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的幻象 · 第三部(三)
科迪對啊!厄爾·約翰遜也一樣——哦,他已經在丹佛待了好多年,沒錯——他的繼父有很多錢,他們就住在那棟豪華大廈里。我還記得他父母的地址,費爾法克斯大街1254號,差不多就是這樣……
傑克上帝哪……埃德·格雷的地址里——就有費爾法克斯大廈……
科迪對啊,費爾法克斯大廈,沒錯。信就是從那裡寄來的……
傑克我們在埃德·格雷的公寓裡住過……住了一整個夏天——
科迪我知道。他那套公寓就在街道對面,但得沿路再往南走上一會。不過,那封信的寄出地址不是他的公寓——我記得明科的公寓,對了,我記得明科,我也記得埃德……
傑克你知道嗎,埃德·格雷實在是太偉大了!
科迪哦,啊,我——
傑克他來過紐約,但我沒有——夥計,我當時要麼很忙,要麼醉得一塌糊塗,要麼就是在我那些溫柔鄉里神魂顛倒,總之就是有好多事情要做,所以我甚至抽不出足夠的時間——連一半都沒有——去陪埃德……
科迪嗯,嗯,沒錯,他是很偉大。
傑克我知道他肯定很難過。
科迪肯定是。
傑克我自己也很難過。
科迪是嗎?……埃德啊,是——
傑克埃德是有史以來最最……偉大的人之一。
科迪對……沒錯,沒錯——對了,他之所以能夠引起你的共鳴,是因為他是一個正人君子,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我是說,他太正經了,這你也知道——不是嗎?他不會……你永遠都不會逮到他在尋歡作樂或胡言亂語——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吧?你知道他——那是他身上最讓人驚嘆的地方。事實上,他是如此,呃,他是如此隨和、正經,以至於……他都讓人生厭。你懂我說的意思?
傑克(大笑)我懂!
科迪那就是因為——比方說,如果你突然興奮起來或是怎麼著,呃,他也會跟著一起興奮,但他絕不會自己去製造快樂,他自己也感覺不出來。你瞧,他仿佛已經……已經超凡脫俗了似的,是吧?
傑克(哼起《目光所及》中跳躍激昂的即興重複段)我哼得怎樣?(再哼一遍)一起唱吧——好好唱吧——
科迪嗯嗯,好吧……雖然我不會唱——不過好吧……(還是唱了起來)
傑克這歌不是那樣唱的!
科迪本來就是這麼唱的呀!
傑克(又唱了一遍,而科迪咯咯直笑)現在你唱一遍!
科迪好吧!
傑克開始,唱……(科迪唱了起來)不對!那裡得提高調子!
科迪(一邊看傑克示範,一邊哈哈大笑)哦,我明白。好的,你說的對……
傑克(現在唱起歌詞來)「初次見你,我就愛上了你,目光所及……令我如此歡愉——」算了,你繼續說吧,我來放點音樂。
科迪(咯咯直笑)要不然,你也可以把收音機打開,調到KWBR頻道[68]——
傑克我要聽《目光所及》!
科迪——他真是個瘋子。你瞧,他從不主動說話。那個KWBR頻道……調頻1310 AM……該死的,不說這個了,我們應該喝點酒,小醉一下——
傑克你沒發現我現在正醉生夢死嗎?
科迪真的假的?(大笑)上帝啊,我可沒醉。你倒是讓我想起一些——一些事情了——啊——
傑克你想起什麼了?我們正談到一半呢,你不是要告訴我你是怎樣跟薇琪相處的嗎?要知道,她可是一個……一個舉世皆為之震撼的女人啊!
科迪呃,你是知道的,我從來就不喜歡她。第一天晚上我就這麼告訴過你了——
傑克但你不是認為全世界都會為她而震撼嗎?——
科迪不不。你我二人都認為她是一個很隨便的女孩。你還記得那次談話嗎?你還記得,是吧,夥計?她總是很時尚,很優雅,所有優秀女性該有的特質她都有。但是,你瞧,說到她的吸引力,她的誘惑力,她,她可就——在她身上,你都沒辦法每次都……達到高潮——
傑克哦,對……哦,不……沒錯!
科迪——你瞧,那是因為你對她了如指掌,知道她就只是一個廣播情種的女人而已,是吧?你還記得我們關於薇琪的對話嗎?你瞧,正是因為那個原因,所以我從不,呃,千真萬確……不對,我想你調錯了——不對,那個電台絕不會播放那種音樂,明白嗎?現在你看,那是KW頻道——你瞧,這是KYA頻道,調頻1260 AM。我們得調到1510 AM,仔細看著!(調轉頻道)
傑克調好了!
科迪沒有呢——這是KWBO頻道。
(電台里播放著《只是其中之一》[69],傑克悠哉地跟著哼唱起來)
科迪我把音量關得夠小了。這樣一來,我們唱得再輕也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就我們兩人才能聽清。你覺得怎樣?(傑克哼唱著)……你有什么正當理由要當個酒鬼嗎?你知道我不當酒鬼的惟一理由是什麼嗎?
傑克你說什麼呢?
科迪你知道我不當酒鬼的惟一理由是什麼嗎?
傑克是什麼?
科迪因為我著實無法享受那種感覺……啊,那種感覺——如果,你瞧,我是說,我如果醉了——你瞧——那種感覺實在是不好受啊!當然,我曾經喝醉過……還醉得一塌糊塗……我敢打賭,跟沃森待一起的時候,我一連醉了六個月之久……
傑克你說的是湯姆·沃森?
科迪哦對,沒錯。我花掉了——他有一大筆錢。不對,他玩撲克突然賺了一大筆錢,還拿到一張保險公司的賠付支票什麼的。這樣,他就有了五百多美元。所以啊,我們就花起那筆錢來。我們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才把錢花完。我們就是坐著喝酒,每晚只花上十美元。你瞧,他就那樣把錢全都花在我身上了——
傑克你們到哪喝酒了?
科迪在丹佛的勞埃德酒吧……現在,它幾乎成了一個同性戀酒吧。事實上,它一直都是,只不過現在去那裡的同性戀更多了。你瞧,通常一家酒吧里只會有幾個同性戀,可現在那裡卻隨處可見同性戀。
傑克真的啊?
科迪——真的——但我們每天晚上都坐在那裡,但就只是玩玩樂器。呃,比如,我們會跟莫里斯·羅科[70]學彈鋼琴,或者跟查理·斯皮瓦克[71]學吹號,等等……
傑克站著的那個傢伙——
科迪就是查理·斯皮瓦克,但我其實不怎麼——因為他沒什麼特殊本事……那時,我們兩人都喜歡小號而非薩克斯……其實,我們都太過年輕氣盛了,而且那時……
傑克啊,我去過加斯萊特咖啡店[72]……不過……你還是繼續說吧,「而且那時」怎樣?……
科迪——而且那時我總是說個不停,就如同一個哲學家,對某些事情究根問底,對一切都大加評論。我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我到底說了什麼,但我說過的話很可能——很可能有上百萬個單詞,或者還要更多,比我以前一連三年講的話還要更多。我得說,事情也就到那為止了……但是,到了最後,我就只記得——不對,是到了事情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就只記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又講了兩個小時的話。呃,那時我十分瘋狂——事實上,一切都無比瘋狂,都很迷亂。到了最後,那個傢伙——就是我與之聊天的那些傢伙中的一個,那個出租車司機,對我說:「呃,科迪,你說的全都很棒,很精闢,很感人。但是啊,不過啊,你身無分文呀!」反正他說的就是諸如此類的話。他的意思就是,我說的一切都是屁話,空洞無物,根本就不對。不過,他說的那些還不是關鍵。我說了那麼多話,想了那麼多事,但有一樣東西我一直都想不起來——那可能是我的說話方式,或者說話語氣,或是其他東西,但總而言之,我就是想不起來一樣東西——因此,就像我之前可能告訴過你的那樣,我的那些朋友,比如湯姆·沃森,以及經常跟我們在一起的其他傢伙——我從未跟你說過那些傢伙,其中有一個名叫喬,呃,好像是叫喬·古利之類。啊,他不是叫做古利,因為有另外一個傢伙名叫古利。總之,他就是叫喬什麼來著,是沃森他們帶來的同伴之一。每當他們搭上陌生女孩——當然,他們也會無功而返——他們就會把她帶到我家裡。然後,我就會躺那跟他們聊上一整夜……讓她大為情動……這樣他們就能跟她發生關係之類的……但我不記得——你瞧,我不記得我們都聊了些什麼——
傑克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麼?
科迪我們就儘是瞎扯,說得就好像那女孩真是他的女人似的!
傑克那會讓女孩們顯得更火辣嗎?
科迪不會!——因為,我們說的話非常……學究味非常濃,呃,非常,呃,哲理性非常強。不過,我——咳,我就只是躺在那裡瞎侃……呃,比如,我們都知道,我——
傑克你那時自己沒有女人嗎?
科迪哦,有啊。我通常都有女人,一直都有。沒錯,事實上我一直都有,一直都有……沒錯……不過啊,我想說的不是那些事情。我真的記起來了,當時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最後對那種淫糜生活實在厭煩了。你瞧,不是我刻意裝成那樣——我其實一直都沉溺於其中——但是——呃,我會告訴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你知道是什麼讓我不再一直那樣子下去嗎?從我十五歲時開始,到我十八歲,哦,不對,甚至是到我十九歲時為止,我都完全沉溺於其中。我是說,在某些方面我真是無比狂熱、痴迷,有些事情我現在還能引以為豪。事實上,我知道現在有些傢伙都還沉迷於其中——以前我跟你說過那些事了。有那麼一個傢伙,他叫什麼來著,反正我現在記不起來了。總之,他是一個司閘員,但在那之後兩三天便丟了工作,因為他——他經常站到貨車車廂上面,但那不是他出意外的原因,那也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呃,事情是這樣子的。有一天,我——我那時已經坐了十一個月又十天的大牢,剛剛刑滿出獄。賈斯汀仍然足夠愛我,所以他幫我找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還不錯,就是去翻新輪胎。那門手藝我以前已經學會了。準確地說,那是三年以前,在他的幫助之下,我得以白天上學,夜裡上班,其間便學會了翻新輪胎。就那樣,我擁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還找到了一個……很棒的妞,一切都有條不紊。你瞧,我其實過得……真的很不錯。每天傍晚五點以後,我就是店裡的老大,因為別人都回家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於是,那些傢伙就會帶上小妞們來我店裡狂歡。我們喝喝啤酒,跳跳舞,當然也會嗑點苯丙胺。但是啊,怎麼說呢……有一天傍晚,大概五點,店都要關門了,但他們還要換輪胎。你瞧,他們當中總是有四五個人或者三四個人一直都來那裡換輪胎。我當然沒有親自去弄,而是叫他們自己動手。那當然有區別啦!但不管怎麼說,當時有個留著一頭金髮的傢伙,正彎腰更換輪胎,最後站起身來。我當時碰巧站在那裡打量了他一小會,他就問我:「我說,你是不是叫科迪·波梅雷啊?」我答道:「是啊!」他就說:「呃,你好!我叫瓦爾·海斯。啊,對了,你認識賈斯汀·曼納里吧?我想他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我說:「哇,你是瓦爾·海斯?!對啦,我聽說過你,沒錯。聽說你十分聰明,是吧?」他說了聲「是嗎」之類的話,然後就走開了……那樣子可真是跩極了。但我才不管呢!我立刻就朝他走去,纏著他,緊緊地纏著他。所以啊,他其實還是回來了——
傑克你把他怎麼著了?
科迪纏著他呀。你瞧,我纏他纏得那麼緊,所以他回家去吃完晚飯之後又回來了——但瓦爾總是很忙,現在也一樣,但當然更忙了。所以,我們再沒有見過他,也沒有收到他的來信什麼的。他總是說:「呃,我,我很抱歉,但我得做這個,做那個,所以我沒辦法……」——不過啊,那天夜裡,就是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夜裡,他居然對我說:「呃,我現在確實得回家吃晚飯了,但我會回來的,大概在七點、七點半或八點。我得走了——我們到時再聊吧!」我說:「好啊!」於是,他走了,然後又回來了。我關上店門,跟他一起去吃——吃晚餐。通常,我自己煮飯吃。但那次關上店門之後,我們一起去了一家自助餐廳,坐在那裡聊了起來。在那第一個晚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應當是我第一次遇見他——我開始東聊西侃起來。比如,我對他說道:「呃,瓦爾,我覺得,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啊,說錯了,我是說,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這世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當屬哲學。」他說:「哦,怎麼可能是哲學呢?不,應當是……對我來說,我覺得……詩人可比哲學家重要得多了!」我說:「你說什麼?」我驚得目瞪口呆,六神無主,心亂如麻!竟然有人會老實到相信那種說法!我,呃,我——你瞧,對此我真的,呃,真的感覺很不是滋味。我對這個問題深入思考了一下——當然,這次我已經將我的思路徹底梳理了一遍,而且儘可能全方位地突破我的思維定勢。這樣一來,我就能告訴你當時發生的一切了——啊,你瞧,昨晚我不就告訴你那個框架概要了嗎?……還有我的回憶?那就好像,如果你告訴我——呃,或者,如果你自己在心裡將某件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那麼你就能夠將它述說清楚了。如此一來,當什麼時候有人問你:「嘿,你第一次碰上瓦爾是在什麼時候啊?」你很快就可以回答他:「呃,當時我正在逛街,結果就碰見他了。」你這樣說上個三四次,越說越快,就如同那是一種念頭,而不是一件事情。當你不得不再次迅速回想那個念頭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種抽象思想。雖然你仍然採用它原來的形式與結構,但你只會說:「呃,就這樣,這也發生了,那也發生了。」它變得枯燥無趣、單調乏味、空洞無物,你明白嗎?現在的它跟剛開始時的它完全不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所以啊,你瞧,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有那種弱點,因為我對自己的全部哲學思想與自己的整個思維體系都所知甚少。萬物即我,我完全沉浸於其中。所以,我其實沒什麼可以來回答他,因為我說的一切都是虛無——當然,我可以想出上千件事情,而且一直記著它們,但,但那只是……表述而已,只是一種終結狀態。你瞧,就是這樣。沒有那些——沒有那些,你就沒辦法將事情述說清楚,就如同沒有磚頭,你就沒辦法建起堅固的大樓一樣。但無論如何,在瓦爾說完了那些話之後,呃,上帝啊,在大約三四天之後——其實,我很可能並不想,並不想去思考那是「為什麼」,並不想去弄清楚是什麼原因——我突然意識到,哲學家並非——我意識到,那時詩人就是比哲學家更為重要——
傑克那是當然!
科迪——啊——呃,現在當然是啦!(大笑起來)——我立刻就理解了,而且理解得十分徹底。但是,你瞧啊,當時那句話其實是說,我一定是生活在一個非常——呃,我那時當然是生活在一個非常怪異、非常癲狂的世界裡——我啊,我會坐在圖書館裡,全神貫注,一心只想著弄清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或者,揭開這個世界碰巧戴上的虛假面具。但不管怎麼說,那就是……我的全部一生,我的一切。我了解得如此之多,以至於我都變得沾沾自喜、自鳴得意了——啊,當然,我從來就不會自命不凡或是怎麼著,千真萬確,只不過我可能偶然會表現出那種模樣來。或許是吧!但我一點也不關心那個。我只是想說——只是想告訴你,我是怎樣遇上瓦爾的……那個夏天真的很棒,因為,大約三四天以後,我偶然間想起來——你瞧,我現在當然完全不記得發生過這事或那事了,但我確實還記得……當時,不論白天黑夜,我們一直都黏在一起,而且——但我只想……只想簡單回顧一下,不去細究許多事情,比如,啊,就比如,呃,比如有一天早晨,他做了一些他現在通常不會去做的事情。你看,他平時都不會早起,所以那天我凌晨五點就把他弄醒了,還把那個女孩給他帶來了。你瞧,那個女孩其實是我的妞。不過,當然啦,她是那麼漂亮、那麼迷人。此外,在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會有那樣一件事情發生——我都想像不出來,嫉妒居然引發了那件事情;不過,我也不可能會去關注那件事情,或者類似的事情——比如……因此,自然而然地,我總是先泡一個女孩,再把她轉手讓給我的其他男性朋友。我這樣處理過好幾個小妞,這完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其他許多傢伙也這麼幹過,那根本不值得一提。不過,我現在想說的是,由於那些原因,我當時說道:「快起來,瓦爾,我給你帶來了一個超級棒的女孩!」儘管那是……我的妞。與此同時,我們提起我前幾天碰上的其他事情,諸如我認識了一個十五歲大的女孩,等等。他說:「不錯啊!」於是我說:「那好吧,我明天凌晨五點左右來你家。」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那個女孩不得不很早就出門。我接上她,一起去瓦爾家裡。那時我——我向赫茲公司租了一輛卡車,一天只要兩美元。你瞧,我會拆掉速度計。那就是為什麼——
傑克你找誰租的車?
科迪赫茲……公司,一家提供汽車租賃服務的公司,出租卡車。呃,那公司名叫「赫茲」,對,對,叫做「赫斯」。啊,念錯了,是「赫茲」。我租了一輛廂式小貨車。你瞧,是廂式的,也就是全封閉式的……小型的……貨運……小卡車。不過,那不是小卡車,而是廂式小貨車。不過,我在後廂鋪了一張床墊。你瞧,那是克利羅夫的床墊。我會把床墊拿走,再往後車廂裡面扔幾件毛毯。然後,我就可以接上那些傢伙,一起出發到群山里去。我在山裡有一間小木屋……那是一個朋友的房子……呃,它屬於吉姆·埃文斯的一個朋友。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就那樣去了——
傑克我認識吉姆·埃文斯。
科迪是啊,我知道你確實認識他,所以我才提起那事啊。不過啊……於是,我們去了那裡。夥計,一整天下來,我們歡樂無限。不,我是說,我當時的樂趣就是駕駛。你瞧,我要做的就是接上兩三個人,或者一對,或者一個,或者一個人也沒有,然後載著他們上山,去那間小木屋。然後,我立刻下山,返回城裡,再接上一些人。那時,其他人就得離開小木屋回家了,於是我就帶他們回家。這就是我做的事情。你瞧,全程三十五英里,我就那麼來來回回,來來回回,開槍打獵,同時還跟美女纏綿,歡樂無極限。那天,我當然就是那樣做的。到了最後,事情變得如此複雜,瓦爾不得不獨自一人回家,而我由於別的原因則留在那裡。就這樣,他直到午夜才回來。我們整夜都待在那裡,就他和我兩人,躺在那裡天南地北地瞎聊。無論如何,事情最後變得那麼……所以每天傍晚,晚飯前後,我都跟他見一下面。呃,不對,不論何時,只要他有空,比如周六中午或是什麼時候,我都會去找他。然後,我們就去那家酒吧,就在街道對面,呃,離他家五十碼遠。我們就坐在酒吧里喝啤酒——你知道吧,就是那家小酒吧,在馬里恩旅店旁邊——
傑克在馬里恩大街?
科迪對,就在馬里恩大街,沒錯。那家小酒吧就在公園大道、第十七街與馬里恩三大街交匯處,那裡是一個三岔路口。
傑克我知道那個酒吧。
科迪是嗎?我們就坐在那裡——我在那家小酒吧里還碰上了其他許多事情,它們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但我現在不想細談那些事情,因為它們更加——我是說,它們屬於不同類型。但不管怎麼說——
傑克有一次,我在那裡醉得不省人事。(隨口胡謅)
科迪真的?呃,我也在那裡喝醉過——我喝得酩酊大醉……就躺在酒吧旁邊的草地上,站都站不起來,或是怎麼著。瓦爾得回家去,所以他說:「呃,很抱歉,我得離開你了,科迪。我得回家吃晚飯了。」等等。你瞧,他就自顧自地走掉了。
傑克你真醉得躺倒在草地上?
科迪——對——我喝得太醉了,站都站不起來。夥計,我那時簡直就是個大醉鬼!我來告訴你吧,我當時——一直都喝得醉醺醺的!夥計,我那時就沒清醒過!——因為,我能做的就是那樣了,明白嗎?呃,就是那樣!無論如何,我當時只能去喝酒嗑藥了。不過,我要說的是,我現在能夠回想起我們的對話了,比以前更多了。比如,他說:「呃,如果可以的話,你就舉個例子吧。呃,舉什麼例子呢?比方說,如果我們沒有軍隊,那會如何?如果我們沒有任何防禦武器,那又會怎樣?照我說啊,即便我們沒有這沒有那,也根本不會出什麼事。所以,我們不會被控制,那一點也沒有關係——」你瞧,他盡說這種事情。那時,他對這些相當熱衷,因為他覺得參軍入伍等等幾乎毀了他的一生。明白了吧?——
傑克對對……確實如此……
科迪還有其他事,啊——呃,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讓他煩心……不過,隨著夏天慢慢逝去,那些煩惱也漸漸消失不見了。我敢打賭,那時他又會開始想回學校了。所以——你應當懂吧——所以我對他說:「呃,我會去看你的。」我還說:「我會給你寫信。」就這樣,我們確實通了幾次信,你還記得吧?
傑克哦,我有看那些信。
科迪對,沒錯。啊,對了,後來,我還跟他說,他也可以出來見我。你也知道,從那以後——
傑克我讀過你寫的第一封信——
科迪啊?
傑克——寄自埃德·韋利[73]的牧場……
科迪哦,對……沒錯……那封信並不是——那時,我已經開始寫這本書了——那時才寫到序言。啊,呃,當時我心裡在想:「好吧,終於……」那是在瓦爾寫信給我之後,我心裡在想:「終於,我要開始寫自己的小說了。」——我已經構思這本小說一兩年了。儘管並未完全醞釀成熟,但我就是知道我要把它寫出來,而且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寫不出東西來。於是,我坐了下來,呃,寫道:「科迪·波梅雷,二月二十八日出生,呃,現年二十六歲。然後呢?……」我就沒法接下去了——從那天起,一直到四年以後,我再沒寫一個字,因為我意識到寫不出來——我從未考慮過,作家也有難處,做任何事情都有難處。我只是——我從沒想過那些,當時真是太過盲目了。我那時都沒有想像過,以後也絕不會去想——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當時是那麼天真,而且那不是天真無邪,而是愚蠢——我蠢得居然會相信,作家就只是坐下書寫而已。不過,不管怎麼說……啊……瓦爾……我還記得那封很是特別的信。我想啊,我啊——那時就已經把它……給撕得稀巴爛了。那時的我,整個人都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從那一刻起,我啊,變得大不相同了,各個方面都大不相同……許多東西……已經消逝,但我認為,我們要從整體上去理解,去把握,就跟所有東西一樣——
傑克是因為瓦爾嗎?
科迪不,不是因為瓦爾,不是因為他。我只是想說,從總體上看,我啊,我變了……不過,當然也有,有……許多原因——
傑克想聽我說說瓦爾的事嗎?
科迪好啊!
科迪我們到過……馬薩諸塞州波士頓——
科迪哦?
傑克——我們找了一家小旅館,開了一間房……每晚五十美元。啊,錯了,是每晚五十美分。那家廉價旅館就在老霍華德劇院後面,是吧?
科迪啊,對……那可是舉世聞名的大劇院……沒錯!
傑克——在斯科雷廣場後面……想起來了,沒錯!
科迪——我對那裡不是很熟悉,只知道——
傑克我還記得那家小旅館的名字。我把它記在我筆記本里了,不過我現在沒帶在身上(科迪:唔,是嗎,是這樣子啊)我們每人花了五十美分住下了。我們那間屋子裡就砌了一堵牆跟其他房間隔開,裡面放滿了各種東西。那晚,居然下起雨來了!!真是該死!雨下啊下啊,下個不停。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著雨,忍不住暗罵起來:「他媽的,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回這裡,不該回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科迪:唔,沒錯!)而瓦爾……他睡得好死,手都壓到我陰莖上面了(科迪:唔!)……我做起春夢來……(科迪:唔!)……我醒來時發現陰莖硬挺挺的(科迪:唔!)……我,我馬上明白那是怎麼回事,於是就去衛生間尿了一泡。你瞧,尿完之後,陰莖也就蔫巴了(科迪一直唔個不停)……又躺回床上睡覺……一直睡到清晨我們才起床。你看,那晚我們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睡了一覺。那間屋子裡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年輕的……呃,是一個小男孩,八歲左右。我們就猜度起來,說道:「這張該死的畫可能是一九一〇年某個傢伙在阿拉斯加畫的,一九二五年才帶到波士頓來。而現在是一九四五年,不,是一九四八年,我們居然在這裡……在老霍華德劇院看著這幅畫……」你記得嗎?……
科迪(一陣沉寂後)……你開始覺得飄飄欲仙了嗎?你瞧,我也要飄起來了。十二點後過了四十五分鐘,十二點半後又過了十五分鐘,那藥勁才上來——
傑克哇,你現在飄飄欲仙了嗎?
科迪是啊,我感覺到了。
傑克該死的……我們還有一整盒磁帶要錄音呢!
科迪是啦……是啦……呃,不過其實也不是很多啦!
傑克還有整整一盒磁帶呢——混蛋!
科迪對,但跟我們要談的所有事情相比,那盒磁帶根本就不夠用,是吧?
傑克哦,我會處理的——這很好解決。
科迪你打算怎麼辦?
傑克哇,現在就關掉錄音機唄!(磁帶停下了)
(錄音機又開始轉動)
科迪(播放的是一個月前的磁帶)該死,不是這盒!(咔嗒聲響)(找到最新一盒磁帶,錄音機開始轉動)
傑克(醉醺醺地躺在地板上,耳朵里塞著一副耳麥)……我想讓你跟我說說洛杉磯……主街……的那家停車場。那裡的圍欄就齊腰高,全都漆成綠色……我很喜歡。你當然……知道那裡啦……但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在意那裡的圍欄只有齊腰高呢?
科迪夥計,你這個問題簡直沒法回答。很多問題都沒辦法回答,這就是其中之一。
傑克但這個問題很重要啊,因為你一來就探出頭往裡面窺視……那裡原來是什麼樣子的?
科迪你說的沒錯,那是個大問題——哦,那裡以前非常——
傑克那裡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啊——跟現在可大不一樣!
科迪哇,那我可就不清楚了。或許,它以前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呢!
傑克呃,或許吧。它叫什麼來著?
科迪西斯頓停車場。不對,它以前叫做「西斯頓停車場」,但現在(聲音有些模糊)……(傑克不停地說:「沒錯,沒錯……」)卻叫「沃爾特停車場」……沒錯,沃爾特接手了,就在南主街五八〇號。啊,對了……當時我搭車去加利福尼亞州。呃,那是我第四次去那裡。不對,那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來著?其實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但我想那應當是第二次吧。但不管怎麼說,那時我姐姐當然還是把我當作一個小屁孩。看到我夜不歸宿,到處鬼混,她十分震驚。但無論如何,她的……啊,她的男朋友還是問我,為什麼不去停車場找份工作呢?比如馬格寧百貨公司[74]及其他類似地方的停車場。我說:「行啊!」由於他多年以前曾經在停車場干過,他就把我介紹給西斯頓停車場的一個工作人員……而我就去那裡學習如何幫人停車了——
傑克你姐的男朋友長什麼樣啊?
科迪就是一個棒小伙子。他名叫……哎呀,上帝啊,我都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不管怎麼說,他,他當時就是一個棒小伙子,很文靜。對啦,我想他叫做「文斯」或是什麼來著。不過啊,雖然他很文靜,但他,他很機靈——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洛杉磯人,很難描述清楚。我是說,他們那種人消息靈通,有幾分小聰明,但他們其實很善良。我是說,他們不會,呃,不會沉迷於那眾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雖然他有點胖,但是啊,他就是一個棒小伙子,非常體貼周到。同時,他還消息靈通,總是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明白了吧?
傑克明——白——了!
