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的幻象 · 憶事高手的幻想
艾倫·金斯堡一九七二年五月十七日。我跟鮑勃·巴弗德開了一整個下午的車,來到丹佛,看了埃德·懷特那座名為「塑料混凝土植物觀景台」的溫室——賈斯汀·布賴爾利家的老房子(現在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哈爾·卻斯的家宅(已經倒塌了),格蘭特街街區(我住過那裡的地下室,還讓尼爾為我口交——「我感覺就像一個老妓女」),舍曼街(吉爾莉恩姐妹——她們是傑克、尼爾、鮑勃或者埃德的護士情人?——我住過她們的公寓。我睡在地板上,埃德·懷特與阿倫·特姆科也在她們公寓的後陽台上住過),東部高中(賈斯汀帶尼爾去過那裡),國會山草坪(鮑勃和我今天就在那裡向萊夫州長寫和平守夜活動倡議書,後來又跟埃德一起),拉瑞姆街(那裡變成了廢墟,一堆堆木頭、磚頭檐板、門板與窗戶被分開放在防雨柵欄後面的大垃圾堆上)——擁有美妙歷史的一個個街區被摧毀了,尼爾常去的理髮店與酒鬼們常去的那些酒店也都消失了——那天早些時候突然記起圖書館旁邊那座柱廊的台階。尼爾在那圖書館裡告訴我,他十三歲時就在丹佛讀完了伊曼努爾·康德的所有著作。他還告訴我二十多年以前他所熱愛過和經歷過的一切——現在,高樓大廈就像站崗一樣矗立在周圍,從希爾頓飯店三樓的電視機傳來的國歌在那裡迴響著——甚至也去看了五月百貨公司(我用吸塵器清掃那裡的三樓,但它已經轉移到市中心另一個街區重新構建)——我所忘了看的就是那家舊檯球房。可能明天會去看。
因此我比尼爾和傑克活得更久——我的所有冒失行為是為了什麼?為了這個空蕩蕩的天堂?為了這個懷舊的世界?為了那豪華得不真實的希爾頓飯店裡的一面大鏡子?為了左胸下的心痛,或者為了埋在心裡、可能就是眼淚的甜美愛情?為了在什麼時候才會再次領會尼爾的深情?為了先知傑克那雙眺望著遼闊科爾法克斯鎮的柔軟睫毛?甚至是為了履行抄寫員的崇高職責,將那些記憶詳述下來?啊,但傑克幾十年前就已經做過,而且永遠都在做這件事。
兩個崇高的男人,兩個美國人,在比那些白鬍子老先知更為年輕的時候就死了。那些先知們一臉皺紋,但眼睛明亮。他們可能是惠特曼想像中的原型。
他們早年踏訪過的美國土地已經死去——突然流下眼淚——為了感受過但沒有實現的愛情——並未完全實現,而是某種撤退,離開那片脆弱的精神樂土——沿拉瑞姆街而行,綠燈閃亮。丹佛被霍尼韋爾軍工廠、IBM死亡戰爭計算器工廠、空軍基地與大腦致命植物製劑工廠包圍著——建滿了刻板大樓的市區展露在新月之下——數十年之前,在後樓梯下,小手對著小腹與乳房撫摸揉搓,尋求彼此的解脫,第一次發現了那種令人心顫的性親昵……在戰爭開始之前……一九三九年,從法洛克韋街區到貝爾馬鎮再到丹佛市,對地球生命的神秘感受展露在美國的側街上——傑克的《科迪的幻象》所完美刻畫的懷舊情感——後來,尼爾跟搗蛋鬼們一起不懈努力,去實現早先那條令人顫慄的開心國度預言——被追求金錢的商人所阻撓。一直無法堅持早年的愛情,所有軀體或改變或死亡,一世又一世地墮落著,但悲傷的心現在停止了跳動,期望著尼爾與傑克能夠實現更多的什麼東西,或者我想給他們的愛會多於他們要給我的愛,並且想像著他們讓我感覺到的他們的存在所帶來的樂趣,以及他們從未給予我這具怯懦軀體的愛與吻——除了他們兩人都給予我(他們的憂鬱的脆弱的小艾倫)的甜蜜關愛——憂思的雙眼,如同傑克看到的我的雙眼一樣——一九四七年在丹佛,念念不忘如何及時痛哭流涕,以表達在那些日子裡對傑克之愛發自內心的期望,以及在那些年裡對尼爾發自內心的敬慕——現在銀色年華已經逝去,我下車後在丹佛過的第一夜裡感覺到的同樣那顆甜蜜的心卻在獨自疼痛。那時,尼爾把我安頓在長沙發上睡覺,自己卻跟卡羅琳爬上她的雙人床,結吻、口交、性交、流汗。她達到高潮,整夜喘息哭泣——我躺在那裡,聽著他們做愛發出的噪音,又嫉妒又心痛,獨自一人在哭泣、顫慄——他承諾給我愛,但在那第一個晚上就不理我——他如此努力地想要補償我,後來在那一整個美麗的夏天裡,給了我一周又一周的時間。當時,我每天都從格蘭特街地下室走到我在五月百貨公司的工作地點,碰見他,看著他把顧客的穿梭旅行車從五月百貨公司大門口開去櫻桃溪停車場——愛我們所有人的中年教授恰佩已經逝世了——賈斯汀仍然坐在一間學校辦公室里,時而神經兮兮,時而頭腦清醒。埃德·懷特站在他的公寓大樓里,看著他的十四歲大的漂亮兒子穿著工裝褲在抓拍我們的照片——年輕的和平示威者們坐在國會山草坪上哭泣,脖子上滿是吻痕和瘀傷(白斑)。現在,數以百計像艾倫、尼爾與傑克這樣溫馴但心懷恐懼的人們正在為這個國家悲嘆。
夢到:「獨自一人在荒野中醒來,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到了希爾頓飯店二十一樓,睜開雙眼(就跟走在從尼奇格戴格特度假營地到冰河峰櫻桃谷之間的森林裡的時候一樣),俯視燈光閃爍的丹佛——獨自一人住在荒野中,不知道路,像嬰兒一樣依賴別人提供食物與床褥。在國會大廈前唱禱文:「獨自一人在荒野中醒來,不知道要做些什麼。」——這是為參加和平守夜活動的小伙子們而唱。
一九七二年五月十九日,《科迪的幻象》中提到的丹佛希爾頓飯店。這就是凡夫俗子的美國……正在消失的高架鐵路,餐廳,冰櫃,髒兮兮的帽架(仍留在記憶中未曾遺忘)……拉瑞姆街(在《科迪的幻象》中,它在今年像幽靈一般在廢墟中重生)——還有檯球房(遷到了停車場)和樂趣成人電影院(那是尼爾在長椅上看沃森玩斯諾克時進行性幻想的遺產)——
(通過這篇散文)為更年輕的一代保存資料,讓他們可以去欣賞已經被經濟發展時期的房地產投機者摧毀了的鮑瑞大街與三十年代的理髮店。
我認為,凱魯亞克對過往歷史背景與當時個體特徵之怪異的同情充滿了愁緒與憂思,如果不去理解他的這種同情,我們在美國就不可能繼續前進。避開凱魯亞克,就是避開普通人的心靈,唱著高山流水:這本書是為一位美國人,為一個努力抗爭的英雄靈魂而撰寫的充滿欣賞與敬慕的偉大頌歌。凱魯亞克對尼爾的評判後來已經為凱西的史述所證實。
P10—12還有詩歌:紐約高架鐵路車站男廁所的「衣鉤……沾了一層菸灰」——還有那些正在吃午餐的流浪漢——「當他們吃東西時,我看見他們的嘴巴閃著微光,就好像吟遊詩人的嘴巴一樣……」
P16十九年以後再去看描寫(聲音)沙沙作響的那段文字,你會發現它極具散文韻味——
P21比如「爬進樂隊的蟻群」。而他對赫克托自助餐館飯菜的描寫,就好像荷馬史詩……「鍋似墳墓,豬排如枯骨。你所要做的就是將豬排直接放進大鍋……」
羅伯特·鄧肯對平板玻璃倒映在汽車擋泥板上的那部分印象深刻。那時大約是一九五四年。
P33至於梅爾維爾的散文背景,請參看「典型的非洲人厚唇」的參考文獻。傑克當時正在讀皮埃爾莫的詩歌作品。
「愛之記憶,而這正是美國的秘密。」
惠特曼式的城市敘述文字。因此,很顯然,你會認為那細節就如同心靈感應——對路人的描寫,包括他們在黑夜裡憂鬱地思考著的東西。
P45《續尼爾的幻象》。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一日,丹佛。「……在一九三三年……的下午……你那時很可能只有六七歲,正沉浸在我一直以來對身處丹佛的你的無數幻想中的任何一種之中……」這道出了致你之自我的那篇散文,親愛的幽靈——同時也私下裡提及費尼斯特拉,那被人遺忘的名字。
P51—53「上帝啊,我要向你唱頌歌」——再無他人說過那樣的話,連梅勒·熱內·塞琳也不曾說過…… 「數以百計已經知道死亡為何物的小男孩……」
P54—57他長篇累牘地描寫起聖派屈克大教堂。教堂里一片昏暗,到處都是管不住自己陰莖的神父與新潮得讓人忍無可忍的年輕女禮拜者。這些逼得他走出教堂,來到路上——他對那些奇怪的死氣沉沉的基督教堂無比憎惡……「無處可去,只能去尋找自己的道路。」
那個女孩在自助餐廳里吃飯,其內在意識在孤寂中表露無遺。傑克對其內在意識進行了不偏不倚的觀察,那是對這個世界的一種徹底開悟。這跟他的評論家波德霍雷茨所說的截然不同。凱魯亞克出現在這個世界裡,獨自觀察、思索著自助餐廳里發生的真實事件,「心裡緊密關注著那些目標」,完全就像一個無名氏。他出現在一個獨特的感知世界裡,完全不對任何讀者的心靈施加心理花招或自我意識操控(他進行寫作,不是為任何讀者,而為他的「智我」)——在這裡,完全就像一個無名氏,觀察著這個世界——不是在書房裡抽象概括,而是在曼哈頓的自助餐廳里描寫孤寂——「她剛剛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鼻子。她養成了不愛交流的個人習慣,真可悲,至少從外表來看是這樣……她要通過這一點,讓她自己,也讓自助餐廳里的禮貌旁觀者們知道她的存在狀態……」
