更衣室後面與妓院裡碰上的事兒。」——我問科迪他做過什麼事情。當時我自己正跟一個性格活潑的女士打得火熱——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道:「還不是都一個樣,夥計。」 「你說什麼?什麼都一個樣?」 「就是那些事兒。那些回憶,陳詞濫調交流、親熱,就是那些——」 「我不是要聽這些事兒。」 科迪沒意識到我有多愛他。 「——再不然就是憂慮,不是憂慮就是窮找樂子——但是現在那也沒有什麼用了,真是該死!」——他的眼睛忽然往遠遠的地方看去。他記起戴夫會猛地一拍膝蓋,露出戴夫式的快樂神色來,蠻開心地冒出一句:「婊子養的,去死吧!」但科迪沒那麼開心,茫然若失地回憶起以前的那些巷弄,抽取那些鍛打成形、扭曲沉澱的回憶,「婊子養的,去死吧!」他的話音無比沉重,流露出慍怒與敬畏,聲調也有些變化:「還有的鬱悶啊,還有的鬱悶啊!」他想起那些事兒及其緣由就十分感傷,慘啊,糟糕——「科迪,我要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但現在太遲了。」 「沒什麼啦!」科迪聽都沒聽,隨口說道。詛咒從遠方襲來,使他的雙眼黯然神傷——面對深深的寂寞與無法擺脫的絕望,我很無助,就在那兒晃晃悠悠地不敢開口說話。「你要怎麼做?」他什麼也沒做。過了幾周——沒有幾周——我們度過好多個猥褻的夜晚,妓院、葡萄酒、女孩。不知咋回事,就在其中一個晚上,在墨西哥一家叫做「漫漫黑夜」的印第安公寓的廚房裡,科迪坐在桌旁整理行李,然後走了。那天晚上我因染痢疾而發燒,模模糊糊地注意到他要出發了,要開著那輛破福特車前往三千英里以外的紐約。聽到科迪離開時,我對他說了一句:「再折騰一遍?」……我的意思是他得重新經歷漫漫長途與駕駛極限。但是他走了——「我有事要做。」——開夜車回去,往北,就沿著我們來的那條跌宕起伏的道路。就著上帝創造的第一縷星光,他驅車駛過神聖的《聖經》時代的平原。黑暗之中,墨西哥鐵路公司的鐵路時常在他那輛轎車的左邊隱隱現現。遠處是帶著露水的仙人球,小狼對著燕麥穀粒咧嘴長叫,像是在大笑。一個結實的大袋子掛在釘子上,一幅畫像在樹上搖曳著,懺悔的葡萄酒在溪流里流淌。科迪像個瘋子似的彎腰俯到車輪上。他既沒穿襯衫,也沒戴帽子。月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肩膀上,掠過深沉夜幕之後很快又隱沒不見。泛美大道崎嶇起伏,不時碰上土墩與凹坑,顛得他那輛福特老爺車車門的焊接點都斷裂開來。他開車駛過這片空曠的古老大地……這個可憐的冒險家,他居然把車開進教堂所在地的大理石長凳區。移民老農的酒杯被從星星的北邊擲出,又被「懶惰的國王」的光溜溜的廟宇頂彈回。星星帶來和諧的訊息。雖然已經四十歲了,但科迪還很狂熱。他開車穿過沙漠,回到德克薩斯州,再北行。現在,夜色正濃,他孤零零一個人開著車,再次翻山越嶺。在無邊無際的夜幕中,他開車翻過矮牆,穿過有人定居的峽谷。他有沒有看到燈光啊?在維多利亞城,科迪·波梅雷那輛轎車的前燈射向庭院角落。他在那裡等待維克多[261],後者進去庭院一會,想要看看他妹妹是否知道他都做了什麼事,比如跳宗教舞蹈,到龍舌蘭酒館裡喝酒,或者到特奎拉廣場旁邊的小型曼波酒吧里吃花生、喝桑基斯特牌汽水等。等人期間,科迪聽到也看見一群壯實的小孩在他周圍咯咯直笑。已經到了晚餐時間,小孩子們還在另外一條墨西哥小巷裡玩捉迷藏遊戲,但現在轎車前燈卻讓他們露出了身影。就這樣,當科迪最後將轎車調過頭來時,維克多回來了。但他並未跟圍牆上的小孩子們告別,而是對著他們猛噴了幾口大麻煙。那些小孩根本就不在那裡,因為根本不存在。科迪出現了幻覺。 現在,他回到加利福尼亞州了。福特車在查爾斯湖拋錨了,於是他就乘飛機去紐瓦克市迎娶戴安,然後再次穿山越嶺來到西海岸(你會覺得他已經死了),在一張照片裡,他跟伊芙琳一起走在舊金山市場的人行道上。當時他們正好去度蜜月,一大早就出去閒逛。人行道上走滿了浪漫的男男女女,而他們兩個就有如邁向未來的活廣告。科迪黑亮齊整的頭髮飄蕩在風中,拂過他的前額。他穿著一件雪白的T恤,外面套著一件斜紋軟呢大衣,搭配得當;褲子熨得筆挺,他在陽光下走動起來就颯颯作響;在暗灰色的人行道上,他的鞋子顯得十分醒目。他拉著伊芙琳的手,露齒微笑,幾乎可以說是一個漂亮的愛爾蘭小伙兒,當然,他很是帥氣,還帶著點男孩子氣。她呢,則是一個身材勻稱、魅力十足的甜心,白膚碧眼,金髮盤起,身著款式別致的套裝,腳穿高跟鞋,手裡拿著一個手包(小山羊皮夾克,天啊,還有小山羊皮腰帶),還貼身穿著一件勻稱飄逸的斜紋軟呢燈芯絨便裝褲——這就是科迪在依照新教教義完婚後的第一天拍攝的照片。他自己已經為人們所熟悉。他渴求名利,勤勞堅毅,卻處在社會的最下層,破落潦倒。他是徹頭徹尾的馬克思主義者,他還年輕啊……拍完那張照片不久,他就打開他那個又老又舊、只能用塞子堵住破洞的爛箱子——我還記得,在一九四九年元旦,在奧松公園裡,他跟一個潮人爭搶起這個箱子來。我第一眼就看見那箱子裡裝著一些有點眼熟的襪子和襯衫,顯得陰沉灰暗,傳播著空虛的感覺。那個箱子放在我的房子裡——其實是我母親的房子——但那張照片就是那樣——我們的,不對,是他的兒女,看著那張照片,會說:「一九五〇年時我父親還是一個魁梧健壯的年輕人,高昂闊步、魅力十足地走在大街上。儘管遇到了一些麻煩,但他還是憑藉愛爾蘭人的堅韌與力量克服了困難——啊,完蛋了!他現在老得連吃頓飯都會耗盡力氣,有時甚至都會嘔吐出寄生蟲來!」 可憐的孩子們怎麼可能說得出他們父親經歷過什麼苦難、享受過什麼快樂,他們在田野里收割莊稼有多麼開心,又有多麼辛苦,就像是果蔬被風吹落,掉到垃圾箱裡一般……夥計,肥料匱乏。 「他當時怎麼可能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他們說,他開著破舊汽車,橫穿大陸,完成了一系列令人筋疲力盡的旅行。他經歷了熬夜、打鬥、流淚、妥協、打包與解決問題。實際上,要拍攝那張照片之前,他就已經結過婚了。這點舉國皆知——所以,在那張照片中,他,我的父親,我的科迪,面露微笑,朝氣蓬勃——但現在,他幹的是什麼工作,住的是什麼盒子間啊——」孩子們會把父親想像成神,而把他們消沉中不知誰犯下的錯誤添上神話色彩,獻上感恩讚美詩。我們不可能弄清我們祖先的秘密。他們男的耕作,女的收穫。他們在莊稼地里歌唱。兩個靈魂結合了,溫柔的人有福了,上帝祝福,阿門!讓我們在那簡直會殺人的陰鬱大雨中祈禱吧……想弄清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就去找張靠背椅,坐上去想一想我們的疑問。 「宏願盡顯,宏圖盡展」。這些詩行是實現偉大計劃的基礎。 那條道路凹凸不平,人跡罕至。繞過那個彎,道路就通往最偏僻的瓦薩奇雪山。從那裡,我們肯定可以遠眺西部,看到世界盡頭的那些高山,看見星空下的藍色太平洋海岸——月亮像是一個斷了脊樑的傢伙,又像是半根香蕉,斜掛在霧氣朦朧的夜空中。濃霧中,車流排得很長,十分煩人;車裡擠成一團的可憐蟲們打著車燈,驅車拚命前涌——峭壁陡立的山口、緩緩而行的車流、孤山、星星、抽菸、草叢中的向日葵——地處西部大地之上的阿卡迪亞城到處都是一片橙黃,荒原上布滿了渺無人煙的沙地,沾著露水,直面無垠的黑色天空。那裡是響尾蛇與囊地鼠的家園……是世界的水平面,又低又平。我們心煩意亂地開著車,一路無言,恨不得連防水油布上的勢能都運用起來。前方綠草茵茵,布滿了一塊塊有主的神奇土地;路邊挖了壕溝。從這裡順著與電線杆平行的那條路往埃爾科市水平望去,可以看見一隻蟲子在炎炎烈日下飛舞著——真是一次奇幻的經歷!我們搭乘了一輛比速度最快的貨運火車還要更快的車子,坐穩身體,穿過煙霧,消磨白晝、扔掉束縛、親吻晨杯中的晨星。道路崎嶇,車子卻開得飛快,載著我們前進。這次地平線之行中最渺茫的一個願望出現了曙光。大鼻子狀的雲朵變得又髒又濕又遠,無法形容,讓人困惑。黑綿羊狀的雲朵緊緊貼住芝加哥伯林頓昆西鐵路公司的火車散發出水汽,與之平行。荒地里時常可以看見林立的密蘇里岩石。月光之下,荒蕪乾燥的褐色田野就像浪潮一樣滾動不息,一頭皮毛光滑的母牛走在田野里,牛屁股動個不停。電線杆猶如牙籤,點綴著廣袤空間。在那輛孤零零的小車裡,旅行者發起瘋來,猛踩油門,急切地想把自己的渺小拋飛到充滿希望的無限人生中去……那是可悲的已婚婦女們的選擇,真是水中月啊。大自然啊,請你在古老的俄亥俄州大地、印第安平原以及伊利諾斯平原排光盆地積水,讓渾濁的河流過堪薩斯州、泥地與位於冰封北方的黃石公園,在佛羅里達州與洛杉磯鑽孔造湖,在白色平原上建造城市,再豎起群山峻岭、重塑西部,這懸崖絕壁名震遐邇,可與束縛普羅米修斯的那座山崖比高,長滿灌木叢,在月下的猶他州盆地里修造監獄,把加拿大仍在延展的土地推進至北極圈內的海灣,在墨西哥為美洲編織領口。 科迪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以下是部分信件。那些信寫於月光之下,被飽含愛意地寄了出去,穿越其出生地的空曠無垠與渺茫希望。「親愛的科迪,不,現在無所謂了。」(萊斯特·楊的合奏曲《你可以依靠我》,一九三八年)——是啊,萊斯特過去常常吹奏得狗屁不是。現在可以說,在諸如芝加哥這樣的地方,我們看見那些生活在現代爵士樂之中的小孩帶著信念去吹奏他們的薩克斯等樂器。這種傳統正是萊斯特開啟的。他是一個性格憂鬱、像聖人般嚴肅的呆瓜。雖然他未能登上現代爵士樂史冊,也不為這一代人所熟知,但他就跟路易斯、「大鳥」查理·帕克或是什麼人一樣——他的名聲,他的順暢樂音,就像劇院門口海報上的莫里斯·謝瓦利埃[262]那樣不為人知——他的帷幕已經落下。他站在人行道上,站在門內,戴著一頂形似豬肉餡餅的平頂紳士帽,耷拉著臉,神色憂鬱。(從堪薩斯市到紐約市再到洛杉磯市,在全國各地的演唱會上,人們都稱之為「平頂紳士」,因為他總是戴著那種帽子,還直往裡面吹氣)——科迪從他這代人的這位文化大師身上獲得了什麼入門影響?是弄清了什麼秘密還是掌握了什麼本領?何種風格、憂患、衣領,揭開衣領、揭開翻領,縐絲底鞋子,胸大無腦的美女,以及——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了萊斯特,在幻想中的演出高台上。