科迪就比方說,當我從店裡逃跑出來,他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你瞧,我才見過他幾次而已,但他卻對我說道:「見鬼,你偷車有什麼屁用呢?幹嗎不偷點他們查不出來的玩意,比如偷些錢之類的?」他還嘰嘰歪歪罵了一通。總之,我才在西斯頓停車場幹了幾天,他們就把我送到主街五八〇號去為一個名叫哈維·阿雷迪的傢伙幹活——哈維是那家停車場的經理;後來,他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與最佳顧問。於是,我就去跟哈維夫婦住一起。他妻子名叫薇薇安,大概三十八歲,是一個舞蹈演員,長得挺豐滿,修過眉毛,頭髮濃黑。而哈維身材很高,臉龐呈紅褐色——那不是波旁威士忌酒的那種黃褐色,而是常年在外奔波勞作,被太陽曬成的那種紅褐色。他總是——他總是面帶微笑,不過啊,笑得很是詭異。他總是……(科迪做鬼臉)——你瞧,他總是努力不讓雙唇撇歪,好讓自己笑得很甜。你可能會問——他那樣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他又是怎樣養成那種習慣的?我覺得他之所以養成那個習慣,是因為他總是說「我不知道」或者什麼的。啊,你瞧,他會對你說「呃,由你決定吧」、「呃,我懂」。他還會把臉擺正,努力露出十分和善的表情來。他腦門中央禿了,但四周還有一圈頭髮,所以他的腦袋不會——他看上去並不——並不很禿——所以別人不會以為他就是一個禿子。他似乎長了雀斑,個子雖高,但身體單薄,瘦骨嶙峋。我是說,他啊,他啊,性格文靜,脾氣溫和,從不來去匆匆,是個很棒的停車場員工。啊,對了,他把我需要學習的東西全都傾囊相授……不僅教我怎樣停車,還教我怎樣對付那些顧客、公司以及其他所有人。他有一輛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生產的舊雪佛蘭車,每天都開著它去上班。路有點遠,因為我們住在洛杉磯南區城外五英里遠的地方,他家就在那裡。就這樣,我搬去跟他同住。我們,呃,我度過了一個無比瘋狂的夏天,跟一個名叫……里尼克的小孩子一起到處玩耍,開槍打壞燈泡、射穿天花板。總之,我們沉溺於游耍玩樂之中,不是玩這就是玩那,直到最後進了監獄。除了這些,我們就沒做過什么正事了……但不管怎麼說,那真是一個絕妙無比的夏天!呃,當然啦,我當時也真夠瘋狂,每天晚上都要偷車。一到午夜十二點,我關門休息,然後把停車場裡最好的一輛車偷出去狂飆一晚。呃,呃,怎麼說呢,那事我已經干過無數次了,到哪裡都干——你瞧,正因為那樣,我至少偷過五百輛汽車,或者很可能還不止那些。不過,無論如何,哈維是——哈維是個好人,我至今都無法把他忘懷,無法——但不管怎麼說,呃,我怎麼「無論如何」、「不管怎麼說」一直說個不停呢?我不是故意要說那兩個詞的。呃,我最後發現,哈維曾經服過刑。他有個姐夫或是妹夫,是個騙子,專門賣些小玩意,比如正當流行的戒指,瑞士製造的腕錶——那些腕錶的質量都很差勁,用不了五分鐘就動不了——以及諸如此類的其他玩意。他過來拜訪哈維……做了什麼事情來著,讓我十分驚訝。我現在想不起來他到底做了什麼。不過,他當時對我說了許多話,比如說我是一個左撇子,等等。你瞧,他就像是千里眼、順風耳,或者就像是一個算命先生……而且……他的手也很靈巧。不過,他其實是一個大騙子。他居然還擁有一輛嶄新的龐蒂亞克轎車。對了,等一下。我想我聽到,聽到……(傑克吹笛)(磁帶播放完了,而伊芙琳也下班回到家中,正在擺弄她在舊金山紅燈區[75]夜總會裡拍的照片)
(錄音機開始播放新的對話)
傑克……這簡直就是這鎮上最夠勁的大麻煙……
伊芙琳肯定是!
科迪杜洛茲這傢伙對大麻已經上癮了!我們已經給吉米·洛打了一整個晚上的電話了……真搞不懂他怎麼不接電話?
傑克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伊芙琳他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個遍,但還是找不到大麻,是不是?
科迪對,我們之前也沒找到呢。
伊芙琳我知道。我奇怪的是你也找不到。
科迪我說,是我們兩人一起找的吧——
傑克或許伊芙琳可以打電話找到他。
科迪(大笑)——兩分鐘前打電話給女房東時,她就說吉米·洛不在——
傑克但現在已經很晚了。
科迪(繼續大笑)是啊,已經兩點了……我的意思是,他會跟我們說……「哦,是你們打的電話?呃,我剛剛還在猜是誰打電話給我呢!」他以前就那樣說過——
伊芙琳(傑克和邁克一起躺在地板上,而她則坐在傑克的胸膛上)你還能呼吸嗎?(大笑)……我坐到你的胸腔膈膜上了,是吧?(對科迪說)夥計們,我給大夥弄了頂新帽子……有人把一頂蘇格蘭便帽落在我的——
傑克哦,真的?
科迪是你撿到的?
伊芙琳——落在散熱器的蓋子上面了。帽子都濕透了!
傑克是那頂嗎?就是那頂帽子嗎?
科迪你把它帶進來了?
傑克哦,落在散熱器的蓋子上面了?!
伊芙琳回家路上,我一直盯著它看,心想:「那是什麼玩意?」
科迪你把它拿進來了嗎?——真的嗎?幹得好!(大笑)你盯著它看,還會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說不定它是——
伊芙琳呃,只不過是一塊隆起的布罷了。
科迪——說不定還是一枚炸彈呢!你不知道可能會有……跟在你屁股後面嗎?
伊芙琳有個人讓我載他去市中心。他長得很迷人!
科迪呃,親愛的,那你為什麼沒載他呢?你本來可以賺上……五美元啊!
伊芙琳對啊,我怎麼忘了這個!
科迪你看,他可能是汽車沒油了……或者還是怎麼怎麼了。你瞧,家裡還有一個妻子和三個小孩在等他,他得回家——我猜,我現在就跟他妻子似的。
伊芙琳說的對……可憐的妻子們!
科迪我們一直在舉辦那種氣氛溫馨的小型聚會,一邊織點東西……一邊閒聊。
伊芙琳真的嗎?
科迪——就在南主街五八〇號。
伊芙琳嗯,繼續說!
科迪——對面就是,哦,就是什麼來著——
傑克呃,你繼續說啊!
科迪——太平洋電力鐵路公司大樓,大家都是這麼叫的吧?我想應該就是……有一天夜裡——
傑克沒錯,我還記得——就是綽號「紅色列車」的那家鐵路公司。(覺得無奈,只好決定乖乖說出來)
科迪你瞧,有一天夜裡,我似乎撞上了一個女孩或是什麼人。我都嚇壞了,呃,因為我可能患上某種,呃,某種性病,所以我……我當然知道那裡有家陸軍疾病預防站,整個洛杉磯就這麼一家,所以生意異常紅火——
傑克我的酒跑哪裡去了?
科迪啊,街道對面就是,就是太平洋電力鐵路公司大樓,所以——(伊芙琳四下張望,找傑克要酒喝)——親愛的,我想酒放進冰櫃了,所以——
伊芙琳還有更多酒嗎?哦,夥計……
科迪哦,對啦,我們只剩下兩夸脫的酒了。
伊芙琳托凱葡萄酒?
傑克對,是橘紅色的托凱葡萄酒!(他和伊芙琳一起大笑起來)
科迪那是因為我一點都沒喝。你瞧,傑克自己至少喝了一夸脫——沒錯吧?(傑克大笑)我其實也喝了,哦,就喝了半夸脫左右——
伊芙琳哦,你們喝酒夠猛的嘛!
科迪不不,你過獎了,雖然我還真挺能喝!
傑克她說得對!
科迪哎呀,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喝酒我可真是應付不來。真的!我們嗑點右旋苯丙胺吧——不要嗑苯丙胺,不要嗑義大利產的那種,還是嗑點其他玩意吧。那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慢慢聊了(與此同時,傑克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你瞧,我們知道,你嗑藥之後很能聊——
傑克我們現在才剛要亢奮起來呢!
科迪沒錯,才剛開始有感覺!
伊芙琳(大笑)哦,不是吧?!
科迪——三個小時——我們十點才嗑藥的,是吧?(傑克:是啊)他說:「呃,最多兩個小時!」那就是說,那藥在午夜時分就應當起作用了,但午夜那會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啊!呃,已經是十二點半了。十二點四十五分時,我感覺腦袋裡有點亂鬨鬨的,嗡嗡直響。你瞧,現在,那種感覺又要沒了。我感覺——我睡得著覺了。你瞧……其實我也應當睡覺了——
傑克——十點……這鐘……(有點語無倫次)
科迪是啦,那鐘慢了。真是見鬼——
伊芙琳嗯,這麼說來,我是提早到家了?我肯定是提早到家了!
科迪對,你提早到家了。雖然我今晚一直都在給那鍾對時,但它還是慢了五分鐘。
伊芙琳(大聲宣布)我不幹了。
科迪你不是早就不幹了嗎?
伊芙琳(她和傑克不禁大笑起來)我確實早就不幹了!
科迪(在廚房裡遠遠問道)你是什麼意思?不幹什麼了?
伊芙琳就是不幹了!
科迪你那份工作?
伊芙琳嗯,我確信……他是不會……感興趣的。他都沒有過來看我……尼基說,我應該抽個時間去纜車俱樂部[76]或其他什麼地方,讓他給我找份穩定工作——
科迪纜車俱樂部?
伊芙琳更何況,沒人能在貝格屋夜總會[77]掙到錢——
科迪對,我知道,那裡到處都是同性戀和大麻煙——
伊芙琳——你瞧,我剛剛捲入一場骯髒……交易,但那不是我的錯。
科迪是嗎?……我知道了……你說的對,說的沒錯!……
伊芙琳我只能說:「好吧。」——你看看我的鞋子!
科迪都濕了……我的天啊……你的腳——
伊芙琳相信我,要是我能夠補救的話,我是不會辭職的!
科迪我相信。呃……你能夠補救嗎?
伊芙琳啊,我拍了兩張照片。
科迪兩張照片?
伊芙琳其中一張是重拍的……嗯。
科迪那得去錫那羅亞,找間暗室沖洗一下,對不?
伊芙琳嗯,嗯……那麼——
傑克(語氣陰森森地)去找暗室!
科迪接下來當然就是什麼時候去的問題了——
伊芙琳你們兩個怎麼了?
科迪沒什麼呀!你瞧,我們就是想盛裝打扮,去秀一下自己,但……但他得跟孩子們一起留下來,要不然我就得留下。所以——
伊芙琳我怎麼會一直盯著那些人呢?你看,他們長得就像這……
科迪真的嗎?
伊芙琳當然啦……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就是你們不可能進去那裡。因為,我忘了說啦,你們得帶上身份證……出示給那些人看……那些大標誌牌上面寫著:「軍人禁入!」這使得那裡看上去危險萬分……
科迪哦,對,沒錯,同性戀會纏住那些可憐的水兵!
傑克對……(語無倫次)……軍人……
科迪(伊芙琳大笑起來)所以我穿過大街,看見那裡有個傢伙——長得就像是英國上流社會人士,你瞧,就是留著小鬍子,很短,啊,真是一個標準的英國人——
傑克在哪呢?
科迪——一個軍人——
傑克他在哪裡?
科迪——他在喬治王子縣開了一家陸軍疾病預防站。對,就開在太平洋電氣鐵路公司大樓里。(伊芙琳嘟囔了幾聲,便開始大笑)
傑克哦!(弄清楚在哪裡)
科迪所以我就進去了。我對他說:「給,給你一美元,」然後啊,我又說:「我能進去嗎?呃,我想——」他說:「哦,那當然可以啦。把錢拿好,進去吧。」於是,我就進去了,然後啊——
伊芙琳然後你怎麼了?
科迪呃,我啊……是這樣,你走過去,拿了這塊,呃,這塊綠色的橄欖香皂,然後給自己洗起澡來——啊,大多數人只會洗洗陰莖。但你全身上下,連屁眼都得用香皂抹上一遍,睪丸也一樣。無論是下面的皮膚,還是上面的陰毛,乃至肚臍眼兒,都得抹上香皂。你瞧,大多數人都覺得那很麻煩,所以他們只把陰莖一洗就完事了……呃,抹完香皂之後,你就要將泡沫沖洗乾淨,然後擦乾,呃,完全擦乾。之後,他拿來一根柱塞,就像滴管一樣。他會教你如何握住陰莖,就這樣握住,看明白沒有?然後,你將包皮扒開,而他就用柱塞將藥水滴入其中。他說道:「好了,就現在,握緊了!」於是你就握住陰莖,一動不動。
伊芙琳就跟灌腸一樣!
科迪他會叫你握住陰莖五分鐘,這樣他就不用碰你了!——得握住五分鐘,那是軍規。我看見那些可憐的士兵醉醺醺地站在那裡。你瞧,他們都快要暈倒了,但還是得握住陰莖站在那裡。(大笑起來)當然,時間一到,他就會叫你放手,(傑克悲嘆起來)你就可以出去了——然後,他會給你塗些藥膏。不過,你得自己塗藥,他可絕不會碰你一根汗毛,絕對不會——塗完不知道是啥玩意的藥膏,你要拿些衛生紙裹住陰莖,然後出去。不過,那當然——(伊芙琳說了聲什麼)對!那是——那是極其專業的疾病預防方法。不管怎麼說,我們後來開始交談。我就跟那個傢伙聊了起來……他名叫戴斯屈,是——天啊,你怎麼把這些酒全喝光了?——
伊芙琳什麼?「把這些酒全喝光了!」居然全喝光了?你知道酒瓶里有多少酒嗎?
科迪(大笑)我整個晚上都在跟傑克說這事呢——基本上我們就聊了些有的沒的。我告訴他,我對哲學很感興趣。他也對哲學很感興趣,但只對印度哲學有興趣。所以啊,後來的每天晚上,我都會去找他,就在那家陸軍疾病預防站里,跟他徹夜閒聊,而他啊——
伊芙琳我有點冷——把暖氣開大點!
科迪——他對我說了他的全部想法——你瞧,那些全都涉及社區生活……涉及如何讓人們聚到一處,一起工作。比方說,你聚集了一群人,有五十或一百個人。當然,你們沒有制定任何規章制度,所以你們不必每天都工作兩小時,也不必如何如何。事實上,為了取樂,你們可以為所欲為,比如在牆壁或什麼東西後面安裝攝像機偷拍。總之,他把那些事情都給做盡了。事實上,在他參軍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偷拍了。他開了一家乾洗店,雇了幾個夥計和卡車司機。他們將每天的工作時間減少到六小時或四小時。對於偷拍,他們全都樂此不疲——他們其實都已經買下了那塊地,本想在那裡擴建房屋,興建配套設施。但每個人就只是……儘可能地吊兒郎當,只顧著去偷拍——不過,在偷拍背後,他有許多動機秘而不宣,你明白嗎?不過,想要偷窺別人,把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全部弄清楚,這仍然是他的——他認為,如果你在腦海里幻想起某件事情,只要想得足夠周全,那麼不管存在什麼不利條件,那件事情最終還是會實現。這是他最主要的藉口;他整天都將它掛在嘴邊,並且向你叨叨個不停。比方說,他當時在陸軍的一個,呃,一個很差勁的部門,你瞧,就是步兵團或是什麼部門。所以,他……他心裡就想:「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方設法加入醫療隊。」他真的做到了。我想,那事其實也相當簡單,就跟大多數人都能突破局限一樣。之後,他又幻想自己進了什麼安逸單位,那裡可以定期坐班,等等。他想到了陸軍疾病預防站——他在其他醫院待了三年,三年間一直都在想著那裡。現在出現了一個加入其中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要抓住這個機會,而他當然把握住這個機會了。他總是對我們說起諸如此類的事情。不過啊,那不是他在自吹自擂,或是怎麼怎麼著。那其實很簡單,就是,就是他堅信他的幻想能夠成真。他無比相信這一點,居然讓我蒙著眼睛沿街而行。你瞧,他說我不會撞上任何東西,而且即使蒙住雙眼,但我還是能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呃,當然啦,他說的那套從未奏效過。我就試了一兩次,但我還是畢竟還是照他說的做了——與此同時,他還是一個技術政治論支持者。你知道這個技術政治論,是吧?所以啊,我們去參加那些技術政治論會議,發言人會向你展示——比如,開闢勝利菜園[78]的想法是多麼愚蠢,因為如果你花了很多工時,用了很多勞力,還……還要自己除草、播種,呃——那麼,你瞧,你看,你應當理解,你幹嗎還需要生產線等等。他說的這些可真是典型的技術政治論——不過話說回來,之後他……他也——當然,我當時只對女人感興趣。他告訴我,他原來對女人之類的也很感興趣,而且直到現在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但是啊,他,他現在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哲學中。一回到家中,他總是靜靜坐著,苦思冥想。所以呀,無論何時,就算有女人在他身邊晃蕩,為什麼他都能絲毫不為女色所動呢?——但他就是從未動過色心。他那樣不是有點古怪嗎?其實,他就只是……說真的,現在我回過頭來想想,我覺得,他就只是熱衷於第二流的人類智慧而已。呃,他就只關注——只關注第二流的人類智慧——只關注印度哲學,你明白了嗎?所以,雖然他一直沉浸在印度哲學當中,但是啊,我感興趣的卻是西方哲學,或者某種——
伊芙琳原始哲學?
科迪——我自己的哲學,因此——原始哲學,沒錯,就是原始哲學,你說得很對——因此,唉,唉(唉聲嘆氣起來),他成為我的朋友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事實上,我都已經把他灌輸給我的全部想法忘得一乾二淨了。呃,當然啦,他那些想法給我帶來的後遺症已經夠多了。比方說,我在,呃,在新墨少教院的時候——呃,那地方其實就是「新墨西哥州青少年教養院」啦——那裡有一個助理管理員,呃,名叫瓦吉拉,居然對傑克的那些想法產生了些許興趣。於是,他拿了一些書給我,比如塞克納爾[79]的《唯心主義原理》,講的都是如果你怎樣怎樣——之類的話,內容都很……不過啊,說到那堵牆,就是傑克經常提到的那堵牆,可不光光是一堵牆那麼簡單。還記得那天夜裡,我從監獄裡逃出來,一兩天內跑了四十英里……唉……但糟糕的是,那離監獄還是太近了。所以你瞧,即便我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我還是會被人懷疑……所以啊,我逃到這裡……就是這個停車場,希望能找到克利羅夫。當我到達那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停車場已經關門了,我沒看見他在裡面。停車場裡有另外一個人在,但那也就意味著他確實不在,那晚他沒來上班。於是我就打量起那堵牆來……那牆把公交車站和那家——呃,那家位於第六大道與主街交叉路口的……停車場分隔開來。關於那牆,還有其他故事沒說——呃,比方說,我過去常跟某個人在那裡比試扳手腕。我忘了那人是誰了,但我還記得我們就站在那堵牆的兩邊,隔著牆壁扳起手腕來。呃,在我的印象當中的,那堵牆就沒有其他什麼故事好講了。啊,不對,還有一樣。你瞧,我以前幫顧客停車的時候,總要撞上那堵牆(大笑,但笑得有點疲倦),開車撞牆都成了我工作的一部分。不過,那堵牆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磚牆罷了……(聲音漸小)……所以……
伊芙琳(大笑)這都是一堵什麼牆啊?!你怎麼扯到這話題上來了?
科迪哦,我不過是碰巧提起它啦。傑克當時就在洛杉磯,他也恰好見過那堵牆。
傑克我去過那裡,還仔細觀察過那堵牆。
科迪哦,我明白了!(說完大笑起來)
伊芙琳你們說的是同一堵牆嗎?你怎麼知道那堵牆在哪裡?
傑克因為他告訴過我呀!
科迪——那時我才要跟你說呢——
傑克——那麼,我——我早就見過它了,但我不確定——
科迪——對,沒錯。你瞧,那堵牆壁一邊是公交成行,另外一邊則是……轎車成堆——
傑克呃——對……那堵牆就夾在轎車……和公交車之間……
科迪……沒錯沒錯!另一邊停滿了轎車。還有,在那堵牆壁的正前方,一邊是一個擦皮鞋的小攤,另一邊則是,呃,是一個……賣熱狗的小攤。停車場中央則是一座小棚屋,他們就在那裡……開車。啊,不對,應當說,那些幫忙停車的人就站那裡面。對啦,(傑克說了聲「是嗎」,伊芙琳也「嗯」了一聲)那是一個小停車場,但車流量很大,車輛進出頻繁。不過啊,上帝保佑,在那裡上班很輕閒,是個工作的好去處,因為……那裡的出入口是分開的——有一個入口,還有一個出口。你瞧,對於大多數停車場來說,你得領著車主原路進來原路出去。而在那裡,轎車可以從一條小路開出去。所以啊,那真是個很不錯的停車場。當然,我的大多數收入都是在那裡賺到的。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一切都很順利。你瞧,那個停車場真是棒極了!那時我給自己買了輛車,還認識了一個叫里尼克的傢伙。里尼克在西斯頓公司下屬的另一個停車場工作。沿著同樣這條公路一直往北走,就可以走到那裡,但路有點遠。有一次,他過來找我——但他很……他是印第安人,很,呃,很是魯莽……夥計,他什麼都不管不顧,但他的性格卻很……安靜,不像……你瞧,他靜得都不像是一個印第安人。呃,就這樣,我跟他一起喝醉了一兩次,然後我們就跑到主街瞎逛。要知道,主街上可是有許多墨西哥女服務生來來往往。有一天,他沿街而行,剛好看見一個印第安小女孩經過。他——她——不對,是他說:「我敢打賭,她就是印第安人。」當然啦,他從來就沒說過他是印第安人或是類似的話,但那天他那樣說了。他對我說:「科迪,你等我一會。我會回來找你的!」然後他就走到主街的另外一側,跟在那個印第安小女孩後面……呃,其實呀,她長得一點也不漂亮,就是又矮又胖還乳臭未乾的那種類型,我想也就十六歲左右。大概一個小時以後,他帶著那個女孩回來了。他說道:「嘿,我沒有車啊。我一無所有呢!」他確實沒有車,但他過去總是租車來開——當然他也會偷車。不過啊,他跟我說:「把你剛買的那輛車借我開吧?」我那時確實買了一輛車。我花了差不多五十美元,買了一輛舊車,是一九二七年生產的納什牌轎車,只剩下七個輪胎了。不過……我已經找了一個理髮師——他是一個非同尋常的理髮師,我平常就找他理髮——也是一個油漆匠。他說他會幫我給車上漆,就收——就收二十美元左右。在他給車上漆期間,我還可以用他的車,也就是一輛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生產的雪佛蘭轎車,造型什麼的都比我那輛更好。所以啊,我那天開的恰好就是他的車。但里尼克啊對我說:「我說——讓我用一下你的車吧……就用一會!」我說:「哦,當然可以!」於是他就把那輛車給開走了,而且一連四天都沒露面。當然,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我兩個星期之內都不用把它還給那個理髮師。因此,我很……無論如何,我當時一點也不擔心。我不是很——不是說我做事太過魯莽輕率,只不過我似乎真的不怎麼擔心——其實,我一直在猜想里尼克究竟在哪,但是——當他把車開回來的時候,擋泥板已經撞壞了。不過,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他跟他的愛人,你瞧,就是那個胖妞,發生了許多故事——他跟那個女孩一起待了四天,是吧?後來,他們乾脆搬到一起同居了。她名叫蜜莉……嘿,你聽她這個名字!
伊芙琳真美啊,就像是音樂!
科迪嗯,確實就像音樂一樣美!啊,當然了,蜜莉是——她其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小姑娘。呃,當然,我們——不對,是他們住到了一塊。雖然我也在他們那裡住過許多個晚上,但我平常當然是跟哈維一起住在洛杉磯南區。不過啊,有一天夜裡,里尼克對我說:「嘿,送我去惠蒂爾市,好嗎?」於是我就載他去了惠蒂爾市。啊,對了,幾年前他曾在那裡住過,就住在他一個男性朋友的房車裡。所以啊,他才會對我說:「有件東西我得去拿一下!」他把那件玩意拿到了手,但他沒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於是我們就開車回城。那時我們都已經挺有醉意了。他把那玩意拿了出來,居然是一把槍!他叫我把車開去主街,於是我開著,沿著主街一直往前走。哦,對了,我開的是一輛敞篷轎車,很新。呃,那是我們剛剛租來的,是一輛水星牌轎車,一九四一年生產,而今年才一九四二年。他啊,到了主街,就開槍射擊路燈。所以啊,後來……我最後還是把他送回了家。我們一到家,就上床睡覺了。我睡得很死。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幾個警察,呃,是警探,正使勁地搖晃著我的身體。正是他們把我給搖醒了。一個警探問我:「現在老實交待,到底怎麼回事?槍放哪裡了?」我說:「槍?什麼槍啊?」我心裡在想,天啊,他們居然從主街那裡跟蹤到這裡了。我真搞不懂……搞不懂他們是怎樣做到的!——然後啊,他又問我:「快說!槍放哪兒去了?」接著,他又開始使勁搖我。里尼克就坐在沙發上,他們朝他狠狠地揍了幾拳。你瞧,里尼克什麼也不會交待。有個警探對他說:「哼,我們自己會找到那把槍!一定找得到!」結果,他們真的找出了那把槍。呃,里尼克把那槍藏在廚房的壁櫥里,就放在餐具下面。呃,於是他們就說:「好啊,現在我們要拘捕你們,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就大叫:「等一下,這裡到底出什麼事了?」但他們還是把我們全都送進監獄。然後我們很快就被判了刑,坐了牢。當然,那一路上也發生了這樣或那樣的小插曲。我問里尼克:「見鬼,他們到底是怎麼找到我們的?」他「呃」了一聲,然後就向我坦白了發生的一切——我顯然喝醉了,睡得很死。他把槍拿出來,也不知道是要上膛還是要清理槍管。你瞧,那棟公寓大樓只有四五層高,而我們就住在頂樓。他煞有其事地擺弄起槍支來,槍口正對著地板——但你要知道,他住在頂樓,下面還住了許多人——結果槍走火了。我當然沒聽見槍走火的聲音,但是你可以想像一下,那槍走火了,射穿地板……結果射中了底下一層的一張椅子,又反彈到窗台上。你瞧,那張椅子就放在一張床的旁邊,而床上正睡著一個男人。那時已經是凌晨三四點左右了,但里尼克卻不知道要跑下去跟那傢伙把事情說開,卻把槍扔進,呃,扔進壁櫥,然後跳下床去,蒙住腦袋。自然而然地,樓下那個男人就跑去找女房東了,因為里尼克差點射中了他的腦袋,他害怕自己有生命危險。即便這樣,要不是因為那傢伙來自南美洲或是什麼地方,要不是因為他的兩個兄弟多年來一直都拿著槍追殺他,事情可能已經解決了,因為女房東和那傢伙本人可能已經上樓詢問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而不是報警。因此,當他差點被子彈射中時,那傢伙尖聲大叫,從床上一躍而起,跑去女房東那裡喊道:「快報警!」與此同時,他還跪到地上,祈求保護……(大笑)呃,那真是太瘋狂了!他是波多黎各人還是哪裡人,反正是來自南半球的哪個國家,呃,應當是來自南美洲——我見過那個傢伙。警察把我們帶下樓的時候,他就站在過道——呃,那就是我們——不對,是里尼克後來打聽到的。我們在監獄那裡待了大約十天。在那期間,警察仔細檢查了那把槍,以及我們的所有物品。最終,他們還是把我們放了出來。不過啊,里尼克仍然老是干出那種事情來。比如,有一天夜裡,我們弄壞了另一輛水星牌轎車,跟上次那輛完全相同,也是我們租來的。我們想看看誰能在停車場裡最快繞完一圈。你瞧,就是車直接由靜止狀態點火啟動,把方向盤儘可能打死,然後繞圈,明白嗎?(伊芙琳打了個寒顫)呃,我們就那樣子繞啊繞啊,簡直就是瘋了一樣!當然啦,到了最後我把他們都比下去了。你瞧——我想出一個主意,就是掛完擋提速之後立馬放開離合器。這方法真是絕妙無比,你也能學會。不過,我過早放下離合器了……所以那個萬向接頭斷裂了,喀喀直響,馬上就分解了——你瞧,因為剛才——油門全開了,引擎發了瘋似的全速轉動。這時候完全放開離合器,萬向接頭沒法……立即作出反應,整個軸承杆就折斷了。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我呀,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後幹了些什麼。當時,我們好像沒有賠錢給什麼人,也從未因為那事而付出什麼代價。(伊芙琳大笑)啊,那些日子是多麼……瘋狂啊!當然了,還得說說蜜莉。認識我之後,不知為何,她就喜歡上我了……但沒過多久,里尼克就發現——
伊芙琳哦,我想我記得那女人的名字。
科迪——沒過多久,里尼克就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沒錯,里尼克意識到,她和我之間時不時地在搞點小曖昧,但我們之間其實什麼關係也沒有。其實,他那時一點也不在乎,知道吧?所以——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當時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干過。有一天晚上,我們租了一輛轎車。一整個夜晚,我、里尼克和蜜莉都開著車在兜風。我還順路搭載了一個名叫菲利斯的女孩。到了最後,我跑到后座跟菲利斯坐在一起,由里尼克開車下山。啊,結果剎車失靈了,再加上他估計沒掛上離合器,發動機也可能熄火了……而且他喝得醉醺醺的,所以等車衝到山腳下,就直接撞上了停車標誌牌,橫衝過馬路,衝上另一側的路邊石,直接撞上太陽石油公司加油站的立柱……你知道吧,就是那些白色柱子,唉——
伊芙琳你的鼻樑就是那樣撞折的?