P59—67乾脆漂亮得足可名垂青史的文字:「……我只能永遠接受這種失落感。一切都歸我所有,因為我一無所有。」——包括他的夢想……「——這將是完完整整的科迪。」
P67完全就像預言一樣——在一九五一年就已經想像到一九七二年會發生的事情:「里茲·耶魯俱樂部舉行了一場派對……派對上有數以百計的穿著皮夾克的傢伙,而不是穿著小禮服的……每個人都在抽大麻,舉止放蕩、亂成一團……」——再沒有其他人這麼早就想像過像現在這樣奇怪的未來現實,簡直就是一九七二年的預演。他怎麼會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僅僅一段插入語,就預言了美國的全部未來。
還有傑克「在約瑟芬家裡遇見的金髮愛人」[1]——當時我也在那裡——後來,那個男孩成了一位電影明星!——傑克被他的美麗迷住了。
P72傑克對尼爾,對美國人說——「我百分之百就是你的朋友,你的『愛人』;我愛你,也完全明了你的偉大——你的身影不時縈繞在我的心頭。」
然後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愛情定義:「想想那意味著什麼,然後試著轉換身份或者換個視角。比方說,假設你跟某個人講出你的所有感受,然後猜想他對此有何感想。」
真是抒情啊!我們所有美國人之間,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瀰漫著惠特曼式的現實浪漫。
P74—75然後是那本書……教人如何洞察人心……「我欣賞你,因為我們都欣賞那種迷茫困惑,還因為事實上人活到最後,除了死亡當然就再沒有什麼可以贏取……」
P80但是,當他離開志同道合的夥伴,獨自一人之時,傑克抱怨道——「當我想要向某些人解釋些什麼的時候,我不得不敲敲自己的腦袋,避免總是講些空話。」
P83—91「二戰期間,在丹佛各家檯球房周圍……開始注意起一個怪模怪樣的男孩」——原稿寫做「怪模怪樣卻精力充沛的男青年」,而非「怪模怪樣的男孩」——還有一個句子十分關鍵:「沒有人會有愛心去關注大多數男孩……那些男孩總是自己擠成一團……」其後,他用無比抒情的文字談到那些「性格陰鬱至極」的流浪漢。
P108全景意識:「他周圍的環境……」
心理遊戲/青春期前的幻想(參見《薩克斯博士》),他的典型例子——每個人都偏執狂似的疾盯著他的後頸,但當他轉過頭來時,他們已經飛快地縮回原處:
P112「……有時候則完全是陌生人——,他們立即飛一般地盯住他的頸背,邊挪動身體邊指指點點,無聲地議論起來。這時,科迪就會產生這種直覺。但當科迪猛地轉頭,飛快地掃視或者只是緩緩地查看四周的時候,他們總是已經縮回了原處,就跟往常一樣無動於衷地站著,臉上露出預料當中的那種令人討厭的虛偽神情。」
P112—113此外,還有不可思議的(敏感的)專註:試看,科迪坐在檯球房長椅上進行全景觀察,思緒集中在閃著微光的痰液之上——檯球房裡的周六夜晚。
P120—121就像普魯斯特所寫的那樣,眾人配合精妙,使得相機的永恆之眼為我們留下了科迪在東高地公路(東科爾法克斯大道)上打橄欖球時超乎自然的傳球與搶斷瞬間——「許久以前,紅日之下。」
以上內容寫於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夜裡七點十分,在黃昏下的希爾頓飯店。
今天,在丹佛,整個下午我都在第十八大道與華盛頓街交會處遊蕩(跟昨夜一樣,我把車停在第十七大道與格蘭特街交會處,還在停車場那裡祈禱,默念著我知道的每一篇禱文。二十五年前,就在那停車場下面的地下室房間裡,我跟尼爾躺在床上,結束了我們那周的愛情),逛書店與民俗中心,在喬氏墨西哥餐廳吃飯(這十年來,丹佛的休閒場所都變得極具空間意識,建得十分寬敞)(事實上就像神廟一樣廣闊,因此你很有可能會變得精疲力竭),跟十六歲大的保羅·W·西蒙閒聊,聽他講述家族災厄,看性感的金髮小子寫詩談論這個社會的葡萄皮,並且在一九七二年的東丹佛高中給人們分發寂寞的葡萄——不論是今天在黃昏落日之下,還是許久以前,紅日之下,懷舊都沒有止境——
P137—158在十月份,也就是在傑克去世的那個月裡,在黃昏中,一切都如上所述——「每個人心中無法對人言說的幻想」——(這一年裡,有一本小雜誌就以之為題)(錄自新方向出版社一九五〇年推出的篇幅僅為一百頁的一千份限量版《幻象》)。「……夜裡到城市中心享樂……紅色霓虹燈後面的紅磚牆」。那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存在,美國夜裡的空虛外表就是這個樣子。凱魯亞克已經用他的眼角餘光注意到它的孤寂與僵化,後來進一步將目光集中於其上。除了我,沒人察覺得到他的這種精準判斷。但當我注意到並且接受了凱魯亞克的看法,我就把自己對心靈所知與眼睛所見之趣事的注意力集中到變化無常的美國細節上面。「……美國那隱秘而可憐的磚頭……悲傷之中心……美國就是寂寞,就是扯淡……」——這是一首獻給無助美國的長篇讚歌,開頭和結尾都寫著「渺無希望」。
這些幻想的故事情節?凱魯亞克的心靈在紐約、丹佛與舊金山之間來回穿梭,將悲劇、歷史、記憶與預言,以及美國與人類等各種元素交織在一起。
P181—190「……因此,當我帶著廣博的心靈在黑暗中奮爭,絕望地努力要成為一名從黑暗中拯救人生的憶事高手……這份錄音是我的快樂所在。」
憶事高手
P184傑克總是指責我盜取他的靈感。二十年後的今天,重讀自己的作品之後,我發現他說得多么正確。比如,我的《灰狗詩》(即《書於灰狗巴士終點站行李間》一詩[2])就是源於他對「亞當斯總統」號貨船的描寫,句法與措詞都很相似,只不過他比我早寫了五年:「貨艙里裝著軍火,一個特殊的貨櫃裡裝滿了一些要運往馬來西亞檳城的貴重貨物,很可能是香檳……還有弗吉尼亞州里奇曼市生產的情人肉汁……——要運往洛杉磯的桶」。後來,我還發現,他的那句「全家在克利夫頓市吃飯」跟我的《超市詩》(即《加利福尼亞的一家超市》一詩[3])里的那句「夜裡全家去購物」很像——他的措詞極其典型,足以讓你在這個意識擴張的時刻驚訝地注意到處在注意力中心以外、只有美國研究專家才會注意到的微小細節,就像午夜時分電影院後面紅磚牆上的霓虹孤燈一樣(甚至包括小鎮河岸上那根人們習以為常、視而不見的巨柱)。除非我們所見略同,使用了同樣的元音,並且表現出同樣激動而敬畏的興趣來,否則我很可能是在模仿最早從以下這些頁面獲得的認識。
P185—196「……延伸到太陽正在落下的地方。我能夠看見那裡矗立著一個由白色霓虹燈組成『戴維斯發酵粉』字樣的巨大櫃架,烏黑骯髒,再遠處則是隱沒在耀眼太陽後面的鋼鐵建築糾纏聚集之地,包括一座模模糊糊、搖搖晃晃的看上去煙霧瀰漫積滿灰塵的尖塔……」表現出跟我現在正和西藏的創巴喇嘛一起研究的那種一模一樣的全景意識……——「……天亮之前我就睡醒了。我又一次去觀賞密西西比河……我想到:『今夜有名。』……」
P201然後,我發現,我也相應地影響了他。「猴子形象」是一個神色呆板的算命先生。他戴著一個用石膏製成的褐色的猴子面具,躲在時報廣場那條撲克牌機率遊戲風行的拱廊里,為人們選擇、解讀命運卡片。
P202洛杉磯掠影——值得記住的是,他注意到那些「露出臀部,露出腰部」的日本裔與墨西哥裔小傢伙們……「就像瘦高纖弱、性別不分的幽靈一樣……在人行道上到處遊蕩……」——這是凱魯亞克對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移民潮的個人觀察,細緻、經典。數十年以後,你會看見這些瘦弱、文靜卻服用搖頭丸的小傢伙們邁動纖細而性感的雙腿,在奧馬哈市彈著電吉他。
甚至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後,在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四日,當我讀到這些的時候,雙目閃亮的丹佛新一代十五歲末夜英雄們正成群結隊地沿著科爾法克斯大道晃蕩,想找個地方去吃點精神食糧,請教一下那位過氣救世主。他們當中,保羅長了一頭又粗又亮的金髮;菲爾能夠用吉他彈奏藏文經咒(他是律師的兒子,身材瘦小,曾經被丹佛同性戀解放同盟的那個又肥又胖、滑稽可笑的主席給雞姦過);特克斯十五歲時就騎自行車飛馳回家,跟我們接頭;二十一歲大的戴夫曾經徹夜嗑搖頭丸,結果嗑高了,跑到國會大廈的台階上去觀察古老丹佛上空的星星,其實就是希爾頓飯店(我在那裡自慰過)的燈泡。拉瑞姆街被那些一心只為錢的野蠻商人給拆毀了。一群自私而愚蠢的流浪漢為了另一個恐怖法西斯分子的利益而把這座城市的心臟給切掉了,一點都不知道他們自己對歷史做了些什麼蠢事。與此類似,在一九八四年,保險大廈的空調窗被封閉了,你無法把它們打開,去聞一聞歷史的腐嘔之味,或者往外跳進從一家古老典當行(科迪的父親曾在那裡尿過褲子)里湧出的葡萄酒海洋里。但丹佛新一代的十五歲男孩多得難以計數,而且所有那些人都十分出色。如果回到歷史現場的話,他們可能甚至會跟沃爾特·惠特曼及其祖母一起發生性關係——蔑視歷史,蔑視那位主席,蔑視華盛頓國會,臘夫州長[4],以及醉鬼副州長范德霍夫[5]——他砍下過撒旦的腳?——並且不可思議地熬夜去為國家與丹佛祈禱,向上帝祈禱那未知的和平,被流浪漢、酒鬼、州長及其下屬警察與我煩不勝煩,像尼爾一樣為全世界哭泣。當前,在美國,有數以千計乃至數以百萬計的兒童,因為戰爭而變成孤兒,急需美國去懺悔,並且再去愛他們一次。而一群群挺著肥臀的治安官卻排隊坐在長椅上,聽著那些關於年輕人在山裡私通的令人作嘔的性故事,並且準備好催淚瓦斯,以便對付七月份的居家聖密上師崇拜高潮——那是美國年輕男女們的精神狂歡節。