觀眾們冷笑、不屑,於是他就做了許多鬼臉……比莉·哈莉黛對此也表現出同樣的憐憫之心。芝加哥那些可憐的小樂師十分熱愛萊斯特。他們屋內的豐功偉績,萊斯特的唱片,「神算子」貝西[263]早年的作品,掛在壁櫥里的西裝,舞廳里的黑人派對,擦拭得鋥光閃亮的自動點唱機里傳來的渾厚男高音獨唱聲,無不展現出他們對萊斯特的熱愛。你可以聽萊斯特的吹奏,從洛杉磯到波士頓,從舊金山到紐約、從堪薩斯州到密蘇里州堪薩斯市,一路不停。從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〇年,萊斯特讓一整代人為之著魔。在紐約一座大樓二十層富麗堂皇的套房裡,萊昂內爾一邊放下落地窗,一邊傾聽著萊斯特早期的黑管獨奏《由紐奧良南下》(在落地窗的另外一邊),聽得無比陶醉。一個英國人從一個黑人音樂家身上發現美國的偉大。萊斯特就像一條河,濫觴於冰雪覆蓋的蒙大拿州比尤特市附近(斯里福克斯鎮),一路蜿蜒地流過諸州與整片大地(褐色大地無比荒涼,冰雹砸落在山楂林上,傳來連續不斷的細碎響聲),先在北達科他州俾斯麥市、奧馬哈市以及北邊的聖路易斯市,又在凱若、阿肯色州、田納西州等地跟其他河流匯聚,最後像洪水一樣淹沒了紐奧良,從陸地上給那裡帶去了模糊不清的信息與源自地底的興奮咆哮,就好像夜半時分,整塊大陸都顫動起來,把什麼都給毀滅一空,狂熱,炙熱,巨大的污水坑,惡臭的爪子,醜陋的心靈,源自北方的密西西比大河,到處都是電線、冰冷的木頭與號聲。 於是,萊斯特開始在后街的黑人小孩當中高高地舉起他的薩克斯。他穿著一條沾滿油污的肥大燈芯絨褲和一件破舊的休閒夾克,都不是什麼值錢貨。而且,他腳上穿著一雙邋遢、肥大而鬆軟的鞋子,就跟哈伯德的母親一個樣。他愛吃布丁,總是隨身帶著鑰匙圈和頗有歷史的手絹。大家都舉起雙手,伸出雙臂,將號平放。棕木色的廁所里隱隱約約有光線在閃動。那裡瀰漫著從打破了的導尿瓶里散發出來的氨味,而那些尿瓶則倒在一個質量低劣、令人噁心的碗狀盥洗池旁邊。一個妓女伸開四肢,趴在盥洗池上面。她穿著褐色棉襪,雙腳撐得很開;嘴唇上面吊著飾品,正在流血。當萊斯特放好薩克斯,開始吹奏時,她哼道:「吹啊,你他媽的快吹啊!」一九三八年,那是在一九三八年!當時,邁爾斯·戴維斯還坐在他父親穿著格子長褲的膝蓋上撒嬌,路易斯也要比他年輕二十歲,而萊斯特的吹奏已經讓整個堪薩斯市為之陶醉。現在,美國各地,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所有聽眾也都為之瘋狂,全都沉醉於他的音樂當中。每個人都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他的曲子——什麼?這些對科迪都沒有影響嗎?科迪曾跟我在芝加哥欣賞萊斯特的《孩子》;科迪也曾等在門口,等著跟萊斯特聯繫上(跟我一道將百萬富翁們拉來欣賞萊斯特的音樂。)「我喜歡他。」當我們看見萊斯特的時候,科迪這樣說道,只是臉上帶著點譏諷神情。當時,是在我們從芝加哥回來,但還沒去墨西哥之前,就在「大鳥天堂」爵士樂俱樂部。而演出高台上的萊斯特也對他冷笑了一下。這是新潮一代的特徵。「夥計,我時髦,我新潮」。 於是,科迪在登上其人生巔峰時卻飛速返回,穿越了那片神奇土地。他徹夜前行,眼睛一直看著前方,心情既焦慮又苦惱且憂傷。科迪當時就是這樣——他跟萊斯特有聯繫,但我們的全部管樂器都廢棄不用了。真是一個頑固而可悲的爵士樂迷啊!他聲音尖銳,時而神氣活現,時而躊躇憂傷,打小如此。萊斯特在自己最成熟的時候,把薩克斯的音調調低了一半,所以他吹奏的時候頭也低垂了下來,因為他沒有調整薩克斯的吹口,音調直降了九十度,變得十分哀傷。最終,在他上次於美國俱樂部參加的巴洛克式露天管樂器演奏會上,他任薩克斯的音調一路直降,僅僅在第一次降調時調整了一下吹口,然後就一直保持下去,音調直降九十度,使得臉龐漲得鼓鼓的,神色悲傷,以極酷的嫻熟手法吹奏那些老樂曲。他留著一頭長髮,前臂肌肉發達,腳上穿著一雙深紅色的鞋子(看上去就跟沙發同質,都是使用乳狀液泡沫塑膠或橡膠),而不是那種老式的橡膠套鞋——那是他青年時代常穿的鞋子,當時他躲在小屋裡畫漫畫,但一轉眼就已經三十歲了。耶!萊斯特!偉大的名字! 「我本來非常喜歡他,至少有這種傾向。但現在我變了,已經不再喜歡他了。你會說你喜歡的就是萊斯特。但是,當然嘍,萊斯特有他自己的問題。不過,大家就是喜歡他,那是一種傾向——他當然會吹奏——音樂嘛,就是如此——現在,我當然不再痴迷於音樂了。我心裡只想著批評意見。」科迪說道。他筆直地站著,如岩石一般堅毅,骨子裡散發出一種嚴厲,就像是嚴謹的蘇格蘭評論家托馬斯·卡萊爾,或者老邁的愛爾蘭詩人葉芝,或者他未來會變成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的人物,信念堅定,卻暴躁易怒,命運悲慘。他自成一代,卻將為人們所歧視。大地垂下了她的可愛頭顱,但在那上空卻是一片空虛。願上帝保佑我們所有人! 查爾斯·阿特金森,一位無與倫比的散文體詩人。他粗略地描繪出了現代散文詩的基石,是《神經官能症》、《時間——生命》以及其他各種瘋狂文學雜誌的先驅,還是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一詩的譯者——他是不亞於迪倫的桂冠詩人,是屬於寒冷蘇格蘭沾露清晨的詩人。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吧! 科迪似乎想最後一次去看看紐約及東海岸其他地方是否有什麼名勝值得一看。他本打算進行一次短途旅行,但最後卻決定不去。於是,他莫名其妙、出乎意料地出現在我們當中。他順利地娶到伊芙琳,已經結婚六個月了。現在,科迪走遍了幅員遼闊、幾乎不可思議的美國,這又給他帶來了什麼?——使用免費乘車券南行四千英里;坐在硬座車廂里吹短笛——他脫掉長襪,不論白天還是黑夜,都走個不停,走了五天五夜。伊芙琳開車送他去鐵路站場,看著他越過烏黑路基上那些齊整閃光的舊鐵軌。他拎著包,艱難地往東行進。「親愛的,我會把傑克帶回來,我們事先說好了。我會去看看她……」(她正懷著孩子,當時那是科迪的第三個孩子)「——還有,我會回來的。」 「但你為什麼要走?」可憐的伊芙琳問道。科迪也知道,他的所有回答都不能令人滿意,但他還是吹著笛子來了,就好像巫王貞齊騎著惡龍,經由陸路而至。這正是他第三次到紐約。一九四六年,科迪帶著膚色健康紅潤的喬安娜踏著露水來到紐約——那時,他們分享過在大巴上做過的夢境,領略過美國小孩的天真無邪。而他此次旅行離當時已經過去了多久?即便是從結束凱迪拉克之旅回來的時間算起,那也十分久遠。當時,科迪至少希望把紐約當作一個可以讓他轉往義大利或者歐洲其他地方的港口,所以他才會迫不及待地去了那裡。他快速結婚,然後又迅速離婚,現在歸來,卻已經變得盲目而茫然。現在,他的留言主要是:「不能再談了。」他說得結結巴巴,或者說得笨嘴拙舌,說話的時候就從沒想著要說出個理來:帶著合乎情理的固執,就像他以前非常合乎情理非常保守地說話的那種固執;其話語結構就像律法書,或是外面柯林斯風格的柱子。他吹起笛子(一九四九年夏天,幾乎就是在我們回來的那天,他才開始玩笛子。你知道我們在紐約一一六街的時候是跟誰一起瞎混嗎?是斯利姆·巴克爾和湯姆·沃森。他們去了緬因州,然後又回到了紐約。他們在緬因州時的心理夢魘就像親如兄弟的「科迪與我」碰上的那樣。他們正悶悶不樂地坐在河濱公園的長椅上。在紐約市,來自西部的旅客每分每秒都占著那些長椅,好在那樣一個略有名氣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新公園裡聽聽黃昏時刻的鳥叫聲。)科迪吹起笛子,而不是跟長得很像華人的女孩薇琪做愛(她表現得完全就像是另外一個人)。那可真是一個悲慘的夜晚。歐文指責我們大家都故意粗暴對待女孩子們,我當然也包括在內,還有蘿達(她很難過),「大瘦子」哈伯德,湯姆。湯姆過去是檯球房的聖徒,但他現在已經老了,蓄著鬍鬚,眼睛又大又藍,但目光冷漠,不再是科迪的良師益友,而只是科迪的老夥計斯利姆的監護人。在那種更具變革性而雜亂無序的年代,我們別無其他悲傷與選擇方向,最終歸宿就是直入個人墳墓。所以,我們所有人,怎麼年輕都不過分,而立之年算年輕,不惑之年也算年輕,知非之年還算年輕,花甲之年仍算年輕,古稀之年照樣算年輕,杖朝之年仍算年輕,然後才是死亡。不過,那天晚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就吹吹笛子而已。(怪啊,科迪越來越少吹笛子了。事實就是,孩子們把笛子當玩具來玩,把吹口給弄沒了。)—— 「可是科迪,」我說道:「如果你能給我兌現你七個星期前說的話,我就馬上跟你一起回去。我身上沒帶自己攢下的錢,所以我現在買不了卡車。」「就憑你爸去年夏天或秋天給你留下的錢,你買不了新卡車。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悠著點,教我把那些從西爾斯百貨公司訂購來的貨物上面的污跡除掉,給我出個點子買輛房車,或者出些類似的蠢笨點子——」 「噢,」科迪說道:「這麼說,我得一個人回去了?」看來是這樣了,但是感覺怪怪的——可是他才來紐約三天啊!實際上我現在很少看到他。他很忙,被另外一些事纏住……我們連談話的份兒都沒有了。那天晚上,老朋友們都很悲傷,就好像曾經特能侃大山的籃球五人組在沉悶的酒店大堂里與一臉羞愧的老婆見面似的(那是在沃塞斯特市發生的事情了)。他把自己那件厚重的夾大衣帶到紐約過冬。我們走在小路上,空中籠罩著一片無比潔白的水雲。他說道:「哇,我都忘了東部有多冷了。媽的,真是冷死人了。我要回加利福尼亞州去了。」 「回到伊芙琳那裡去,是吧?」 「除了那裡,還能去哪呢?夥計,戴安不會留我。我盡力了,我一連求了她七個小時。我都住到黑幫橫行的沃森維爾市去了,幾乎每個早晨都會去找她。我一個晚上到她這邊睡,另一個晚上則到另一邊睡。但她們就是不能理解。」所以他回到自己妻女那裡去了。 「搞不懂我為什麼來這裡,」他最終高高興興地承認;不過,他跟紐約的緣分盡了,紐約不是科迪·波梅雷該來的地方,科迪該去個自然狂野的年輕的鎮子,如果有這樣的地方的話,假設是舊金山,我說的聖弗朗西斯科。