科迪——他撞上了——不是,我鼻子撞折是因為另外一次車禍,那次我也是跟里尼克在一起——
伊芙琳當時里尼克也在那裡?
科迪是啊,那一晚我就是跟里尼克一起。那晚真是太搞笑了!我帶了一個女孩,就是那個佩吉·斯尼德,老是跟我上床的那個,你記得嗎?她啊——
伊芙琳那又怎樣?
科迪呃,另外一個傢伙娶了她,因為他愛她,很愛很愛她。但不管怎麼說……意外之下,那次車禍還是發生了。當時,差不多是晚上六七點鐘,他們剛剛開車來接我。大家的神志都十分清醒,但當然是由我來開車。我們沿著史勞森大道兜風——呃,車裡的情況是這樣的:里尼克坐在後排,蜜莉坐在他的大腿上。當時,我啊,不知說了什麼……呃,我開始吻起佩吉來。當時,我並沒有對里尼克說:「里尼克,你來打方向盤!」我就只是用手指了指方向盤,明顯是以為他懂得要替我掌控方向。但是,他卻以為我是在說「瞧瞧,我把她給吻了」什麼的。或者啊,他誤以為我是在指向那個女孩——
伊芙琳他以為你說:「看啊……看啊……」
科迪是啊,所以他——沒錯,就是那樣。他以為我說的是「看啊」——所以他開始盯著我看。這樣一來,自然沒有人握住方向盤,而蜜莉又不會開車。當時,車速大概就只有每小時十五邁,最多也就每小時二十邁。就這樣,車子自己往前沖,也沒人管,最後就徑直撞上了電線杆……佩吉撞斷了肋骨,里尼克的頭皮撞破了,還出了點血,蜜莉沒有受傷,而我把鼻子給撞折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呃——而這次我們開車下山,撞到了柱子,保險槓一下子斷成了兩半。你瞧,車子撞得相當嚴重。要知道,保險槓一般都不會撞成那樣,因為保險槓都有彈性,但這個卻沒有。唉,何況我們還喝得爛醉。撞車之後,我走下車來,看到一個輪胎癟了,於是就把那隻泄氣的輪胎處理了一下。我本以為只有一個輪胎漏氣,結果沒想到四個輪胎全都漏氣了——處理完那隻輪胎,我就開車離開了。直到半個小時以後,我才發現,原來四個輪胎全都漏氣了!(大笑)……所以,所以我們就開著那輛破車,哐啷哐啷地慢慢前行——當時大概是早上五點左右,我們還在帕薩迪納市,正要返回洛杉磯。你瞧,我們得趕回去工作了。我們開著車,那車速也就每小時兩英里,但我們還是有說有笑。後來,對面開來了一輛車。我看見那車裡坐的都是警察,於是就說:「嗯,我們什麼壞事都沒幹,所以最好停車,向他們求助——」於是我們就停下車來。我以前就跟你講過這個故事,但我的意思是,呃,我現在要說的是,當你一直在重複說一件事的時候,你就只是,呃,就只是等你想起那些東西,再把它們給說出來罷了。那些東西你以前就已經想了又想,所以那其實不算什麼——那樣子說話,不但你不會高興,其他任何人也都不會高興。但是,其實那根本就不算即興發揮、脫口而出。你瞧,那毫無樂趣,呃,因為你——你就只是在一味重複著舊話題,不是嗎?你瞧,就是那樣。(伊芙琳跟科迪說了句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沒錯,就是那樣!呃,那些警察把我們送上了法庭——當然啦,里尼克都氣瘋了,而我當然也很生氣——不過,一整個晚上,他都在抬那張床。呃,你知道嗎,那張床用鐵鏈拴到牆上。鐵鏈,懂嗎?他把床抬起來,又把它重重地往下砸,一整夜都那樣抬起砸下——你瞧,那可真是……瘋狂啊!正如我說過的那樣,他就是一個印第安人,瘋狂是他的本性!那些警察威脅要朝他潑水,或者怎麼著。但是,不管你信還是不信,他最後居然把那條鐵鏈給拉斷了。就在我們即將受審的前面一刻,快九點的時候,那條鐵鏈鬆掉了,於是我們就起身——當然,至於那場審判如何如何,我就不想細說了,我——
伊芙琳呃,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警察是因為你們偷車才把你們抓起來的,是不是?
科迪不是!(極力否認)那車不是偷來的!它是我們花錢租來的!警察抓捕我們,只是因為——他們指控里尼克犯有教唆未成年人罪,因為他已經二十一歲,而那幾個女孩,還有我自己都未滿十八歲。啊,你瞧,最後他們還發現,菲利斯是從青少年教養院裡逃出來的——
伊芙琳呀,她怎麼逃出來的?
科迪——呃,那當然沒人知道啦!你瞧,菲利斯被送回青少年教養院;蜜莉啊,被送回到俄克拉何馬州她父母身邊;里尼克被判有期徒刑六個月,而我被判處緩刑。(伊芙琳輕聲說話)對了,對了,正是因為那個緣故,我才開始跟彼得·J·洛克有了曖昧關係。你瞧,他就是那個,呃,就是那個……律師。那傢伙——
伊芙琳哦,真的嗎?
科迪——我和他干過四次架,打了個平手。我贏了第一次和第三次,他贏了第四次——啊,不對,第二次和第四次都是他贏。你知道吧?不過啊(嘆了口氣)——呃,雖然有許多事情可以談,但我真的不想說起那個時期發生的事情,因為,你瞧,在我看來,那些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而我記得的那些事情……我其實都已經說過了。(伊芙琳輕聲說話)對,我原來——不過,在我們那個圈子裡,我一直都是很安靜的一個。這點你是知道的。不過,我的意思是,我當時不是很——你瞧,跟以前相比,我現在已經變得更加活躍了。你也可以說那是無法無天,或者愛出風頭,或是怎麼怎麼著。你瞧,我當時根本就不像現在這樣。現在,我什么正事都不干,說話招搖(大笑),而過去我不但魯莽,還不愛說話,只是不像這個高個子那樣沉默。你瞧,我很正常,就是一個愛瞎逛的青年而已!
伊芙琳你說你很正常?!
科迪呃,我的意思是,我至少看起來很正常。你瞧,我會去上班,會回家,也會去找女孩什麼的。惟一的問題就是這些轎車——我愛偷車,但那也很正常。在美國,所有年輕人都會告訴你,他們——你想去認識的每個人……他們周六晚上都會打架什麼的……他們會幹出這事那事來。你瞧,性質全都一樣,每個人都是那樣……只不過,我在停車場工作,所以機會更多。我跟你說過,我就只能通過開車來獲得樂趣。還有啊……(沉默良久)……呃……(他和伊芙琳笑了笑)
伊芙琳咱接下來討論什麼問題?
科迪是啊,要討論什麼呢?(傻笑)
傑克(沉著嗓子)你……是不是……?
科迪我就想知道,每次聽見那首《威廉·退爾序曲》,老布爾·哈伯德都在想些什麼?(大笑)你知道嗎?你知道他喜歡上那首曲子之前說的那些話嗎?
傑克我猜那是不是誰編出來的?嗯?
科迪呃,那是……那是……你瞧,那是某個作家,就比如朱利安或是什麼人,從某篇報道上弄下來。你瞧,這種人就只會說——那曲子就是這樣,畢竟威廉·退爾就是那種風格,是吧?
伊芙琳他真的干出那種事了?我很懷疑!
科迪呃,他後來說——他否認了,說他沒有做過那種事——他說,事情可能……可能……真是那樣,但她把玻璃杯放到頭頂,而他剛好在上子彈,或者正在擦槍,結果槍走火了。你還記得他說的這些話嗎?
傑克對,我記得。後來……他確實這麼說過——
科迪但他從沒寫信給,呃,給任何人,詳細說過那是怎麼一回事,是吧?——我猜他就是有點害怕——
傑克呃,你知道瓦爾在信里說了什麼嗎?
科迪瓦爾?我不知道啊!
傑克瓦爾·金[80]說……
科迪他說什麼了?
傑克他說,那都是她的錯(科迪:哦?),是她……故意惹起所有這些事情的。(科迪:他真是這樣說的?)是啊!瓦爾一定是瘋了!
科迪他肯定是瘋了!
傑克不過,他說那都是她……她的錯。
科迪天啊!
傑克是她故意把玻璃杯放在頭上,激布爾將它打掉——
科迪呃,你瞧,她都跟布爾在那房間裡待了五年了。五年來,布爾一直都是坐在那裡,開槍射擊。你還記得嗎?在紐奧良的時候,他就把苯丙胺瓶放在帽子上……再用氣槍射擊。你瞧,他整天就是坐在房間一側,就坐在那裡,坐在什麼東西旁邊,比如,坐在燭樽旁邊……
傑克那時,我們常常要衝過去,幫他擺上新的苯丙胺瓶。
科迪沒錯,我們把新的苯丙胺瓶放好,然後他就開槍射擊。我們再起身,走過去,放上苯丙胺瓶——你瞧,那瓶子很難射中,很難射中!
傑克然後,就輪到我去擺上瓶子了!
科迪他一般打上兩槍能射中一槍,有時候則是三中一——很棒,是吧?要知道,我們幾乎都射不中目標。當然,我們可能也射中過一兩槍。然後,他就整天教我們怎麼握槍瞄準。一整天下來,他都在不停地演示怎麼擺姿勢握好槍。「槍別舉得那麼高!瞄準好了再開槍!把槍放到這裡,放低一點,別著急,慢慢瞄準。」你聽,他一直都在說同樣的話,重複上百遍了。他就這樣教你怎樣握槍瞄準……
傑克在你離開墨西哥之後,我們也是整天在練習射擊。
科迪是啊!從早到晚都要練習!你聽見沒有,他就是那樣說的——在墨西哥的時候,我都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我就只是站在那裡,或是做什麼來著——
傑克——就是一直在練習射擊——
科迪——看看誰得第一,知道吧?
傑克——看誰是第一——
科迪你聽聽,他就這樣叫喊:「喂,我逮到你啦。你瞧,我逮到你啦,傑克!我瞄準你的心臟,然後往下,瞄準你的腹部。瞧,你站得有點歪了。」
傑克她一定總是笑個不停。
科迪對!你能想像到,她就一直在那走來走去。所以你瞧,有一天晚上,她自然而然地說道:「來吧,把我頭上的這東西打掉。」你可能會覺得那很合理。我是說,那不僅看似合理,而且那就是你所預料會發生的事情,就如同傑克和我以前常會猜測每個人都會有什麼遭遇一樣。你瞧,我們都知道瓊出了什麼事,也都知道費尼斯特拉怎麼了。於是,我們就會猜測,比方說,猜測歐文會出什麼事?傑克和歐文又會怎樣?你懂我的意思吧?
傑克哦,我懂!但我們沒猜出瓊會那樣啊!
科迪我們沒猜出她會怎樣,確實沒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的死……
伊芙琳暴斃?
科迪呃,既然你猜得出瓊會出什麼事,那你也能猜出我在想什麼——
伊芙琳你想過瓊會出那樣的事嗎?
科迪呃,你怎麼著也不會想到她會那樣子,因為……她……她自己——你瞧,她對瓦爾的那個怪癖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你覺得她會走開,是吧?但或許我們可以那樣猜測一下,你和我以後會怎樣……
伊芙琳你想不到費尼斯特拉會那樣子,是吧?
科迪是啊!雖然我們……我們都在說,費尼斯特拉一直都在尋死覓活的,但當死神降臨,他卻沒有心理準備,完全就不想死了。他當時——所以,費尼斯特拉的死其實就是一個大笑話,因為死神根本就是意外降臨。
傑克我們真沒想到會那樣。
科迪確實想不到。由於種種原因,我們很難預見未來。但如果你多思考思考,你就會知道……
傑克對了,還有哈伯德呢,夥計。我真猜不到他以後會怎樣!
科迪我就覺得他可能會去——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管怎麼說,你瞧,很多時候,只要沉迷於某種東西,無比陶醉(大笑起來),那他其實就不會出什麼事。恰恰相反,呃,他會繼續活著。他會前往南方,深入到……炎熱無比的熱帶腹地。事情肯定會是這樣。他不可能回來這裡,他也不可能哪裡都不去,明白嗎?他肯定會去南方……
傑克他會——他會消失在南美——
科迪其實啊,他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他自己也知道那一點。(陷入沉默)我猜,他就會那樣。
傑克那麼歐文呢?他也不會怎麼樣吧?
科迪不會。他那麼膽小怕事,又那麼精明能幹——
伊芙琳他確實很小心謹慎。
科迪——對,非常小心謹慎。呃,當我還在紐約的時候,我說過……當時,我們住在約瑟芬……那小妞的家裡。我現在還記得那裡的一切。我們躲在浴室里,門窗什麼都鎖得緊緊的,嚴絲合縫。你瞧,沒人在那裡面——浴室外面空無一人,家裡更沒有其他人,就只剩下我們兩個。我們坐在浴室裡面。我拿了一根大麻煙,吸得很起勁。他就說:「別那麼大聲!別那麼大聲!」你看看他那樣(大笑),就知道他有多麼小心謹慎了……(磁帶播完)
第五夜,最後一晚
科迪(一邊檢查磁帶,一邊哼著歌,有時還大笑起來)嗯啊啊啊……喬·威廉叔叔和他的八重奏(大笑)……呸!啊哈……我要根煙,嗯—啊—啊……哼,你要不要來一根?……啊,迎著清晨的曙光,我們來到喬治·華盛頓大橋上(大笑,然後沉默了好久)。到那裡的時候,我們……我們——我們都已經很累了,於是就去了薇琪住處。(傑克吹起口哨)不過,要把她叫醒,讓她下樓,頗有點難度(傑克吹著口哨)(冰箱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然後……
伊芙琳然後怎麼了?
科迪……然後故事就開始了。我們等她等了好幾分鐘,呃,然後哈克說他累了,要待在那裡。而布爾和我就去鮑瑞大街,呃,其實是去比鮑瑞大街更遠的地方……我想是貝特瑞街,去取一套化學儀器。我們坐在車裡,音樂放得很大聲——然後,然後啊——他去裡面拿東西,而我不得不把車跟另外一輛車並排停在一起,因為沒車位可停了。你瞧,他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最後把那套化學儀器給拿到手了……你瞧,就是一個本森噴燈(傑克吹起口哨)和幾根花體玻璃管。我猜那種花體玻璃管就是S形彎管或者Z形彎管。然後啊,(大聲嘆了口氣),我們不得不把它們拆開……(大笑)……呃,其實我們根本就沒打算再把它們組裝起來。我們——我們那天晚上就走了,因為啊,那天下午我們碰見了瓊。她告訴我們,呃,有警察要上火車逮捕她。事實上,她差點就跳下火車了,因為他們似乎是在找她,但其實不是。當時,她穿著那件劣質裙子,跟茱麗一起,避開了警察。但茱麗那個老女人一定是出賣了她,或是怎麼著了……反正那些警察逮捕了她,並且把她帶去貝爾維尤警察局。她在那裡待了一兩個小時,還是三四個小時來著,反正她一直都在跟那個助理聊天。那傢伙負責登記,你知道啦,其實就是保管員之類。瓊說:「呃,我丈夫當然是大學體育俱樂部成員啦!」那傢伙說:「哇,什麼,你說什麼?真的嗎?什麼俱樂部?大學體育俱樂部?啊,上帝啊,那可真棒!」你瞧,他跟他的同事商量了一下,然後說道:「夫人……呃,哈伯德夫人,很抱歉,把您給帶這裡來了。您看,我們要派司機送你回哪裡呢?」……瓊說:「呃,最好送我回……火車站。我丈夫本來打算開車到那裡接我,但一定是遲到了一會。」就這樣,我們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她。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找到她了……不過不對啊!我覺得他們一定是老早就約好了的。不管你信或不信,反正布爾說:「好吧,我們到火車站那裡接你。你一下火車,我們就會在那裡接到你。」而她啊,她卻說:「那好,我就在第四十一街路邊等你們吧!」或者還說了什麼來著。所以(大笑),他們………事實上,我還記得他們到底說了什麼話,因為我們出動去——你瞧,我們去了第三十四街的賓夕法尼亞車站——在那裡租了一個房間。第一天夜裡,哈珀[81]就過來找我們了,讓布爾激動得不行。你瞧,除了服用一些他自己化開的止痛劑,他已經大約六個星期都沒吸毒了。夥計,你瞧,這樣一來,他的所有問題都結束了,但瓊當然不得不繼續努力,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不過,我會帶她出門,去時報廣場那裡。夥計,她就穿著那件垃圾裙子,所以你想像一下,我,我跟她走在一起——是多麼丟臉啊!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當時真覺得丟臉——要知道,我很少會有那種感覺——每當我們走進自助餐廳,她就是那麼隨便走動一下,但每個人都盯著她看。那時,我真的就是覺得不好意思!其實她也曉得別人的反應,但你知道,她就是那麼自我。唉,你瞧,她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唉,因為我們畢竟得出去給小孩買……一罐奶粉。你瞧,那其實只有半罐大小,因為啊,整罐太貴了——你瞧,她只買了那種半罐大小的奶粉,因為布爾和哈珀——對了,夥計,哈珀那傢伙嗑藥嗑得太厲害了,我記得他都買不起了。呃,然後,他們——哦,他們待在那兒聊了挺長時間。事實上,我記得後來布爾和哈珀一起出去了。我似乎記得,我和哈克——不是哈克?對了,我想就是哈克……呃,我不知道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不管怎麼說(伊芙琳大笑,問道:「你那時候嗑了什麼藥?」)……大概……我當時就嗑了點耐波他和大麻……(吃吃地笑了起來)還記得那些大麻嗎?你是知道的,大麻總是讓人飄飄欲仙。對,就是那樣!第二天,哈克和我去賣大麻,因為布爾說——你瞧,他現在已經對海洛因上癮了——所以啊,他說:「哈克,把這些大麻拿去賣了。」他其實沒把那些大麻交給哈克,不過他說了:「我這裡有一點樣品。你可以拿去找……那些傢伙。你懂啦,就是旅館服務員那類人。」於是,我和哈克一起去了。我負責開車,哈克負責找那些旅館服務員——城西那裡有一家旅館,就在五十八街附近——那個旅館服務員說了聲:「行啊!」於是,他進了什麼房間,嘗了嘗哈克給他的樣品,然後走了出來,對哈克說:「哦,夥計,你這些貨也太差勁了吧?都是沒加工過呢!」他又說:「這些貨不行,都無可救藥了。啊,老天啊!這些簡直就是爛狗屎一堆。」你聽聽,他就那樣罵了一通。對了,呃,那些大麻其實真的不是很好——你懂,是吧?當然,他可能——我是說,布爾可能會覺得那些大麻很特別(大笑)。我是說,那些大麻讓我們飄飄欲仙,很不錯。我想,我們一直以來吸食的大麻肯定都未經加工。那個旅館服務員想要一點……但說真的,他很想要,但又不想付款——我就只記得這些了。那時,我就只是個跑腿的小龍套,成天城裡城外地到處跑。之後的三四天裡,我們開著車,一路不停地往新澤西而去。我們先到了奧林奇市,然後是西奧林奇市,再後就是南范布洛伊市。我們每個地方都跑了一遍。(大笑)你瞧,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現在跟你說的都不是玩笑。我們把所有地方都跑了個遍,就是為了找到一個合適地點。我們跑遍了整個紐華克市,城裡城外的每個角落都沒落下,還到布朗克斯區亂竄。大概在第二天還是第三天的時候,哈克遇到一點麻煩——你瞧,他和薇琪相處得不是很好,因為薇琪煩他一直進進出出個不停。於是,哈克就去了格林威治村,結果看見了那個史蒂芬妮·詹姆斯[82],夥計,你瞧,哈克根本沒料到會遇上她,但他馬上抓住了這個機會,跑上前去。史蒂芬妮對他說:「好吧,我來幫布爾賣大麻吧。」於是,布爾就過來了。我記得,他來的時候是第二或第三天晚,還是第二或第四天晚上來著?反正是我開車把他載去了史蒂芬妮家——她家與警察局僅一街之隔,也在——也在格林威治村里。走高架橋的話,你就可以看見她家離城西公路很近。她家其實就在哈德森街,沒錯,就是哈德森街。呃,於是我們就去了她家,但她已經……昏迷了。夥計,她啊,嗑了好多耐波他什麼的,還吸了點海洛因。你知道嗎?就是在那一次,她才開始吸食海洛因,還有大麻。她在布魯克林的一家爛酒吧里表演,你瞧,就是彈奏鋼琴、貝斯什麼的。
伊芙琳就是她給了你那些唱片,是吧?
科迪對,她把那些唱片都給了我,沒錯——呃,她在離開我的時候,把所有那些唱片都扔下了。那天夜裡,她真的嗑高了,一直在說:「不好聽!」她播完一張唱片,就說:「不好聽!」她還把萊昂內爾·漢普頓[83]的那些唱片給了我。你瞧,那都是一些很珍貴的老唱片。但她就說了一句:「不好聽!」然後就扔給我了。她把自己的收藏都清空了,所有唱片都給了我。我把它們都帶了回去,呃,我……我也很認真地去欣賞了那些唱片,就跟她以前做的一樣。但是啊,無論如何,我們上去找了她。你瞧,布爾……坐在椅子裡,史蒂芬妮坐在床上,哈克蹲在地板上放唱片聽,而我啊,也坐在他那邊玩。我們都起勁地玩鬧起來,狂歡。她的公寓……真是棒極了,燈光什麼的都很棒……呃,大概是在第二天吧,我問她是否認識薇琪。她答道:「哦,當然了。呃,怎麼了?」你瞧,那當然是因為哈克的緣故了,他們兩個都——於是,她就說:「呃,你幹嗎不把薇琪帶過來啊?」呃,薇琪當時正想搬出她那個窩,因為她在那都快煩死了。於是,我就把薇琪接了過來。她高興死了,因為面對所有那些東西她當然不會無動於衷。所以,自然而然地,(吸了下鼻子)她一到那兒,就對史蒂芬妮表示她想住在這兒。你瞧,第二天早上,我就得開車到市區把薇琪所有的東西搬到吉普車上,全部運到史蒂芬妮家裡——你瞧,我記得,薇琪一直都在跟我談起那事,說個不停。我對她說:「呃,薇琪,我認識一個女孩,就住在城西。你瞧,她為人很好,住處什麼的也都不錯。只要我一拿到錢,我就馬上搬到她那去。」她說:「哇哦,那很棒啊,很好呀!」你知道我說了什麼嗎?……呃,當時我說:「但我猜她想要跟我發生性關係。」薇琪卻說:「呃,只要她腦袋正常,那她肯定會那樣想。當然啦,你是知道的,我有偏頭痛,腦袋有點——有點——不過,我得告訴你,我抽的這最後一包大麻煙把我的偏頭痛全都趕跑了。」她說,她一直被偏頭痛搞得心神不寧、身心俱疲。她還跟我約好:「我們在一〇一大街見面。」她當時住在九十九街,但那裡有個人,可能是警察還是什麼的,一直都在那裡走來走去,所以她害怕那人會走過來,或者怎麼怎麼著,因為那樣事情就會暴露了。你是知道的,我車裡總是放著大麻煙什麼的——我記得有一天晚上,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去看錶演什麼的……我都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我確實帶了整整……呃,整整兩瓶的大麻煙——就是那種容量為一夸脫的梅森牌廣口玻璃瓶,裡面裝滿了大麻煙。你瞧,我就把它放在這輛敞篷吉普車裡,而那車又沒辦法鎖上,所以我就把車停到我工作的那個停車場裡。那裡位於第八大道與第四十街——啊,不對,是第八大道與三十四街交會處,就在我工作過的紐約客大酒店旁邊。你瞧,我居然還叫一個條子,呃,也就是警察,幫忙照看一下車子。那時我嗑藥嗑高了,惡作劇似的,呃,對他說道:「我說,這位警官,我有點擔心——你瞧,我的吉普車停在這裡,我很擔心。你瞧,我想去看演出什麼的,所以啊……」——他說:「哦,這樣啊。那我會幫你照看車子的,不用擔心,小子。」——(大笑)唷呼!(大笑)事情就是那樣。總之啊,他們,他們已經那樣幫忙照看過兩三次了——當然啦,哈克和我會拿一、兩美元給他們當小費,哈克偶爾也會掏錢。你瞧,世界棒球系列賽正如火如荼,所以在大多數下午,我都會去酒吧看電視直播。對了,哈克最後搞到了一間房子,就在第四十七街與第八大道交會處消防隊大樓對面——你瞧,又是第八大道,又是那裡啊!於是,我跟哈克在那裡睡了幾個晚上。你知道嗎,哈克得了皮膚病——是他付的錢——但瓊和布爾也跟我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儘管那房間有點小。他們身無分文……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來著……對了,還有哈珀。事實上,我覺得應當是哈珀付的錢,一天一美元還是兩美元來著,明白嗎?就這樣,大概到了第五還是第六天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一切都變得瘋狂起來。你瞧,我整天都是到處亂跑,四下亂竄。事實上,當時我與哈克二人跟哈羅德·金斯堡[84]一起住在格林威治村。你瞧,我們跟他一起住了三四夜,還是兩三夜或一兩夜來著。然後啊……然後啊……我們都變得悶悶不樂——再然後,布爾……最終還是大麻給賣出去了——那是史蒂芬妮搭的線。他在五樓的一間公寓裡,把那些大麻全賣了,總共賣了一百美元。我沒有上去,因為我得待在樓下望風,懂不?布爾上去了,我想哈克應該也有和他一起上樓。他把大麻賣給了四個外國佬,賣了一百美元,知道吧?這樣一來,他們就有錢了。然後啊,他就買了些海洛因或是什麼,啊哈(大笑)——沒錯,他買了,對,他確實買了,沒錯,因為我還記得……呃,還是讓我來告訴你吧——他拿到那批海洛因新貨,馬上就跟哈珀聯繫。我覺得哈珀可能在……販賣毒品什麼的。但無論如何,我總是得跟他到第八大道與二十三街交會處那裡。他會進去見幾個朋友,但我知道他去那裡不是為了買海洛因,因為他手頭上就有一點。所以啊,他很可能一直都在向他的幾個朋友推銷毒品。不過,他賣得很少,就一點點而已——呃,話說回來,記得有一天,我們都在史蒂芬妮家裡。你瞧,當時每個人都對其他人大發其火,大家都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反正,薇琪和史蒂芬妮也相處得不好,哈克和史蒂芬妮也是一樣——當然,哈克其實懂得如何居間調和。你瞧,他會說些「哦,我一點都不煩」之類的話。所以啊,他多多少少還是避開了一些麻煩事情。當然,我根本就沒有捲入其中,而且啊——但是不管怎麼說,那裡肯定火藥味也很濃,他們很可能會因此絕交。到了最後,一切終於爆發了。你瞧,那天早晨十一點的時候,布爾對我說:「呃,你現在打個電話給史蒂芬妮!」我打了過去,但她卻說:「你去死吧!」——你瞧,她昨晚一定是嗑了耐波他什麼的,結果嗑高了。於是,她就躺到床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沒睡上二十四小時都清醒不了。所以你瞧,想要在她睡到一半的時候把她叫醒,我得讓那電話響上三四個小時,要不然沒門——布爾想要見她,還是什麼來著——她說:「你和那個哈伯德——」,「給我離遠點——」,「永遠都別再過來——」。你瞧,她說的都是這樣的話。所以你瞧,布爾和我再也沒有回她那兒去——不過,在這事發生的時候,還是在這事發生之前,或是什麼時候,有一天,一個循規蹈矩的房屋油漆匠來到史蒂芬妮那裡。你瞧,他不僅認識史蒂芬妮,也認識薇琪或是其他人——他們是老相識了——而且——不過,他那時已經娶了一個信仰天主教的女孩,一個虔誠的義大利人。只有她信仰天主教——啊,並非只有她一人是天主教徒,但我是說——還有——我本來想說是,儘管信仰天主教,但她並不是那種義大利人。(伊芙琳:嗯?)但我現在說的是,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義大利人。她老公是一個油漆匠,在喬治·華盛頓大橋上幹了四年,現在還在那裡來回刷著油漆。喏,那種事他已經做過兩三次了,唉,(伊芙琳大笑)嗯——就是那樣,沒錯!——還有——他就住在布朗克斯區!他循規蹈矩,十分正直,所以他說——他邀請布爾、瓊和他們的小孩,以及我,來跟他一起住,因為他的住處有兩三間房。你想想看,誰會讓這樣的好事溜走呢?所以我們當然就接受了——
伊芙琳(大笑)那是當然!——
科迪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過去了——你們可以想像一下那種情景!——從城東公路北上,一直到布朗克斯區那兒。你瞧,那裡的……其他女孩甚至比他更加循規蹈矩,而那個女孩……又十分虔誠,而且還有一個小孩——總之,他們麻煩不斷。你瞧,他之所以邀請我們,多半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這麼做——但我想說的是(吸了下鼻子),我們到那的第一天就——
(磁帶中間插進了某天晚上傑克等人跟那箇舊金山爵士樂迷埃德·威廉士[85]的三分鐘對話。那天晚上,科迪冒著暴風雨切斷了鐵路專用電線。)
傑克(低聲說)吉米!(偷偷地把麥克風遞給他)
埃德(從背景音里傳出他跟伊芙琳的談話)……雖然那幅畫中央的某些部分色彩明亮——但絕大部分卻顯得昏暗,而且啊,布局紊亂……
伊芙琳呃哈,但那就是他的一貫畫法。
埃德嗯嗯……但實際上這畫——這個畫風——我懷疑——它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好。唉,那實際上是一個,唉,就是一個,唉,你瞧,它就是,仍然是(指向畫作,打了個手勢)一個整體。你瞧,這兒那兒,都有點扭曲,顯得比較混亂。不過啊,你瞧,這還是,還是一個整體。它並不是破碎不堪,更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撕裂的那樣,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明白嗎?——
伊芙琳哦,完全不會啊,挺靠譜的,真的!(就像過去加里·格蘭特喜劇作品裡艾倫·鄧恩那樣大笑起來)
埃德對,我的……我的作品總是——其實,我的作品頗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畫出來的。
傑克(哼著小曲)「就只是……那些的……其中一個……」
埃德啊,那裡面有曼陀羅,就像(伊芙琳:嗯?)……你瞧,就像是心理繪畫,不過那種畫啊——
伊芙琳……羅夏墨跡測驗圖……
埃德不是,那是——那是另一種類型的畫,完全不同。這個則是榮格——我現在正要說說榮格呢——
弗蘭克·辛納特拉 (傑克把收音機音量調大,非常大聲)「情人……我們共舞之時……請看看我……看著我的眼睛……」(伊芙琳大笑)
吉姆要不你再跟我多說說我的藝術造詣吧,呃——
埃德我的意思是,呃,我要說的是你的個性(吉姆的指畫有點像艾米莉在幼兒園時畫的那樣)……從那畫中看出來,你的個性是——呃,等等。
吉姆什麼?