P253尼爾和傑克正在討論我的綠車誓言[6]。當然,尼爾並未天真爛漫到毫無保留地向傑克坦白一切……畢竟,這不過是人生中短暫瞬間而已——我們發誓,只要我們還活在這個地球上,我們就要相互擁有並理解對方的身體和靈魂;我們必須交換靈魂,必須幫助對方進入天堂。然後,關於那張床的意外——他們之前從未提過這事——在隨後的三十頁中得到詳細敘述——「但當你第二次,第三次,或者第四次提起那事或者類似事情的時候,為什麼它講出來都會有所不同?為什麼它會一次比一次被更改得面目全非,直到它變成你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尼爾和我從來沒有同床共枕過。當時,我極力主張要搭兩張床。於是,在漢克的幫助下,我就用兩塊軍用毯子鋪了一張床。那簡直就是一次災難性的嘗試。「我就是受不了他對我動手動腳。」尼爾曾經這樣說過。儘管我求他幫忙,但他並沒有幫我鋪好那張愛之床。
P254—256在錄音的中間部分——尼爾試著解釋其(因為吸食大麻而)支離破碎、混沌不清的思維和敘述。
那部分錄音錄製於好幾個夜晚,似乎全都在討論某種新發現的大麻,並且探究了那段明顯支離破碎、滑稽詭異的錄音當中所表露出來的心靈空白和心理幻想,語言怪異、毫無修飾——
那段錄音當中,話語的停頓,話題的轉換,空洞言語,不著邊際的閒談,毫無意義的廢話,不時出現的要點總結,全都再現了那些至關重要的「生活的片段」,因為:
1) 《科迪的幻象》開風氣之先,有意識地對幾位親密朋友在吸食大麻之後的閒聊進行錄音記錄與解釋,正如二十年之後,沃霍爾[7]對金寶湯罐頭[8]進行視覺記錄與闡釋一樣;
2) 雖然有些單調乏味,但錄音當中的話語停頓和話題轉換都給人以深刻印象(正如沃霍爾的《帝國大廈》[9],用單一固定鏡位連續八小時拍攝帝國大廈的變化);
3) 他們一開始似乎聊得有點乏味無趣,但總體上還是言之有物;
4) 如果你喜歡或者知道錄音當中涉及的那些人物,也想知道他們的真實面貌,你就會覺得那段錄音十分有趣;
5) 那些全部都是真實錄音;
6) 那也是藝術。科迪開始將美國人言語中所表露出來真實情感與第一反應記錄下來,並將其作為客觀範例。但在科迪這一前衛藝術發展過程中的某一關頭,他轉而注意用磁帶錄下那些主角在吸食大麻之後亢奮不已、神志不清時的真實言行,並將其放入自己的作品,當作他所盛讚的現實世界的真實範例。
P268——實際上,他也談到了自己對於寫作的看法。比如,全書主題是他的內心幻想;書中主角都是現實中人;全書背景是真實存在的錄音,錄音當中的那個主角談論著他自己的回憶與幻想;另一個主角兼作者的談話記錄變成了一本不斷擴充的藝術書籍的現實背景,其內容充滿散文氣息。因此,在這段錄音的某一部分當中,主角與作者向對方解釋了自己的語言、風格與思想。也正因為如此,在此,我想要從該書的創作背景出發,去介紹寫下書中每個句子的該書作者——那本身就是一種背景。
當時,德·庫寧[10]的繪畫作品,克萊因[11]的人體姿態繪畫,這些抽象表現主義畫作成為大眾熟知的精神藝術。與此相應,凱魯亞克的文學作品(心靈語言)同樣受到人們追捧。
他的那種充滿了迷幻與空虛的寫作風格,在當時及以後,都得到了人們的廣泛關注與細緻研究,並被歸入以投射詩體[12]見長的紐約派詩人之列。那也是後來舉世皆知的「一切行為皆藝術」的美式風格第一次取得突破、留名青史。具體參見弗蘭克·奧哈拉[13]的《位格主義宣言》。
在人們的行動意識里,在人們對事物的關注中,都存在藝術的蹤跡;在貫穿日常生活的聖禮中,在當前對話表露出來的上帝信仰里,或是不論何時何地,也都可以看見藝術的影子。
因此,這些錄音或許並非如聽起來那樣混亂無趣。相反,我們可以將其看作一種獨一無二的、發自內心的儀式。而這個儀式里每一個音節,甚至每一個哈欠,都將成為永恆。這種不朽源於我的《憶事高手的幻想》,以及其中形形色色的眾多人物——他們明明都還活在世上,但他們卻已經開始回憶起自己的人生來。
引人注目、令人驚詫的是,我們發現尼爾曾經掙扎於自我懷疑、辭藻枯竭、濫交虐戀與自我虐待之中。在那段時間裡,他文思乾涸,語言變得枯燥無味、重複繁瑣(與他同一時代的許多人也遭遇了類似困擾)。當時,凱魯亞克正期待著聖潔話語的出現;那是一個令人無比沮喪的時期。同時,那還是一個「大麻意識」在美國風行的年代。當時,尼爾嘗試著在過量吸食大麻後進行創作。在這個實驗過程中,他體會了失語症、語言失調以及情感異化的感覺。此外,伴隨著神秘的精神空虛感,他的心理狀態始終徘徊於清醒與病態之中。他曾說過:「夥計,我正想著呢。我剛剛整整想了一分鐘,但我完全思路堵塞,什麼也想不出來。」
與此同時,在那段錄音當中,他們還就自己的人生進行了深刻討論。
P269—270請注意尼爾早期嗑食(使用吸入器)苯丙胺之後完成的實驗性創作作品。後期,尼爾開始嗑食安非他命,而這種毒品導致他發瘋並最終死亡。他的妻子卡羅琳對大麻無比恐懼。
P274我們要考慮到,當時大麻產量不高,所以他們談到了早年生吞大麻煙的舉動。當時大麻短缺,大麻菸捲又細又小。他們顧不上會燙到嘴唇與手指,連菸蒂都要吞到肚子裡,確保一丁點兒大麻煙都不會浪費掉……
無獨有偶,十年之後,尼爾搭乘了一輛坐滿警探的小車。由於給車裡的警探分發大麻煙,他不僅丟掉了他們家族數代以來都在從事的鐵路公司的工作,還惹來了數年的牢獄之災。因此,他算是早年的一個政治犯。
P283—284本書還從歷史的角度出發,高度關注當時音樂的形式與意義,或者音樂家的個人話語意圖。(此處提到了柯爾曼·霍金斯的《在你離開後》。)
P304在隨後出版的《巴黎評論》、《花花公子》、《滾石》以及其他地下報紙的採訪當中,人們都認為傑克所錄對話的文稿在語法和標點上都準確無誤——各種元素都使文章顯得更加明晰——比如,各人聲音的描述與插入語的標註。這種記錄方式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榜樣。
P309在小說的中間部分,傑克向尼爾解釋了描寫「老公牛」巴隆的那段文字,證明了這種「進步文學」是一部日積月累而著成的日誌,包含了無數轉載或記錄下來的生活碎片,以及那些相關的回憶和當前發生的事件(就好像吸食了大麻,變得無比亢奮)——那些稍縱即逝的瞬間,或許在分秒之間就會深埋於時間之墓穴,如同幾十億年前的陳年舊事一般。因此,對於已逝生活瞬間(吸食了大麻,變得無比亢奮)的及時回憶(重播)值得人們敬畏,更是一種高雅的藝術形式。
接下來,磁帶錄音提供了一些對話範例,講述了每個人物在每一年裡的所作所為:「尼爾——我大概知道一九四四年前後發生的事情……」——就像在前面的錄音當中,尼爾提到,他七歲時就和墨西哥男孩一起被送到青少年教養院了。他還完整地回憶了自己的性史,描述得詳盡之極。
P316——還涉及更多有趣的軼事片斷——對某些人來說,主角的傳奇經歷應當為世人所知,就如同對那些長發歷史學家來說,我們應當去了解,在印度支那發動的那場狂轟濫炸的毀滅性的大規模戰爭結束之後,歷史給我們留下了些什麼——例如,凱魯亞克是怎樣放棄踢橄欖球的。
接著,是一系列比較輕鬆隨意的談話。他們回憶了事件細節,並加入自己的親身經歷,把「他的故事」或者「她的故事」用口述方式記錄下來。這是一個令人滿意的範例——他們講述了之前發生的許多事情,告訴我們相關的人物、事情的經過等等——比如,傑克是如何結識漢克的。又如,傑克告訴尼爾,他是怎樣遇上比爾·巴勒斯[14],何時首次嗑用苯丙胺,何時跟以前的女友第一次口交——他將我們的人生描述得事無巨細,就如同你在對自己的新歡訴說自己里里外外的全部歷史一般——
他是否會附上一份姓名索引?傑克是否留下了這樣一份已經編好的最終索引?儘管我們不知道誰會出版這份索引,但我們還是要問,有誰願意嗎?