我們在陰鬱中鼓掌。我們在一個灰濛濛的廣場上擺姿勢照了相。科迪很不高興,板著臉,手插在他的李維斯牛仔褲口袋裡,就像拿破崙長統靴的顛倒手形標記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銀行家,寬敞的山村鎮子裡的高個子伐木工人,手指併攏,拇指放鬆外伸,寬寬的硬質腰帶,工衫莊重,甚至有軍人氣度,有著凌雲壯志,一臉直率(就像寡言的加拿大人),已經愁眉苦臉,有關切的神情,有皺紋,有憂慮,有正義與私心並存的肌肉力量……科迪就是這樣。 「『你可以信賴我』,夥計,那首歌曲的曲名就是這個。」萊昂內爾說道,「當萊斯特真的吹奏起這首曲子並引得人們興奮若狂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在美國還有這樣的東西。但是,夥計,可能、也許你知道,當時科迪開始了他的最後之行,沒來由地來,後來又回去了。你還記得嗎?在德尼·布勒舉行的派對上,我們跟丹尼·里奇曼與歐文嗑藥嗑得很過癮。後來,這群可怕的傢伙上了一輛的士,然後高潮開始了。科迪一邊瘋狂地吹著樂器,一邊不停地說話。不過,雖然他興奮得絕對可以說是到了瘋狂的程度,但他在說話與演奏之間切換得非常協調。他給我們來了一通不可思議的演說,饒舌饒得我們開心陶醉……司機開著的士駛上第七大街時,車子顫動得厲害,我以為——但我當時也沒去想司機會怎麼想——接下來呢?——車內震耳欲聾——科迪擊打著節拍,那動靜大得就如同十個大男人興奮得手舞足蹈一般。他說道:『哥們,你們聽著,啊,看得太透了。』(笑吧,狂笑吧,像瘋子那樣笑吧!)『可是,還有,如果,啊,對了,你,但是,好吧,打住!』你知道科迪就是這樣——」 「沒錯。」我說道。就在那個晚上,我看見萊昂內爾筋疲力盡地一頭栽倒到公寓牆壁上面。那天晚上,有那麼一會兒,他神色嚴肅,但當科迪胡扯到一半的時候,他就高興起來了,臉色也變得紅潤(在德尼·布勒舉行的派對上,科迪、萊昂內爾、丹尼·里奇曼與我都玩起了井字棋遊戲來。我還記得,派對上擺了一張金黃色的長椅,上面放著大麻。現在,長椅上空無一物。大家都吸得飄飄欲仙,滿臉通紅。)——科迪一溜煙去找約瑟芬了,萊昂內爾說著話,但也說不出什麼屁來,如喪考妣:「科迪哪兒去了?科迪哪兒去了?他去哪兒去了?」 他躺在地板上,我們得給他解釋,安慰他。) 「美國真是瘋了。」他總這麼說,「萊斯特,我的哥們,萊斯特。」他很為那個名字驕傲。他曾跟萊斯特一起站在冬日的人行道上。「居然還有像科迪這樣的人啊!」講到那個名字時,他咬文嚼字,顯得很是享受:「美國居然還有像科迪這樣的人啊!真是瘋狂!」 「科迪,」乘船前往英國之前,他說道,「像科迪和你這樣的人,我的老夥計我的親愛朋友傑克,還有萊斯特,都讓我想回到美國,留下來。去死吧,呀呀呸的!」他動了一下雨傘,又去倫敦了,像阿利斯泰爾·西姆那樣彎腰拿起另一本書。 一葉小草在午後舊金山的風和日麗中翩翩起舞。它從科迪那條鐵軌里的油膩碎石間冒了出來。焦油散發出的氣味帶來一陣暖意。那些鐵路職員過去油頭粉面、褲子筆挺、無比自負,現在卻松松垮垮地沿著六十六號鐵軌往斜坡上挪動,在昏昏欲睡、無所事事的午後四下漫步,看著火車往來穿梭、發動機冒出陣陣蒸汽,聽著火車駛過時發出的咔嗒咔嗒聲、鐵錘擊打釘子的砰砰聲、蒼蠅的嗡嗡聲、載重拖車的轆轆作響聲以及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動力攪拌機的咔嗒聲——午後總是陽光燦爛、萬里無雲。味道刺鼻的高溫煤煙飄過晴朗的天空,左邊是奧克蘭市境內的群山,右邊則是堪薩斯州的米申山脈。一路上都枯燥無味,令人昏昏欲睡。列車長走了過來,手裡拎著一盞紅白雙色信號燈與一面紅旗——蒼蠅——一張紙片沿著軌道在空中飄滾——一輛橙色福特卡車正雜耍般地從特別探員辦事處那個污痕點點的褐色舊門內倒行出來(「小妞,你難道不是一個老練的雜耍演員嗎?」) ——庫房櫃檯上面的盤碟時不時就隱隱約約傳來陣陣嘎嘎作響聲;在廚房裡干粗活的菲傭從旁邊而過,一聲不吭地找著什麼……有人在大喊大叫,把我從午睡夢中吵醒了……雙軌鐵路從幾何視角里消失了,消失在煤煙燻黑的遠處。那裡不少掛著模模糊糊的「貯藏庫」標記的重要建築,貨車車廂就停在旁邊,擠而又擠——已經到了下午,到處一片寂靜,只有幾個人影穿過空蕩蕩的鐵路站場:到了夜裡,沒有用過的守車都需要檢修,以防經過山地路段時剎車失靈,撞個人仰馬翻、四分五裂——破破爛爛的橙色行李車靜停在陽光下,周圍煙霧瀰漫,使得光照變得不那麼烈——鐵軌之間生長的野草像頭髮似的飄動起來,給鐵路鋪上了綠色地毯,一直向視線所不及的遠方延伸——在機車庫與工具車間周圍,煙霧裊裊生起。到了傍晚,伴著黯淡餘暉,看門人就會把滿是油污的工裝褲掛到工具車間牆壁的釘子上面……科迪的眼神、工作、夜晚、作為父親的身份、憂鬱。一隻空酒瓶,(同業公會,)一塊木板,從貨車車廂的英式裝飾里撕下來的硬紙片——那輛貨車很可能是在紐奧良鐵路站場裡裝貨的,但那裡同樣夜色已深,人們都已經懨懨欲睡;在我們的夢中,那裡是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銹得不成樣子的金屬,還有馬口鐵罐頭——老科迪·波梅雷還沒到過這裡!——鐵路盡頭是植被茂盛的丘陵,神聖的太平洋海岸映入眼帘,神聖的道路就此結束。 今夜,群星都將閃耀。 不過,對啦,科迪·波梅雷還在那裡……他轉而幹活去了。奧克蘭西邊的藍色港灣上空晨曦已現,新的一天開始了。柔和的晨曦已經照遍了全美各地,最後來到加利福尼亞州,照在奧克蘭大地上面。晨曦中,海岸線運輸公司的一輛載重拖車靜靜地停在一個簡易車棚旁邊。停車場裡的信號鈴聲正在鳴響,但員工辦公室里全無動靜。路上又現露水,永遠都是這樣。睡眼惺忪的司機開著卡車隆隆而過。尚未全亮的晨曦中,一個工友穿著防水長靴走得神神秘秘。那就是科迪。他即將開著空車前往沃森維爾市。他讓喬安娜,讓另外一個女孩,也讓我在那裡住過。但總有一天,他會哭著跟伊芙琳一起走進自己的墳墓——跟亞拉巴馬州的塞爾瑪鎮與德克薩斯州的薩比納爾鎮一樣,藍色晨空中依舊星光閃爍,照耀著大地上的樹木——我就是一個傻瓜蛋。這個世界開始了全新的一天,而我的白痴生活亦是如此。我就是一個傻瓜蛋。我喜歡照在路面上的藍色晨曦,也堅信衣阿華州[264]就跟它的名字一樣甜美動人。狂野與甜美兼具的美國魅力無窮,引得我的心早就飛到春天霧夜裡傳來的孤寂聲音那裡去了。濕漉漉的鐵絲柵欄讓我不由得想到:我就站在沙堆上面,心情開朗;我永遠都能夠接受失敗,而且失敗其實就是我人生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科迪也是我人生中的重要一員——他十歲時就「搭乘」一輛貨車,從新墨西哥州一路來到了洛杉磯(只在腋下夾了一塊麵包當飯)(整個人吊在車鉤上方的鐵撬棍上)。他九歲喪母,父親是個流浪漢、酒鬼,哥哥不搭理他或者(吉姆幾年之後承認)沒有善待他(關係很糟糕,沒有好好教他)——科迪不是軟柿子,也不笨。他隨遇而安,就在鐵路邊獨自安家下來。他用鉛筆把工作時的所思所想都記錄下來。(「被困在陰冷的奧維斯波市,跟性格陰鬱的巴克爾與性格更加陰鬱的海倫一起。」)——那是他開始工作的第一天裡發生的事情了。當時正值十二月,春天將至。我們幾乎手挽著手一起散步,一切都很不錯——啊,在全部那些早上,你都受盡苦難,卻總是一無所獲、一忘無遺、一片空白,而這些都是人類必然經歷的自然狀態——科迪最終變得茫然無措。樹,還是樹。那座植被茂密的丘陵對我許願:保證我的憐憫之星仍為我而閃爍。現在,一群出去獵食的黑鳥回來了,它們振翅掠過泛白的東方。晨星照亮了木屋頂上的泛白天空。天幕仿佛在顫動,灑下晨曦點點,照射著渺渺水霧與地上的濕氣。晨曦中,美國南部變成一片金色。雄雞睜開眼睛,越過柵欄,啼叫起來。 再見,科迪!當你冷靜地思考,當你重新挖掘出自己的責任感與善良本性,你總是緊閉雙唇,沉默不語,不發出一丁點兒噪音。這讓你的本性變得神秘莫測,就好像車燈恰在此時照射在人行道垃圾箱的閃亮銀漆上面,折射出道道光線;又好像小鳥穿過晨曦,前往遠方的群山或城市之外陸地盡頭的海洋,靜寂如斯。 再見!你曾在鐵道邊,坐在我身旁,看著夕陽西下,面露微笑—— 再見,國王! * * * [1] 美國漫畫《孤女安妮》(Little Orphan Annie)中的女主角,眼睛長得就像兩顆紐扣。 [2] Lil Abner,美國漫畫家阿爾·卡普(Al Capp,1909—1979)的作品,持續發表43年之久(1934—1977)。 [3] 《萊爾·阿布納》的主角喬·布特弗斯普盧克是個災星,總是給周圍的人帶來災難,而他頭上總是飄著代表其厄運的一小團雨雲。 [4] Billie Holliday(1915—1959),美國爵士樂歌星、詞作者。 [5] Peaches Browning,原名弗朗西絲·希南(Frances Belle Heenan,1910—1956),美國女星。1926年,她與紐約房地產大亨愛德華·韋斯特·勃朗寧(Edward West Browning,1875—1934)結婚,同年便要求離婚,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此後,她又三次再婚。 [6] 一種鎮靜安眠藥,有催眠、迷幻作用。 [7] 原文為「bad order high」。但從下文敘述中可知,科迪的原意為「bad order eye」,而傑克將其誤聽為「bad order high」,這是因為「eye」與「high」的讀音容易混淆。 [8] Frank Morgan(1933—2007),美國爵士樂大師。 [9] Chu Berry,即Leon Brown Berry(1908—1941),美國著名薩克斯手。 [10] Benny Carter,即Bennett Lester Carter(1907—2003),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11] Danny Richman,即丹尼·里士滿(Dannie Richmond,1931—1988),美國鼓手。 [12] Charlie Christian,即查爾斯·亨利·克里斯蒂安(Charles Henry Christian,1916—1942),美國搖擺樂與爵士樂吉他手。 [13] Scho-enn-berg,即奧諾德·勛伯格(Aunold Schonberg,1874—1951),著名的美籍奧地利作曲家、音樂教育家和音樂理論家,新維也納學派領袖,序列主義音樂理論的創立者。 [14] Hopalong Cassidy,美國作家莫爾佛德(Clarence E. Mulford,1883—1956)筆下的牛仔英雄,常扮演除惡揚善的角色。 [15] Glenn Miller(1904—1944),美國著名爵士樂演奏家、作曲家、樂隊指揮,專攻管弦樂,擅長爵士長號。 [16] 即奧卡利那笛(ocarina,又稱洋塤),在美國一般稱為「甘薯」(sweetpotato),在中國大陸與台灣地區一般稱為「陶笛」,在日本則稱為「土笛」。 [17] Artie Shaw,即Arthur Jacob Arshawsky(1910—2004),美國著名爵士樂黑管手、作曲家、樂隊指揮。 [18] 1933年,匈牙利鋼琴家兼作曲家萊索·塞萊斯(Rezs Seress,1899—1968)譜寫了一首曲子,名為《世界末日》(匈牙利文為Vége a világnak,即End of the World),後由匈牙利詩人拉斯洛·賈瓦(László Jávor)作詞,改稱《傷心周日》(匈牙利文為Szomorú vasárnap,即Sad Sunday)。1935年,匈牙利歌手帕爾·卡爾瑪(Pál Kalmár,1900—1988)首先錄製了塞萊斯譜曲、賈瓦作詞的這首歌曲,十分流行,但引發了不少自殺事件。1936年,這首歌曲首次譯為英文,名為《憂鬱周日》(Gloomy Sunday),曲作者是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兼作曲家詹姆斯·哈羅德·坎普(James Harold Kemp,1904—1940),詞作者則為美國猶太裔歌手兼詞作者山姆·M·劉易斯(Sam M. Lewis,1885—1959)。 [19] Gene Krupa(1909—1973),美國爵士樂鼓手、作曲家,被譽為「爵士樂鼓王」。 [20] Billy May,即威廉·梅(William May,1916—2004),美國作曲家、爵士樂小號手。 [21] Roy Eldridge(1911—1989),美國爵士樂小號手。 [22] Dizzy,即Dizzy Gillespie,真名為約翰·伯克斯·吉爾斯比(John Birks Gillespie,1917—1993),美國爵士樂小號手、歌手、作曲家,博普爵士樂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 [23] Louis Armstrong(1901—1971),美國爵士樂小號手、歌手。 [24] Flip Phillips(1915—2001),美國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手、黑管手。 [25] 英文中「cheese」與「Chinese」形似,以至於帕特將「cheese」誤看成「Chinese」。由於「cheese」指「乾酪」,而中文裡「干」與「千」最為形似,所以此處將「Chinese」譯成「千酪」。 [26] Honeysuckle Rose,1928年問世的一首爵士樂歌曲,曲作者是美國作曲家兼歌手法茲·沃勒爾(Fats Waller,1904—1943),詞作者則是美國詩人兼作曲家安迪·拉扎夫(Andy Razaf,1895—1973)。 [27] Crazy Rhythm,歐文·凱撒(Irving Caesar,1895—1996)、約瑟夫·梅爾(Joseph Meyer,1894—1987)與羅傑·伍爾夫·卡恩(Roger Wolfe Kahn,1907—1962)於1928年為百老匯音樂劇Here’s Howe創作的搖擺舞曲,其後就成為爵士樂典範。 [28] Josh White(1914—1969)美國爵士樂歌手、吉他手、詞曲作者、演員。 [29] 英文「feet」既是長度單位「英尺」,也是身體部位「foot」(腳,足步)的複數形式,容易產生歧義。所以科迪才會問他說的是不是「多遠」的意思。此處只能將「feet」譯成「步」。 [30] I』ve Got a Lovely Bunch of Coconuts,一首很有新意的歌曲,1944年問世,創作者是英國詞曲作者弗雷德·希瑟頓(Fred Heatherton)。 [31] Stanley Newcomb Kenton(1911—1979),美國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他帶領的樂隊被譽為「史上最具實驗性的樂隊」,成員都是美國西海岸爵士樂界裡的重要人物。 [32] 黛安娜·波梅雷(Diana Pomeray),真名為黛安娜·漢森(Diana Hansen,1923—1974),時尚模特兼作家,尼爾·卡薩迪的第三任妻子。 [33] 信中將「Arlington」(阿靈頓)錯誤拼寫成「Airlington」(譯作「艾靈頓」)。 [34] Emma,真名為艾瑪·維蘭柯特(Emma Vaillancourt,1871—1967),萊奧·凱魯亞克的姐姐、傑克·凱魯亞克的姑媽。 [35] 「附言」的對應英文為「P.S.」,即「post scriptum」。「胡言」的對應英文為「B.S.」,即「bull shit」。「P.S.」與「B.S.」容易看錯,而「附言」與「胡言」也容易聽錯。 [36] Shirley Jean,真名為雪莉·簡·卡薩迪(Shirley Jean Cassady,亦即Shirley Foster Cassady,1930—),尼爾·卡薩迪的親妹妹。 [37] Neurotica,一本文學(詩歌)雜誌,傑伊·蘭茲曼(Jay Landesman,即Irving Ned Landesman,1919—2011)於1948年春天開始創辦。在本書中,傑伊·蘭茲曼被稱為「查普曼」(Chapman)或傑伊·查普曼(Jay Chapman)。 [38] Alfred Citee,即阿爾弗雷德·陶恩(Alfred Towne),是約翰·克萊倫·霍姆斯(John Clellon Holmes)與傑伊·蘭茲曼(Jay Landesman)的合用筆名,但有時候約翰·克萊倫·霍姆斯也會單獨使用這個筆名。 [39] Wilson,真名為約翰·克萊倫·霍姆斯(John Clellon Holmes)。 [40] Carl,即卡爾·拉帕波特(Carl Rappaport)。 [41] Dave,即戴夫·斯特羅海姆(Dave Stroheim),真名為戴維·埃姆斯·卡默勒(David Eames Kammerer,1911—1944),威廉·巴勒斯的同窗好友。卡默勒後來迷戀上並努力追求盧西恩·卡爾(Lucien Carr),後者在本書中名叫「朱利安」(Julien)或「朱利安·臘夫」(Julien Love)。1944年,卡默勒被盧西恩·卡爾刺死,屍體被推入哈得孫河中。 [42] Rimbaud,即讓·尼古拉·阿蒂爾·蘭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1854—1891),19世紀法國著名詩人,早期象徵主義詩歌的代表人物,超現實主義詩歌的鼻祖。 [43] Jean Gabin(1904—1976),法國戰鬥英雄、著名演員。 [44] Swinburne,即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國詩人、劇作家、文學評論家。 [45] Huck,真名為赫伯特·愛德華·亨克(Herbert Edward Huncke,1915—1996),美國作家、詩人,當過皮條客,吸食海洛因,曾向凱魯亞克、金斯堡、威廉·巴勒斯等人鼓吹「垮掉」(Beat)思想。 [46] Phil Blackman,真名為菲爾·懷特(Phil White),赫伯特·愛德華·亨克與威廉·巴勒斯的朋友,小偷、癮君子。 [47] 威利(Willie),真名為威廉·巴勒斯(William Seward Burroughs)。 [48] Kay Blackman,真名為凱·懷特(Kay White),出版社編輯。 [49] Jerry Fust,真名為傑拉丁·露斯特(Geraldine Lust),伊迪·帕克·凱魯亞克與瓊·沃爾默·巴勒斯在紐約結識的朋友。 [50] Dick Clancy,應當就是J·克蘭西(J. Clancy),真名為約翰·凱利(John Kelly),曾在其住宅里為傑克·凱魯亞克提供一個房間。 [51] Igor Fyodorovich Stravinsky(1882—1971),出生在俄國,先後入籍法國、美國,著名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 [52] Sergei Sergeyevich Prokofiev(1891—1953),俄國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 [53] Nevsky Suite,全名為Alexander Nevsky Suite(《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組曲》),是普羅科菲耶夫為蘇聯電影導演與電影理論家愛森斯坦(Sergei Mikhailovich Eisenstein,1898—1948)於1938年執導的電影《亞歷山大·涅夫斯基》(Alexander Nevsky)創作的配樂。 [54] Hindenburg,真名為鮑勃·布蘭登堡(Bob Brandenberg),一個在紐約活動的騙子,曾在西區酒吧當廚師,並在那裡結識了凱魯亞克,後來又由凱魯亞克介紹給了威廉·巴勒斯。 [55] Little Zagg,真名為傑克·梅洛迪亞斯(Jack Melodias,1923—1983),在紐約和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活動的小偷,專偷保險箱。他是赫伯特·埃德溫·漢克(Herbert Edwin Huncke)與菲爾·懷特(Phil White)的朋友,同時也是薇琪·拉薩爾(Vicki Russell)的男朋友。 [56] Normie Krall,真名為諾曼·施納爾(Norman Schnall,1924—),凱魯亞克和金斯堡的朋友。 [57] Charlie Ventura,原名查理·文圖拉(Charles Venturo,1916—1992),美國次中音薩克斯手、樂隊指揮。 [58] Benny Goodman,即班傑明·古德曼(Benjamin David Goodman,1909—1986),美國著名爵士樂與搖擺樂音樂家,號稱「搖擺樂之王」。 [59] zoot suiter,指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某些美國黑人、墨西哥裔和義大利裔美國人。他們喜歡穿一種式樣古怪、顏色鮮艷的西裝,上衣寬大,長及膝蓋;高腰褲褲腿以膝蓋為限,其上較為寬鬆,其下則越來越窄。他們還常戴上佐特帽(zoot hat),即一種寬邊圓形的帽子。 [60] Alfred Damon Runyon(1880—1946),美國新聞記者、作家。 [61] Markan,真名為鮑勃·馬爾金(Bob Malkin),艾倫·特姆科(Allan Temko,在《科迪的幻象》中稱為「艾倫·明科」)的堂弟。他在東哈林區有一套公寓,而尼爾·卡薩迪和露安·亨德森夫婦於1946年12月首次來到紐約時便住在那裡。 [62] Gloria Laura Vanderbilt(1924—),美國藝術家、作家、女演員、服裝設計師,是一位富家女、社交名媛。 [63] Calabrese,即Maria Calabrese,真名為瑪麗亞·利弗尼斯(Maria Livornese,1932—),凱魯亞克和埃德·懷特兩人共同的女朋友。 [64] Johannes Brahms(1833—1897),德國著名作曲家、鋼琴家。 [65] May,真名為玫·達莉·赫佐格(Mae Daly Herzog,1919—1944),尼爾·卡薩迪的同母異父姐姐,死於酒精中毒引起的肝病。 [66] Firestone,美國著名的輪胎生產商,由哈維·薩繆爾·凡士通(Harvey Samuel Firestone,1868—1938)於1900年創辦,至1988年被普利司通公司收購。 [67] Henry Wunderdahl,真名為亨利·芬德伯克(Henry Funderburk),卡薩迪的朋友,鐵路司閘員。 [68] 1921年,KMKY頻道(1310 AM)創辦。到1945年,改為KWBR(105.7 FM),主要播放爵士樂。 [69] Just One of Those Things,美國音樂家科爾·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於1935年為音樂劇《紀念日》(Jubilee)創作的歌曲。 [70] Maurice Rocco,美國鋼琴家。 [71] Charley Spivak(1905—1982),美國著名號手、樂隊指揮,組織了一支非常有名的爵士樂團。 [72] 英文原文為「MacDougal’s Cafe」,實為「加斯萊特咖啡店」(Gaslight’s Cafe),位於紐約市格林威治村麥克杜格爾街116號。凱魯亞克、威廉·巴勒斯、金斯堡等人都常去那裡。 [73] Ed Wehle,真名為埃德·尤爾(Ed Uhl),在科羅拉多州擁有一家大牧場。1946年初,尼爾·卡薩迪曾受僱於尤爾的牧場。後來,傑克·凱魯亞克和尼爾·卡薩迪從舊金山去紐約,途中於1949年8月去拜訪了尤爾。 [74] I. Magnin,美國著名的百貨商店連鎖機構,所售多為高檔時尚商品與奢侈品。 [75] 對應英文為「International Settlement」,實指20世紀40年代舊金山的一個紅燈區,到20世紀50年代左右就已經消失。 [76] Cable Car Club,位於舊金山市。 [77] Beige Room,一家同性戀夜總會,位於舊金山市百老匯大街831號,1949年開業,1958年停業。 [78] victory garden,羅斯福總統的夫人於1943年提出的一個想法,旨在解決戰爭期間美國國內的食物緊缺問題。她以身作則,在白宮前面的草坪上開闢了一塊菜地,自己種植蔬菜,以此號召國民自己動手解決吃飯問題。 [79] Sechnal,即A·維克多·塞格諾(A. Victor Segno,1870—?),美國哲學家。 [80] Val King,即瓦爾·海斯(Val Hayes)。 [81] Harper,真名為威廉·梅納德·加弗(William Maynard Garver,?—1957),出身於富豪家庭,卻迷上賭博,還當過小偷,與傑克·凱魯亞克、威廉·巴勒斯等人相熟。 [82] Stephanie James,真名為史蒂芬妮·斯圖爾特(Stephanie Stewart),鋼琴師,薇琪·拉薩爾的朋友。 [83] Lionel Leo Hampton(1908—2002),美國電顫琴演奏家、鋼琴家、打擊樂器演奏家、演員。 [84] Harold Ginsberg,真名為哈羅德·戈爾德芬格(Harold Goldfinger,1906—1989),超現實主義詩人,活躍于格林威治村。他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已經認識了赫伯特·埃德溫·漢克(在本書中稱為「哈克」)。 [85] Ed Williams,真名為埃德·羅伯茨(Ed Roberts),1952年跟凱魯亞克和卡薩迪結識。 [86] Little Emily,即Emily Pomeray,真名為凱思琳·喬安妮·卡薩迪(Cathleen Joanne Cassady,1948—),尼爾·卡薩迪與卡羅琳·卡薩迪的長女,後來成為一名健身教練。 [87] Oscar Pettiford(1922—1960),美國爵士低音提琴演奏家、作曲家。 [88] Rocky Road,一款傳統美式口味冰淇淋,可添加烤杏仁顆粒和白色棉花糖顆粒。 [89] Barney Google,美國漫畫家比利·德貝克(Billy DeBeck,1890—1942)創作的很有影響力的連環漫畫作品,1919年開始在報刊上連載。該漫畫的同名主角班尼·古格是小個子男人,長著一雙大眼,留著鬍鬚,戴著手套和高頂大禮帽。他是一個勁頭十足的體育愛好者,但無論是打牌、賽馬還是拳擊,都很差勁。 [90] James Neville Mason(1909—1984),英國著名影星,獲奧斯卡獎與金球獎提名各三次,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得主。 [91] 「斯特蘭德劇院」的對應英文為「Strand Theater」,而「髮辮」的對應英文為「hair strand」,均含有「strand」一詞,所以文中才會說「我可不會把『斯特蘭德』跟『髮辮』混為一談」。 [92] Bud Powell,即厄爾·魯道夫·鮑威爾(Earl Rudolph Powell,1924—1966),美國爵士樂鋼琴家。 [93] Miles Davis(1926—1991),美國爵士樂界傳奇人物,爵士樂歌手、小號手。 [94] Yma Sumac(1922—2008),秘魯女高音歌手。她出生在安第斯山區,受其高原生活與宗教活動的影響,練就了一副特異歌喉,擁有四個半八度的驚人音域,音質既輕柔又洪亮,能夠表達出豐富的情感。 [95] Desdemona,莎士比亞名劇《奧賽羅》(Othello)里的一個角色。 [96] Obi,即The Ob River(鄂畢河),西伯利亞西部的一條重要河流,是世界上第七長的河流。 [97] Ambrose Powell Hill(1825—1865),美國職業軍官,參加墨西哥—美國戰爭、森密諾爾人戰爭與美國內戰。 [98] 這是美國著名作家赫爾曼·漢克林·梅爾維爾(Herman Hankering Melville,1819—1891)所作《向弗吉尼亞進軍》(The March into Virginia)一詩中的半行,全行為「Perish,enlightened by the vollied glare」。「vollied glare」指槍炮齊發時閃耀的強光,所以這行詩句講的是士兵在戰場上看到槍炮齊發、炮閃雷鳴,己方殺死敵人或戰友被敵人打死,心靈受到觸動、獲得啟示,其世界觀也由此改變。 [99] Moon Mullins,美國漫畫家弗蘭克·烏伊拉德(Frank Willard,1893—1958)的漫畫作品,裡面的角色都是公寓租客,舉止粗俗。 [100] 佩奧特爾(peyotl),或作佩奧蒂(Peyote),原指生長在墨西哥北部與美國西南部乾旱地帶的一種仙人球。用佩奧特爾仙人球的種子與花球加工而成的粉末具有幻聽、幻視作用,是一種毒品,稱為「仙人球毒鹼」、「麥司卡林」等等,通用名稱為「三甲氧苯乙胺」,是苯乙胺的衍生物。「peyotl」一詞在《科迪的幻象》一書中多次出現,是一個關鍵詞。根據前後語境之不同,我們會將其譯成「佩奧特爾」、「佩奧特爾仙人球」、「仙人球毒鹼」等等。 [101] 阿爾·羅伯特(Al Robert),即斯基皮·阿爾·羅伯特(Skippy Al Robert),真名為維克·艾伯茨(Vic Alberts),傑克·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童年好友。 [102] Saroyan,即威廉·薩洛揚William Saroyan(1908—1981),美國小說家、劇作家。 [103] Gene Bearden,即亨利·尤金·比爾登(Henry Eugene Bearden,1920—2004),美國著名的棒球投球手。 [104] 德士古(Texaco)是美國大石油公司。