埃德對了,我正準備把我的想法告訴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把它打開,發出沙沙響聲)比如說……你的表面個性……就是你平時表現出來的個性……我一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時不時地也會發現跟你的真實自我,跟你的內在(聽起來像是「孽債」)還是有些聯繫的。但大多數情況下,你表現出來的都是你的外在,就是說你非常表面化……呃……你會怎麼形容……你個性的四個方向或者四個方面或者四個別的什麼……比如,呃,就用四個單詞,包括——呃,呃,包括所有……你的——你偽裝出來的……各方面……呃,那些單詞是按這個順序排列的——
(磁帶重新播放。這時科迪已經講完下面這段:在那個華盛頓大橋油漆匠家中,哈伯德嗑藥過量,幾乎開槍殺了自己。他自己坐倒在椅子上,臉色蒼白、渾身冒汗,而其他每個人都嚇得跑開了。)
科迪——其實,我們抽的大麻並不是很好。但是啊,有那麼一個晚上,我還是不得不開車載他去布朗克斯區那兒……(喝了口酒)……但到了最後,當布爾父母來看望他們的孫子,他們立刻把他安頓在大西洋海灘上的那家……高級海灘俱樂部里。於是,我就不得不每天開上三十英里,載他來來回回。我得保管那輛吉普車,所以我夜裡都得——布爾給我買了套房子,呃,已經買了一個星期了,所以我夜裡就坐在那屋裡。只不過,他買那套房子並不是要給我住,而是為了方便他每隔兩三個晚上就來市區購買海洛因,然後在那裡過夜。這下你明白了吧?而瓊當然是住在那家高檔海灘俱樂部里——(大笑)。想想看,她的處境變化多大啊!每天,她一起床,就下樓——跟所有那些老女傭們混到一塊。你瞧,那時是一月中旬,還是什麼時候來著。呃,不對,那時已經很遲了,總之快到——快到十二月了,天氣很冷。但是啊,你瞧,他們居然跑到外面的海灘上玩耍了,裡面還有小孩子,所有人都玩得不亦樂乎(吸了下鼻子)。當然啦,瓊從未出過公寓。不過啊(大笑),夥計,那雖然稱做「公寓」,但那實在是太——太大了。你知道嗎?屋裡鋪著厚厚的地毯,他們還買了各種各樣的……藝術品(伊芙琳大笑)(他們倆都笑了起來)而且啊……所以,那地方還真是令人驚羨——但可惜的是,我不得不在那裡進進出出——雖然公寓就建在海邊,但那地方真的很美,非常棒。每次想起來,我都希望能一直待在那裡……因為,你知道嗎,你會看到海浪就在你的腳邊。而且啊,他們還提供各種服務。你瞧,你只要打個電話,他們就會把你要的東西送來——
伊芙琳沒錯,你就應當住那種地方!——(大笑)
科迪對——啊!(似笑非笑)那裡真的很棒,女傭們忙碌地進進出出、上樓下樓……那是個公寓式……住所,你懂嗎?對了,在大西洋海灘俱樂部,應有盡有,呃(伊芙琳大笑),比如,海灘、漂白劑、氧化劑或丙二醇甲醚,還有溶液及高樂氏的各種產品,所以,唉——但最後才發現住那裡太貴了——當然布爾和我也一起在那睡了一個晚上。當時我讓他看你給我畫的全身裸體畫,但那畫得一點都不像我——
伊芙琳(大笑)為什麼這樣說?
科迪身材……還有別的都很像,就是頭差遠了——
伊芙琳太小了嗎?
科迪——對……完全正確……
伊芙琳太小?——
科迪對……沒錯……就是,頭畫得太小了——就是那樣,總之就是一點都不像。不過你知道嗎?(伊芙琳大笑)我一開始還覺得畫得挺像,結果越看越不像。(伊芙琳喃喃自語)對……
伊芙琳(忍不住笑翻了)我知道了!
科迪(兩個人都笑得人仰馬翻)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因為我居然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把這畫給搬出來的。
伊芙琳(大笑)誰說那張畫很像你?
科迪——你瞧,我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看過那幅畫了(大笑)。沒錯,很久沒看過了。我知道那畫一點也不像我,所以啊……(他們的笑聲輕了起來)。那裡開銷太大了,所以在一個星期之後,布爾把房給退了,還決定就把那輛吉普車停在大西洋海灘俱樂部外面(伊芙琳打了個哈欠:嗯?)……他決定把車收回了,懂了吧?唉,所以我說「好,我把車開出來給你——」
伊芙琳話說回來,他們幹嗎要住在紐約?
科迪哦,我知道。布爾只是決定來紐約待一陣子而已,所以唉——(伊芙琳低聲咕噥)哦,對了,他父母平常都會給他寄錢。你瞧,他當時已經身無分文了,支票什麼的也沒有寄來。他們每個月給他大約五百美元,每兩個星期支票就會寄來。嗯……不管怎麼說,唉,上帝作證,我可沒亂說啊!不過,那輛吉普車還是放在我這,所以我一直都有車可開。雖然有那麼一兩次,他威脅要把車拿回去,但也只是說說而已,他從未真的把車收回去。其實,那就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很明顯連威脅什麼的都稱不上(吸了一下鼻子)。不過話說回來,我沒房間住了。所以,後來的那一天,哈珀和我啊,就一起待在那兒……同時——
伊芙琳哈珀也是個服務生,對吧?
科迪不,哈珀是個慣偷——你知道他靠什麼賺錢嗎?偷大衣,你還記得那些大衣不——
伊芙琳記得,不過我想你跟我說過,他就是一個服務生。
科迪哦,夥計,我沒那樣說過——傑克也說不是——
伊芙琳不是,哈?哈!(大笑)
科迪對啊,(傑克吹口哨)就是那樣啊。當時哈珀說:「呃,我們會……去那看看——在過去的三四天裡,我一直跟這個叫吉米·蘭塞姆的小鬼待在一起,儘管他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想,他是一個服務生。(伊芙琳低聲嘟噥)對,他是叫吉米·蘭塞姆,對(伊芙琳又在嘟噥),對,沒錯!你不知道吧,吉米是個貨真價實的同性戀男妓。他啊,唉,原本我以為他不是同性戀——但現在我一想起他,就會覺得他是同性戀——」
伊芙琳我還記得有件事跟他有關,就是那次你出來的時候,你把他的名字給寫下來了——
科迪我欠了他五十美元!
伊芙琳哦,是嗎?……
科迪是啊,直到今天我還是欠他五十美元——(伊芙琳大笑)……那都是因為吉米·蘭塞姆。親愛的,要不是為了吉米·蘭塞姆,哪裡會發生這些事兒——
伊芙琳(呻吟)哦,真的嗎?!
科迪——要怪就怪這些事兒——
伊芙琳——我討厭你!
科迪——對!——嗯,我想他身上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事情,或者是馬上就要發生,或者將來某天才會發生,又或者已經發生了。如果他當初沒有給我那五十美元,兩天後傑克和歐文就會到我那裡,就會給我錢了,然後我就……呃,但我事先並不知道他們會來——(伊芙琳大笑)不過他們其實也沒錢……所以你只能怪你自己(模仿情節劇里的戲碼)聽信了我的話。這確實——這確實是我的錯——(伊芙琳低聲咕噥)……對,這本應該——你本應該聽——(伊芙琳低聲咕噥),(科迪扮了個鬼臉),(大笑,傑克吹著口哨,氣氛和諧)(伊芙琳又在那低聲咕噥:「媽媽說瑪麗·薩拉爾什麼來著?」)(傑克吹著口哨,伊芙琳則低聲咕噥:「離薩拉爾太近了嗎?」她正跟站在樓梯上的小艾米莉[86]說話。艾米莉下樓來看看廚房裡的大人在幹什麼,就像普魯斯特小時候那樣,站在充滿歷史氣息和大量記憶的樓梯上面)(一步步往樓上走)
伊芙琳哦?
科迪呸……錯了,是走下來(大笑)……所以,那就是奧斯卡·貝蒂福特[87]及其五重奏的故事啦?還有喬,呃……奧斯—斯—斯—斯—斯—斯—斯卡,奧—斯—斯—科—史—史—史—史—史—史—史—史—史—史—史—史隆斯基……三世。(伊芙琳低聲咕噥)我想……他是我岳父的祖母的兒子的老婆的阿姨的姐—姐—姐—姐—姐姐的堂哥的老朋友(模仿威·克·菲爾茲)。這很有可能,他很可能是我岳父的的的,呃,祖母的——姐妹……阿姨……女婿的一個老朋友……(盤子發出叮噹聲)……總之,我知道堂哥後面應該就沒了。我一直想記起我剛說了什麼,但想不起來,因為之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試著回想過。我覺得這無聊到極點了——太可悲了,嘿?但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漢弗里·博加特講這故事的方式……
傑克斯文森的店現在還在營業嗎?
伊芙琳(大笑)會開到半夜。——哦,不對!
科迪是會開到十一點。
伊芙琳沒錯,開到十一點。
(打了一個響指)
傑克什麼?已經十一點十分了,那款碎石路冰淇淋[88]我們沒得吃了……
伊芙琳我似乎記得他好像說過店會開到更遲一些……
傑克肯定是這樣!
科迪好吧,或許你能趕得上他打烊。嗯,他大約得花五分鐘來打烊。
傑克哈!
科迪夥計,快去買三個碎石路冰淇淋。(傑克:嗯!)……嘿,你把鞋穿上好嗎?(傑克:好吧)趕緊去!我可沒開玩笑,他們正準備打烊呢——
伊芙琳現在很有可能已經關門了。
科迪是嗎?要不,就去……問個……好吧!等一下!他認識我,我們不用等——
伊芙琳不,不,哦不!
科迪我沒瞎說,他確實認識我!
伊芙琳那是沒錯,但他不喜歡你——不喜歡你……(沉默良久,傑克走開了,收音機里藍調歌手正唱著「寶—貝」,磁帶就停了)
(磁帶繼續,可以聽到收音機里播放的是黑人的奮興布道會)
布道者(尖聲高喊)我們知道怎樣禱告!
人們禱告!
布道者同時,我們有一天能夠與天主耶穌一同冒險。
人們哦,哦!
一個聲音天主保佑我們,萬歲!!
布道者過一會他們再繼續禱告。
人們是的!!
布道者過一會!!
人們過一會!!
布道者耶——
人們耶——
布道者穌!!我說,過一會兒再念!!
人們過一會兒再念!!
布道者耶——酥!
婦女耶——穌!
布道者我走進那裡——
人們我走進那裡!
布道者我願意——
人們我願意!!
布道者我聽到他是如何成功的——
人們哇!
布道者過一會兒他回應了他!!
一聲巨響!砰!
布道者——當他回應的時候——
人們好哎,好哎!!
布道者——看吶!——
人們是!!
布道者我聽到了——我聽聽聽聽聽聽到了——我聽到他說,每個人都可以成功。
人們聖母馬利亞!
聖母馬利亞!
布道者我十分確信!
但他們卻做不到!——
我聽聽聽聽聽聽聽聽到了!
模仿磁帶錄音
創作……傑克·杜洛茲……6B
「現在就在薩斯卡胡蒂那裡。」神槍手迪克說道——不,我說得有些誇張了,他名叫布萊克·丹——「在薩斯卡胡蒂那裡,」外號「神槍手迪克」的布萊克·丹說道,「我們過去每天都到銀行旁邊的主街去找那些傢伙。你知道那家銀行吧?就是紅磚外牆的那家。當時我就站在銀行前面——而你在向來自埃德蒙頓市或是什麼地方的那兩個傢伙介紹我(我沒說錯吧?)——呃,沒錯(當你那樣說的時候,你讓我想起——『這是在懷俄明州瑪斯卡杜德爾市,許多年前那裡有一個馬戲團。我們從內布拉斯加州奧加拉拉市附近直奔俄勒岡州威廉梅特谷——那年在俄亥俄州,我老婆的連衣裙沾了鋸末——抱歉,真該死,周六晚上我要麼去西弗吉尼亞州查爾斯頓市,要麼去跳河,二選一。』)。」
哦,不,在這等等。你不知道我是認真的嗎?你覺得我是認真的嗎?——該死的,你,你真該死——我想你就是該死——但現在等一下,等我——但是,不,我會怒罵,我是說——不管何事,我都會怒罵——呃,我發誓,我賭咒——多麼像跟連環漫畫《班尼·古格》[89]里的那個小個子,也就是那個鄉巴佬班尼·古格,那個拿著水壺大叫「洛維齊,你把我的玉米芯菸斗放哪裡了」的禿頂小個子——(要我說啊,他說的話幾乎就不像是英語,不是嗎?)——哈哈哈——什麼?不,那次我嗑了藥,神志恍惚。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寶貝,你不笑嗎?——我不得不停下來——其實那不可能再繼續了——落葉樹林裡如此安靜,我的愛人在月亮下談起詹姆斯·梅森[90]之類的英國貴族,但我現在忘了他說了什麼,繼續著我的……在我去我的……之前,我到波士頓比肯山上的一家小裁縫店熨平我的西裝。那時,我暈乎乎、飄飄然——我怎麼會忘記跟我一起的那個年輕小伙呢?——女士們,先生們,請放下手裡的事情,讓我來介紹並且真正認識一下我們越來越想見的——讓我們會見巴托克河岸印第安人的後代,獨一無二的羅傑·巴托克。對了,在我的夢境裡,那裡有一家電影院(什麼?院子?錯了,是電影院),就在斯特蘭德劇院附近(什麼?附近的角落?)——我可不會把「斯特蘭德」跟「髮辮」[91]混為一談:周日下午,這個完美的B或C級電影院裡滿是兒童——不過是一個夢而已!明白嗎?那裡永遠不會喧鬧(那裡有一座廁所。在夢裡,當我老得不想欣賞影片時,我去了廁所,在裡面閒蕩,還喝起劣酒來),什麼也沒有,不會喧鬧。我喜歡我的美夢,它們支撐起我的生命,我看見——我看見——什麼!我的寶貝,醒來直面現實吧!嗷嗷? 簽到,為今天,為現在——不,我們會順著這場獨角戲繼續下去。
報紙內容冗長,但那些豎琴似的欄目里其實啥正經玩意都沒寫,呵呵,哈哈(大笑)。你等下——他們吹起風笛,笛聲尖銳!啊,銅管樂器!啊,真像是咒語:曬訶石阿辣,啊拉啊呵呼婀!窩歐瑟囉拉;好啊,這樣念也可以啦……首先,是巫術,由巴德·鮑威爾[92]和邁爾斯·戴維斯[93]創作。呃,所以我對他說:「嗨,甜心,別再打擾我的老屄了。」那個警察下班了,站在門口,陰莖勃起!在看那本小小的定價二十五美分的袖珍本《大麻》——「莎莉,你個老婊子(新斯科舍省妓女)!」然後,我喝完茶點,來到印第安高原,來了個深呼吸,然後做了下面這個介紹性演講(向伊瑪·蘇美克[94]的聲音致敬?):
1. 具有一定深度
2. 陰險狡猾
3. 坐在凳子上
4. 喜歡唱歌
5. 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6. 雙手靈巧
7. 來自安第斯山脈的不省人事的苔絲狄蒙娜[95]
8. 買自溫波街、在手裡打轉的扁平帽
9. 她的音樂家們說:「狗娘養的!狗娘養的!」
「咿!咿!」她叫道——甚至連大出版社的編輯們都在聆聽——「好緊呀——」
嗷!我不知道那叢林是如此地……(夥計,這是一個)——啊,過去在歐洲的大教堂里,我常常因為看見這些——啊——這些完美的原形而號啕痛哭。如果他們大叫——我正在大叫——你應當嚴肅起來,因為我感覺得到——我聽得見——遠在天際的呼喊,儘管我無法回應這種呼喊,因為沒有參加遊獵隊的話,我完全不可能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但我喜歡去墨西哥,或秘魯,或智利,或厄瓜多,或奧里諾科河的所有源頭——僅僅幾周以前,就有一群人到那裡,到夸希加與夸拉韓波部落的活動區域去野營——但現在,我要再談談我們的B級電影院。正是我的所有B級電影院,我們的所有B級電影院,讓我們對偏執妄想與瘋狂猜疑有所了解。但你會拋棄一座令人滿意的B級電影院嗎?——嗑藥上頭了,然後去看他們在瘋狂夢境裡閒蕩閒蕩又閒蕩?現在我要躺到高原修道院裡的那些淡橙色的石膏像中去。那座修道院周圍長滿了肉豆蔻,猶太人稱為「瘋狂的橡膠」的龍舌蘭,以及象徵堅強的仙人掌。我要跟休·赫伯特一起。
在非洲,他們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他們試圖嚇跑我們,那些印第安人也試圖嚇跑我們。我熱愛印第安人,我自己就是一個印第安人。我母親擁有易洛魁族印第安人血統,但我父親既不是切羅基族印第安人,也不是蘇族印第安人,更不是奧馬哈族印第安人——後者一般身材矮胖,膚色很深,頭髮佩飾叮噹作響。他們生活在雨塵飄飛的內布拉斯加州,說得更具體點是在內布拉斯加州謝爾頓村——在那裡,來往於芝加哥的火車從村子旁邊呼嘯而過,每次都會將村里水塔里的水一掃而光。但是啊,不用擔心,夥計。現在你聽我講講這次旅行,讓我講講那個故事——明白嗎?——沒錯——我要講那個奧馬哈族印第安人的故事,或者,嗚!——講那個關於……的更加有趣的故事——然後還有那個關於瓜基烏圖族印第安人的故事(教他們怎樣拼讀!瓜基烏圖族將拯救世界!瓜基烏圖族將拯救世界!)。
在我的夢境裡,一盞金色探照燈照著這座電影院,但電影院外牆卻塗成了深褐色或者霧灰色,電影院內部也是這樣。電影院裡有數以千計,不,是數以百計的小孩,擠成一團,在欣賞那部完美的B級牛仔電影。那不是一般的彩色電影,而是夢幻般的金色電影(偶爾,在那些周日的某些早晨,我一定會乘坐那些鐵路貨車。那是一條幽靈似的加拿大窄軌鐵路,但在某個夢境裡,它卻突然變得如此寬大,帶著我去天涯海角,比如西伯利亞。在那裡,我度過了單調乏味的一個月,跟我母親一起,划著船——獨木舟,或者小船——順著奧比河[96]而行,對,就是那條奧比河,越來越深入到西伯利亞鹽礦後面那鼓聲轟隆的北極地區);但那夢幻金色與銀色霧毯並存;在街道對面(我可沒開玩笑!)是一個煤堆,煤粉里混雜著藍色鑽石,但這隻有在夜晚才注意得到:聽著,我們都要嚴肅認真——但自從你噓過我以來,我現在已經不再嚴肅認真,或者說,我不再像到那之後那樣特別地嚴肅認真。對了,你噓過我嗎?如果確實有的話,不管怎麼說——但不要對著天空大叫我的名字!一大群焦躁不安的騙子!哦,罪惡的美國!哦,虧本買賣!哦,經濟蕭條!哦,荒唐!哦,弗吉尼亞的軟質田地——在五月的一個夜裡,他們渡過河流,在前面交叉路口的路標上看到消息,知道某個農民的穀倉將會取一個名字,足可跟「滑鐵盧」這個討厭名字相提並論!哦,契訶夫不要哭泣!哦,手持沾滿晨露的火槍的男孩——他站在大門外,或者站在低矮帳篷里,或者站在掛著動物屍體的樹下!哦,號兵,馬倌,悲傷的男兵——(在法院大樓那邊,格蘭特放了一個屁,在那工地周圍,在那土石方工地周圍,人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哦,掩體!哦,博普爵士樂!哦,聲名顯赫的A·P·希爾[97]!哦,牛津的學者!哦,巴黎的謀殺!哦,資本合流!!哦,謀殺!——再跟你說說A·P·希爾——當合眾社的新聞與阿靈頓公園第十一場比賽的結果傳來,A·P·希爾即將賺入五十億美元。布魯姆的身體火燙,他後口袋裡的肥皂都已經融化了!我過去是《洛厄爾太陽報》的體育記者(也曾供職於設在溫旁克的《瓜基烏圖先驅報》)。在洛厄爾那個麝香之城裡,從加拿大擁來了大量前來探親的法裔加拿大人。一連好幾天,他們什麼事情也沒做,就只是開懷大笑,以及到穆迪街上瞎逛——在那裡,快樂地大叫——什麼?羅伊·埃爾德里奇?——當我在劇院裡賣糖果時,羅伊·埃爾德里奇正在跟一個樂隊進行表演——或者說,他正在——曾經——表演——你知道那表演有多麼出格嗎?」
「不知道。那表演有多出格呢?」
「就跟馬跑到天涯海角一樣出格!永遠都不要讓那匹馬追上你。那個騎馬人穿著裹屍布呢!」
「哦,現在你還想嚇我,你這個親愛的小傻瓜?——裹屍布?騎馬人?難道我們沒有跟菲利普一起溫柔地把他踢出我們的高原?」
「哦,不。壬佐瓦,他們把他那具輝煌成功的身體胡亂丟進冰雪裡面;七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和一個櫥櫃,櫥櫃裡面放著一個時鐘,是紅木製造的,正滴答滴答地不停鳴響。那時鐘並未被人類的手腳弄濕弄髒;它憑藉其發條之力,醒轉,存活——啊,作為機器——它獲得生存能力,自己滴答作響,直到春天結束。雪萊所說的冬天還遠遠未到嗎?這該死的一代人,什麼也不做,就只是等待春天,夏天,以及秋天的到來。」
「哦,莫德萊爾!他俯身撿東西,就在陽台——你說,我為什麼要說『陽台』?把那條血跡斑斑的手帕遞給我。我想我曾經見過那個……(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直到深夜,那些趕時髦的小年輕都還開著從白塔公司租來的車,免費搭載那些癲狂的地鐵小妞。當我們看著偉人亞伯拉罕·林肯,甚或就只是看著名叫『亞伯拉罕』的普通人,我們都應當自尊自重,但那些小年輕對於自尊自重卻毫無概念),也曾經親身經歷過納—茲—艾,涅—茲艾,不對,是納粹的恐怖。在我去過的每個地方,都有舞男跳舞踩到我的皮靴。我戴著一條珍珠項鍊,就像比莉·哈莉黛和她的狗那樣(沒人像我那樣愛我的狗)(這家電影院——),說道:『這家電影院明顯就是一座度假營地,不是嗎?』」
昨夜,篝火產生的灰燼落到早餐燻肉上。清晨,露營女孩們將那些早餐燻肉連同灰燼一起給吃掉了。
當然,我們可能想像不到把你的周末毀掉將會怎樣,但你可能會來找我的麻煩,或者我會發瘋。
戈蒂瓦夫人(穿著衣服)吸食了另外一英石的大麻,這讓我失去知覺——此時此刻,在他的夢裡,杜洛茲醒了,開始回憶——儘管承認那記憶模糊不清且愁事連連——杜洛茲醒了,想到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再未見過父親;想到他父親可能,不,是肯定已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呃,那麼,」他心裡在想——他倚靠在那貨車車廂上,而車廂邊緣還留著他的精液遺痕——「如果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瞎了,那會怎樣呢?」——不然,十九耳,啊,不對,是十九年(不是玉米)之後,不管用什麼方法,他必定已經將其思想變成文字,而且……呃,你瞧,我自己都著迷了。杜洛茲……
十月,黎明時分,在北大西洋上,暗光被明亮的白霧所取代,白光照射在巨輪濕漉漉的鐵甲板上,呻吟聲被衝突取代(米德應當已經在安提塔姆戰鬥中失去了一條胳膊;這位血腥天才看著所有水手,開始發號施令)。「……炮閃雷鳴之下,深受啟示,」[98]赫爾曼·漢克林·梅爾維爾說道,或者說到,(嗨,米莉!)這是,就在那時,瞧,是在模仿我父親的專欄。啊,那正是我父親寫的。我父親寫了一個專欄,叫做「費德」、「埃茲」或「埃德」之類。在每個(影片開映後的第一個)周四夜晚,那個卑微的小人物都會帶他妻子去看電影,去看(哎喲)演員的演出,去評論影片,首先是畫面,因為那是一個電影專欄,然後(哦,呃) ……然後是音樂劇與輕歌舞劇的每一幕。影片中,小伙子們的脖子上還留有小丑用的白粉。他們過去常常穿行於那些紅磚小巷,那裡總有一盞白色或淡褐色燈泡照射著巷口的碎石道。就跟漫畫一樣,清晨三點(哦,已經清晨三點了)的時候,布魯克林的那些樓房或者公寓大樓里,人們睡得正香,而那些貓兒也蜷縮在樓後柵欄上睡著了。樓後柵欄旁長著一棵老樹,而樓前則安著一個報時用的大時鐘,那就像卡夫卡的甜美噩夢一樣:好吧,現在聽我說,我知道我是——我得說,那情景就如同在封建時代,有個地主非常善良,安了一個大時鐘。這樣一來,不論何時,他的佃戶們都可以知道已經幾點了。要知道,他們總要喝得爛醉,才會帶上漫畫《穆恩·穆林斯》[99],回到家中,或者把自己綁到橡膠街燈柱上面,眼睛裡一片迷惘(但迷惘一代將會拯救世界!)。好了,現在不要說了,現在不談這些人了(我可沒有語無倫次),還是談談手頭的事情吧,嗯哼:
標題寫道(如下):哼,偷了藏起來!