P336至於歷史?!正如我聽見奧爾森[15]如是說道:「私密即公開:而我們的所作所為正應公開。」
——尼爾過量嗑用安非他命,身體機能衰退,最終死亡。他談到自己具體在何時,又如何使用苯丙胺吸入器首次品嘗那種毒品的滋味——主角嗑藥史。
然後,傑克和尼爾親密而深入地聊到了雙方各自的所有憂慮,他們最初的聚會與激動,最初的口交與嗑藥——這種抒情性屬於一個樂衷於探索與發現的時代,屬於關注彼此觀念成長與變化的年輕一代。一旦你戀愛超過五次,又把那戀愛故事講過五次以上,那個故事就會變得毫無魅力可言——除非你年老時又再次戀愛了——然後你會傷心地把那個故事再講上一遍,茫然無措。
在丹佛郵政局的大理石長椅上面刻著「交替著休息與勞作,你會堅持得更久」與「如果你想要休息,請不要休息過久」——參見尼爾在其自傳《前三分之一生》中對此事的回憶。
P367此節描繪了埃德·格雷(埃德·懷特)——閱讀此書,你會發現其中幾章就像是在掘墓。
P371數頁之前,傑克宣布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本頁,兩人繼續閒聊,談起喝酒事宜,談起「你有什么正當理由要當個酒鬼嗎?」那些對話看似輕鬆,卻著實讓人心碎。
詳細描繪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期那些青年的形象,他們就跟當前一九七二年的青年一代一樣,內心深處對流行音樂無比專注。
P375—376哈爾·金[16]宣稱「詩人可比哲學家重要得多了」——這個論斷令尼爾心神俱亂,但也讓他思維拓展——立刻——在他與傑克的一次偉大談話中,尼爾概括了具有普遍意義的青年哲學觀發展史,簡單明了,卻可以任意發揮、毫無止境。那時,尼爾就表現出逃避現實的傾向出來,想要躲到天地萬物、禪、現實、智慧與死亡中去:「……當你不得不再次迅速回想那個念頭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種抽象思想。雖然你仍然採用它原來的形式與結構,但……」
P387至此,我們已經領略了傑克珍藏的這些磁帶的風采。磁帶內容包羅萬象,記錄了兩個男人之間敞開心扉的信息交流與情感互動。每個人都向對方和盤托出自己的心路歷程——
那個轉錄磁帶的人現在已經逝世,但通過這些嘎吱作響的磁帶,我們有幸了解憶事高手凱魯亞克與大冒險家、美國中西部司機兼演講家尼爾·卡薩迪在一九五〇或一九五一年靜謐夜晚裡的奇異境況。他們彼此交流自己的個人經歷,甚至親密地瞎聊起各自的來世。磁帶里有些內容記錄了那些夜晚發生的事情,極具代表性。我們可以把他們的交流當作範例,從中領悟到我們自己的人生也有秘密、謎團、辯解與愛情,就跟那些軟弱無能、只顧追尋古時英雄的人一樣——或許,另外一代人已經超越了尼爾與傑克的這些午夜密聊——如果他們未能發現那個「交心之夜」的奧妙,那麼這些磁帶記錄就是最好的模板。要是他們現在變得更加出色,表達得更加連貫,那該有多好啊——對此我深表懷疑?!——不過,這就只是歷史而已——要是歷史寫得趣味橫生,那該有多好啊!要知道,美國已經快要摧毀人類的同情心了,儘管這兩個已逝的人之間的狂野對話片斷里仍然表現出這種同情心來。
也就是說,這些磁帶記錄了長達五夜的自覺交談,講述了兩個哥們之間的往來,還有他們的朋友——到了最後,尼爾的妻子卡羅琳、查理·洛與其他真實人物也加入進來——最後,廣播中的黑人奮興布道者在夜裡禱告,呼喚耶穌降臨,磁帶錄音就此結束。那禱告詞節奏感很強,促使傑克的散文藝術造詣提升到全新的創作水平:參見「模仿磁帶錄音」部分。
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寫于丹佛希爾頓飯店
P431—436一九七二年六月,在蒙大拿州巴布社區(格拉西爾公園東側的小木屋裡),繼續看《科迪的幻象》。「模仿磁帶錄音」部分(在天堂)——那跟胡扯有什麼區別?那就是凱魯亞克的胡言亂語,完全展露了凱魯亞克的獨特風格,充滿了如寶石一般珍貴的文學碎片——「……我們的所有B級電影院,讓我們對偏執妄想與瘋狂猜疑有所了解……嗑藥上頭了,然後去看他們在瘋狂夢境裡閒蕩閒蕩又閒蕩?」
那是電視風行所引發的矯揉造作時代到來之前許久的事情了。凱魯亞克開始懷念起動畫電影《金剛》來,而這種情感又因為卡薩迪的打油詩「金剛跟丁東一起打桌球」而變得更加強烈——那個段落描述了一九五二年前後他嗑藥之後的神志錯亂與胡思亂想,完完全全、明白無誤地再現了流行音樂愛好者那如同世界末日到來一般的懷舊之情。它唬住了一九七二年的整個蒙大拿州,乃至整個世界。
P438「此時此刻,在他的夢裡,杜洛茲醒了……」至此,作者凱魯亞克顯然已經完全不再相信美國文學,不再相信《鄉鎮和城市》和《在路上》,不再相信他本人及其過往一切,而是給他的心靈鬆綁。由此而寫成的這本《科迪的幻象》充滿了令人陶醉的聲音與笑話。凱魯亞克不覺得自己是覺醒了的芬尼根[17],而是某個該死的美國佬。
P440—444展現了費城龐蒂亞克棒球隊一壘手阿特·羅德里格的形象——戲仿了他自己那種行文嚴肅的美國風格(正如他曾經戲仿過的那樣:「在丹佛各家檯球房周圍,看見一個精力充沛的女孩……」):「……阿特·羅德里格……在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馬薩諸塞州上空的雲團飄過我窗戶上部的玻璃……」這段文字流露出同樣的戲仿意識——就跟T·S·艾略特透過陽光照耀下的塵斑點點的窗玻璃而在永恆靜寂得到的感受一模一樣……那田園詩一般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沉思、自慰、睡意朦朧。
P445—446繼續默想著他自己幻想中的棒球小聯盟。那是傑克在其青春期前不時清楚地記錄下來的一個幻想;聰慧的他將其完完整整地留給了子孫後代——好讓後人憶起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前後的美國青年意識的不同類型及其中暗含的敏感——
P448該節展現了全書的整體主題,自稱是「一篇關於世界奇蹟的偉大文章,在記憶當中不斷閃現……」[18]
P452—454該節分析了他是如何墮落,丟掉了美國大學生活的純樸,也丟掉了美國式的純真——現在,他心中的「疏離感」變得十分明顯。他內心充滿著對燃燒彈、納粹、越南與怪物的恐懼——回到一九五一至一九五二年,傑克將其視作一種轉變(他走進酒吧時不再那麼漫不經心)……視作某種微妙之物,比如:「……人們不再有街區意識。」——那是《鄉鎮和城市》的悲劇主題。「在這種傳統的誠實之外,只有小偷。」那指的是理察·尼克森與貝貝·瑞波佐[19]。因此,「現在,盯著人的眼睛看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使用惠特曼式的措詞,完美地指出,當兩個肌肉緊繃的美國男人在街上相遇時,會出什麼問題:他們會以為對方是卑賤的乞丐、同性戀、吸毒上癮者、毒販或共產黨。那完全是一種偏執狂似的妄想。
P459該書由若干支離破碎的散文構成,描寫了大量美國風情與人物自傳——在描繪馬克·范·多倫的那段文字中,傑克惟一一次使用小說語言記錄下他為中國女孩「咯咯直笑的玲」而寫的虛構史詩——那是在寒山禪學流行之前,某個周日他在洗衣店裡突然閃現的想法。
還有許多對歷史的簡單見解——簡直就是大雜燴!——就好像,他使用插入語對紐約文化與性影響進行點評(「這是你在紐約一直都會聽見的,像這周的《生活》啦,上周的《時報》啦,他們的想法都被買光了……呃,我得說,那相當不錯」),可能還談及他在知識界的一些朋友,如約翰·克萊倫·霍姆斯、艾倫·哈林頓[20],或其他朋友,如瓦爾·海斯、埃德·斯特林漢姆——或巴羅斯。
P461—463然後他幻想著自己順著密西西比河漂流而下,用玉米穗軸做的菸斗抽著大麻。那是對馬克·吐溫到海明威一脈相承的那種美國散文觀的調整。當他寫下那些文字的時候,傑克才二十九歲十個月二十九天,還有許多地方可以去瞎逛去晃悠。但他晚年卻也是死於十月。
一九七二年六月四日,看《科迪的幻象》。
從木窗往外望去
蒙大拿的下午風大日炎
馬兒站在蒲公英叢中
藍色吉普車在路上飛馳,塵土飛揚
喜鵲飛過加油站上空
P470但他對各個時代人們的看法自始至終都擺在那裡——「你知道嗎,他就像電影裡那些腦滿腸肥的傢伙,嘴唇油膩膩的,腦門光禿禿的,眼淚汪汪的。現在使勁想想我們這一代的美國人!啊咳,呀!」如此這番!就像是電影裡的威·克·菲爾茲。也是一個急脾氣、好社交、愛說話、言語直白、趕時髦的美國人。(正如五年之後他在《垮掉的一代溯源》中所指出的那樣。)
裡面有許多小把戲——關鍵就是那些誇張的莎士比亞式的或者維多利亞時代的起到修辭作用的擬聲詞,有時真是妙趣橫生。至於該書當中的許多足以穿透讀者心靈的句子,我們得說,那是為英語教授,為那些嚴肅的英語教授兼散文作家而寫的:「……在山谷里,孩子吃的冰淇淋化了,化沒了,掉落在午後濕熱的路面上,而家庭主婦們邁著高傲而笨拙的步伐,一步步發泄著絕望……」
P475—476「……現在啊,哎咳,我的女人,呃,你快看看!故鄉到了,喬安娜!」……接下來就是「霧中的瓊·羅尚克斯」這章了。
天幕之下,連續一個小時,四面八方的人們,無論是參演的電影明星,掌控機器的導演,還是圍觀的人群,都把目光集中在羅尚克斯身上。她甚至成了金門灣、金門大橋乃至太平洋的焦點所在——一個小時內,所有小角色都在陽台上如走馬燈般輪流拍了自己的鏡頭——這是在全部美國影像消逝之前所綻放出的好萊塢曼陀羅花。
這本書既是對美國所有英雄形象的分析,同時又是這些形象的幻滅——這是他個人從手頭掌握的粗淺材料而非總體概念中獲得體會與發現。這就導致了傑克與後來的其他人所提出的「世代」概念化——但親身體驗的個人經歷才是核心,而這些恰巧就是科迪在街頭混出來的經驗:上幾代人的民族主義形象,他的友善,美國神話的幻滅,還有他心目中的英雄之王尼爾。
P504—507傑克用盡想像力,滔滔不絕,寫了這篇讚美愛情的奇文,走進女人的心房,贏得她們的愛慕。這麼多年來,這本書都無法獲得出版的原因也在於此——
P508—509文章談到尼爾的評註——對傑克變得神神叨叨的原因做出了許多解釋——關於「神聖的丹佛街道」——「到了黃昏時刻,卻幽暗得不成樣子……在一九四七年」的草坪——「垂頭喪氣到丹佛,垂頭喪氣到丹佛,我除了萎靡不振再無別物。」——
P513他還完整地解釋了他於一九四九年前往舊金山的原因:「在……科羅拉多州界線與……的交會處……去為人們悲嘆吧……你去吧,去吧,然後就死去吧!科迪會如實報告你的一切。」——上帝的沉思給美國詩人指明了更為傷感去更加美麗的方向,還下達了命令。到底是什麼樣的方向和命令呢?更有預知性?還是更為平淡?