特斯科科(Texcoco,即Lake Texcoco)則是墨西哥境內的一座大湖,阿茲特克人(Aztecs,即墨西哥印第安人)曾在湖中小島上建起特諾奇蒂特蘭城(Tenochtitlan)。 [105] Cornelius Vanderbilt Whitney(1899—1992),美國商人、電影製片人、作家、政府官員。 [106] Rudy Vallée(1901—1986),美國歌手、演員。 [107] Thomas Clayton Wolfe(1900—1938),20世紀美國十分重要的小說家,其代表作為4部長篇小說,即《天使,望故鄉》(Look Homeward,Angel)、《時間與河流》(Of Time and the River)、《蛛網與磐石》(The Web and the Rock)和《你不可能再回家》(You Can』t Go Home Again),另外還有數十篇中篇、短篇小說。托馬斯·沃爾夫其實逝世於1938年9月15日。 [108] Paul Muni(1895—1967),出生於奧匈帝國的美國著名戲劇與電影演員。他曾在1937年拍攝的電影《埃米爾·佐拉的一生》(The Life of Emile Zola)中扮演埃米爾·佐拉,而該片後來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 [109] Blondie是美國漫畫家(Murat Bernard Young,綽號Chic Young,1901—1973)創作的連環漫畫,漫畫主角是達格伍德·巴姆斯特德(Dagwood Bumstead)與勃朗黛(Blondie)夫婦。 [110] Purple Heart,縮寫為PH,由喬治·華盛頓於1782年8月7日設立,專門授予作戰中負傷的軍人,也可授予陣亡者的最近親屬,是世界上仍在頒發的歷史最為悠久的軍事榮譽,而且是第一種向普通士兵頒發的勳章。它標誌著勇敢無畏和自我犧牲精神,在美國人心中具有崇高地位。 [111] Gethsemane,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座花園,《聖經》中耶穌的蒙難之處。 [112] Mark Van Doren(1894—1972),美國詩人、作家、評論家、學者、教授,對「垮掉派」作家如傑克·凱魯亞克與艾倫·金斯堡等人有很深的影響。 [113] 應當是指艾倫·拉德主演的電影《藍色大麗花》(The Blue Dahlia),由喬治·馬歇爾(George Marshall,1891—1975)於1946年執導。 [114] Tom Mix,即Thomas Edwin Mix(1880—1940),美國電影明星。 [115] Gary Cooper(1901—1961),美國電影明星。 [116] Charley,即吉米·洛(Jimmy Low),真名為查理·繆(Charley Mew),商船水手,尼爾·卡薩迪的朋友,住在舊金山。 [117] Milton Berle(1908—2002),美國喜劇演員、影視明星。 [118] Danny Kaye,即大衛·丹尼爾·卡明斯基(David Daniel Kaminsky,1913—1987),美國著名歌手、舞蹈家、喜劇演員。 [119] Eddy Arcaro,或作Eddie Arcaro,即喬治·愛德華·阿爾卡羅(George Edward Arcaro,1916—1997),美國著名的賽馬騎師。 [120] Ted Williams(1918—2002),美國棒球明星,長期在紅襪隊打球,後於1966年入選美國棒球名人堂。 [121] Williams Shift,或稱「波德羅布陣」,也就是棒球比賽中的內野布陣。聖路易斯紅雀隊的棒球明星劉易斯·波德羅(Louis Boudreau,1917—2001)發現特德·威廉士在比賽中經常左打,於是建議讓游擊手守到內野右半邊防守,使得習慣左打的威廉士難以打穿內野,沒能發揮出應有的水平。 [122] 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金匠、畫家、雕塑家、戰士和音樂家。 [123] Rin Tin Tin,一隻從一戰戰場上領養回來的狗,20世紀二三十年代曾在23部好萊塢電影裡擔任角色。 [124] Super Chief,聖達菲鐵路公司的旗艦型客運列車,在20世紀30—60年代深受好萊塢名流的青睞。 [125] Joan Rawshanks,後文又作瓊·克勞費什(Joan Crawfish),真名為瓊·克勞馥(Joan Crawford,1904—1977),美國電影巨星。1952年,在舊金山市格林威治街塔瑪佩斯公寓大樓外面,凱魯亞克看見她在出演電影《驚懼驟起》(Sudden Fear)中的一場戲,由此產生了創作《霧中的瓊·羅尚克斯》的靈感。 [126] 英文原文為「DeLuxe Arms」,現實中應為貝雷斯福德阿姆斯酒店(Beresford Arms Hotel),與俄羅斯山和格林威治街鄰近。 [127] 《驚懼驟起》的導演為大衛·米勒(David Miller,1909—1992),1952年執導此片時已經年過四十,其實並不算年輕。 [128] Allen Minko,真名為艾倫·特姆科(Allan Temko,1924—2006),二戰期間加入美國海軍,後來成為知名的建築評論家、作家、大學教授,曾經於1990年獲得普利茲獎。他出現在凱魯亞克的《在路上》、《科迪的幻象》等多部作品當中。 [129] Leon Errol(1881—1951),出生於澳大利亞的美國喜劇演員。 [130] Alamo,德克薩斯聖安東尼奧市的一個教區,1836年被墨西哥武裝分子圍困,裡面的180位抵抗者全部陣亡。 [131] Lou Gherig,原名Henry Louis Gehrig(1903—1941),美國棒球明星,因耐力極強而被稱為「鐵馬」,整個職業生涯都效力於紐約揚基隊。 [132] Anna Lucasta,美國同名影片(1949、1959年兩次拍攝)中的女主角,是一個非洲裔美國女性,十分漂亮,因被父親趕出家門而不得不在聖地亞哥軍港當妓女。 [133] Claudette Colbert(1903—1996),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好萊塢著名女星,參演過詹姆斯·克魯茲(James Cruze,1884—1942)1933年執導的影片《海濱調查》(Cover the Waterfront)等。 [134] Collyer brothers,荷馬·拉斯克·科利爾(Homer Lusk Collyer,1881—1947) 與朗利·威克曼·科利爾(Langley Wakeman Collyer,1885—1947)兄弟。他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而且患有丟棄物品恐懼症。1947年3月,兄弟兩人餓死在家中,朗利甚至還被埋在100噸垃圾下面。 [135] Budd Schulberg(1914—2009),美國電影編劇、電視製片人、小說家及體育記者。 [136] Antietam,發生在1862年9月17日,是美國南北戰爭中傷亡最大的戰役。 [137] Nathanael West(1903—1940),美國作家、編劇。 [138] Hopalong Cassidy,美國作家克拉倫斯·E·穆爾福德(Clarence E. Mulford,1883—1956)筆下的牛仔英雄,暱稱「霍皮」(Hoppy)。 [139] Cecil B. De Mille(1881—1959),美國電影導演,好萊塢影業元老,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會36位創始人之一。 [140] Boisvert,真名為羅伯特·吉魯(Robert Giroux,1914—2008),美國極具影響力的圖書編輯與出版商。他是傑克·凱魯亞克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鄉鎮和城市》的編輯,並與之結成朋友。 [141] Tiresias,古希臘神話中底比斯城邦的一位盲人先知。 [142] Denny Dimwit,美國漫畫家馬丁·邁克爾·布雷納(Martin Michael Branner,1888—1970)的代表作《溫妮·溫克爾》(Winnie Winkle)中的一個傻瓜。 [143] Rembrandt(1606—1669),荷蘭著名畫家。他在1644年畫了一幅《行淫時被抓的女人》(The Woman Taken in Adultery),取材於《聖經·約翰福音》中的「耶穌與行淫時被抓的女人」這個故事。故事裡,一些猶太人企圖找把柄陷害耶穌。他們帶來一個女人,稱她是在行淫時被抓,按摩西制定的法律,應當用石頭打死她。他們問耶穌該怎麼處理。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結果所有人都離開了,而那個女人也因此活了下來。 [144] 「文藝復興」「Renaissance」源於法語詞根「ri-」(again)與「nascere」(birth)。 [145] Thomas Carlyle(1795—1881),蘇格蘭評論家、諷刺作家、歷史學家,代表作有《論英雄與英雄崇拜》(On Heroes and Hero Worship)等。 [146] Afternoon Land,南非作家勞倫斯·喬治·格林(Lawrence George Green,1900—1972)著有小說《午後之地》(In the Land of Afternoon),描寫了開普敦鄉村的風土人情。 [147] 「like Ruth in the Corn」,或作「like Ruth in the Corn-field」、「like Ruth amid the alien corn」等,源自《聖經·路得記》,形容一個人孤身在外。 [148] Abner Yokum,美國漫畫家阿爾·卡普代表作《萊爾·阿布納》中的主角。 [149] 對應英文為「Bartleby」,美國作家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筆下的一個曼哈頓老律師。 [150] 對應英文為「Pulham Esquires」,美國電影《富家子的婚姻》(H.M.Pulham,Esq.)中的主角,是波士頓的一位中年商人。 [151] 對應英文為「Victor Mature」,即維克多·約翰·邁徹(「Victor John Mature」,1913—1999),美國舞台、電影、電視演員。 [152] 對應英文為「Major Hoople」,美國漫畫家(Gene Ahern,1895—1960)創作的喜劇漫畫《我們的公寓》(Our Boarding House)里的主角,前文譯為「老胡普爾」,但此處應指《我們的公寓》這部漫畫作品。 [153] Jack 』n』 Jill,一首在英語世界裡廣為流傳的童謠。 [154] George J. Apostolos,凱魯亞克的童年夥伴,在本書中一直稱為「G.J.」,此處直接譯出其真實姓名。 [155] The Three Stooges,是美國20世紀早期到中期的一個組合,起初由莫(Moe)、科里(Curly)與拉里(Larry)三人組成。他們出演過眾多電影短片,其表演特點是滑稽、搞笑。 [156] Freddy,真名為弗雷迪·伯特蘭(Freddy Bertrand,1923—),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童年好友。 [157] Telemachus,希臘神話中奧德賽和珀涅羅珀夫婦之子。 [158] Nestor,特洛伊戰爭時希臘的賢明長者,皮洛斯國王。 [159] Giorgio de Chirico(1887—1978),出生在希臘的義大利畫家,其作品中不連貫且令人心驚肉跳的夢幻形象對超現實主義有重大影響。 [160] 英文中有一個詞組「Bloody Larry」,指的是陰莖過量出血導致死亡。 [161] Amos 』n』 Andy,20世紀20年代至50年代一部講述非洲裔美國人社區故事的系列幽默劇,最初在電台、後來又在電視上播放,深受美國大眾喜歡。該劇劇名取自劇中的兩個主角阿莫斯·瓊斯(Amos Jones)與安迪·布朗(Andy Brown)。這兩個人合作創辦了一家「新鮮空氣出租車公司」,他們的第一輛出租車沒有車頂,但他們反而以此為賣點吸引顧客,到後來還有玩具公司以其為原型製造玩具汽車。 [162] 摩爾人,中世紀時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對北非穆斯林的貶稱。 [163] Nicholas Breton(1545—1626),英國詩人、小說家。 [164] Walter Winchell(1897—1972),美國報紙和廣播評論員。 [165] Pierre Louys(1870—1925),法國詩人、作家,其作品中對女同性戀的描寫最為知名。 [166] Stan Getz(1927—1991),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167] Woody Herman(1913—1987),美國爵士樂木簫手,中、高音薩克斯手,歌手,爵士樂團領奏者。 [168] Ray Eberle(1919—1979),美國爵士樂團時代的歌唱家。 [169] André Gide(1869—1951),法國著名作家,194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170] Lenny Tristano(1919—1978),美國爵士樂鋼琴師、作曲家、即興爵士樂教師。 [171] Charles Laughton(1899—1962),英國舞台劇和電影演員、劇作家、製片人,1933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172] Ippolit Bogdanovich(1743—1803),俄國古典主義打油詩作家。 [173] Raskolnik,沙俄政府對反對東正教的異教徒的稱呼。 [174] Arnold Bennett(1867—1931),英國小說家、劇作家、批評家,《老婦故事集》(The Old Wives』 Tale,1908)即為其代表作之一。 [175] A.A.Quinn(1898—1967),美國出版商,曾經拒絕出版卡薩迪與凱魯亞克等人的作品,其中包括《在路上》。 [176] 原文為「Buck Mulligan O』Gogarty」。其中,「O』Gogarty」實指愛爾蘭詩人、作家兼政治家奧立弗·聖約翰·戈加蒂(Oliver Joseph St John Gogarty,1878—1957)。他是《尤利西斯》中「巴克·穆利根」(Buck Mulligan)一角的原型。因此,此處直接將「Buck Mulligan O』Gogarty」譯為「奧立弗·聖約翰·戈加蒂」。 [177] Gaby,即Gaby Pomeray,真名為梅拉尼·簡·卡薩迪(Melanie Jane Cassady,1950—),暱稱「賈米」(Jami),是尼爾·卡薩迪與卡羅琳·卡薩迪的女兒。 [178] Lava Soap,美國著名的肥皂品牌,始於1893年。 [179] Gangbusters,20世紀30年代美國的一檔罪案類廣播劇,後來又被改編為電視與電影。 [180] Happy,全名為Happy Bernier,真名為哈皮·伯特蘭(Happy Bertrand,1904—?),凱魯亞克童年好友弗雷迪·伯特蘭之父,當過運煤卡車司機、過山車操作員、保鏢等。 [181] Layo,即萊佑·伯尼爾(Layo Bernier),真名為利昂娜·伯特蘭(Leona Bertrand,1906—?),暱稱「萊佑」,弗雷迪·伯特蘭之母。 [182] Dragnet,20世紀四五十年代在美國熱播的罪案類劇集,在廣播與電視上都有播映。 [183] David Rose(1910—1990),美國詞作者、作曲家、交響樂團指揮。 [184] Axel Stordhal(1913—1963),美國指揮家,曾跟弗蘭克·辛納特拉合作。 [185] Thor Heyerdahl(1914—2002),挪威人種學家、冒險家,於1947年乘坐「康提基號」帆船(Kon-Tiki)橫越太平洋。 [186] Kon-Tiki,原為索爾·海爾達爾的帆船名。到1961年,英國的影子樂隊(The Shadows)創作了一首樂曲,並以之為名。 [187] Isaac Sidney Caesar(1922—),美國喜劇演員、作家、音樂家。 [188] Tom Calabrese,真名為托瑪斯·利沃尼斯(Thomas Livornese,1924—1990),狂熱的爵士樂迷、鋼琴手,後來成為一名律師。他曾就讀於哥倫比亞大學,在1946年與凱魯亞克相識,並且幫凱魯亞克寫過兩篇學期論文。 [189] Timmy Pomeray,真名為約翰·艾倫·卡薩迪(John Allen Cassady,1951—),尼爾·卡薩迪與卡羅琳·卡薩迪的兒子。他姓名中的「約翰」(John)與「艾倫」(Allen)分別源於傑克·凱魯亞克與艾倫·金斯堡。 [190] The Devil and Daniel Webster,即《魔鬼和丹尼爾·韋伯斯特》,是浮士德故事的改寫版,作者是美國短篇小說家兼詩人史蒂芬·文森特·貝內特(Stephen Vincent Benét,1898—1943)。 [191] Omar Khayyám(1048—1131),古代波斯詩人、數學家、天文學家、醫學家和哲學家,他的詩集《魯拜集》(Rubáiyát,或譯《柔巴依》等,實指「四行詩」)被譯成多種語言,在全球廣泛流傳。 [192] Robert Leo Hackett(1915 —1976),美國爵士樂音樂家,精通小號、短號與吉他,跟格倫·米勒(Glenn Miller,1904—1944)與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一起合作過。 [193] Jimmy McPartland,原名為詹姆斯·杜加德·麥克帕特蘭德(James Dugald McPartland,1907—1991),美國著名短號手。 [194] Jack Woodford,原名Josiah Pitts Woolfolk(1894—1971),美國通俗小說家。 [195] Paul de Kock(1793—1871),法國小說家。 [196] Brew Moore,即米爾頓·奧里布·摩爾(Milton Aubrey Moore,1924—1973),美國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手。 [197] Jimmy Ford,即吉姆·福特(Jim Ford,1941—2007),美國歌手、詞作者。 [198] Sonny Stitt,即愛德華·斯蒂特(Edward Stitt,1924—1982),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199] Joe Holiday,原名約瑟夫·貝夫莫(Joseph Befumo,1925—),出生在義大利西西里島的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200] James Moody(1925—2010),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橫笛手。 [201] King Pleasure(1922—1981),美國爵士樂歌唱家,擬聲唱法大師。 [202] Barnabe Googe,或作Barnaby Googe、Barnabe Gooche(1540—1594),英國詩人、翻譯家。 [203] Christopher Smart(1722—1771),英國詩人。 [204] Abraham Cowley(1618—1667),英國詩人。 [205] Henry Vaughan(1621—1695),英國玄學詩人、物理學家。 [206] 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國伊麗莎白一世時期的政治家、軍人、詩人。 [207] George Herbert(1593—1633),英國詩人、演說家、英國聖公會神父。 [208] Robert Johnston(1567?—1639),英國歷史學家、作家。 [209] Marty Glickman,即馬丁·格利克曼(Martin Glickman,1917—2001),美國田徑運動員與體育節目播音員。 [210] Ruth Brown(1928—2006),美國流行樂手、作曲家、女演員。 [211] Marie,美國黑人,妓女。凱魯亞克於1951年聖誕節在舊金山與之相識。 [212] Lulu,美國黑人,妓女。凱魯亞克於1952年在舊金山與之相識。 [213] Betty Grable,即伊麗莎白·露絲·格拉布爾(Elizabeth Ruth Grable,1916—1973),美國女星、歌舞演員。 [214] Charley,即查理·繆,在《科迪的幻象》中又稱「吉米·洛」(Jimmy Low),尼爾·卡薩迪的朋友,是一個商船水手,住在舊金山。 [215] John Parkman,真名為約翰·霍夫曼(John Hoffman,1930—1951),美國詩人,1950年與傑克·凱魯亞克認識,1951年在墨西哥死於過量服用仙人球毒鹼。 [216] Sebastian,真名為塞巴斯蒂安·薩帕斯(Sebastian Sampas,1922—1944),傑克·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童年好友,美國士兵,二戰期間死於盟軍在義大利安奇奧市的登陸行動中。 [217] Sarah Lois Vaughan(1924—1990),美國爵士樂歌手。 [218] Orvon Grover Autry(1907—1998),美國明星,以出演西部牛仔出名。他同時還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曾經是美國棒球大聯盟洛杉磯天使隊以及加利福尼亞州多家電台與電視台的老闆。 [219] Lou Little(1893—1979),20世紀三四十年代哥倫比亞大學橄欖球隊教練。 [220] Helen Buckle,真名為海倫·亨克爾(Helen Hinkle,1925—1994),於1948年12月與阿爾·亨克爾(Al Hinkle,即「斯利姆·巴克爾」)結婚。 [221] Dexter Gordon(1923—1990),美國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手、演員。 [222] Wardell Gray(1921—1955),美國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手。 [223] Ed Wynn(1886—1966),美國喜劇明星,出演過不少廣受歡迎的廣播劇與舞台劇。 [224] Groucho Marx,即朱利葉斯·亨利·馬克斯(Julius Henry Marx,1890 —1977),美國喜劇演員、電影明星。 [225] Slim Gaillard(1916—1991),美國爵士樂歌手、詞作者、鋼琴家、吉他手。 [226] Ed Gray,真名為埃德·懷特(Ed White,1925—),傑克·凱魯亞克的朋友。 [227] 在梅爾維爾代表作《白鯨》(Moby Dick)中,捕鯨船船長亞哈(Ahab)因為被白鯨莫比·迪克咬斷左腿,一意孤行,執意要捕殺莫比·迪克。最後,亞哈落水身亡,而莫比·迪克也不知去向。 [228] Bartleby,梅爾維爾短篇小說《公證員巴妥比:華爾街故事》(「Bartleby,the Scrivener: A Story of Wall Street」)中的主角。 [229] Abner Doubleday(1819—1893),美國內戰時期的北方陸軍少將,據說還是棒球的發明者。 [230] Cozy Cole(1909—1981),美國爵士樂鼓手。 [231] Maxwell Lemuel Roach(1924—2007),美國爵士樂鼓手、作曲家。 [232] Abyssinia,現名衣索比亞。 [233] Ed Laurier,真名為埃德·索西爾(Ed Saucier,1912—1962),中音薩克斯手,1949年在舊金山與傑克·凱魯亞克和尼爾·卡薩迪相遇。 [234] Helen Johnson,真名為海倫·湯姆森(Helen Tomson),於1948年跟比爾·湯姆森(Bill Tomson,在《科迪的幻象中》即厄爾·約翰遜)結婚。 [235] Freddy Strange,真名為弗雷迪·斯特朗(Freddy Strong),活躍於美國西海岸的爵士樂歌手、康茄鼓手。 [236] B.O.Plenty,美國卡通漫畫家切斯特·古爾德(Chester Gould,1900 —1985)作品《迪克·特雷西》(Dick Tracy)中的一個角色。 [237] 原文為「Bonaventura Jesuit」,應為美國紐約州卡特羅格斯縣的聖文德大學(St. Bonaventure University),因為後文提到那兩名乘客是大學生。 [238] Wabash Moon,美國流行歌手兼吉他手尼克·盧卡斯(Nick Lucas,1897—1982)於1931年演唱的一首流行歌曲,詞作者是美國歌星默頓·唐尼(Morton Downey,1901—1985)。 [239] Carl Sandburg(1878—1967),美國作家、編輯,其詩歌作品最為出名。他曾兩次因為詩歌、一次因為所撰《林肯傳》,總共三次獲得普利茲獎。 [240] George Shearing(1919—2011),出生在英國、後來移民美國的盲人爵士樂鋼琴家。 [241] 原文為「old elephants ears」,指一個人全憑其超群耳力來學習音樂。 [242] Denzil DaCosta Best(1917—1965),美國爵士樂打擊樂器演奏家、作曲家。 [243] Eddie Dean(1907—1999),美國西部片演員、歌手。 [244] Peter Lorre(1904—1964) ,出生在奧匈帝國、後移民美國的演員,經常飾演陰險狡詐的外國人。 [245] Birdland,即Birdland Jazz Club,1949年在紐約開業,名字源於查理·帕克的綽號「大鳥」(Bird或Yardbird)。 [246] Stonewall Jackson,即托馬斯·喬納森·傑克遜(Thomas Jonathan Jackson,1824—1863),美國內戰中的南方將領,綽號「石牆」。現在,弗吉尼亞州列克星敦市建有「石牆」傑克遜紀念墓園。 [247] 原文為「spine of America」,應當是指被稱為「北美屋脊」或「北美脊樑」的落基山脈(Rocky Mountains),從阿拉斯加到墨西哥,南北縱貫4500多公里。 [248] buffalo plains,位於德克薩斯州境內,在19世紀以前生長了許多水牛,因而得名。 [249] Wynonie Harris(1915—1969),美國著名的藍調歌手,演唱中常用嚎叫,一直被人們認為是樂壇先驅,也是影響貓王的主要人物之一。 [250] 原文為「I Love My Baby’s Pudding」,有誤,應為「I Like My Baby’s Pudding」。 [251] James Cagney(1899 —1986),美國舞台與電影演員。 [252] Vaughn Monroe(1911—1973),美國男中音歌手、鼓手、演員,當紅於20世紀40年代。 [253] Atlantic Whiteflash,指的是大西洋百慕達地區的白光。據說,常有飛機碰上此光,而後墜毀失事。 [254] Mission Orange Soda,洛杉磯的加利福尼亞果汁公司1933年生產的一種極為成功的軟飲料,公司也因此改名為布道飲料公司。 [255] Jack Benny(1894—1974),美國喜劇演員,雜耍演員,電台、電視與電影演員。 [256] Jeremias,《聖經》中猶太國滅亡之前的最後一位先知,《舊約·耶利米書》和《舊約·耶利米哀歌》的作者。 [257] columbine,或稱耬鬥草,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州花。 [258] Pancho Villa,即何塞·多羅提歐·阿朗戈·阿朗布拉(José Doroteo Arango Arámbula,1878—1923),墨西哥革命領袖。 [259] Hedy Lamarr(1913—2000),生於奧匈帝國維也納的美國女星,以美貌著稱。 [260] Grantwood,應為格蘭特·伍德(Grant Wood,1891—1942),美國畫家,尤以描繪美國中西部鄉村景色而聞名。 [261] 維克多(Victor),真名為格雷戈里奧(Gregorio),在墨西哥維多利亞城向凱魯亞克與卡薩迪出售大麻之人。 [262] Maurice Chevalier(1888—1972),法國演員、歌手。 [263] Count Basie,William Basie(1904—1984),美國爵士樂鋼琴家、風琴手、作曲家。 [264] 原文為「Ioway」,應為「Iowa」。該詞為蘇族印第安人的詞彙「aiauez」,意思是「熟睡」。衣阿華州以農業發達、城鄉和諧發展而聞名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