佩奧特爾[100]是對科迪·波梅雷的全面論說。
第一部分科迪之外,
只有小偷。
罪惡的美國,該死!
你
抽過大麻煙嗎?
球
擊中木板中央……
過去,我常常在晚飯之後,往隔壁穀倉破窗內的一塊木板上扔皮球。當我平平地將球拋出,打中木板中央,那算全中。當我幾乎失手,皮球擊中突出的擱板,飛入空中,那也算命中,是個高飛球。有時候,我就抓住這種高飛球,來個拋球。於是我就變成了外場投手與中外野手——實際上,我同時充當這兩種角色。
我不必返回我親愛的故鄉康普頓市去尋找這個記憶。傑克·L·杜洛茲,康普頓市,加利福尼亞州。(當地男孩被控告犯有「偽造罪」)
但仍然相當有必要關注以下文字:
號外!公告牌歌曲排行榜出爐,哦,公告牌歌曲排行榜出爐,哦,公告牌歌曲排行榜,哦,基爾戈海灘,哦
曾經步行穿過
普羅維登斯市(在那裡,他們經常砍下火雞的頭)
普羅維登斯市靜待你的理解
因為沒有前述這個普羅維登斯市
我們都要死亡
另外,有三個球跟那些球不一樣——一個老猶太人,沒什麼資本,就在三柱門賭球,靠賭球過活。他又肥又蠢,打起球來慢得半死——但我也磨磨蹭蹭,好繼續打球——
佚名男同性戀,特別是我跟那些
啟明青年(啟明不是指星座研究,它是指用光明指路)
薩斯卡胡蒂如此之冷,你無法看清河對岸的情況;那是在加拿大北部,你瞧;(我突然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在那裡,那裡,就在那裡)
女人的心與男人不同——
沒人像我那樣愛我的狗
但是當然啦,我不必大費周章,我們會……——當我們完全失敗的時候。或者我要等到晨霧瀰漫,女騎手們穿行在波浪般的霧汐之中,冷得直起雞皮疙瘩?……我已經看見那霧汐,還有那些進行魔術表演——不對,是馬術表演——的驕傲女騎手。我已經看見,但我已經看見了。打字真是浪費時間!
弗蘭克·戈夫是費城龐蒂亞克棒球隊那個接球手的名字。該死的,你必須下定決心,如果你要犯傻,或者如果你不想犯傻,你就接著亂拼胡拼他們的名字,還有……
我曾經這樣想像過阿特·羅德里格。阿特·羅德里格是費城龐蒂亞克棒球隊的一壘手,但我不會再多做解釋了。他跟阿爾·羅伯特[101]很相像,不過他當然是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充滿著非同尋常的活力,哪怕在那些情緒低落的正午,他們都會出現在那些被太陽曬得令人昏昏欲睡的門廊上,有時候還彈起吉他。他們用吉他來模仿美國和西方的韻律,但正如薩洛揚[102]所知,他們實際上堅持或者拋棄了他們自己偉大祖國的韻律。加拿大人也一樣……對他們來說,吉他就是一種象徵符號——但是,等一下,我是在談那個葡萄牙人,阿特·羅德里格。由於某種原因,這個阿特·羅德里格想要完全像,看上去完全像,百分百完全像阿爾·羅伯特,想要跟他一樣臉色黝黑、神情嚴肅,就如同我看到的最後一個一壘手一樣。我觀看的最後一場棒球比賽是在北卡羅來納州金斯頓市舉行的一場D級棒球聯盟的比賽,我看得身心俱疲。向上帝發誓,正如我所說,一壘手H·W·默瑟身材很高,皮膚黝黑,一臉嚴肅、陰鬱。他嚮往好萊塢,也就是說,他想最終成為一名電影演員。比方說,他想在電影裡,出演戒指王安德森——你知道戒指王安德森吧,《偉大的安德森一家》里的角色——出演像吉恩·比爾登[103]那樣完美的小聯盟棒球選手。呃,上帝作證,阿特·羅德里格將看上去恰恰就像是斯基皮·阿爾·羅伯特。沒錯,就是這樣。下午時分,人們看著土黃色的天空時都要眯上眼睛。他站在那令人目眩的綠色運動場裡,尤其是因為穿了那種淡奶油色與橙黃色相間的龐蒂亞克棒球隊隊服,他的黝黑臉龐顯得容光煥發。到了夜裡,當我躺在床上,可以想像得出,阿特·羅德里格和全聯盟的其他球員無疑都出去了,整夜整夜都跟那些心甘情願脫得一絲不掛的女人在一起。我甚至可以想像到,阿特·羅德里格跟一個手裡拿書的裸體亞美尼亞女孩面對面地坐在科德角的一把長椅上。那女孩的乳房長得十分完美,豐滿、堅挺,略略後翹卻不像獅子回頭,手感柔滑卻不似軟果凍,更不像漫畫《搗蛋鬼》或喜劇電影《動物也瘋狂》或電視系列劇《動物大觀園》里出現的那些乳房,總之就是堅挺誘人。在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馬薩諸塞州上空的雲團飄過我窗戶上部的玻璃——我可以透過窗簾的邊緣看見那裡。阿特·羅德里格知道,正如我說的那樣,他知道在我前後的某個地方,我仍要面對某個永世長存卻不為人們所知的命運之神(那命運之神是如此宅心仁厚,心腸軟得就像那些雲團一樣——我除了觀察它們就無事可做),然後轉而專注於更遠的前途更為黯淡的事業以及這個可愛世界裡發生的事情。阿特·羅德里格與龐蒂亞克棒球隊整體(炭筆在一張普通紙板上描成橙黃色,一處接一處,有點炫目。從他父親的工廠,也就是那家印刷廠,可以看見那張紙板)的拉丁化特徵難以估量,甚至整個夏季聯賽拉丁化特徵也一樣,好像是巴恩斯特布爾角的鱈魚同盟的網球或什麼球的俱樂部。我促成了這個,啊,我現在談論的這個聯賽,這個夏季聯賽叫做……呃,該死的,我忘記了那名字,正如我忘記羅金漢姆賽馬場後面小垃圾場裡那些罐頭的確切數目一樣。在那個霧氣朦朧的陰天,邁克和我在那裡發現了一株長在空威士忌酒瓶之間的成熟西紅柿,沒蘸鹽就將它給生吃了,沒從專家們關於吃鹽的建議里獲得什麼收益。但是(當比賽結束,賽場喧鬧,我們卻無法看見那張紙板)。參加夏季聯賽的那些隊伍分別叫做泰朵爾,海灣,德士古(不是特斯科科湖[104],我還沒站在印第安人一邊),以及佩奧特爾(不,不是佩奧特爾,是另外一家石油公司。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一家雜牌石油公司或者雜草,絕不是我會賣給你的任何狗屎垃圾或者殼牌石油);那些名字(在公元前)都呈橙黃色,是如此柔和悅目。十二點了,我極度興奮,躺倒在沙發上,躺在那裡,對紙板上那些想像中的棒球隊的想像中的隊服可能使用的顏色感到十分興奮。對於那些極其驕傲的社交名流所穿的華美絲衣的顏色,比如C·V·惠特尼的《淡藍色與褐色》(C·V·惠特尼就是科尼利厄斯·范德比爾特·惠特尼[105]。他欣賞《淡藍色與褐色》的宏大,所以他的袖子是藍色的,帽子卻是褐色的。在花香四溢、陽光耀眼的下午,即便透過小型望遠鏡,你都無法分辨兩種顏色的差別)(在那些日子裡,在兩場比賽之間,他們播放唱片,那當然要比跑道更讓人興奮。他們播放的是相當老舊或者多愁善感的唱片,比如魯迪·瓦利[106]的《一個漂亮姑娘……》,就好像我們播放西納特拉的唱片一樣。現在,無論是在路上,在街上,還是在比弗利山後山的高山雞尾酒酒吧里——在那裡,阿蒂·蕭的單簧管吹奏出的淡淡樂音,喚醒年輕畫家,把他從畫架之間帶到對佩奧特爾仙人球與色彩的幻想中去——我們都對西納特拉很是痴迷),我也十分感興趣,而且現在比以往還要更加感興趣。我記得哈羅德·佩因·惠特尼彩色明亮的衣服上的花紋,一條黑色的帶子,在已經褪色的甜菜湯般光滑的田野上,哇,炫目!從側面向後一千多英里就是奧克蘭市諾曼巷。
但是,當這個聯賽在下午開始舉行的時候,它自有其生命力。到了夜裡,我心裡不再想著聯賽;那是明天下午的事情了。夜裡,屋前土路上豎立著一根路燈,但我卻對路燈燈光照射範圍之外的無邊黑暗很感興趣。路燈就豎立在這世界上最高最粗的樹下,樹葉嗖嗖拂動,即便你遠在加利福尼亞州薩克拉門托市也能夠聽得清清楚楚。我也不是在談論康普頓市,因為你要知道,當我在說那片粗壯樹林的事情時,我從未將我的故鄉洛厄爾市棄之不顧。在下午或者晚上,那棵樹讓他們都累慘了。為什麼?我記得,在那天夜裡,街道對面的胡雷爾先生對著可憐的「粉亮亮」大發其火。我不記得「粉亮亮」叫什麼名字來著,但他確實做了錯事。我得說,他是我的奴隸。當我坐在廚房裡看漫畫《五號特工》與《特工X9》(儘管到那時為止,那個時期,特別是看《特工X9》那個階段——當時我有一個漫畫構思,它是我最後的嘗試,也最不成功,很快就沒有了生命力,主角是一個叫做「佩克」的傢伙——聽起來就像是文明沒落——但我還是想起了那個),他就在那裡,匍匐在我的腳下。但我記得當時那小傢伙倚在樹下的柵欄上,被狠狠地數落著。那個男人因為什麼事情,對他豎起了中指,冷嘲熱諷起來。當時,夜風微拂,帶來了神秘的氣息,而那棵大樹的樹葉就在他們頭上嗖嗖直響。我喜歡夜晚嗎?那是需要發問的問題嗎?我把毯子放到搖晃的鞦韆上,自己睡在門廊上;那棵大樹的樹枝全都為我嘎吱作響。從德雷克特鎮老虎球場草地那邊傳來柔和風聲,現在正與蟋蟀的大叫,可能還有轎車戀人后座那彈簧座椅的吱吱聲遙相呼應。那輛轎車停在球場本壘的松樹下面,松樹上滿是露水。風兒吹過那裡,帶來更遠處樹林與城鎮的消息。在那些地方,羅伯特·弗羅斯特之類的農民在大清早就用力關上穀倉大門,傳出巨響。在兩三棟房屋以外,乃至在房屋附近的森林裡面與小河邊上,都能夠清楚地聽到那回聲。那小河其實就是一條小溪,流動的小溪或小湍流。但到了陰雨綿綿的三月,小溪卻可能漲水,洪水泛濫,淹沒森林。我是說,你可能會看到各種死屍漂浮到那座小丘——它曾經是某個夏季跳水板的地基。事實上,到了最後,我夢見了這些樹林和那些洪水,夢見了一個司閘員的具有象徵意義的偉大旅程。這旅程跟奧德賽之旅一樣意義深遠;一開始是我打電話給免費乘客,說要去某某地方,而他不得不提供服務,但——我那時要去找的是科迪,但那只是參考方案,可能還有補充方案。非洲從來就不比我在夢中松溪之地經歷的長途跋涉更加遙遠。從水裡,從地里,吹來陣陣甜美的夜風。地里長滿苔蘚,細細高高,隨風而動。還有那在風中嘆息的高大樹木,搖搖晃晃,就像一個拉長著臉,表情痛苦的人。因此,當它像一根火柴,在狂暴之極的颶風當中轟然倒下,我並不感到奇怪,只是弄清了生死輪迴的正常規律。那發生在一九三八年十月,幾乎就是在托馬斯·沃爾夫[107]逝世的那個星期;如果不確定就是那個星期的話,那也是在那個月。
事實上很明顯,在那個下午,刮颶風的那個下午,一開始,那些稀薄雲朵突然疾速激盪,雲朵飄飛得如此迅速,讓人不敢相信,就像看B級電影裡的喜劇演員一樣,看了兩次,愣了一會才恍然大悟。那個下午是如此危險,那災難也只是開胃菜而已。在我回家的路上,在艾肯街靠近垃圾場處,在一片灰暗當中,一根電線杆著了火,幾輛消防車排成一行,正在用水龍帶滅火。一兩個小時後,消防員們會跟感到震驚的每個人以及官方一樣,突然驚覺,意識到一場威力至強的颶風即將降臨地處新英格蘭地區的這個北方製造業城鎮。由於一九三八年的那場颶風,直到今天,在阿瑟爾鎮附近的原生林里,在西部,在伯克夏山脈,在哈特福德市東邊最為荒涼的沼澤地里,在沃塞斯特市西部,在斯普林菲爾德市西北部,或者在嚴寒陰森、懸崖壁立、松林茂密的菲奇堡城外,都有粗大樹幹彎彎曲曲的倒在地上……我就只是夜裡開車,夜裡在馬薩諸塞州比勒瑞卡鎮外面搭便車,同時讓波士頓—緬因州鐵路公司的那個老司閘員談談他那時看見的大浩劫。他都是乘坐火車往來謀生,夜裡都要在黑暗與煤煙當中度過,而他在車上仍然可看見森林裡的劫後遺痕;同時,他每個周日早晨都要去洛厄爾高地上的聖瑪格麗特教堂。我認識跟他一樣的一個傢伙,名字叫做庫德菲爾德。但我們還是回到那根燃燒的電線杆造成的黯淡悲劇吧!我從來就不會知道,為什麼它對我來說是那麼具有預見性,或者,我怎麼會感受到那種迫在眉睫的狂暴與恐怖。(呃,它對某些人來說極其恐怖。那些人失去了財產,甚至一窮二白。他們既不理解上蒼為什麼給人們帶來可怕的風暴,也不會在冬天對著海堤幸災樂禍,更不會騎著自行車去瑞士或者去吃一轉碟鯷魚。哼!)但是,夠了,現在讓我們睡覺吧,讓我們明天早晨再去弄清楚是否有辦法把這激盪意識流里有趣照片抽取出來;當那些照片在記憶當中不斷閃現時,它們可以用作一篇關於世界奇蹟的偉大文章的一些閃亮章節。比如,今夜,當其他每個人都無比興奮的時候,我在水池那裡,把冷水倒進一個玻璃杯里,而那立即讓我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夏季午後清涼的松溪水流。
邁克的弟弟很是奇怪。他有一次被鎖在閣樓里,竟然用手抓撓大門,好讓人放自己出去。他名叫「羅蘭」,衣著入時,做事時總是帶著微笑;身材瘦小,留著一頭黑色捲髮,微笑時雙頰就會鼓起。家庭矛盾集中在他們兄弟二人身上,因為他們是死敵。邁克恨他入骨,但還是努力去愛他。羅蘭對此卻毫不關心;他無比困擾,同時總是無法消停下來。邁克是一個商船水手。
家人對他們很了解。簡……或者說,「瘋子」簡——羅蘭如是稱呼她——為人逗樂卻很是開明。「哦,好吧,對我的兄弟們來說,我從未說過,真的。但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完美白痴是什麼樣子!」她比任何人更知道他們的問題所在。另一方面,另一個姐姐對他們的問題一無所知,卻毅然承擔起對它的責任來:這是……
過去住在大學宿舍里的時候,我一入夜就常常沉醉在自己的書籍與唱片之中。一個周日下午,我看見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拉著手,像戀人一樣在校園裡散步。他沿牆而行,而她則走在校園小路上。兩人輕快地走在午後的微風中,聆聽著從晨邊高地上那些大教堂里傳來的鐘聲。「喂,」我在哈得孫河畔,在濱江大道旁邊的廣場上問道:「先生,借個火行嗎?」上帝作證,那個戴著圓頂硬禮帽的紳士給我點了個火。一天下午,我坐在濱江大道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周日的報載連環漫畫,漫畫很吸引人。這就是我早年在紐約的生活情景之一。那時,在長椅上看報載連環漫畫,就如同一種信念,跟嬰兒車、保姆與母親同步。自那以後,我得知他們會把機關槍藏在嬰兒車裡——對此我表示懷疑。那個流浪漢從廚房窗台里偷了那個家庭主婦的蒸餅,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在美國,人們覺得,上大學就像成功近在眼前一樣,它應當要解決某些問題或者所有問題,因為你要做的就是去學習學校里教的東西,然後其他一切問題就自然而然地解決了。但與那相反,就像成功絕非近在眼前,而是至少還在幾英里之外(還是假成功——)一樣,上大學讓我了解人生中的所有瘋狂因素,如鑑賞力、書籍、藝術、瘋狂史與時尚,但這些不僅沒法讓我學會謀生的簡單技能,還剝奪了過去以自己的思想主宰自己命運的純樸信念。因此,我現在老於世故地坐著思索起來。這種純熟老練就像疾病似的控制了我,讓我像流浪漢一樣,白天閒著不做事,夜裡則熬夜瞎混。在我上大學期間以及上大學之前,我曾經想過,成為一名作家(當然)就如同保羅·穆尼[108]在電影裡扮演的埃米爾·佐拉在大街上憤怒地對著愚蠢民眾開槍射擊一樣,就仿佛他知道一切,而民眾對什麼狗屁東西都不知道似的。反過來,我想知道,當工人們聽見我的打字機在半夜咔嗒作響時,他們會怎樣看我?或者,當我在凌晨兩點去偏遠的近郊街區散步時,他們會以為我在忙些什麼呢?——事實上,我沒有一丁點東西可寫——我感覺自己很傻……我多麼希望自己明天早晨就會種植玉米啊!我多麼希望自己有足夠的耐心,能夠在(現在凌晨五點)兩個小時後,去跟農民布朗碰頭,去跟他學習凌晨要乾的農活,同時還保持清醒,而不用依靠大麻提神。和那相反,我現在把自己逼得頭痛無比,而賺的比新墨西哥州的墨西哥人還少。至少,新墨西哥州的墨西哥人有權力發泄怒火,而且由衷地感覺那是正當之舉。而如果我向上帝提要求,能用什麼理由呢?——我能批評什麼呢?我們共同生活、互惠互利,但我們的這個社會、我們的生活秩序發生了什麼,居然讓我們毫無正當與否的概念,像拋棄甜美可愛的女孩一樣拋棄了它們?該死!我感覺自己如此渺小、噁心。走進酒吧時,我不再感覺正當,雖然我過去走進酒吧時常常昂首闊步——那是酒吧營業的宗旨所在。我是說,如果我還不算是完全徹底地昂首闊步的話,至少也是目不斜視,除了一些特立獨行之舉,就什麼也不會去注意了。而現在,我們似乎都是帶著恐懼與懷疑走進酒吧。所以,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去酒吧了,我才來到一個陌生城市,真的誰也不認識。我覺得過去一切都很好,而不知不覺間,現在一切都變差了。我甚至回想起一九五〇年來。當年,我——初次品嘗大麻帶來的快感——整理好隨想,乃至短語,或者「血」或者「哇」之類的單個瘋狂詞語,於是時間一到,我就忘不掉——那時被人踹屁股,被人拒絕,我覺得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我自己把一切都給弄糟了;我忘記準備好冬天要用的煤。上帝作證,我們不能在城市街道上使用木材,我們也不能用硬紙板修補窗戶,而蠟燭的價格卻在上漲!一美分甚至都買不來七塊焦糖,即便有些焦糖含有雜質,硬得就像岩石一樣,雖然難得一見……但其實比你碗裡的純天然老魚頭和香蕉多得多。(我腦海里突然生出兩個想法,但我不得不把它們塞回去。其中一個想法跟我舅媽的客廳有關。那客廳位於馬薩諸塞州林恩市,那時我常看見一幅灰色與暗紅色相間的油畫,掛在蕾絲窗簾與串珠的陰影中,上面畫著水果和魚或家禽,不,沒有魚或家禽,就是那樣。與此同時,客廳角落裡掛著我舅舅的劍。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那是他在布爾戰爭或者美西戰爭之類的戰爭里用過的劍,但我無法在我的記憶里找到它的蹤影。我當然知道它跟一戰毫無關係,因為在那場大戰里沒有用到這種劍。我只是發現,那柄劍是某個穆斯林社團放在天鵝絨枕頭上遞給他的,時間是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以前。當時,梅森家族與萊恩家族聲勢正旺,剛剛開始建立一家無所不包、規模宏大的基瓦尼斯俱樂部……我那可憐的舅舅也自殺了。在那之前,他在我幼小心靈里留下的主要印象如下:他是冰淇淋、聖代、蘇打水、水果船及其他一切的超級吃客,他的家人過去常常跟在他屁股後面計算他吃了多少東西。)從大學窗戶往外看這個世界,第一眼所看到的景致,是如此令人悲傷,但同時又是如此美好、如此絕妙,以至於你伴著這些景致微笑地入睡了。可以說,那種微笑(我微笑著入睡了,但出於對現實的焦慮,那微笑中帶著惶恐)一定比我現在的笑容更加令人欣慰,因為我現在是如此恐懼,感覺自己對一切都很陌生。如果只是搭便車而已,那該多好!——那是一個面積很廣卻十分陳舊的(邪惡的)大學校園,黑暗中顯得既安逸又漂亮。到了夜裡,特別是在冬季傍晚時分,那裡的空氣是如此清新,燈光昏黃而柔和,九日禱的鐘聲敲響,尖銳而純粹的叮噹聲在空氣中蕩漾,像冰一樣讓你顫慄。你屏住呼吸,站在某扇英式小窗前面。窗內滿是書籍,或者布魯克斯兄弟品牌襯衫,你甚至都不必去購買,看一看即可。在那些日子裡我一定很快樂,所以我現在才會留下這些記憶。事實上,我甚至還可以再記起其中的某些東西,那不同於我現在的所有快樂時刻。後者一旦出現就被掩藏起來,所以我次日就不記得某件事情了,只能時刻準備著面對新的痛苦。在那些日子裡,我一定是一個普通學生,邊思索邊徜徉在商店與櫥窗中,就像徜徉在愛倫·坡或者梅爾維爾的小說里一樣。事實上,上帝作證,我那時候就是那個樣子。當時我在一家波希米亞餐廳里當服務生。那餐廳開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個地下室里,桌上鋪著油布,點著蠟燭。我跟那個洗碗工在廚房裡吸食大麻,吸得亢奮起來,又說又跳——當然,是他自己一個人在跳舞,跳的是非洲的原始舞蹈。他就是一個黑人瘋子,雙手修長如釘。我一邊順著雪路緩緩而行,一邊想著他。但是,我敢打賭,在那之後不久,我就開始環顧四周了。美國不好的地方恰恰就在於他們房屋所在的那些街道都空蕩蕩的……人們不再有街區意識。我想,在兩條街道的年輕丈夫們之間,不再可能發生超越街區群體的友誼或者混戰,除非是在以達格伍德·巴姆斯特德為主角的連環漫畫《勃朗黛》[109]中。他並不當真,他也無法當真——除了這種歷史悠久的正直傳統,也只可能還有小偷了。現在怎麼會這樣?一個男子衣著入時,白天在水暖工工會當水暖工;另一個男子衣著破舊,是一個退休的理髮師。一般情況下,當他們在街上相遇,會誤以為對方或者是以乞討為生,或者是住在狹小空間裡。在更為糟糕的情況下,他們會以為對方是同性戀之類,或者是吸毒上癮者,或者是毒販,或者是搶劫犯,甚至是共產黨。在街上,當他們的眼睛在正常情況下即將對上的時候,他們脖子肌肉繃緊,劇烈抽搐,避開彼此的視線。有時候,當他們感覺可能會發生交流時,他們的胳膊肌肉也都繃得緊緊的。這是因為,他們心裡模模糊糊、不明不白地懷疑那裡將會突然發生一場故意使用致命武器的鬥毆或者襲擊事件。緊接著,由於同樣的原因,當碰頭時間已過,雙方都會意識到,在街上相遇的其實是心懷恐懼的兩群人,而不是願意付出犧牲去爭取紫心勳章[110]的兩群人——或者就那樣解釋。現在,盯著人的眼睛看是件很奇怪的事情。為什麼你非要盯著人的眼睛看呢?如果你想弄清楚他是否要欺騙你,去問問他的精神病醫生就行了;他那裡全部有記錄可查。
周日夜晚
親愛的伊芙琳:
你猜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正發生什麼事情——「魅力時刻」——這是一個晴朗冬日,陽光燦爛,沒有風,溫度最高為二十攝氏度,比昨晚的五攝氏度要好。我們感覺舒適,沒有出什麼問題。
不管怎麼說,上周我們最後還是在家裡過了一夜,但其間卻把腳踝給扭傷了。周三晚上,我們去藝術俱樂部欣賞音樂節目。當我們走出俱樂部的時候,你母親扭傷了腳踝,因此我們不得不取消一次露面……我用她從雷文斯伍德市帶回來的那兩扇胡桃木門製作了一個箱子……我們計劃在家裡過一次聖誕節,很可能就我們自己過節——
你永遠的爸爸(科迪的岳父)