P513從文學方法的角度來解釋:「……我突然由我自身看到了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天使(這就像是博普爵士樂。我們很遲才間接地了解到這種音樂,但除了我們都不懂的地方,我們對它卻是了如指掌)——」
(在原作手稿中,從這開始的一百多頁里,打字員都做了改動——順帶一提,讀者朋友們。)
P522其後就是全書的重頭戲:《在路上》之後的全新尼爾——那個階段屬於那些希望看到歷史性結局的人——迪恩·波梅雷經歷了什麼?他安頓下來,結了婚。凱魯亞克的黃金美夢終於成真——他的自明之愛(「在這個夢境裡,我蛇一般地蜷縮著躺在小山腳下」)。
再接下來是對尼爾的大麻菸捲與大麻套件的描寫——還有一個預言:「如果大麻合法化了,世界上將不再會有戰爭。」這種質樸信念多麼可愛啊!一九五一年,美國上下全都像嗑了藥似的無比癲狂。尼爾對大麻的個人體驗可能成為全國人民的體驗嗎?事實如此!
P527這些幻想也涉及時代變遷,城市變幻,一九四〇年的丹佛疊加在一九四八年的丹佛之上,往下是一九四九年的舊金山,最底下則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他兒童時代去過的「五月的周六黃昏時分」的波士頓。
P528「一切總是十分令人滿意。」——在那些午後時光,兩個美國人總是一起到鐵路上工作——那時,沒有罪過,即便是曬得滾燙黏稠的柏油和鐵路上的煤菸灰都在金燦燦午後陽光下散發出芳香——其後,人們才意識到對印第安人的大屠殺,對大自然的荼毒,以及對美國境內的人類意識的扼殺。也正是在那之後,杜勒斯[21]、艾克[22]以及其他所有禽獸人物才發動了針對印度支那的越南戰爭。
P528—533尼爾與活寶三人組——重讀了一遍那部分幻想文字之後,我意識到《在路上》展現出來的浪漫思想里的許多空白、未盡解釋與種種事實在此都有了詳盡敘述——雖然我將那些怪誕之事視作理所當然,但我從未弄明白過。而在此,合理的、有條理的、理由充分的以及有價值的東西都保留了下來——這些反映了傑克與二十五歲大的尼爾之間關係里最為豐富、美好而幽默的東西。這是一本連肯·克西[23]都會為之心生憐憫與溫情並進而哭泣的書籍——那是他和尼爾從未一起品嘗的早熟果實,反映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知識分子的純真。
六月的蒙大拿州,風兒掃過青草地,草葉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投下陰影。我可能不會整個下午都待在這裡。那並不適合傑克信佛之前的聰明與智慧,還有尼爾的祝福及其謙恭而熱情的好奇心——這一切都印在這個遠離城市的西部小地方。我可能一直待在紐約下東城和一間陰濕公寓裡,並在那裡患上了腎結石。
P533模仿磁帶錄音。這次真的是在天堂,(在凱魯亞克引用T·S·艾略特論幻想與想像的一句話之後)繼續討論兩人以前還是小男孩時就已經形成的宇宙觀或現實觀的普遍性、適用性與準確性,並且討論當眾回憶這些幻想正確與否。
P540然後談到了尼古拉斯·布雷頓的一首短詩:「——這是我的故事和歌聲。你現在聽到了。」像莎士比亞和喬伊斯的詩作那般純粹。埃德·懷特,本書主角之一,直到二十五年之後,還記得手稿里的「故事和歌聲」那句話。
P554「『……他總是在自慰。』……正午時分,我母親偷偷地溜進薩拉大道的房子來看我。……在那方面,我媽媽對我特別粗暴。她絕不允許我在家裡做出任何與性有關的事。他們都說,那樣會讓一個男人徹底發瘋。我想當時我準是瘋了。」——傑克不止一次提到這次廁所偷窺事件。那是確有其事。
一個小喬伊斯,一個小沃爾夫,還有一個機智過人且精力旺盛的小莎士比亞。「尼爾是我失散的兄弟」這個故事有了新面貌,那就是《吉拉德的幻象》。
P561傑克將已婚男士尼爾觀察得纖微畢至:尼爾坐在暗處,收聽電台節目,「懇切地央求起他的兒女們」——「盯著收音機的血紅刻度盤」或者「看著自己的手腕,看那裡有沒有被蜜蜂咬過,或者檢查一下有沒有沾上頭髮,或者思考起來。」這反映了他對尼爾的淺薄愛情!那也是該書的主題之一。
P569傑克明顯就是一個超越現實、見解獨到卻譁眾取寵的傢伙。他預言了巴羅斯後來同樣意識到的東西:「而根據卡夫特保險公司針對華裔的互利型附帶保險業務,民眾所納稅款的四分之一只相當於他們金融貸款的五分之一再除以三分之二——該公司的一間重要分公司辦公室就位於該停車區中間。」
P570我有一首詩從未發表過——他復活了,總有一天我會去故紙堆里把它找出來;我只有在看到傑克的文稿時才會想起它。
P575「尼爾死了……悶悶不樂,遮遮掩掩,變老了」——沒錯,那是一九五〇年我對他的印象!!——多麼久遠的事情了——就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情感遊戲已經結束了第一次激情之後。那是尼爾人生中一個很長的階段——當時他停止寫作,也不再寫信,並且我們認為他還開始抽太多的大麻,變得心不在焉——不過,我沒有去西部朝聖,沒有去加利福尼亞州他的家裡去看望尼爾,直到一九五三年——兩年之後——因此,能夠看到凱魯亞克的大量記錄,了解尼爾在那些日子裡的平凡生活,我感激不盡——凱魯亞克覺得他自己分心了——他們沒有一起做過事情——就只是坐在屋裡(後來則是看電視)——(哦,在洛斯蓋多斯鎮那間可怕的臥室里看電視。)
P576—580然後,傑克描寫了他對尼爾的愛意,尼爾也寫信告訴他「我愛你」(那種人生場面是不是太過狗血了?),於是完全的自由、喜悅、親切與人性解放在那一章里突然回歸。文中有一個關於針對電視蛾群的「抽象戰爭」的完整預言,還列出了一份爵士樂大神名錄。通過廣播收聽《貝多芬革命》時,尼爾的幽默感又回來了,他變成了一個「如寒霜一樣神秘」的美國人。——這些章節之前,是尼爾那段虛構的、極棒的、完美的獨白:「在這個骷髏似的可怕地球上,死亡在黑夜裡極其尋常。夜空中滿是數以億計的灰蛾,那種情景既令人無比恐懼,又極其壯觀。……『再會,親愛的傑克,人生的空氣中總是瀰漫著玫瑰花香。』」他讓尼爾說道:「我愛你,哥們,你應當已經了解這一點;夥計,你應當已經知道這一點。」而傑克回答到:「我聽到你說的話了。我現在當然知道這一點了。」像惠特曼那樣黏乎!兩人之間關係極好,卻沒有發生性行為,而只有愛與慕,就跟美國一樣無憂無慮。
P576你瞧,傑克也演奏音樂。他那個時代的爵士樂通過口舌而得以永世長存,就如同禱文那樣快樂而抒情的散文——上帝啊,你的傑克把他那永不過時的元音吹得多棒呀!他的「那首優美動聽的美國交響樂曲……就在你腦海里持續鳴響,是美妙的和弦……」那預言了「抽象戰爭……電視……」
P584—586再看凱魯亞克完全寫好了的描寫佩奧特爾日的那篇文稿——在這本書里,他猛烈抨擊的他的秘密現實,並對他的意識經驗狀態給予了圓滿解釋。真是一件大事。「我更感覺他是我將會看到的一個幽靈。」「仙人球長滿了凌亂毒刺,像大蜥蜴一樣披著綠裝,潛伏在沙漠中,等著生吃我們的心臟,噢——」還有普通人對仙人球產生的第一反應的主觀正當性——「這東西會讓你實現自殺。你的心智會告訴你將怎樣死去,隨你挑哪一種死法;我明白了。」——那記錄了他對佩奧特爾日的完美心靈變化,是對文學以及早期嬉皮士的卓越貢獻。這種悲劇常識,以及沒有喝醉就泄氣或者毫不泄氣地斜看著仙人球的那種動作,多早以前就已經問世了?——「科迪!這是心臟停止跳動了。」——接下來則是對佩奧特爾日寫作的最為有趣的描述。
P590穿過仙人球構成的憤怒之門那個章節很像是莎士比亞的文筆。在那之後,「雨睡著了」則是這篇恢宏散文里的用詞之冠。
P580一九七二年六月九日起,我在懷俄明州提頓村的雪獅旅館裡看《科迪的幻象》,持續了十二天。回到——「第三街與霍華德街交會處街角那家美國最狂野喧鬧的酒吧」已經被拆掉了。當他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他不知道它會變成某種廣告,二十年後還會有人去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描寫過的那座聖城就像拉瑞姆街一樣,被拒絕當作文化遺產,已經被拆毀,完全消逝,為當地史冊所遺忘。呃,荷馬唱頌過的特洛伊城牆只存在於他的《伊利亞特》里,更不用說特洛伊木馬的殘骸了;但栩栩如生的特洛伊仍然活在人們心中。
P583今夜別對我唱《月下的浪人》……那神秘片斷選自法語詩《死囚》。那是熱內寫的一首非凡的維永體監獄詩,後來傑克或我於一九四九年將其譯成了英文——
P593—600——因此,度過了仙人球般扎人的人生歲月,領教了蛀蟲咬蝕腸胃帶來的死亡恐懼,傑克開始努力記下他深愛尼爾於彼的那些確切地點與景致——(那組公交車站照片偶然間記錄下尼爾身穿細條紋西裝的形象——那組照片可以在《一路風景》里找到。)(《一路風景》由安·查特斯編輯,由城市之光出版社於一九八五年在舊金山出版。)
P608—620對於一九四八年聖誕節,以及那個季節里那次十分複雜的橫跨全國的約會,我記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篇美麗的散文,一句「月亮照在松果上面,清光耀眼」,既是對惠特曼、梅爾維爾與梭羅的模仿,也是對他們的致敬。傑克對爵士樂之靈魂的熱情描述相當經典,接之而來的是熱心的菩薩,使時間的本質浮現出來,尼爾和他都在評論中論及。我們已經看過描寫佩奧特爾日的那篇完整文稿。那是涵蓋了一九四八至一九五二年間所有幻想、隨筆與事實的一本書。
P620——我過去總是認為,接下來描寫灣畔公路的這篇散文是全美國最完美的散文詩之一。我已經開車經過那些「支撐著架空電線的那些高大的罐頭似的輸電塔」上百次了。我年復一年地看著車往山上行駛,心裡記得尼爾在那裡(南舊金山丘陵)工作過,而傑克把輸電塔描寫成「灰霧當中的日式高塔」。現在,我每年都經常乘坐飛機,飛越那些死屍幽靈般的輸電塔,來到舊金山海灣地區,看見那些機器人仍然「與伯利恆鋼鐵公司錘式粉碎機的衝擊聲遙相呼應」。一九五三年,我把這些章節郵寄給C·H·福特,以便收入《新方向散文詩選集》——那三頁文稿最後寫的是蟋蟀與將死的奶牛——那是傑克對獸類,最終也是對他自己,後來更是對我的同情。我在想,我將會怎樣死去呢?