蓋洛威河水奔騰不息。夏夜裡,當一個男孩決定坐在門廊上熬夜時,他會聽見河谷里傳來滔滔不絕的流水聲……但我總是說,就像我原來說過的那樣,蓋洛威河水奔騰不息,無法阻止。然後我會說,現在,嘿,不要跑開,不要動。我會說,對,我會說,在夏夜裡,當一個男孩——我的意思是,那是一個小孩子——決定熬夜,或者,中間的時候有機會熬夜——他父母堅決熱衷於睡覺,把睡覺當作一種保健措施,很有必要,嗯哼,(開著我的車,駛過周六下午陽光明媚的洛杉磯街道,總是被祝福的活動周最終已經讓我變成了一個男子漢)為什麼,那條河,那條奔騰不息的古老河流,為什麼,那羅阿諾克市,那奔騰不息的河流,那……當他決定,比方說,決定坐在門廊上熬夜時,他會聽見河谷里傳來滔滔不絕的流水聲。呃,那其實是從河洞,或者河谷洞穴,河床,河谷底部,從河谷底部那黑乎乎、靜悄悄的水體裡傳來的——不,我說的是那普普通通、尋尋常常的水中之水。對於在蓋洛威河兩岸的馬薩諸塞州等地成長、生活的任何人來說,那流水聲就像黑暗之音。麻煩在於……你不得不去想那些詞彙,同時你還可能不得不去想那些細節,比方說,那些死氣沉沉的該死墳墓的細節……去杜撰,但蓋洛威地區的那些老婦會那樣告訴你,不知為何,蓋洛威地區老婦的聲音跟夜裡河流的靜寂之聲——那「古老而永恆的」靜寂,當然,就是那無比動聽的流水聲中古老、自然而永恆的靜寂——混在一起。我既沒有獨特風格,很明顯也沒有頭腦,就是一個笨蛋,唧喳唧喳個不停。那會是怎樣的一天啊!拿破崙註定要成為中流砥柱,這是比利橫豎都聽不進去的。為什麼他們,不,是他——道科·霍利迪,會開槍打掉比利的耳尖?為什麼那天的全部麻煩持續不斷地發生在德拉姆街上,就好像死屍一排又一排地放在郊區一樣?我來自一個常把小孩弄哭的地方,那是個分贓的好地方,一英畝地分成十份,這樣估價。但如果你無法跟上音樂節奏跳快舞,那麼就試著返回本源——對,對,我是(說,洛厄爾市希臘悲劇之夜的那些聲音在說:「哦,回家,回家……」)。但事實上,自從我在一個不那麼炎熱的夏日半夜傾聽梅里馬克河河水沖刷岩石的聲音以來,已經過了如此之久,我已無法做出詩來。或者說,如果我可以的話,難道他們沒有錯嗎?你所要做的就是說出你的心聲,就是那麼純粹、簡單。而我的心聲如下:「對於克勞德來說,那河就是……密蘇里州的小梅里馬克河……護欄,命運之神丟了一個老婆,命運之神丟了一個老婆,命運之神丟了許多老婆,或者他的老婆們丟了運氣,要不然就是命運之神丟了許多鹽。」那應當會在這世界上產生最大影響,等等。我真想回到北卡羅來納州,去看晨露在玉米上滾動。周六夜裡,我多想讓蚊子咬咬我的脖子。那時,在烤魚店的搖曳燈光中,我大口喝著老鴉牌廉價威士忌。那些說話慢聲細氣、衣服縫工考究的漂亮女孩坐在爐火旁邊,伸長了細腿,而我幾乎都能看見,正如哈伯德過去總會說的那樣,能看見她們的……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連她們的陰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其實是在卡羅來納看見了一個女人。那是一個美女,我猜她已經跟一個海員訂了婚。我看見她擠在電車裡,眼睛盯著戒指。不,那是一輛公交車。夜裡,那輛公交車穿行在破舊的白色房屋之間。那裡四周林木繁多,離那些坍塌破敗的原木冰庫不過一箭之遠,但後者現在已經變成了拖拉機庫房。她是一個極其美麗、無比完美的女人,就跟我在南方遇到的那個一樣。那時,在那裡,到了夜晚,在遙遠的大煙山或者喬治亞州火車站等處,你會聽見吉他聲在小山上響起,而昆蟲已經在玉米地里睡著了——天上升起一輪月亮,跟桶里的冰塊一樣明亮;舊沙路對面掛著一張蜘蛛網。我能夠聽見從那座貓頭鷹出沒的夜霧禮拜堂里傳來母鴿子的咕咕叫聲。我想要伸手抱住一個雙唇柔軟的漂亮女孩。她可能是一個周日上班的女引座員,就在主街或者哪條街道上的一家B級電影院裡工作。古老的紐斯河緩緩流動,河面漆黑一團。河畔搭了一間釣魚用的棚屋,裡面放著一張又舊又破的淺棕色床鋪。我要把她抱到床上,跟她做愛。
因為什麼,又是在什麼時候,
那年,我南下來到紐奧良
碰見了那個最最該死的老兵。
他讓我想起我於一九四二年春天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認識的一名男子。當時,我到那裡從事工程施工——就是在弗吉尼亞州阿靈頓縣的五角大樓,那個無名士兵的工作地點。下午的時候,我常常從那巨大的工作現場(就好像我們正在建一座全新的客西馬尼花園[111])的閃爍塵霧抬頭上望,看見羅伯特·李將軍宅邸的柱子與大門,在心裡對自己說道:「我終於來到南方了。」一年以後,從馬里蘭州貝塞斯達市那所醫院的窗戶,我看見一條小土路蜿蜒曲折,消失在那片灰色樹林裡,向西弗吉尼亞州延伸。那時我會說:「現在,我要探索那條向西延伸的灰色老路。」紐奧良是一個炎熱的城市,經歷過一個不錯的城鎮化進程。在那裡,就跟在其他每個地方一樣,你也會挨餓。我得告訴你,那名男子是一個好人,他名叫——啊,我忘記了。不過,雖然我忘記了,但不管你信或不信,他曾經是佛羅里達州的州長,還曾跟我一起在紐奧良市的吊扇下刮臉。紐奧良市地處熱帶,天氣炎熱,到處都長著老棕櫚樹。城外那條大河一直在嘩嘩作響、奔騰不息,就跟《聖經》里大洪水的最後一天一樣洶湧瘋狂。隨著河水沖刷、淤泥沉積,形成了一圈孤丘。在戲劇《老城區》里,舍伍德·安德森與威廉·福克納一起在紐奧良喝劣酒,走得搖搖晃晃。在紐奧良,杜魯門·卡波特之類的人們,跟田納西·威廉斯一起,像海底怪物一樣在大街小巷裡疾走——但我對紐奧良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我真的說不出什麼,除了,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我認識這個南下來到這裡的該死老兵。他名叫哈伯德,布爾·哈伯德,來自路易斯安那州拉斯頓市。下面我要說說我是在何時又是如何遇上了他,而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第一眼看到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紅磚舊屋,我猜想你可能會提起喬治亞州的房屋。在一個陽光普照、十分炎熱的五月下午,在我乘坐大巴進行長途旅行,從紐約來到波士頓,並且打盹休息之後,我想,這是一場涉及人生與其他一切的夢境。在夢裡的旅行時刻,我其實是在紐奧良。紐奧良從未顯得那麼漂亮過,因為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畢竟是前往南方的門戶。每個美國男性都應該出去當男妓了。我以非常重視的態度加了這點。當然,我其實是說,女人已經——女人已經取得了如此優勢,以至於沒有其他救贖途徑可選。讓所有青年女子都成為妓女,讓老女人都死掉吧……儘管她們仍然想當妓女。就像在法國,就像在亨利·米勒的瘋狂夢境裡一樣……在紐奧良,你所要做的就是坐在堤岸上,把玩你的睪丸,讓你的手在你的睪丸上摩搓個不停,就好像你毫不關心,而且最終你也不會關心一樣。我們都表現得就好像自己許久以前都住在垃圾場一般;或者就像你小時候認識的那個傢伙,過去在派對上常常用手拍打女人——包括你母親——的屁股,還笑得像個瘋子。那傢伙已經從美國大地上消失了。沒有他,我們都將——為什麼我告訴過你,密西西比河或者紅河洪水能夠淹沒一座高爾夫球場,侵蝕球檯,讓那些身穿白色短褲的男人哭泣?為什麼我提醒他們,他們就是來自淤泥?而且舉國上下,人們仍然生活在淤泥中,並且喜歡淤泥?那就好像,在一九五〇年,威·克·菲爾茲生活在一艘內河船隻上,而那艘船由於風吹日曬,現在已經變得十分破舊,到了陽光熾熱的下午,也只能停泊在毫無遮蔽的聖路易斯碼頭上。那時,鋪著鵝卵石的岸上就只有從實行進步教育法的學校逃學的、不知學好的黑人男孩,或者在河邊嗅著可能從北達科他州法戈市漂浮而來的樹枝的年老隱士。夥計,為什麼我的鬍子長得更長了,而我總是會想起它?為什麼?但是我明白,而且我得說,就現在,現在不說我立刻就會崩潰!——唷唷唷!唷!唷!我應當,我是說我——我是說,在我的整個大學時代,我過去常常寫些無病呻吟的狗屁東西……在陰沉沉的十一月下午……坐在……房內……切砍……當代文明。對於我的教授,我毫無敬意,我就是那樣。後來,儘管馬克·范·多倫[112]讓我意識到,教授們也會真的很有吸引力,但我還是把自己的大部分時間花到想像他在現實中必須像什麼樣子之上,而不是去聽他在說些什麼。但是,重要的是,我確實記得他說過的話:「每兩三年,你總會意外地碰見一個完美朋友,而你無法不跟他聊起天來。當他離開了兩三年,你一點也不會感到難過。但當你再次碰見他,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他就是你的完美朋友。」這人一定就是范·多倫本人。他們為那個男人舉辦盛宴,他的校友學生這樣做,尖叫,所有冷嘲熱諷的職業人士也一樣。他從我寫過的一張紙上抬起頭來,說「咯咯直笑的玲」,以便確定我確實在中國名字「玲」前面用了「咯咯直笑的」一詞。那是他問的惟一一個問題。你想得到人們熱愛他嗎?我不知道這傢伙是誰,我只是碰巧遇到他而已——當這傢伙在空閒時間照顧他的農場,或者就是在花叢中做些瑣事、做些美夢的時候,我父親則坐在一台萊諾式鑄排機上抽著雪茄,往痰盂中吐口痰。偶爾也會有幾塊火燙的鉛塊掉落痰盂中,冒起青煙。他們的階層不一樣……成功方式不一樣。我要說,我很抱歉……鉛塊會在痰里噝噝直響……一台萊諾式鑄排機(這機器過去被用來防止字跡紊亂)。所有這些……他們試圖把我拖回到黑暗的洞穴中去,但他們失敗了。我正在談論所有人們,談論這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怪物。你無法教會這老樂師新曲調。
野蠻人有權殺死他的妻兒,再去找另外一個女人。當然,這也意味著要面對其他男人,跟男性團體鬥爭,好奪走他們身邊的女人。但這周的《生活》上(這是你在紐約一直都會聽見的,像這周的《生活》啦,上周的《時報》啦,他們的想法都被買光了……呃,我得說,那相當不錯)的騙術大師——啊,但是,啊咳,啊啾啊啾,老胡普爾在曠野里咳嗽著。我是說,他站在那個鸚鵡籠子旁邊咳嗽著,而那隻深紅色的長尾小鸚鵡則在從那片雜亂的灌木叢中對著他唧唧不休,還試圖啄掉他的雙眼。他臉上汗水直流,都快要落到那條色彩鮮艷的油毯上了。他跟那隻鸚鵡一起,就站在擋光門廊上——我忘了他們給它取的原名,那旁邊都是枕頭、虛飾與珠子……整個下午都在等他妻子回家。在上尼安德索拉地區,在西南縣鄉,在那洶湧起伏、狂暴驚悚的晨霧中,他大搖大擺地慢步走開了。他們當然沒有柵欄,卻有羅伯特·弗羅斯特詩中新英格蘭地區那種巨石石牆。嗯哼,就在那裡,他大搖大擺地,吐出帶血的唾沫,急匆匆地穿行在灌木叢中。粗糙細枝與玫瑰棘刺劃破他的皮膚,令他流血。當然,我補充一下,這也意味著去找另一個人群——問題是,為了保護自己作為有機體種族(人類)成員的利益,他們打架了?或者他們就只是達成了某種約定?要不然,人類不會生存至今。沒錯,他們肯定已經設計了分配與交換妻子的體系,就像是通過一個支配性的男性機構來進行活動。它幾乎就是一個工會,你在那裡排隊等候,用心觀察著那塊聖誕老人黑板。黑板上的水牛符號會告訴你即將到來的下一個女人是誰,而她會符合你的要求。所有人手裡拿著巨大的石棍,都在山洞入口處騷動不已,因為沒有人僅僅因為領頭的認為是個好主意就墮落到擋在門口檢查武器。領頭的當然沒有膽量親自去做那事,所以他只會失敗,但那失敗卻是有意而為之,正如他們因為歐內斯特·哈明伯德不願公開奉承他們——雖然他能夠信手拈來,將馬屁拍得很好——就像把他趕出格林威治村派對一樣,實在是大錯特錯。他,歐尼,拿上一瓶杜松子酒和幾根香蕉,在黑夜中大笑著離開了。作為野蠻人的後代,他給妻子取名「戈爾」,還把它加進兒子菲利普斯的名字中去,即為「菲利普斯·戈爾」。但是,現在那種昂首闊步的氣勢卻被同樣這個男人從一個無趣派對上拿走白粉的舉動所弱化了。沒有當眾出醜的話,他無法離開那個派對;但當眾出醜實際上只有在嘉年華與桑給巴爾島才可能發生。嘿嘿,比方說,當你在夜舞表演的舞台上性慾勃發,你會興奮異常,背頭上——我是指你的後腦勺上——掛著一頂帽子,右手拿著一個威士忌酒瓶,嘴裡叼著一根香菸——其實玉米雌穗花絲更好——左手則握住你的陰莖——你可以那樣做,好讓自己熱血沸騰,或者你也可以抽大麻煙,順著印第安納州的一條小河漂流而下。那河水流經一系列小河與支流,最後流入密西西比河。你當然是乘坐木筏,帶上一個質量很好的爐子;可能還有一些已經煮好的肉,緊緊地裹在一個大包里,可以打開,每夜切一點來吃;還有一些咖啡,最好是雀巢咖啡或者博登斯咖啡。木筏用的木料如此厚重、如此濕沉。你到木筏邊上弄些沙子,鋪到木筏中央,然後就可以把篝火一直放置其上。或者,你其實是把沙子鋪在船尾。船尾那裡搭了一個小廚房和一間住人的小屋,到處放滿了遊獵隊遺留下來的其他東西,包括食物、紙牌、藥品等易耗品。在那裡,你可以點燃蠟燭,喝點清咖啡,抽上一菸斗大麻。你不用大口深吸,只需小口慢抽,再把煙從鼻子裡噴出來,就像阿爾伯特王子一樣。這種大麻其實只是大爛貨,但你經常可以弄到手,因為當你需要的時候,不管你那時碰巧到了哪個縣,你都可以在河邊種植並收穫大麻。你順著印第安納州的那條小河漂流而下,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來到更加陌生、更加輕鬆、更加蔥蔥鬱郁,同時也一直在擴大的冒險勝地。它肯定會,最終也確實把你帶到海邊一片平坦的沼澤地,讓你看到海米巨穗吹拂時就如同波浪起伏的草原,讓你聞到不知什麼東西的氣味,讓你看見城市的煙霧,讓你看到亂糟糟的葡萄地遠處荒涼狂亂的景象。當夢想開始之時,你就從那裡出發;或者,我也試著在十一點時寫些這些東西,將其稱為《邁克探索梅里馬克河》。但是,現在請等一等,我不應該考慮這些,雖然我想我也可以去考慮。現在我們想要談論的事情並不局限於其實十分具體、並非泛泛而談的任何東西——我到處查了這該怎麼說——不然就自己造個詞——就像海明威所說的那樣,在沼澤地里釣魚會更加悲劇。我的邁克從梅里馬克河某處的那片沼澤地里出發了,那條河就是——但是,等一下,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仍然應該交流嗎?你們當中有什麼人在曼哈頓聯合廣場發表過演講嗎?你們喜歡我的鞋盒,我的黑色鞋盒?你們見過耶穌基督站在一個黑人婦女旁邊嗎?耶穌基督站在山頂,任風兒吹著他的眉毛,正在觀察大約兩英里以外的一隻公雞。那隻公雞當時恰巧棲息在柵欄上面——就像農民布朗的柵欄一樣,只不過它是很久以前地球上才存在的猶太式柵欄。耶穌基督說:「公雞鳴叫了……」天黑之前,痛苦的旅程就開始了。當時,他們用荊棘刺得他腦袋流血,拖得他到處吐血,推他,騙他,讓他痛苦地來回打轉。數以千計穿著陰冷長袍的男男女女大哭起來。哦,悲傷!哦,悲傷!篝火在前面某個地方燃燒著。這個女人快速來到人群外圍,手裡拿著一條幹淨的手帕或者圍巾,而耶穌基督就用它來擦臉。大約在十年或二十年或三十年前,還是在多少年前來著,在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上,威·克·菲爾茲突然從陌生人那裡借來一條手帕。那塊乾淨的破布上留下了他的臉痕,包括血跡與臉型。那個女人盯著那塊破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捲起一面旗幟似的將它捲起來,夾在腋下,跑開了。但一到黑暗中(現在大暴風雨與大地震正在醞釀當中),她就把它解開,想看看所有顏色,也就是那血跡與臉型,是否亂成一團。但耶穌基督的臉仍然整潔乾淨地印在那塊破布上,回望著她,還閃著磷光,在夜裡顯得超凡脫俗、令人敬畏。她被徹底打敗了,尖叫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她把它放到地上,跪在它前面,同時還希望她丈夫就在那裡,能幫她把它帶回家去,或者就像撿塊腐肉一樣親自把它撿起來,但他不在周圍的任何地方。耶穌基督的面容顯得如此謙和,如此憐憫!他凝眸看著遠方;當他低頭的時候,他的上頜悠悠地顫動了一下。但現在那塊破布在小丘上歪動了一下——而她,那個女人,跑開了十碼之遠,最後還是顫顫悠悠、歪歪扭扭、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就像惠特曼的妻子在長島時那樣。然後她啜泣起來,擺出一個秘魯印第安婦女似的姿勢,彎腰去撿她剛才忙著切水果時從圍巾上掉落的小東西……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上帝,原諒我吧,我才不管她叫什麼該死的名字呢——把它從那黑而又黑的地上撿了起來。由於耶穌受難地戈爾戈薩發生了地震,大地開始顫慄、晃動。她往家裡跑去,穿過狹窄的阿爾及利亞街道,穿過那些男妓與癮君子,回到家中。
我覺得自己對雷文斯伍德市這個披著絲巾的女人了解得不多……你瞧,儘管你可能把錢含在嘴裡,但你永遠都沒辦法在那省錢,所以你用不著把錢藏在嘴巴里。我要說的就是那些嗎?它讓我想起,請原諒,它讓想起我跟艾倫·拉德一起看過的一部電影,片名叫《藍色……》[113],啊,是叫什麼來著?反正,影片裡有火焰,或名人,或恐嚇,或恥辱,或媽咪(媽媽);還有一個老律師,已經需要拄上拐杖,下巴上鬍子拉碴,雙手長滿了老人斑,還得了肝硬化。我不知道我是否對那些確信無疑,但我已經開始對艾倫·拉德展現出無比信心。在洛杉磯明媚的早晨中,汽車旅館裡的收音機正在高聲播放。這時,旅館老闆娘穿著裙子、頭髮蓬亂地出現了,看見前天夜裡倒在地板上的那具死屍——我說道:「前天夜裡倒地板上的那具死屍……我父親是大力水手,他正在碼頭上抽著菸斗,而那輪紙月亮已經升到空中。『請記住,臀部,信號,一、二、三、四、五,請記住,如果,請原諒,如果,如果,你,會,或者不會,或者不管怎樣,反正足夠簡單,那律師(你會提高自己的,夥計,你會提高自己的)(不應當吊兒郎當)『隨著教區時間的流逝』『拒絕錯誤』『翻轉時代』『召集自然衛士』『臀部、希望、廣告、閒蕩』『納粹青年』『事情』『解決了』『你只能』『噴出』『一股小小的』『英國鼻煙』『對著』『討厭鬼史密斯!那就是他的名字!』」
高級教士啊哼!(在教堂里咳嗽起來)
祭壇侍者主啊!我們讚美你!
高級教士惟一的神靈!(像歌聲一樣慢慢消逝在教堂條凳之間的寬闊場地)
祭壇侍者呀哈!(猛地打開煙罐)
高級教士(自己咳嗽起來)(低聲吟唱)主啊,您的作為,您的大能,我們知曉……(他一直在不停吟唱,跟自己對唱,聲音單調卻神秘)在這樣的時刻,一定要常常往來麼?說你知道的……如果做窮苦的人讓你感到厭倦,那就跟著我做牧師。(就這樣跟自己對唱著)
祭壇侍者配樂改過了?
高級教士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說得更快一些,我可以說出人們長期的目標——(繼續唱著,但中間過渡時音調比較高)
(站在汽船甲板對著煙囪那邊叫道:「在我看來,威·克·菲爾茲……」)
阿德里安德邊換擋邊說道:(冷靜地坐在安納波利斯海軍軍官學校「內戰駿馬」號的紫色鐵桶上)塞富琅特斯!困惑,但是很快就能擺脫困惑。不過,夥計,在你泄露任何一項計劃之前,你必須真正亢奮起來。因此,聽我說,沒什麼比這個大……更好的了——耶!現在打字機丟了,事情正變得無法複雜,艾倫·斯文森,克里斯多福,等等。呃,我發誓,我一點兒也不懂這事,雖然我正準備說,我也必須說,這事會讓我們無比沮喪,除非我們立刻想想辦法,除非你寧可讓我根本就不在意,你不覺得嗎?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一點都不會歧視你。現在,我也不會,不會趕走你父親。我現在會嗎,親愛的老莎莉?我會趕走你父親嗎?現在我不認為有必要再次趕走你父親,再一次。也就是說,我在這裡可以清楚地看見,又在工作了,所以你可以繼續正常休息。
並不是說我會反對,(那個大個子伐木工人大聲說道。現在,他鼻子凍僵了,硬得像鐵一樣,鼻涕直流。他面帶喜氣,輕快地走了過來,想要殺死我們。隱姓埋名)哎,沒錯,並不是說我會反對。
曼哈頓聯合廣場,一個男子在進行街頭演講現在,請等一下,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走進聯合廣場街道的一家商店,就在第十四街那邊。我買了一個熱狗加酸白菜,吃了幾個冰淇淋,花五美分喝了一瓶可口可樂,又花十美分喝了一瓶酒,然後回到同伴那裡,把那些小孩趕出去。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現在,等一等我,夥計……
湯姆·米克斯[114]坐著在喝一杯咖啡,而加里·庫珀[115]就陪在他身邊(葡萄有點蔫,但我已經「吻」上了那堆火焰般的紅葡萄)我說,湯姆,你是不是——並不是說我之前提到過,但如果你,啊,你從一開始沒有見過那個,你,啊,嗯哼,當然,不,但是,啊,當,或者說,如果——你瞧,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請聽我說,我,請聽我說,現在請聽我說,現在請聽我說,該死的,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當時就在那裡。你當時也在那裡嗎,媽媽?
梟角山滑雪指導(他穿著多層多邊的五彩繽紛的駝鹿皮衣服,衣服上綴著一些垂絲,啊,正確地說應當是垂飾,以及一些色彩奇幻的紅寶石)我要買柔軟的前脊皮。
拷貝二。正當大騙子布奇即將往圍牆潑上一桶冷水的時候,查理·卓別林冒著凌晨的露水,輕快地走在花園圍牆下。
莫爾迪·瑪麗是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市里亞爾托電影院的女引座員。有一次,我們在女盥洗室里徹夜輪姦了她的女兒菲爾思·瑪麗。其後,她就經常去清洗那裡。呵唷,其實在任何一個下午,你只要去電影院那裡,問門口的引座員「菲爾思·瑪麗在哪裡?」然後就會有人幫你手淫了。他會告訴你:「哦,她跟加特賽德坐在后座口交,還是什麼來著——」
「你說的是『手淫』吧?你不會認為菲爾思·瑪麗會在下午給人口交吧?」
「當然是了。該死的,為什麼不呢?在下午口交有什麼問題?——你覺得我是嘴閒著沒事幹?」
那些就是我聽見他說的話。在我仔細檢查菲爾思·瑪麗活動的前一分鐘,我走到前排去看那部電影;她可是我們的一個——惟一一個——完美女孩。坐在前排上,我當然……(當我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男孩的時候,我以為我的第一部電影,換句話說,我以為我看過的第一部電影是由湯姆·米克斯主演的。當時加利福尼亞州正在下雨,電影銀幕十分模糊,而他在電影中又戴著白色帽子,所以他看上去其實就像是雪花蓋頂似的。我看見他穿著睡袍,就像螢火蟲一樣到處飛竄,同時還躍過雨中的棚屋,在黑暗中罵起那些瘋子來——)。我很害怕,不敢將手伸入黑暗之中,直到我二十九歲時,哦,我得說是二十九歲左右,不是三十歲。雖然不是三十歲,或者三十多歲,呃,是三十多歲,但我想,最多,或者最少,是二十九歲十個月又二十九天。我今天就是那麼大,或者可能比那遲上一天或者更多天。但是,再見吧!聽我說,老色鬼,我等了你一整天。我在廚房裡忙個不停,直到你下班回家,直到你這個狗娘養的下班回家,讓我靠著爐子把我給狠狠地操了一頓。老色鬼,每次你一發話,我就到穀倉後部的任何地方,脫下裙子扔給你。或者,老色鬼,今晚十一點或明晨七點,你走到乾草堆後面,讓我為你好好服務一把。我會把你給吸乾,讓你操得飄飄欲仙、欲水橫流。你是怎麼回事啊,老色鬼?我一直都想讓你動情,但你幹嗎不來搞我?我不害怕黑暗,我會教你怎樣害怕黑暗。在紐奧良這裡,我們有各種各樣的巫術與霉咒,也有邪術。但我們一點不擔心,因為爸爸會告訴媽媽昨晚上帝說了些什麼。然後女士們就會聚到一塊,確認一下上帝到底說了什麼。接著,我們就走了,穿過那些漂亮房屋裡曬出的藍光。那裡沒有這樣那樣的障礙,只有機械發出的十分清晰的咔嚓聲。當然,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們也會害怕,直叫「阿門」!
「當我在黑暗中的時候,有人從我手裡偷走了那支大麻菸斗。」「那麼,為什麼你問自己那個問題?你要忙些什麼呢,查理[116]?」
「我很需要弄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黑暗中丟掉那東西,然後才能開始做些事情。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將它拿在手裡,離開了這把椅子。但現在,我在燈光下看見它既不在長沙發上,也不在那把椅子附近。因此,它會在哪裡,哪裡,哪裡,到底會在哪裡?(模仿米爾頓·伯利[117])在綜藝舞台上站著兩個小個子喜劇演員;前排上坐著一個金髮女郎。第一個喜劇演員看著她,然後說:我在看她的情色視頻,我在拍情色視頻,不,我在拍她的情色視頻。就是它,那種英國口音,我找到了,對,沒錯,繼續,忘記你剛才說的話吧,如果你記不住的話,敲,繼續,敲腦袋,嘎吱嘎吱,敲,敲你的腦袋,腦袋;試試去敲敲你的腦袋;到那亮藍色的行李架上敲敲你的腦袋;啊哈,去敲敲你的腦袋;繼續,找到你的腦袋,敲敲它,找到它。現在,聽著,小傢伙,我說,到郵售商店的貨架上敲敲你的腦袋,哦對,快點,到冰雹中、到漩渦里去敲敲你的腦袋;去敲敲,去敲敲。那個蒙面陌生人是我弟弟;他就是在黑暗中伸出黑手偷走我大麻菸斗的那個人。」
到令人陶醉的黑暗中敲敲你的腦袋;在門羅·斯塔逝世十年之後,去給你自己找到另外一個他,一起坐在游泳池邊上;到山頂去敲敲你的腦袋,去找那些氣味難聞的金髮老婦,就像科迪常說的,要去祝福他的老情人,把結婚戒指藏起來,婚後勾搭老女人,她們會跑回來第三回、第四回。但有跡象表明,很快就會有其他事情發生。因此,留意之後你會發現,她正回到她很可能被殺的地方,如果你不擺脫的話。但是現在我又丟了靈感,怎麼能允許這樣?我真該像丟舊的東西一樣在外面再一次把自己丟掉。現在,我看見跟老葉芝有關的一樣東西。我得說,他是一個偉人,因為他懂得怎樣在小幽靈們(哪門子的?)的吩咐之下自動寫作,就像詹姆斯·梅森想要的那樣。但我得說,你需要做的惟一一件事情就是將自己的意思解釋得清清楚楚,或者根本就不去解釋。
於是他們在骯髒的小巷裡叫賣玉米威士忌酒,朋友們則躺倒在紫紅色的地面上。太陽呈現葡萄酒那種顏色。山羊吃得肚子鼓鼓的,咩咩直叫。小島上長滿了蘆葦。事實上,牧羊人跟羊群都躺倒在地上。黃昏降臨到古老的墨西哥。在遙遠的山谷那邊,他們通過地上一個洞穴引爆了地獄般的火山。那個洞穴很大,我從來都不敢過去看一看。但一旦我集結一支返程的遊獵隊,我很快就會去看看。不過,我現在要說的是(回來,屋檐下面沒有下雨。該死!一到冬天,柯蒂斯街就非常冷,還灰濛濛的一片!)砰!啊,撞上了!在我的腦海里,呃,我是說,在我的思維里,砰砰聲和其他聲響,上帝作證,那些都是我聽到的聲音而已。我不會弔你的胃口!我剛剛想起來,他當時說道,呃,你繼續說吧。你知道嗎,他就像電影裡那些腦滿腸肥的傢伙,嘴唇油膩膩的,腦門光禿禿的,眼睛淚汪汪的。現在使勁想想我們這一代美國人!啊咳,呀!丹尼·凱[118]最終——真見鬼!我不告而來,想給他們來個驚喜——不管是腦滿腸肥,嘴唇油膩膩,腦門光禿禿,還是眼睛淚汪汪,都跟我毫無關係。於是,他們就在骯髒的小巷裡賣起玉米威士忌酒來。當然,那是合法買賣。為什麼你們不讓我接著說呢?那樣一來,我們就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地拖拖拉拉了。啊!你們這些傢伙覺得這裡無事可做,是吧?但這樣想只會讓你們被聰明人左右擺布。聽著,我可不是在說廢話——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其實,那些我都想過許多回了,但我知道那只會讓你覺得無聊——在我們聊天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們這些傢伙做得來這事,或者說,你們會遵從麥克白法則。他為人守舊,不實在,還很暴力。夜裡,他看見身穿紫色長外衣的女人們在賭場包間裡大聲尖叫,乳房……很有節奏地顫動起來,將一群群傻瓜吸引到一塊來。但是他痛苦地掙紮起來。哎呀,他身體扭動得多麼厲害啊,就像大蛇一樣。體育迷們,他可比埃迪·阿爾卡羅[119]要棒得多了。去年,特德·威廉士[120]擊出了三百四十五記安打,大概就是這麼多,打得不錯。但是,威廉士的問題在於,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能擊出四百記以上的安打了。在我看來,要不是因為那個威廉士布陣[121],他仍然能夠做到那一點。威廉士布陣永遠地毀掉了這個最最偉大的棒球手運動生涯的黃金時期,把他從天堂打落到凡間。威廉士一定很失落,因為威廉士布陣讓他後來再沒辦法像以往那樣出神入化地一擊致命,並且表現出他在以往巔峰時期經常展現出的那種無比激情。當時,梅傑·亨利·J·方德哈克斯先生——啊咳,我不是說那個捐獻者——就那樣說過,雖然這樣說很靠譜,也就是說,他確實讓我們了解,進而合情合理地告訴我們……呃,老師說,不對,英語裡應當是老實說,啊咳,我們其實應當已經發現,在這個無比歡樂的關鍵時刻,這種做法完全是一種權宜之計,但想要拼寫正確也取決於我們對那個偉大時代的其他觀感。眾所周知,那時,廣告老手們都住在漆成藍色的寬敞房屋裡,頭髮染得烏黑,但眉頭總是緊鎖。老實說,絕不誇張地說,在那昏天暗地的日子裡,那些豐乳肥臀的女人都會躺到長著酒糟鼻的鄉巴佬懷中去。尼羅河的春天到來了,上天為那些弱者,膽小鬼,以及這個最廣闊王國里的最後一位奴隸,布下了一個致命陷阱。啊,呀,不過,你等一下,老實說說,好好說說,為什麼要停下來。當然,保持這樣的速度走下去其實徒勞無益,他們都已經走得看不見了!——摩托車到了湖泊對岸,在熾熱的陽光下轟鳴著駛入山谷。小孩吃的冰淇淋融化了,化沒了,掉落到午後濕熱的路面上,而家庭主婦們邁著高傲而笨拙的步伐,一步步發泄著絕望。然後,摩托車順著考斯塔爾夫沙灘而行。那裡以前很髒,但現在變得乾淨了一些。再沒什麼比獎學金更容易得到了。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他媽的把荷蘭語之類的什麼作業投機取巧地按時做好。還有什麼比這更加容易的?有嗎?你說,有更容易的嗎?我看得懂你,我可以送你出去,送到外面,到聖迭戈市那邊的夜總會觀看絕妙的歌舞表演,或者去欣賞本韋努托·切利尼[122](這個名字我念對了嗎?)的作品!我們所有人,義大利後裔,在那邊聚會,帶上我們的釣魚竿、茶壺到那邊去,讓我們的溫床發展、發展、再發展,這樣、這樣、再來還這樣,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我很想再增加一個,但是在碼頭邊上沒辦法。)我走過齊腳踝深的海邊濕地,感覺我的腳趾碰到躲在淤泥里的各種各樣的螃蟹。腳陷得越深,我就越感覺到淤泥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行動敏捷的小螃蟹。淤泥越深,螃蟹越小,所以它們之間不必開戰。
你覺得我怕他們?(觀眾席里傳來低語聲:現在,他成了同性戀。回答:噢,我明白了。我剛才在想,那都跟什麼有關,而親愛的你則給我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她輕輕地握住他溫暖的手臂,喃喃低語:「我……我……我……」)我的意思是,她當時說道:「我啊……我……唉!我……哎呀。」或者,她說的是:「我愛……」不對,她說的應當是「我愛你」,對了,她就這麼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這是順口說的離題話)很不溫柔地把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擠入前面,往前進,繼續低語。或者我是不是該說,不玩這個了,我們打籃球吧,因為你得記得,你和女人都發胖了,沒騙你,真的。現在你聽著,你需要擔心的就是,她是一個玩偶。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但是作為印刷工人的兒子,我覺得我有責任開口說話,儘管那似乎是廢話——她啊——似乎是蠢話——她呀……先生,請你,請你說說,說說你是怎樣,怎樣把事情給做好的,是怎樣在原稿上打出這麼一個大字來的。我父親就在碼頭邊上。他總是那樣子,都要喝得爛醉如泥才罷休,但他自己心裡又有點害怕,總有喋喋不休地掩飾他的恐懼,到最後我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臭氣熏天了。在我回來之前,你已經說過這些了,但我根本搞不懂他幹嗎要那樣。(你幹嗎要隱藏記憶?)——(他們告訴我,他們過去經常對我說,說我就是加進咖啡的奶油。)別煩我,別逼我,逃離空虛,未知的空虛,躲開火神的大嘴,避開地球的熔爐,穿過黑色的內核,離開世界的井底,逃出深深的黑暗的無足輕重的境遇,內心深處沒著沒落的心態,以及對人間煙火的恐懼。本體消亡,精神重生,快樂觸底,大海正在變干。無法無天的狂野漢子夢想著不靠譜的日子,可可、芋頭加個鏈扣做成桶底的響鈴,所有的屋頂上都是男男女女在大尺度滑行,發出聲響,但是任何人想滑完一圈都要摔斷骨頭。看到此情此景,你會這麼想,或者會這麼說:好吧,哥們,我明白了,可是,你,看看,當你他媽的建議要立即處理突發事故的時候,那是扯淡!你這妄自尊大的傢伙就會把你的喜好隱藏起來,拿出來,就在這裡滑行,到海里去,別讓破碎的玻璃劃破你的腳趾。我以前就住在這棟海邊寓所里,我他媽的太了解這裡了,對!你會突然想到這個,但有人不感興趣,我也毫不在乎,你他媽的在幹什麼。我才不在乎,因為什麼呢,我來告訴你吧——我應該跟每個人都講清楚,我是在講台上說,而不是在閒聊,你別不當一回事兒。我在法寶里說事兒,那是個法寶,法寶就在這裡,秘密就藏在這裡,你要撬法寶?法寶堅如磐石,罩著流行音樂,罩著你,還有你媽媽!啊,你這個華麗的能人!膽大妄為的傢伙!啊,你這瘋狂的獵人!啊,你這懦弱的傀儡!啊,你這混蛋遊魂,還在閒蕩!你呀你呀你!胡言亂語那麼久,數一數有多久,好像沒完沒了地碎碎念。但是,現在,打住!人人都掐住你的話頭。退後,我們就要收服你這個羸弱之人了。小傢伙們往後退,大個子們彎下腰,女士先來,彎下腰,低下頭,一、二、預備,砰!我說,我們來踹踹他們的屁股吧!我曾在加利福尼亞州威德市工作,那時我戴著一頂黑色的高高的帽子,罩著我富有骨感的面頰。我以前常拿密西根湖當痰盂吐痰,往北吐了一路從沒被人發現,到了加拿大的育空地區,到了圖森,反正就只能走到圖森、育空,再走一英里我都受不了了——那年我過得混混沌沌(傑克,除非你要為我口交,除非你要吮吸我那桀驁不馴的大傢伙),否則我們得學會不用工具幹活,因為從來沒人會有時間弄清從威德來的大個子是何許人也。他敢踹人屁股,所以就沒有工具,但有困難。你問過嗎?有沒有?你他媽的笨蛋,你難道不知道,你可以罩著大伙兒,忍受苦難,擔負原罪?配樂結束,月亮確實升了起來,但手絹里結了凍霜,真該死!我要走了,用手絹給自己擦一擦。這時,奇犬任丁丁[123]偷走了那匹神馬——「超級首領」號客運列車[124]。那棵松樹高聳入雲,枝繁葉茂。現在,我腦海里縈繞著無數詞彙,仿佛大腦就要炸開似的。呃,我們該回到哪裡去玩耍呢?不,我們又錯過了。不過,現在啊,哎咳,我的女人,呃,你快看看!啊,故鄉到了,喬安娜!
霧中的瓊·羅尚克斯
瓊·羅尚克斯形單影隻地站在霧中。她名叫瓊·羅尚克斯,她知道這一點。正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姓名,她當然也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瓊·羅尚克斯獨自一人站在霧中,卻有數千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她身上。在瓊·羅尚克斯身後,矗立著那棟白色的舊金山公寓大樓。樓內那些老婦人在湖畔度假區的酒店裡度過了整個夏天,現在卻被嚇得雙手緊握,呆站在(被樓外的泛光燈)照得通亮的起居室內。那些起居室內有的裝有百葉窗,但全都沒有拉好。瓊·羅尚克斯穿著一件貂皮大衣,站在潮濕的矮樹叢邊,身體斜倚著沾滿露珠的金屬絲柵欄,雙手撫額。柵欄建在七十五度的陡坡上面,一邊是富麗堂皇的舊金山迪拉克斯—阿姆斯酒店 中庭,一邊是那條潔淨的舊金山街道兼車道。怒氣沖沖的技術人員聚集在柵欄後面,在霧中打著各式各樣的手勢。空中下起了蒙蒙冷雨,霧氣隨風而動,朝那些強弧光燈泡與普通燈泡席捲而去,使得周圍一切似乎一直都在淒風冷雨中飄搖,就好像我們都在山頂上幫助勇敢的滑雪者免遭風咆雨嘯。不過,那些燈光,還有席捲而過的夜霧,又使得他們似乎恰好身處飛機墜落或火車出軌的事故現場,甚或是在阿拉斯加州的某些建築工地上——因為到了緊要關頭,所以即便到了晦暗而寒冷的午夜,工人們還在加班加點。身穿貂皮大衣的瓊·羅尚克斯正努力調整狀態,以迎接一場哭戲。此時此刻,在俄羅斯山上,卻有數以千計的旁觀者把目光投在她身上。這些人在電影開拍前的最後一刻才聽說有一支好萊塢攝製組前來拍戲,於是一吃完晚飯,就冒著大霧,三三兩兩地來到片場(跨過我放在那邊地上的麥克風線)。當中有不少漂亮女孩子,披著絲巾,因為大霧籠罩,她們臉上泛著水氣,顯得嬌嫩欲滴,嘴唇也透出月光照[125][126]耀一般的光澤(雖然空中看不見月亮)。平常在這個時候,那些性情乖戾的老人他們都會在這條靜謐堂皇而又陰森空寥的斜坡街道上遛狗,但這次他們也加入旁觀的人群中來了。舊金山的夜霧,就如同海灣里的浮筒,鼓鼓囊囊的浮筒,沒錯,就像鼓鼓囊囊的浮筒,在水中漂來漂去,漂啊漂,漂啊漂……那位年輕導演[127]表情急切,就像艾倫·明科[128]一樣,(他穿的衣服是特意到布克兄弟品牌店購買的,松松垮垮,顯露出一種狂野氣質;最外面還披了一件長大衣,隨風而動。他就站在導演席那邊,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工作中去,不時大吼大叫。他有時手舞足蹈,有時突然低下頭去,有時上下打量,有時抬手遮眉、估量戲是否拍得滿意,有時整個人疾衝出去,有時神情不虞,有時還會偷偷轉頭瞄上一眼。他是一個典型的猶太人,雙耳很長,留了一頭漂亮的捲髮,下頜下垂,總是陰著一張臉。不過,他的臉龐呈現好萊塢電影裡常見的古銅色,而且那可以說是全世界最漂亮最誘人的古銅色,看上去感覺很舒服。你瞧,在這大霧朦朧的夜晚,他就像大天才一般,一門心思地研究著這夜色,研究著燈光的運用。幾名燈光技師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鑽了小孔的硬紙板,通過調整硬紙板的位置與角度,把特定光線與陰影投射到附近的關鍵人物上去。不過,我總覺得有幽靈正從那個專為他而開的片場入口處走了進來)一臉熱切,透過他那架單孔望遠鏡,緊盯著瓊。然後,他疾衝到她那裡。
他對瓊說道:「我說,親愛的,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瓊說:「你是說,到了最後,要讓燈光躍動不已?」
「沒錯,就是那樣。我已經跟舒爾茨解釋了十分鐘之久,告訴他,你最後跟那個妓女一起走進來的時候,要調整紙板的角度打好光線。我都跟他說了,但他就是不聽,所以我叫里德來幹這活兒。這真是——剩下的事情能做好嗎?」
「可以。告訴羅傑魯,在那邊騰個位置給我。哦,那些討厭鬼到那裡面去了!」瓊最後說的「討厭鬼」是指住在公寓大樓底層的那些人。在演員們等待導演安排妥當,以便繼續拍攝的時候,那些人邀請他們進屋休息,還給瓊·羅尚克斯沏了一杯熱茶,讓辛苦了一夜的她感受到了溫暖。當她還是一個收費高昂卻命運悲慘的妓女之時,她一定也有過在同樣這種霧夜裡勞碌奔波的經歷,而過去發生的一切恰恰就在此時此刻重現。她身後站著利昂·艾羅爾[129]——突然之間,你會想起:「不,那不是利昂·艾羅爾!」(他已經去世了)。不過,那個人走起路來十分輕快,恰似利昂·艾羅爾。他站在片場裡面,身上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華達呢大衣。那天下午,他一定就穿著同樣那件大衣,在賽馬場裡喝得爛醉。明顯是遵從好萊塢傳統,兩個正在巡邏的當地警察一致同意讓一位攝影師給他們拍照,但如果覺得不滿意,他們可以要求取回照片。那位攝影師就是長得很像利昂·艾羅爾的那個傢伙。兩個警察順從地站著,肩並著肩。他們都穿著藍色大衣,其中一個已經四十來歲了,另外一個則比較年輕。那個年輕警察才三十歲左右,已經結婚,有了兩個小孩。他原本可能成為一名火車司閘員。不過,雖然他性格溫和、順從,不像軍人那樣耀武揚威,但他天生就直覺敏銳,所以最後反而加入了警隊。這兩個男人,看上去就像一起值夜班的父子。雖然身處冷冷清清的俄羅斯山富人區,但他們的關係卻很不錯。每到夜裡,他們的身影就會出現在那些喧囂熱鬧的夜總會。偶爾,社區居民碰巧無聊得緊,就會從窗口朝夜總會瞥上幾眼(在這幾條街道上,無論是清晨、中午還是夜晚,都沒什麼可看可做的)。兩個警察就那樣站著拍照。突然,每個人都注意到(人們站在冷霧中,就跟寒冬臘月里看球賽的小孩子一樣,雙手插入口袋。在北方,進入十一月份,每逢周六下午,社區里都會舉行半職業橄欖球比賽。紅色場地剛剛修整過,冰冷、堅硬。小孩子們就坐在場外的觀眾席後排觀看比賽),人群中的每個人都意識到,那個長得很像利昂·艾羅爾的攝影師,其實就只是在擺弄燈泡,安裝與調整三角架和補償光線(他身旁站著一個女助手,正在調整那些奇形怪狀、鑽了小孔的硬紙板。他們就使用硬紙板來估算需要多少光線與亮度。但當那個畫面最終映現在銀幕上時,電影觀眾里又有誰察覺得到呢?)。於是,有那麼一剎那,兩個警察突然就處在泛光燈發出的強光之下。他們站在那兒,不知所措。或許,他們應當表現得有點警察的樣子。他們雙臂交叉,扭頭看向別處,確實很有警察的架勢。不過,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其實只是一邊熱絡地相互打趣,一邊等著拍照開始。但當那個攝影師第一次俯身去擺弄那個暗箱時,他們幾乎都手臂挽著手臂,表現出十九世紀時的那種兄弟情誼來,等著拍照開始,就仿佛他們留著絡腮鬍子,下巴也鬍子拉茬的,正在為德國樂團聯合會的豆袋午後演出擺造型——過去,德國樂團聯合會就經常邀請警隊參加他們的活動。現在,人群悄悄流傳起一種懷疑來,(這種懷疑當然也影響了我。我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旁觀。科迪待在家裡,什麼事也不想做,就只想一個人靜一下。跟往常一樣,他腦海里都是那些虛情假意與肉體糾纏的情景,但他內心卻無比黑暗,哀傷不已。)懷疑那些好萊塢攝影師是如此憤世嫉俗,在其拍攝過程中老是開些驚世駭俗的私人玩笑,懷疑他們給那兩個警察設了個騙局。但是,很顯然,長得很像利昂·艾羅爾的那個攝影師確實幫他們拍了照片,因為拍照結束之後,兩個警察緊張兮兮地問了他的姓名,也把他們自己的姓名留給了他(好讓他郵寄照片)。那個攝影師就像嗑了藥似的,用嘴把膠捲從暗箱裡叼了出來,然後像條件反射一般,立刻把它扔進口袋。那就如同大麻菸鬼去舔大麻菸灰,以尋求抽大麻煙的那種快感一樣;又好比夜深人靜時,萊諾鑄排機已經變得滾燙,以至於你都能感覺得到某些金屬零部件散發出來的熱量,但鑄排員卻一定會覺得,往機器舔上一舔,就跟喝上一罐啤酒一樣,爽呆了。顯然,那個攝影師已經拍好照片了,而且實際上他將——不過,現在,那兩個警察已經處於泛光燈射出的強光之下好一會了,被人圍觀,被數以千計的人們圍觀,包括我,或許還包括隱藏在人群里的騙子與殺人犯。兩個可憐的警察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在他們的職業生涯,甚至在其一生當中,他們都還是頭一次這樣在泛光燈的照射下接受數千隻眼睛的審視(這當然是那些好萊塢攝影師們耍的花招。他們想找找樂子,於是就讓各地警察都那樣子出出醜,直到警察們都加入工會)。但現在,那個男主角正站在人群邊上,看上去有點怪異。我對站在我身旁的布朗夫人說道:「總之,我覺得他有點兒帥氣。或者你可以說他長得很英俊——但是,我的上帝啊,當他轉頭看向我這邊的時候,我真是受不了他眼中流露出虛偽的憂傷、奇怪的空虛、醉酒之後的困惑與茫然……他在找尋什麼?你看,他是那麼迫不及待地俯下身來,咧嘴大笑,就像是在溜須拍馬。要是嫁給他那樣的男人,豈不是糟糕透頂?你千萬不要跟這樣的男人結婚,要不然就得一輩子都掛著一張苦瓜臉。」但是布朗太太說:「你說的沒錯。不過,你得換個角度,看看他穿的那身時髦衣服,那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十九世紀城堡畫中的人物。你可以想像一下,他就是一個英雄,是伯爵之子,是最受農民愛戴之人。一輛四輪馬車正停在路邊等他,馬路兩旁長滿了被雨水打濕的玫瑰花。今晚,他們要去俘獲一位身穿禮服、臉戴黑色面具的美麗女孩。他看上去就是那個樣子。我知道你說的是他身上那種令人厭惡的虛偽與幾乎同性戀才會有的百變魅力。不過,你應該想想,他是個紳士,待人友善,從不傷害任何人,有那麼一點女人氣。很可能他深愛著某人,也許他有了七個兒女。這些誰弄得清呢?或許,他住在卡特琳娜島上的一間小屋裡,四周種滿了玫瑰。他模仿洛可可畫風,在畫布上認真仔細描繪著他那個塗滿防曬液的妻子與在一旁爭搶糖果的兒女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你對他的阿諛奉承、閃爍其詞又有什麼看法呢?」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導演正在給她說戲。聽起來,在影片裡,瓊·羅尚克斯像是在熟食店裡跟人討價還價,又有點像是在瑞士伯爾尼和滑雪場服務員聊天。石階那邊,霧氣籠罩,燈光折射得最為厲害。那裡停了一輛卡車,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輛馬戲團大篷車。但不管怎麼說(那是一輛工具車,上面裝了強弧光燈),那真的就是一輛快要散架了的卡車,裡面放滿了一圈又一圈的金屬絲,而且你幾乎都可以在那些焊接處找到小丑面具,真是讓我吃驚不已……卡車尾部安了幾塊紅色木板,掛著一塊帆布,就算是一頂帳篷。帳篷底下坐著此次拍戲的幾位主要負責人。他們要拍攝瓊·羅尚克斯跑過白色車道(柏油路面)(呃),再跑上白色石階,來到門口,然後在台階底下停住(我說的不是她經過的石階,而是一段混凝土台階。事實上,那就是一條車道,是通往奢華車庫的一段斜道,路面平滑),在那兒停下,朝遠方的夜色投去驚恐的一瞥。瓊確實這麼做了,但她不得不朝著人群的方向瞥上那一眼。一開始,瓊明顯還想在這一幕里來場哭戲,但那位年輕導演把她給勸住了。這就是她之前雙手托著額頭的原因所在:她當時正在調整狀態,準備哭上一場。其實,這一幕早就開拍了。瓊哭著跑上斜坡,來到門前。但是不行,導演要求她重來一次,這次她不用流淚,而要滿臉驚懼地從下面某處跑到夜幕下的那段普通車道。這讓霧氣籠罩之下的我們這些觀眾全都擔心他是不是又想出什麼怪念頭來要製造全新的恐怖效果。實際上,人們現在都開始伸長脖子,往斜坡,我是說,往車道看去。我猜想會有一輛載滿惡棍的凱迪拉克轎車從後面追上來(她這時到底是要哭泣流淚還是要做驚恐狀,劇本里似乎已經寫得很清楚了,難道不是嗎?……那一定是導演自己靈感突生之後異想天開做出的決定。他很清楚後印第安時代的美國文化,很了解早期的美國文化)(我驚訝不已,呆站著)整個人群都驚呆了,那些少女們細心地注意到,那個導演站在風中,正心不在焉地給瓊說著戲;當瓊抽菸的時候,他就走上前去,為她抓住圍巾,以防被風吹走。少女們覺得,對於一位影后來說,他的這一舉動顯得特別彬彬有禮。但事實上,我發現他的真實用意是拉扯繞在她脖子上的那條圍巾,讓她低下頭來,真正仔細地聽他那些精闢的最佳指示。我覺得他這麼做多少有點無情。我為瓊感到一陣悲哀,這不但是因為,儘管她身為影后(我對她的這個頭銜一無所知),但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飽受各種恐怖事情的折磨;還因為,在好萊塢這個信奉拜金主義的世界裡,她已經被視為即將過氣的明星。此時此刻,她當然(可能)還不是過氣明星。但是,可以肯定,那些少女很快都會開口,說她的妝化得太濃了,她其實總是濃妝艷抹,而且走路都走得踉踉蹌蹌。她們說得很大聲,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為的就是讓我們充分想像,她的臉部現在鬆弛、下垂得多麼厲害。呃,當然啦,我並不期待霧中的瓊·克勞費什變成其他什麼人。我就想看霧中的瓊·克勞費什!——(除了電影裡的愛情故事,觀眾當中還附帶流傳起其他風流韻事來)但我決心不讓他們分散我的注意力。最後,劇組做了如下安排與決定:我原先還打算站在那片草地首次目擊那種亡命追擊的壯觀場面,但他們最後突然決定用上那裡(我之所以說「突然」二字,是因為從要拍攝的場景來判斷,那其實完全沒有必要),而所有觀眾不得不轉移到一塊限行區域內(仿佛導演們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們不是無聊取樂,而是要享受從人群移動當中獲取那種法西斯獨裁似的無比快感)。泛光燈照射著整塊限行區域,將它與街道分隔開來,使之成為真正的「拍攝區」。攝像機,開拍!這樣一來,被迫站在這些限行區域裡的每個人都沒辦法回家了,因為沒有後路可以出去。那些觀眾最後都被這些入侵者們包圍、圈禁、拘押在裡面,整個人群就如同被圍困在阿拉莫[130]一般。我聽見一個女人說道:「要是幕間休息時我還回不了家,我可要被罵死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就連被匆匆忙忙派來、就站在隔離繩旁邊的那個巡警,都沒有提及或者聽說幕間休息之類。如果人群的某些人不用上民主社會的智慧,那麼整個人群將不得不徹夜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限行區域裡,被凍得直哆嗦,直到某個親切、謙和的警官決定告訴他們,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用站在那裡,他們完全可以徑直走向強弧光燈,甚至可以直接撞上去。樓上住著一些肥頭大耳的先生們(請原諒我這麼說),那些房子大多是他們的個人或私有財產。那些先生們、銀行家或實業家,有的住在光鮮的俄羅斯山公寓大樓里,有的住在同樣那條狹小車道兼半私有街道旁邊的房子裡。(順便提一下,那條街道的景致吸引了像我這樣的旅客未經許可便入內遊覽。到了星期天,那裡白天時陽光明媚,傍晚卻昏昏暗暗。在那裡,你能夠看見金門海峽出海口水域在閃閃發光,還能看見東方更遠處大海里船隻上飄搖的灰色旗幟,然後就是金門大橋對岸馬林縣那些寂靜的荒山野嶺。那裡灌木叢生,幽幽暗暗,到處都是犬牙交錯的峭壁峽谷,最高峰則是塔瑪佩斯山。那裡才是真正的美景!當然,在霧氣朦朧的夜晚,沒人能看見,當然也沒有好萊塢攝像機能拍到那些美景!)有些商人住到這片引人入勝的街區,就是因為對他們後院裡發生的不為外人所知(讓人激情澎湃)的壯觀場面感興趣。那是他們的私人房產,雖然不為人們所津津樂道,但經常有外人來訪。最後,來了一個州警。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納粹分子,下頜突出,目光堅定;穿著長靴,佩著手槍什麼的,十分惹眼。他一視同仁,冷冷地讓每一個人都往後退,女人也一樣。他走向我們那些大腹便便的鄰居。他們回頭看著他,滿臉驚詫不已。其中一個人說道,他已經跟製片人或助理攝影師某某先生談過了。他們當然知道整個拍攝過程,也知道物業管理部門已經將周圍場地與附屬設施租給好萊塢攝製組實地拍攝。因此,如果想要讓他們後退,他得先搞搞清楚,他們是此處物業管理部門的客戶,他們與物業管理部門之間存在利害關係,而正是物業管理部門雇用他們這些工資低得都無需繳稅的州警來此維持秩序。現如今,只有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才會厚顏無恥地靠玩弄法律文字遊戲留在這裡。因此,都見鬼去吧!當我試圖擠到攝製組中去的時候(當時我穿得就跟他們一模一樣,至少在夜色下別人都看不出來。我上身穿著一件毛領皮夾克,下身穿著一條斜紋棉布長褲。換句話說,我打扮得就像是一個駐守在北極地區的士兵,或者一個在霧中勞作的工人,等等),那個州警走上前來。他不確定我屬於哪一方,就問道:「你是電影公司職員?」我本應回答:「是的!」但當時我正走向,或者說,我正決定面無表情地走向攝像機與電源線扎堆之處,而我邊走邊說:「不是!」那完全是無意識、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結果可想而知了!那個州警把我趕回人群中去。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只能在人群中探頭探腦。那其實也是一種消遣,只不過循規蹈矩的老人們會滿腹懷疑你是個扒手,從你身邊悄悄走開。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