P627「在這裡,周圍是他少年時代在美國丹佛的地下室里、舊車內與草坪上結識的夥伴中僅存的幾個,而他已經變成了我們所有人當中的大白痴……」
「有一些我們所有人合拍的照片,照片中我們的影子灑落在草地上。等到我們的兒女步入褐色暮年時,他們會重新審視這些照片,猜想我們那時正處在年富力強、鮮明成熟、頭腦清楚、富有判斷力的年頭……」這說得沒錯,《一路風景》就見證了這一點。
P631最後,凱魯亞克記起他跟尼爾一起東行的那個時候。當時,有個開車的同性戀男子跟他們同行,而尼爾跟他發生了性關係——他們搞得驚天動地,很有莎士比亞式的搞怪味道。不過,傑克在廁所里觀戰時引用了塞利納說過的一句話:「這事我可不在行。」他本應當早就加入進去,一起尋歡作樂,但他喝得爛醉,過了好久才回復青春活力:……「有時,似乎科迪抓住他的雙腿,就像扔一隻死母雞似的把他扔入空中。」……哇,痛死了……難怪「那雞姦姿勢聲大音響,讓我噁心。」呃,我跟尼爾和傑克都歡好過許多次,姿勢各異。我希望尼爾對傑克用力輕點,傑克也對尼爾溫柔些。這樣對他們兩人都有好處。他們的陽根長得又粗又大,最好塗點愛液,要不然就得生生忍著疼痛。
P634後來的一代人全都喜歡那些拍攝於內戰時期的老照片,還把它們放大了沖洗出來,貼在牆上。照片裡的主角或者是高顴黑髭的男人,或者是長著褐眉、面色陰沉的印第安部落酋長——本節,你可以看見傑克在一九五一年分析並預言了其祖輩照片所表露出來的懷舊之情:「……這張照片就仿佛大鬍子克拉克·蓋博所演影片裡的一張舊內戰劇照。尼爾[24]坐在那裡,疲憊不堪,坐得歪歪斜斜……高聳的顴骨……眼睛裡流露出對印第安神話與歷史的強烈情感……」
P637傑克從各個角度(包括法裔加拿大人的角度)審視他自己的內心:「行走各地勞累不堪的腳是如此神秘——」請注意,文中引用了一首完整的散文詩,像是蘭波的詩作——「他不是你的兄弟,他不是你的父親,他不是你的聖米迦勒,他是個同性戀,他結婚了」——對啦,我還記得,那首小詩寫得十分粗糙,但傑克的朗讀聲卻很輕柔。我們把傑克的詩歌朗誦給錄了下來,但那盒磁帶現在不知丟到什麼地方去,再也找不到了——「致尼爾[25],一具屍體。」
P645「我正在寫這本書,因為我們都將死亡……恰恰帶著這種驕傲與慰藉,在那種普遍絕望之中,我的心碎了,心門也對上帝開放了。我在這個夢裡祈求起來。」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誠摯、最神聖的文字——同時,尚未成為佛教徒的傑克充分展示了他後來發現並系統闡述的東方世界的崇高真理。其一、存在就是苦,活著無法滿足,顛沛流離,受苦受難。一九七二年六月九日,我看了一遍《科迪的幻象》——當然,裡面講的都是一九五二年的事情:傑克心想:「現在,要麼開口,要麼就一直閉嘴。」於是,「他就向上帝敞開了心扉。」
《科迪的幻象》沒有窮盡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發生的一切,沒有提及尼爾一邊心平氣和地吸食大麻一邊在鐵路公司擔任司閘員時的工作情況與家庭生活,沒有談到一九五四年以後他跟長著一頭紅髮的娜塔莉[26]之間保持甚久的私通關係,沒有談到賽車運動,沒有談到他後來的女友安妮,沒有提及他在一九六三年以前就跟肯·克西熟識,沒有寫上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他吸毒泡妞的經歷,也沒有談到他在鐵路公司的工作生涯被兩個緝毒警察給終止了(一般的美國史冊不會考慮尼爾作為政客的一面)——當時,他因為幾根大麻煙而在聖昆廷州立監獄坐了幾年的大牢。
於是,傑克又跟尼爾一起生活了十八年,而且兩人都不甘寂寞。這本《科迪的幻象》值得所有青年全力以赴去閱讀去理解。它講述了在其青年時期,傑克渴望做些什麼,尼爾做出什麼回應,而這兩個美國凡夫俗子的精力又都用在何處、導向何方——但只有時間才能告訴我們,有好幾次他們兩人都身心俱疲——傑克繼續寫作,不僅寫了《薩克斯博士》,還寫了《墨西哥城的憂鬱》,然後又創作了《地下人》、《春天的瑪麗》(即《瑪吉·卡西迪》)以及其他更多作品。五年之後,他取得了一些聲譽,創作了完美地闡述佛教思想的《達摩流浪者》一書,攀上了他的事業巔峰。隨後,他又寫出《荒涼天使》,使這部完美編年史繼續了下去——「用虛無之力來折磨我的手」——他還寫了許多詩作——不用提他的《夢之書》,還有至今(一九七二年)尚未出版、厚達一千頁的《達摩如是說》[27]。後者包括他創作的若干俳句,他的冥想、閱讀、詮釋、思考、三昧[28]筆記與虛無之學——
傑克跟尼爾道別其實就是要跟整個世界道別。他們兩人有好幾次幾乎都要放棄了——(不過,昨天我碰見了卡薩迪的一個粉絲。他才二十六歲,在蒙大拿州經比尤特市操作一輛一百噸級礦用自卸重卡。他開車送我去匹茲堡。一路上,他總是面露微笑,雙眼有神而目光柔和,滿腔熱情,常說:「我熱愛生活。」)——但在一九五二年那會兒,傑克和尼爾兩人都很孤單,對全美國、對全世界都無計可施——「垮掉的一代」正是在那個時候形成的,而美國剛剛要捲入越南戰爭。美國人的貪婪與欲望耗盡了這個星球——兩年以後,我才來到了舊金山,在一處寧靜的住所里找到了尼爾。他好客而友好,但他當時已經迷上了一門引人矚目的全新宗教,也就是艾德加·凱瑟研究[29]——其再生哲學使得傑克又去研究佛教。他廣泛閱讀原版佛學著作,還在聖何塞市立圖書館找到一本由德懷特·葛德爾德[30]編撰的《佛教聖經》。這是一個全新的階段,就連《科迪的幻象》這部回憶尼爾早年、中年活動的長篇巨著都未記錄或提及。
P667當然,這部散文巨著使用了令人暈頭轉向的眾多修辭手法,都是使用第一人稱,匆匆而就,但幾乎總是用在恰當的口語句法節奏當中,比如:「……薩德爾山的雙子峰。兩座山峰海拔都很高,險峻異常,山石嶙峋。我以前都還沒有見過這種山峰……」
P668他們的第一次墨西哥之旅充滿了激動人心的元素,這在書中被完美地描述了下來:「……山頂上種著一些香蕉樹;香蕉已經熟得發黃了,使得那裡看上去更加美麗。我變得無比興奮:這個世界很大,但在我心中,它就是一個笑話;我覺得這些山峰全都裝在一個寂靜的大房間裡……時報廣場也是《紐約時報》的客廳呀!……墨西哥讓我瘋狂。科迪對它無比著迷,迷得渾身是汗。我們當時都還涉世不深。」
我還記得一九四八年那個失眠的主顯節——在美國的每個角落,先驗的大腦意識全都甦醒過來,從時報廣場到威廉梅特河岸,再到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小樹林:進入三昧境界,感悟心靈的廣博。之後,這種感悟會得到詮釋、擴充,進而成為大乘佛教教義之後西藏密宗黑帽教派的卡古流派(或者是其他什麼流派)的超凡智慧,並傳遍大提頓山區的所有角落——傑克很可能從未見過那些,因為美國的所有山脈都十分偉岸:但他預言對了。當他踏上墨西哥邊境線時,他看見空間無比遼闊。那時的他有別於一九四八年的他——在一九四八年,他是一個信仰唯物主義的「獨特的」旅行者,陷於空調噩夢之中,困惑不解。他將墨西哥的所有原始空間視作原初之地或真理之體,卻不知道他所感受到的真理正是均衡佛法的偉大而崇高的簡潔陳述。他後來宣告了這一點;他本身就是從西方而來的使者——存在就是痛苦……一切都不能令人滿意……一切都是曇花一現……一切皆苦,一切皆空。
P668—669最後,凱魯亞克闡述了「農夫永遠的鄉村生活」這一概念——那是從巴羅斯的那本斯賓格勒著作里提到的農夫觀發展而來的。那就是傑克在那個十年的那段時間裡所禱告唱念的頌歌——鄉村三昧——鄉村視野與鄉村意識有別於地鐵橫貫、地圖導引的更加抽象的城市智慧。城市居民心智昏昏沉沉,極其依賴別人在供水、垃圾處理與廢物制肥等方面的知識,要是有這種知識的話。早在一九四八年,狡猾的城市騙子就將整個地球大氣層全都污染了,而這個消息立刻傳遍全球,連又懶又笨的澳大利亞土著都將它視為一個可怕的啟示——後來到了一九六一年,秘魯普卡爾帕地區發生了一場大火。人們喝了死藤水[31],神志恍惚、迷迷糊糊,往北遷徙,在廣闊的熱帶雨林中尋找他們的家園,卻看到炸彈往整個北半球的所有城市落下,心裡不禁在想,那飄浮的有毒煙雲便不會隨雨落下,流到亞馬孫河與烏庫阿里河兩岸那些純樸、善良的叢林部落的宿營區。
然後是傑克對熱帶昆蟲鑽進他鞋裡一事的描述,是這個無比震驚的美國小伙對叢林加油站的印象。「即便是見識過大西洋致命白光之人,看了這情景也會被嚇得臉色發白。」
P670至於傑克前往墨西哥所持的「政治立場」——「我們坐在這輛V8引擎的舊車裡,活像三個傻瓜。過往的印第安人向我們伸出手來,希望我們過來給他們一些美元。他們都還不知道我們發明了原子彈;他們只是模模糊糊地聽說過有這事。給他們錢?垃圾!給他們個原子彈吧……」這聽起來像是路易費迪南·塞利納會寫出來的東西,只不過再後面凱魯亞克其實就變得很有同情心,變得更加溫柔。
P671但你立刻就會從那些農夫身上找到其信仰《聖經》的父輩的原型——傑克與尼爾都信仰天主教。在那些日子裡,恰似就是、也只有《聖經》,讓他們這兩個美國人得以跟占據了這個世界80%地盤的芸芸眾生直接交心——後者過著原始生活,土地意識強烈,不依賴機械……「一群耶利米似的流浪漢閒蕩在荒野上,但他們其實是牧民……我可以看見上帝之手在動。未來掌握在農夫手中。從阿克托潘城開始,我們就進入了這片信仰《聖經》的高原——但只有信仰堅定如山之人才能到達那裡。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生活在這樣一片土地上——許久以前我就知道了。」這真是令人心碎的預言。聰明的尼爾說道:「『他們要來的東西早就爛成垃圾山了——他們其實想要銀行。』」
P677啊!那個渾身包著裹屍布的蒙面陌生人又出現了。(他會在《薩克斯博士》里再次出現。)
傑克·凱魯亞克寫這本書,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愛,是要把它獻給這個世界。他甚至也不是為了聲譽,而是要給跟他一樣的凡夫俗子以及各路神靈一個解釋、一種祈禱。他的目的顯而易見,其探索謙遜而虔誠。那使得該書成為天才之作——對於該書讀者來說,傑克·凱魯亞克是一個足以跟盧梭並肩而立,跟寫出《時間與河流》的托馬斯·沃爾夫(生長在「尊貴歐洲」的托馬斯·曼稱《時間與河流》是美國散文杰作)與托爾斯泰比肩的天才。
再也沒有哪個作者,甚至包括托爾斯泰,得去跟西方的沒落抗爭。傑克·凱魯亞克卻能夠注意到美國人行道上出現的裂縫。
但是,那個蒙面陌生人就是他的母親。他被那個蒙面陌生人的「衣物」窒息而死!
P681於是,社會自由第一次實現,其精神令人瘋狂而振奮。它有別於傲慢的美國中產階級信奉的那些清規戒律,後者被鐵板釘釘地永遠安置於從幼年就開始接受的媒體宣傳當中——二十世紀中期的美國似乎永遠都是陣營化的國度,缺少實質深度的軍營化想走上舞台需要上百萬美元的支持,推崇者努力想讓它變成一種古老傳統,從而使人們接受它、通過它,但代價卻是紙幣堆起的金字塔。二十世紀二十至五十年代,美元因為通貨膨脹而貶值了。那個時代應該終結了。朝鮮戰爭被視作理所當然之行動,越南戰爭也剛剛開始。這些令人揪心的戰爭毀掉了那個時代——還記得嗎?傑克寫這本書的時候,美國給法國提供了足夠的資金,而那筆錢恰恰相當於法國在印度支那半島開戰的官方支出。那可是一場自私、無望、自大、殺人的戰爭啊!(腐敗呀!勞爾·薩朗將軍[32]組織了秘密的鴉片貿易來為法國非官方的軍事行動提供軍費。)整個西方(與東方)文明都是騙局啊!「『我從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在丹佛,要是少男少女們這樣成群結隊,警察會一批批地把他們全都抓起來——喲呀!』」——是啊。二十年之後,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們又來大批抓人了。但那一群群小孩不是要發動戰爭,而是要做愛。前面講的是尼爾夜裡第一眼看見醉鬼擁擠的墨西哥舞廳時所產生的反應……
P684——於是我們看到,美國之路的盡頭,就是這個美國男孩自覺地發現亘古永存的貼近自然的人類,包括原始人類、遠古《聖經》時代或者約瑟時代的牧羊人、阿拉伯人、蒙古人、法國人或英國人,因此第六百八十四頁向你們呈上了具有魔力的政治簡述,有點白痴,卻四平八穩地粉墨登場——下面引用了冷戰帝國那位留著鬍子的副國務卿以及傑克·凱魯亞克的話——
「錯誤的廢話。」——前國務卿艾奇遜[33],一九五二年
「應該使農夫合法化。」——杜洛茲,一九五二年
P690對尼爾的另外一種觀感:一九五〇年,結束令人激動的墨西哥發現之旅,回到放蕩不羈的舊金山,舉行了一場頗具小資情調的婚禮。在一張照片中,尼爾看上去十分健康。傑克為那張照片譜寫的讚歌如下:「他自己已經為人們所熟悉。他渴求名利,勤勞堅毅,卻處在社會的最下層,破落潦倒。他是徹頭徹尾的馬克思主義者,他還年輕啊……」
接下來是一段感人的文字。傑克預言孩子們將會通過這些照片,通過這種藝術形式,想像他們的父輩是什麼模樣。那則美妙的預言已經變成了現實。
P691—696 原本有一個段落描寫他們如何在美國公路上瘋狂飛馳,但後來被移放到《在路上》的某個地方了——那是對克萊恩[34]作品的重述,是一篇惠特曼式的極具英雄氣概的禱詞。在我們年輕時候的美國,它仍然顯得天真。或許,它是凱魯亞克所有作品當中最為完美、最有特色的一段——完美的照片,為整個國家的地理與文化提供了參照——我們從中其實就可以寫出一首國歌來:「我們心煩意亂地開著車,一路無言,恨不得連防水油布上的勢能都運用起來……」即便是傑克自己,在一開始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防水油布」當作形容詞來用。不過,他在此指的確實是載重拖車後廂上面用來蓋住易腐木材與食品的一路噼啪作響的防水油布。
P391那個句子是傑克自己的選擇。它反映了傑克散文風格的合理性,以前所未有的形式展示了信息意象(巴羅斯後來不得不用剪刀將其散文篇章裁剪開來,然後將各個句子重新排列、重新調整,以便達到同樣那種出乎意料、不可思議卻合乎常理的精準效果,就比如:「風的手撞上了門」——),那種理性的(「學術的」)沉默或乏味無趣卻合乎常理的思維永遠都沒有辦法從其智慧寶庫中自動匯成。「防水油布上的勢能」合乎事實,是典型的美國式表述,又像是莎士比亞匆匆寫就之語,真實度極高。他心態積極,全憑直覺,迅速將其無比靈活的心智釋放出來,並轉換為語篇——「……在月下的猶他州盆地里修造監獄……在墨西哥為美洲編織領口。科迪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P691—694下面來看一段描寫萊斯特·楊、密西西比河與美國的文字。科迪又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引人注目的華麗結尾:「……從陸地上給那裡帶去了模糊不清的信息與源自地底的興奮咆哮,就好像夜半時分,整塊大陸都顫動起來,把什麼都給毀滅一空,狂熱,炙熱,巨大的污水坑,惡臭的爪子,醜陋的心靈,源自北方的密西西比大河,到處都是電線、冰冷的木頭與號聲。」這段文字如此美妙,如此激情四射(這還只是尾句而已)——如此氣勢恢宏——伴著萊斯特·楊的薩克斯聲,他繼續描述起來——樂聲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的神啟,歌詞帶來了一次又一次的聯想。他為人們所接受,他的演奏被錄音,他多產,一連串的作品富有理性與表現力,響亮動人,如佛教經咒那般圓滿,隨心境與回憶之變化而變得包羅萬象、恢宏有力、自由放縱、卓越突出,令人收穫甚多。這樣的散文作品再沒有哪個美國人想得出來。他一心向佛,心地善良——但確切地說,他那顆立誓解放並啟迪美國眾生的心靈卻是如此複雜(這就是語言,美國的語言)——「美國散文的新佛陀」,描述精確,準確無誤。預言到來了,由心而至——唵哈哼啦啦嗬!
P696因此,凱魯亞克向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一詩的譯者查爾斯·阿特金森致敬——為了那些冗長的德語句子所承載的永恆能量。
P698尼爾第三次回到紐約跟傑克會面——「那天晚上,老朋友們都很悲傷,就好像曾經特能侃大山的籃球五人組在沉悶的酒店大堂里與一臉羞愧的老婆見面似的(那是在沃塞斯特市發生的事情了)。」
P702為什麼他要這樣稱頌尼爾?一以貫之,那讚頌的其實是我們心中的英雄主義,是惠特曼努力要在高大、傑出、健康的人里找到的真正的美國人——其對立面則是時而偷懶時而勤奮,花錢大手大腳的吸毒者。他們就像尼克森、我們的已逝所有總統及其支持者,把美國送進了墳墓——凱魯亞克歌頌惠特曼想要的東西。有些人就像提頓山脈與懷俄明州的綠色山谷那樣心胸寬廣。他們感謝大自然給予我們(或者說,是我們從大自然那裡攫取)的土地,而不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商,只想要端坐在摩天大樓上開著空調的辦公室里,簽訂的土地銷售合同多得要拖車來載,把受到污染的河流兩岸的美國大地都售賣一空,開發房地產。美國就這樣給賣掉了。冰雪覆蓋、寂寥無聲的蘭德胡山長滿了松樹,它們對此又會怎麼想呢?哦,熱淚盈眶!當傑克在寫這本書的時候,舊車售貨員死了,五角大樓的建築工人也窒息身亡了。
不要忘記這本書的那種洞察敏銳的歷史真實性——沒錯,所有那些支離破碎的段落篇章都提到在阿靈頓縣建五角大樓一事。傑克一度誤以為那是一個往南延伸的美國小鎮。
P702「神聖的太平洋海岸映入眼帘,神聖的道路就此結束。」傑克以為,尼爾已經回加利福尼亞州結婚去了,他將安定下來,沉默寡言,終老而逝——儘管他對那輛幻想中的巴士知之甚少,仿佛它在《在路上》中已經被開去了天堂,但他還會開著它穿越美國。他會往那輛大巴塗上如同大乘佛教幻象的五彩顏色,載著那些性慾超強、飄飄欲仙的乘客,一路搞怪,穿越這片土地,前往「更加遙遠的」地方。在前往美國南方的途中,他看見路邊立著一個標誌牌,上面塗寫著:「投票給高華德[35],就是投票給快樂。」他到了南方,卻發現傷心不已的傑克喝得酩酊大醉,搬到了紐約長島的北港村,「悲傷滿屋」。——然後,尼爾開車出去找傑克。傑克驚訝不已,不甘不願。但尼爾興致高漲,一言不發地將傑克帶回位於公園大道的那間公寓。時值午夜,公寓裡擠滿了大約五十個「惡作劇巴士」乘客,正在嗑藥。他們全都憤世嫉俗,卻滿懷期望,目光炯炯地表達著對傑克的崇拜之情——令人討厭的紅臉老頭威·克·菲爾茲害怕自己喝酒喝到死,於是就回到了這座城市。公寓主人十分靦腆,挺著個大肚子,余醉未醒,感到難受、噁心,但威·克·菲爾茲還是抓住他輕輕晃動起來——公園大道的那間公寓最後成為凱魯亞克、卡薩迪、克西及其他朋友非正式的聚會與消遣場所。那裡位於上東城八十六街東側,客廳里裝了一個真正的強弧光燈,到處都是電器,麥克風傳出混響,電線在地板上四下延伸——沙發上面隨便扔了一面美國國旗,嚇得傑克拒絕坐到那上面去——克西禮貌地歡迎傑克的到來,卻不怎麼說話;公寓主人性格靦腆,但神色祥和;我自己則震驚不已,又有點憂愁。現在,這些事情都用不著我管了;甚至,過去發生的事情也用不著傑克來書寫。十三年之前,他就已經寫好這本書了。不過,他只能夠絕望地看著他那些更加不可思議的五彩斑斕的預言變成現實。在這個惡世[36]里,幽靈智慧的希望之秀使得現代社會變得跟化學與機械更加密不可分。他知道,更加糟糕的致命絕望將會到來,或者已經降臨到他的頭上,因為他酗酒成性,手腳顫抖,整個人看上去也不再那麼性感、迷人——無論如何,雲團飄過提頓山脈上空,巨大的雨雲飄到愛達荷州上空,積雲低低地飄過大草原,下雨了!——一九六四年,在曼哈頓那間燈火通明的公寓裡,我們進行了一次對話。那次對話進行得斷斷續續、零零落落,讓人悲傷、讓人失望,但絕對真實。因此,正如傑克已經做過的那樣,我把那次對話錄了音,也錄了影(在斯賓格勒去世大約十三年以後,新技術時代來臨了)!哦,大雨毀掉了你的玩偶與照片?洗禮時代?然後,那輛寬敞透亮的巴士繼續長鳴喇叭,沿著那條神奇公路,朝著利里[37]所在的米爾布魯克大樓駛去。我們將要迎接什麼樣的時代?
最後幾頁:「全美國正在向這片最後的土地行進。」
P702該書是一首輓歌,既為美國也為書中主角之死而寫。但是,除非是在無意識當中,否則誰知道呢?——繼惠特曼之後,傑克(還有他的英雄尼爾)英勇地傳遞著美國之希望,但該書卻是為美國之希望而寫的輓歌——這是物產豐富、開拓進取的美國——拓荒者進入陌生的印第安領地與駝鹿的活動區域,其中那種自私自利的黑暗行徑與盤剝行為不言自明——美國是剛毅果敢的愛之國度,而軍隊、工業、廣告、建設、交通、廁所與戰爭當中顯露出來的那種虛假的陽剛之氣與英雄主義則是對它的最大背叛。
P704最後幾段——多麼感人啊!——「再見,國王!」美國的所有承諾、為表清白而進行的解釋與祈禱、對勝利與成就的含淚放棄、無以言狀至高至美的智慧,再見了!在無望的美國、無望的世界、或者無望的時空天堂,以謙卑面對「人類必經的茫然」,再見了,謙卑的品性!絕望的梵天,再見啦!愛人與夥伴,再見啦!再見,國王!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揭諦菩提,薩婆訶!無望,無望,超越無望,全然超越,全然覺醒,啊,全然的愉悅!
* * *
[1] 《科迪的幻象》中寫做「約瑟芬家就有一個金髮情人」。
[2] 該詩英文題名為「In The Baggage Room At Greyhound」,其中「Greyhound」是指舊金山市場街與第七街交會處的灰狗巴士終點站。
[3] 該詩的英文題名為「A Supermarket in California」。
[4] Governor Love,即約翰·阿瑟·臘夫(John Arthur Love,1916—2002),1963—1973年間擔任科羅拉多州第36任州長。
[5] John David Vanderhoof(1922—),曾任科羅拉多州副州長(1971—1973),並在約翰·阿瑟·臘夫辭職之後接任州長一職,為科羅拉多州第37任州長(1973—1975)。
[6] Green Automobile Vow,其實是傑克·凱魯亞克對金斯堡立下的愛之誓言。當時,兩人搭便車去德克薩斯州,途經俄克拉何馬州境內的一條公路。
[7] 即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1928—1987),20世紀藝術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藝術的倡導者和領袖,也是對波普藝術影響最大的藝術家。
[8] Campbell’s Soup Cans,這其實也是沃霍爾在1962年完成的藝術作品名。該作品由32幅金寶湯罐頭畫作組成,每幅畫作都使用版畫複製術,看上去都不像是手繪而成。
[9] Empire,沃霍爾於1964年拍攝的長達八小時的黑白默片,以單一固定鏡位拍攝從天黑到清晨的八小時內紐約帝國大廈的變化,再將底片一段段剪輯起來。
[10] William de Kooning,(1904—1997),美國著名畫家。他創造了抽象表現主義畫風,是紐約派畫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11] Franz Jozef Kline(1910—1962),與德·庫寧同為美國19世紀四五十年代,抽象表現主義畫家。
[12] 「投射詩」理論由查爾斯·奧爾森(1910—1970)提出,他是黑山派開山鼻祖,著有詩集《馬克西姆之書》等。這種理論主張以詩人在某種情感、思維的情況下呼吸的徐緩和急促、深長和短捷來定詩行的長短和節奏。該理論和創作影響了五十年代以來美國新詩的發展。金斯堡所屬的舊金山復興派,也是在投射詩的影響下來進行創作的。
[13] Francis Russell O』Hara(1926—1966),美國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1959年,他撰寫了《位格主義宣言》(Personism: A Manifesto),到1961年正式發表。
[14] Bill Burroughs,即威廉·巴勒斯(William Seward Burroughs,1914—1997),在《科迪的幻象》中又稱「布爾」或布爾·哈伯德。
[15] Olson,即查爾斯·奧爾森(Charles Olson,1910—1970),美國現代派詩人。
[16] Hal King,應為瓦爾·金(Val King),即瓦爾·海斯(Val Hayes)。
[17] Finnegan,詹姆斯·喬伊斯最後一部長篇小說《芬尼根守靈夜》(Finnegan’s Wake)中的主角。
[18] 《科迪的幻象》中寫作:「當那些照片在記憶當中不斷閃現時,它們可以用作一篇關於世界奇蹟的偉大文章的一些閃亮章節。」
[19] Bebe Rebozo,即查爾斯·格里高利·瑞波佐(Charles Gregory Rebozo,1912—1998),美國銀行家,理察·尼克森的朋友與親信。
[20] Alan Harrington(1918—1997),記者、作家。1948年,他在將凱魯亞克介紹給了約翰·克萊倫·霍姆斯。
[21] Dulles,即美國前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1888—1959)。
[22] Ike,美國前總統德懷特·大衛·艾森豪威爾(Dwight David Eisenhower,1890—1969)的暱稱。
[23] Ken Kesey,即Kenneth Elton Kesey(1935—2001),美國作家,代表作是寫於1962年的小說《飛越瘋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後來被拍成同名電影,獲1975年第48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男、女主角,最佳導演和最佳改編劇本五項大獎。1962年,尼爾·卡薩迪與肯·克西相識。
[24] 《科迪的幻象》里寫作「傑克」(Jack)。
[25] 《科迪的幻想》中寫作「致科迪」。
[26] Natalie Jackson(1925—1955),1954年底認識尼爾·卡薩迪,並與之私通,至1955年11月自殺身亡。
[27] 企鵝集團下屬的維京出版公司原計劃在1995年出版該書,但直到1997年才真正推出該書。
[28] samadhi,梵文,佛教用語,原指誦讀佛經、領悟經義的三重境界:一為「定」,二為「正受」,三為「等持」。
[29] Edgar Cayce(1877—1945),20世紀美國最為著名的靈異大師,被稱為「睡著的預言家」。
[30] Dwight Goddard(1861—1939),美國禪學運動先驅,編有《佛教聖經》(Buddhist Bible)等書。
[31] ayahuasca,用南美一種藤本植物卡披木的根泡製而成的具有致幻作用的飲料。
[32] General Raul Salan,應為拉烏爾·阿爾賓·路易斯·薩朗(Raoul Albin Louis Salan,1899—1984),法國將軍,曾經擔任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的指揮官。
[33] Dean Gooderham Acheson(1893—1971),歷任美國助理國務卿、副國務卿、國務卿等職,是一個堅定的反共分子,美國冷戰政策的重要制定者。他上唇通常留著八字鬍,所以金斯堡稱之為「冷戰帝國那位留著鬍子的副國務卿」。
[34] Crane,即史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1871—1900),美國著名小說家,代表作為長篇小說《紅色英勇勳章》(The Red Badge of courage)等。
[35] Barry Morris Goldwater(1909—1998),美國政治家,1953—1965年、1969—1987年間五次代表亞利桑那州擔任參議員,1964年成為共和黨推舉出來的總統候選人。
[36] 印度古代思想中,世界的每個周期都分為Satya Yuga(或 Krita Yuga)、Treta Yuga、Dvapar Yuga與Kali Yuga四個部分。其中,Kali Yuga可譯為「惡世」。
[37] Timothy Francis Leary(1920—1996),美國心理學家、作家、先鋒藝術家、嬉皮士,被稱為「嬉皮士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