當我看見數以千計的人們正肆無忌憚地盯著她,我對她叫道:「離開吧,寶貝,離開!」我對他們的行為感到無比尷尬。不過,說實話,那就是天性,或者說,是人性。所有那些人都想看你為了錢而虛情假意地進行表演。很可能你從來就沒想過掉眼淚,但你卻得硬擠出眼淚啜泣起來。瓊,你何時才真正傷感,才真正流淚?是在過去的某個灰霧蒙蒙的清晨嗎?那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苦難日子裡。當時,女人深受性折磨,正如同她們現在正遭遇性挫折一樣。她們過去確實那樣,但她們現在不會了。她們這一代人在性折磨中成長,對那般境遇無比厭惡。每個人都能看出她的苦楚,因為歲月似乎已經在她手臂上留下痕跡,而她確實在漸漸老去。現在,無人為她鼓掌。但後來她得到指示,猛拉了三四下,終於將公寓大門打開,那時觀眾才為她鼓起掌來……現在,一切都無比寂靜。這是好萊塢的偉大時刻,是非凡無比的電影鏡頭(你覺得,有多少製片人會因為這組鏡頭而激動不已?),那就像是一場鬥牛比賽,當鬥牛士該用劍刺死公牛時,他會沉著地利用好那一刻,而你,以前從未看過鬥牛的美國人,才會意識到他們即將看到的是一場真真切切的殺戮。不過,你會震驚地發現,那種真實殺戮就像是一種相隔遙遠、難以看清、枯燥無味的即興表演,就如同盧·賈里格[131]擊出一記本壘打,但他這次強力擊球卻還是讓觀眾感到失望,即便下一輪他再次擊出本壘打,也還是於事無補。此時此刻,那震天的聲響,場地中央的追殺,集中反映了影片主題。整部影片,特別是這組鏡頭,其實只是攝像機在升降滑移當中所捕捉到的之前已經大致安排妥當的情節而已。當我們知道攝像機正在拍攝時,不論我們安排得是否妥當,一部影片便就此誕生了。每組動作都拍了三遍:瓊衝上車道,拿出一串鑰匙在門上緊張地擺弄起來,之後的第三組鏡頭我就完全看不到了。每個動作都拍了三次,每次拍攝之前導演都要仔細叮囑一番。當這組鏡頭真正開拍的時候,全場一片沉寂,就如同鬥牛比賽里鬥牛士取得勝利了一樣。瓊·羅尚克斯悶悶不樂,臉色蒼白,顯得飽經滄桑,但還能稍微看出她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是如何狂放不羈。她那時還是一個追求時尚、蔑視傳統的少女。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她卻已經飽受苦難。安娜·盧卡斯塔[132]穿著條紋襯衫,站在斜坡下面的路燈底下賣弄風騷,就如同現如今你在任何海濱地區都可以看見的那些男性化的女同性戀一樣。她們頭戴碼頭工人特有的那種粗呢帽,穿著一件寬大長袍,正咧著豐滿的嘴唇似笑非笑。她們站立的樣子恰似瓊在她拍過的老片中的站姿。在那些老片中,瓊都是模仿克勞德特·科爾伯特[133]在影片《海濱調查》中的表演(忙碌的小女孩)。瓊·羅尚克斯的的確確就站在霧中。不過,正如我們所親眼見到的那樣,強弧光燈將霧中的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現在,在這樣一個俗套的故事裡,當她將其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轉向觀眾,準備跑上斜坡時,我們所有人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其實不是害怕之類的情緒,而是她發自內心的恐懼。我們已經見過那樣的表情了。呃,她轉過臉去,隨著布景往前沖。有那麼一瞬間,我們突然感到無比的厭惡,但導演似乎很滿意。他舔了舔手中的紅色棒棒糖。
我開始詫異於,或者說,我開始注意到他那根紅色棒棒糖。起先,我以為那是個哨子,接著以為是什麼小器械,然後以為是什麼怪玩意,再後來以為是一個張口器,最後才發現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棒棒糖,只不過碰巧出現在外景拍攝地而已。在強弧光燈的照射下,這個吃棒棒糖的導演突然把棒棒糖舉到唇邊舔了一舔,然後他就想出更好的主意了。有那麼一刻,觀眾們都希望他換個其他什麼動作,結果他們都被吸引住了,不知所措,只得評論起那根棒棒糖來。與此同時,我焦急地四下張望。我不只是想找個更好的觀望位置,其實是想設法爬到那棟公寓大樓樓頂上去。在那棟公寓大樓的房間裡,那些老婦們正歇斯底里地握緊雙手。很明顯(因為她們本可以拉上百葉窗,或者用什麼東西草草地遮擋一下),她們其實想看看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想知道正在拍攝的場景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潛意識裡,我感受到了她們的想法。隨著攝像機開拍,在強弧光燈照射形成的大光幕中央,那些飾演匪徒的臨時演員出現在街道上,身上塗滿了番茄醬,看上去仿佛鮮血淋漓。老婦人們可能會因為信仰某種宗教而走火入魔,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從五樓窗戶跳下自殺,而這一幕又可能恰巧被價格昂貴的大型手搖式攝像機拍攝下來。這個畫面如此令人震撼,所以在接下來的一個世紀裡,好萊塢巨頭們都可能會將這個畫面視為打牌、賭博之類情節的誘餌,好讓觀眾的神經放鬆一下。夜色中,兩個瘋女人突然竄進燈光照射的那片區域。不過,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所以人們一開始覺得是兩塊破布被風吹過,然後又覺得那是眼球神經壓迫的結果,接著以為是攝像機弄出的鬼把戲,再後來又覺得那是燈光搖曳,最後好不容易才從那怪異可怕的輪廓中看出人樣來。在刺眼強光之下,所有目睹這一切的美國老婦都無比驚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既不面露微笑,也不假裝哭泣。她就那樣站著,雙腿叉開,隱隱約約還記得,剛剛她還想著要記住要從斜坡的哪個地方開始往上疾奔,這樣她才有足夠衝勁,能夠堅持到衝上斜坡,而且在衝上最後幾級台階的時候,她才不會像是一個在水泥斜坡上爬得很吃力的中年婦女,而是一個在霧夜裡茫然不知所措地邁動秀美雙腿不停奔跑的絕望少婦(到了明天,會對靈魂、情愛、夜晚、眼淚、鈴聲、濃霧、悲傷之類的事情更加憂心忡忡),直接就衝上斜坡,毫無困難。老實說,我把那些老婦看得一清二楚。我看見一個老處女在廚房裡點亮一盞燈。不知是什麼原因,那燈罩已經被拿掉了。這樣一來,她現在就有了一盞屬於她自己的強弧光燈,儘管形象悽慘,但可以往下照向人們的眼睛(她不想讓人觀察她的房間)(她的廚房或是什麼地方)。雖然通常來說,這種強光不會惹人注意,但在尋常夜晚裡,它會讓整個地區的人們都心煩,或者陶醉,或者激動。不管怎麼說,她把燈拿到起居室里,而她跟一個姐妹或者鄰居站在那裡,緊握雙手,往下看著那一幕。我可以看見她正在大聲說著什麼,就好像她也想在電影裡露露臉,上上鏡頭。所以,她就在片場附近大呼小叫,歇斯底里而又無比怪異。我覺得她準是瘋了。說真的,要不是這種酒店式公寓為她們提供了最基本的服務,讓她們避免了科利爾兄弟[134]的命運,她們這群老姐妹們就只能獨居終老。在美國各地,許多很富有卻半痴癲的老婦就住在這種酒店式公寓裡。呃,你可以想像一下,在這個夜晚,所有那些燈光突然之間就照到她們的窗戶上,照進她們的起居室里,她們會有多麼的恐懼,又會怎樣緊緊相擁、嚎啕大哭。而且,她們自然會以為,即便世界末日還沒到來或正在到來,那也是近在咫尺了。有一個頭戴紅色棒球帽的胖子在車道上來回奔跑著。看起來,他正在協助警衛,阻止車輛、行人等等進入。每當他們拍攝瓊·羅尚克斯擺弄鑰匙、猛拉大門的鏡頭,明顯是由於攝像機的位置問題,過往車輛與行人都不得不在海德大街停下。於是,我注意到,另外一群人在海德大街上越聚越多,而且毫無理由地(當然是這樣),他們只聚集在大街的某一側。實際上,那裡時不時就有一輛有軌電車駛過(這種電車是很值得拍攝的城市一景),傳來陣陣叮叮噹噹的聲響。但乘客們跟那些努力想要將那五彩斑斕的有軌電車拍攝下來的舊金山藝術社團毫無關聯,就只想著回家。(事實上,好萊塢的男人們也是這樣。我原本以為他們會興趣滿滿地瞅瞅夜色中駛過的有軌電車。但我發現,他們顯然不屬於好萊塢時尚一族,而是跟紐約佬一個樣,認為加利福尼亞州的其他地方都平淡無奇。所以,不管做什麼事情,他們其實都了無興趣。事實上,在他們的情感當中,身為都市居民的自豪與驚奇交相夾雜。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偷偷地給有軌電車拍不止一張照片)(那個導演長相酷似巴德·斯庫爾伯格[135])——車上乘客對於經過一個片場都感到十分訝異。不過,真正的加利福尼亞人對此毫不在意,或者說,他們理都不想理。片場後頭,帳篷在海灣吹來的強風中東倒西歪。海灣那裡廣闊無垠,黑乎乎一片,看也看不清。海灣中央,矗立著破敗不堪、慘不忍睹的阿爾卡特拉斯監獄。那裡就如同加農炮的炮口。到了夜裡,監獄的崗樓與過道等等全都燈火通明。那裡是兩千名死刑犯睡覺的地方。他們整天都睜大貪婪的雙眼,透過牢房柵欄,注視著舊金山,密謀著驚天大案,成天痴心妄想,甚至幻想著在愛情方面大獲全勝。嗯哼,總之他們想的都是整個世界永遠都不會知道的那些事情——帳篷晃動個不停,技師們打著手電筒,彎腰干起苦差事來,因為那些卡車的輪胎上沾滿了泥土,而且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四周還圍著若干輛四輪馬車。他們是好萊塢的脊樑,因為現如今的好萊塢電影,除了卓越技術就沒有什麼可以展示的。那些卓越技術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而機械大發展時代的這些工人得為這個世界提供幫助、提供便利。這些傢伙在片場內到處閒蕩著。雖然他們做得心不甘情不願,但他們的工作頗有益處,能夠讓你實現目標(哈哈!)。夜裡,他們冷得都想擠到一塊,但他們還是得為好萊塢滑稽劇演員和啞劇演員們提供幕後支持,抓狂地幹個不停。好萊塢,好萊塢的死神,都近在眼前。前面提到的那些狂熱的半吊子製片人和腳穿靴子的中尉警官也是如此,一群人在那那張濕漉漉的低垂的帆布下面擠成一團。他們怎麼就跟安提塔姆會戰[136]中的軍官一樣,能在如此陰暗糟糕的環境中擠到一塊,一邊還尋找著他們覺得極其重要但其實根本不值一提的任何可行的角度?在濛濛細雨中,導演會突然跳出來,檢查起一叢矮樹來,因為在拍攝瓊·羅尚克斯跑下車道的畫面時,那叢矮樹出現在鏡頭邊上(當人們一邊打哈欠一邊胡猜亂想的時候,一直站在那裡等待的並非瓊本人,而是一個臨時演員。她更加年輕,更加漂亮,也更加精神飽滿。不過,她終究還只是一個小姑娘,雙腳站得都酸了。她此刻在此只是為了賺點外快謀生,但她很有抱負,而且一定會成功。她所要做的就是攀上一個最為合適的大佬。我是說,那會讓她更快實現目標。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大腦袋C·S·瓊斯的事情?你知道那個滿臉皺紋、渾身髒兮兮的老機械師吧?他在新墨西哥州的黃昏下,斜靠在水塔底下,吐了口痰,睜大他那雙長了褶皺眼袋的眼睛,打量著前面的大地。大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外,那裡群山巍峨,天上雲彩漫布,山中雲霧繚繞,就如同上帝坐在沙發上一般。對了,還有海灘,我呸!我還可以告訴你好萊塢發生的故事——但那只是想想而已)。導演不厭其煩地拉過一根細枝,仔細檢查了一番,就好像那可以增加這一幕的真實感似的。要是他想將它砍下來的話,他當然也可以那麼做,但他最終還是決定不把它砍下來,而只需檢查一下即可。他的這一舉動吸引了數千隻眼睛的注意。隨著時間推移,電影公司搭建道具公寓大樓的費用幾乎都可以用來蓋一棟真正的公寓大樓了。各部門技師為什麼會在強弧光燈照射下的片場裡到處亂轉、大聲咆哮?雇來維持秩序的警察,無比惱火的製片人,舔著棒棒糖的導演,為什麼會把他們的寶貴時間花在舊金山的雨夜裡?——就是因為霧中的瓊·羅尚克斯……
對我來說,要把瓊從人群中認出來輕而易舉,因為我非常了解她。當導演第一次跑去和瓊交談時,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正在說台詞:「晚上好,女士!」那個小姑娘沉浸在自己的台詞當中,幻想著在有軌電車上或什麼地方碰到瓊·羅尚克斯會有什麼感想。在舊金山這個城市裡,你經常可以看到身著皮草的高貴女士乘坐寒冷、透風而且一點也不方便的有軌電車。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我沒有揉眼睛,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目光穿過這黑漆漆的夜霧,看著那座橋。在我夢中,我的一個朋友恰恰就是從那座橋上摔了下去,就如同玩偶墜地一般。而我則是最後一個到達峽谷參加狂歡會之人,只得到末獎中的頭獎,也就是一塊變質的三明治。更為悲慘的是,沙塵暴從平原向峽谷襲來,巨大的帳篷都已經被折好收起了……沒錯!每當我想起好萊塢攝製組的時候,我總是想像他們出現在加利福尼亞的夜色中,趁著月光,走在帕薩迪納市或是什麼地方的一條沙路上,或者可能出現在莫哈韋沙漠深處的一個鬱鬱蔥蔥的峽谷里,或者出現在納撒尼爾·韋斯特[137]筆下的那些如夢如幻的小樹林裡。傍晚時分,落日餘暉映照著峽谷深處的那片小樹林。天空呈現檸檬黃色,樹林裡從上到下也同樣呈現檸檬黃色。一隻小鳥停在沾著露水的灌木叢中,一邊築巢,一邊鳴唱。剛剛宰殺好小雞的牛仔們突然停了下來,傾聽小鳥的鳴唱。他們來這裡野餐,活動豐富多彩。在篝火的映照之下,他們穿的紅色襯衫就好像閃著磷光似的——我覺得攝製組會到那種地方去。我還覺得他們最好在一個暖和的夜晚,來到加利福尼亞的聖華金河谷,在一條沙路上奔跑,穿過一大片田地。那時,恰巧無人耕作,所以地里長滿了延綿起伏的青草,月光之下顯得參差不齊,難以辨認。地里豎著幾道籬笆,幾棵黝黑大樹上枝葉橫伸,就如同吊死在三葉楊枝幹上的亡命之徒的鬼魂。或許,搖搖晃晃的農場畜欄後面還停著一輛四輪馬車。月色中,那畜欄看上去就像是受到詛咒一樣。但事實上,農場裡可能就住著一個義大利老果農和他的胖老婆,以及幾隻小狗。月光下,土路仿佛變成了乳白色。攝像車的輪胎已經充得很飽,車輪滾動,以每小時四十邁的速度從土路上緩緩駛過,輕塵飛舞,形成一片很低的塵雲,擋住了天上的群星。卡車後部載著的攝像機朝著後方,操作者是幾個身為美國鳥類學家學會會員的加利福尼亞州夜貓子,嘴裡正嚼著口香糖。霍帕朗·卡西迪[138]頭戴白帽,騎著他那匹聞名遐邇的駿馬,在這種土路上疾馳,還特意沿著山澗和荒地而行。他並沒有把韁繩系在前鞍橋上,而是優雅而堅毅地握住韁繩,看起來像握緊了拳頭似的。夜晚寂寥無聲,他卻思緒萬千。他是個逃亡者,身後跟著一群偽裝成警察的盜馬賊,而且那時他們就快要追上他了。攝影車引領著他們衝下一段長長的斜坡。很快,我們就會見到鏡頭切換到路旁,鏡頭裡突然出現一座用一兩根原木搭成的小橋。之後,月光照耀下的那片小樹林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這是最為純粹的加利福尼亞夜景。夜裡,茂盛的樹木顯得尤為壯觀。突然間,眼前一片漆黑,霍皮的身影奇而又奇地變得模糊不清,一剎那間就消失不見了。然後,盜馬賊們從另外一側出現了,亂成一團。發生了什麼事情?霍皮是怎麼逃脫的?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有什麼計謀?不過,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很快,你就會意識到,他其實正準備躲進那些幽暗灌木叢中,讓那些盜馬賊從他旁邊飛馳而過。之後,他只要騎上他那匹擅長玩這種花招的駿馬悄然折返就行了(科迪:「諸如此類,說得一點也沒錯。」)。我想,此刻加利福尼亞州夜色溫柔,攝製組正在拍攝這些鏡頭;然後,他們會坐在篝火旁邊,一邊吃晚餐,一邊閒聊。我從未想過,他們運用亞歷山大大帝的這些絕妙謀略就是為了拍好瓊·羅尚克斯笨手笨腳地摸出鑰匙去開那扇該死大門的鏡頭。而在現實世界裡,就在半個街區外,整個交通都被阻斷了,所有車流與行人都得等一個穿著制服的歇斯底里的傻瓜吹哨放行。那傢伙突然覺得,他的兩瓣屁股抽搐個不停才是最為重要的事。這一切都反映在他那張因為驚訝而僵硬扭曲的臉上,而在你、我和科迪三人看過的所有B級電影裡,我們喜歡的那些傻子臉上就恰恰常有那種表情(那表情就跟那個擺姿勢拍照的警察,也就是年紀較大的那個警察如出一轍。或許,那些傻子本來就是他演的)。這讓我突然意識到,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所以他一輩子就思索過那麼一回,並且獲得了他成年以來的惟一一種認識。之後,他又戰戰兢兢地回歸其傻子角色,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傻子。他走下自家的樓梯,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下樓時已經隨著時光流逝而變老,結果滾下了樓梯……不知道年紀較大的那個警察到底有什麼魅力,反正人群中的另外一個老傢伙借著泛光燈盯著他的老臉直看。泛光燈下的那傢伙走路輕快,卻常被誤認為是喜劇演員利昂·艾羅爾,那可真是悲劇啊!但我或者那個老傢伙又怎麼會知道他並非利昂·艾羅爾呢?——當年紀較大的那個警察發現泛光燈照在自己身上時,他才終於明白,那純粹就是一種象徵(六月十四日晚上你在哪兒?)!但在那之前許久,整個人群就已經明白這點了。在他了解那一點以前,他們就已經看清了一切。不過,雖然他不夠聰明,但他看起來確實在轉動腦筋思考。他用下唇抵住上齒,徹頭徹尾地傻笑起來。他看著他的同伴,皺了皺鼻子,不再去想接下來要想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他想起來了,不過不是立刻就想起來,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自己就是一名警察。那一刻,在耀眼的燈光下,他努力擺出警察的架勢,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瓊·羅尚克斯在霧中拍戲的戲劇性場面來。但我發現,即便如此,當攝像機開始拍攝,他仍然時不時地望向天空。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好萊塢並不是以夢想贏得了我們這些觀眾,它只是使我們自己擁有更多天馬行空的夢想,讓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變得如此奇奇怪怪、懵懵懂懂、不可捉摸、瘋瘋癲癲,呃……霧中的瓊·羅尚克斯……人群中的那些小姑娘長得都很漂亮,頭上披著花色絲帕,瓊也是如此。她們長得美麗動人,舉止優雅,還妙語連珠。我們站在一塊,聊得很是愉快。但我的雙眼還是轉個不停,目光總有那麼一點邪惡。我用眼角餘光瞥到形形色色的矮胖女孩,有的嘴唇呈櫻桃色,有的動作敏捷,有的性格活潑,總是朝著男孩子們拋媚眼。而我,就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幽靈,就是她們的影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當我們看見她獨自一人,突然沉默不語,我們都能感受到她的無比憂傷嗎?她站在燈光照耀下的籬笆邊上,隨時準備著向萬千觀眾傾訴她的強烈情感,對著他們吼叫、嘔吐、自殘。我們都噘著嘴,無比頹廢。儘管燈火通明,但牆上的背景畫在雨中還是顯得模糊不清。那上面畫的是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那位能工巧匠型的魔術師,謎一樣的人物。這幅背景畫投下了大片陰影,但沒有觀眾站在其中,探討情感、政治和社會問題是否跟線圈狀態或摺疊機的功率有什麼關係。那個時候,她當然是一個很棒的性夥伴。不過,至於她的風騷與舞姿,呃,他們就不得不接受工會性別顧問委員會委員們的意見了,就是那邊那些傢伙——有那麼一刻,一個百萬富翁全神貫注地看著這邊發生的一切。他住在旁邊的一套豪華公寓裡,現在正站在一輛馬戲團載貨卡車旁邊。他就跟我一樣,不是回頭看看有沒有人瞧見他,而是用手輕輕地擦一擦卡車車斗的護欄,想要靠在那上面。但這並不是因為那車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因為車子可能很髒了。他站得離我很遠,因為我站在人群後面,什麼也看不見——與此同時,又白又亮的燈泡照得那塊空地燈火通明,精彩的故事情節就在那裡展開。走近海德大街時,我第一眼望見那些燈泡,就覺得我沒辦法再走到俄羅斯山山頂上去了,只能看看熱鬧,然後回家。那些燈光太亮了,以至於我都以為是什麼新成立的民防組織正在開燈測試,看看到底要多亮才能讓轟炸機在舊金山的霧夜裡發現他們。那裡的燈光亮得讓人感覺尷尬。在那光亮中,不光我自己,還有周圍的所有人,最後都覺得應當狠狠地詛咒他們,因為我們除非穿過限行區域,否則根本就沒辦法離開。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就用強光照著小巷出口,給行人指示路徑。要知道,好萊塢當然想要看到有那麼多人前來圍觀。嗯哼,我是說,好萊塢絕不只是就想看到我們這些人前來圍觀。我們都不得不穿過燈光照射下的那條窄巷。我們感覺自己就像被警察從淫穢場所帶回去拷問,簡直沒了身份沒了尊嚴。那種感覺是如此強烈,所以我迅速躲到兩個騙子身邊。他們曾經對樓上的那些老婦評頭論足,就好像他們其實——他們也是竊賊,或者說,他們很想,比如,去給那些富有的老女人充當僕人,然後把她們洗劫一空。我們穿過小巷的時候,我一直躲在他們的影子裡。不過,其中一人注意到我一直跟著他們,看上去有點惱怒。於是我不得不向前緊走幾步。有那麼一小會,我變得亢奮,飛奔起來,整個人像是融入好萊塢的熊熊烈火中去。走了一會,我又躲到一個年輕的女圖書館管理員身後。她來自阿肯色州的小石城。自從她在加利福尼亞州定居以來,這還是她首次目睹好萊塢的電影拍攝過程,但她已經覺得厭煩了。早先,在第一組鏡頭開拍之前,一個漂亮但有點古怪的女孩衝上了車道。她戴著眼鏡,身上穿著很普通的大衣,腳上蹬著一雙平底鞋。她表現得就好像迷路了似的,停下來跟人說話。或者說,其實是那個漂亮的女替身演員開口跟她說話了。後者就只是相當自然地向她解釋了些什麼,但接下來我們所有人都看見那個女孩呆住了,咯咯傻笑起來,讓人感覺像是在拍電影。我們對她一笑了之,都覺得她就是一個古怪的片場不速之客,而不是一個在片場迷宮裡迷路了的普通女孩。呃,她其實就是一個長得很迷人的小姑娘,跟著其他人一起過來,最後來到一條長滿野草的斜坡,也就是片場那裡,觀看起電影拍攝來。她站在人群後面,面帶微笑,感覺有點孤零零,又有點局促不安……但她的雙眼流露出某種狂熱的夢想來。不過,我還是決定看好萊塢的精彩表演。她到了那兒……瓊·羅尚克斯站在霧中。她站到那個女替身演員原來的位置上。他們已經準備好拍攝最後一組鏡頭了。周圍混亂不堪,於是那個警察吹響了手中的哨子,哨聲尖銳刺耳。他一直以來就是一個傻瓜,努力想要登上成功與權力的頂峰。現在他終於達到了那個高度。事實上,每組鏡頭拍完之後,他都要吹一下哨子,示意海德大街上車流人流可以繼續行進。被困人群中還是有些人想要經由那條燈光亮得令人反感的逃生小巷回家去。但他們將不得不面對一個嚴峻考驗,接受一次比賽西爾·B·德米爾[139]所能想到的還要更加殘酷的挑戰。行人一個個都臉色煞白、神色惶恐,困在海德大街上動彈不了。身穿制服的美國內政部警官們蜂擁而出。其中一個笨傢伙長得特別高大魁梧,理所當然就是好萊塢電影裡的那種完美警察。不過,他們之所以雇用他,肯定是因為他的外貌,而不是因為他接受過的訓練。我看見他握住手槍扳機,一路狂奔,跨過(或沿著)從精英訓練營探出的那些精緻的義大利式陽台護欄。在明亮的燈光下,大家看得一清二楚,他穿著一身黑乎乎的制服,倚在大理石護欄上面。他得跑去調查他想像中的源自小巷入口的那場交通混亂,要不然他就無權在每組鏡頭即將開拍之前突然躥出來,大叫某些他自己捏造的姓名,或者含糊不清地裝作是在喊某個人。他把手放在槍上,就好像他們正對著他拍攝一般。但是,如果你完全相信我之前所做的觀察,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並未那樣做。明白沒有?不過啊,那些人就這樣跑到了巷子盡頭,目光越過那片懸崖峭壁,看著周圍的全部景致與一切事物,看著俄羅斯山山頂,俯瞰著這座城市周遭的萬物,以及那邊的奧克蘭海灣大橋——人群緩緩地向前涌動,想看看瓊如何演繹一個驚恐萬分的女人胡亂擺弄鑰匙,而且猛拉了三下才拉開大門那一幕。透過雨幕,我想要看清攝像機到底轉沒轉動。如果攝像機已經在轉動,接下來我就可以準備好親眼目睹那重要一刻了。我竭力想聽到有人高聲喊出「開拍」之類的信號。人群中陣陣騷亂,傳來刺耳的嗓音。他們覺得很冷,被人群包圍著,就像傻瓜一樣,白痴似的,被困在這裡。現在,他們友好地閒聊起來,小孩在黑暗中扭打玩鬧著。在這妙趣橫生的夜色中,那些女孩子陷入戀愛當中,衝著追求者微笑。但她們的小狗掙脫了狗鏈,所以她們只得全然不顧其淑女形象,在人群中飛奔著追趕起來,想要把小狗狗重新抓住、拴好。我看見一個相貌美麗但古里古怪的中年婦女。她以前從未獨自一人出門過,但最後還是決定匆匆披上一件大衣,下樓來看看真正的好萊塢電影拍攝。現在,她激動地四下張望,同時面帶微笑。那笑容中流露著感恩、興奮與放鬆等等,我都沒辦法說清楚。她站到公園人行道上面,看得如此入神,以至於她都沒注意到自己站得搖搖欲墜。因此,當她雙腳著地時,她都沒意識到那純粹是本能反應,於是嚇了一大跳,向前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差點就摔倒了,好在最後還是站穩了。附近的每個人,比如我,都離她很近,足以看清她上演的這一幕小鬧劇。為了緩和尷尬氣氛,她朝我們報以微笑。但我們都轉過臉去,根本就沒人搭理她,而她最後只能朝著空氣微笑了。雖然她也意識到自己白笑了,但她還是衝著攝像機那個方向微笑著。當時,攝像機正對著柏油路。燈光照在被雨水打濕了的路面上,一片亮白。她只能對著夜幕和風雨微笑,但沒來由地,那笑容顯得失落空虛、毫無情感。夜風吹過海灣,吹過一兩座陰雨綿綿的荒山,那裡都是從西雅圖乃至更遙遠更寒冷的北方地區延伸而來的余脈。瓊·羅尚克斯低垂著頭,雙臂環抱。她已經準備好拍攝另外一組鏡頭了。我站得都感覺很累了。她往前移步……啊,一定是開拍信號已經發出了。攝像機也確實在轉動著,就好像一個橄欖球運動員罰踢了一個懸空球,球呼嘯著往高空中螺旋飛升,令人稱羨,但那一踢發出的聲響卻並不令人滿意。現在,無情的攝像機晃晃悠悠地轉動著,最終把焦點鎖定在瓊身上。瓊開始奔跑,發瘋似的衝上斜坡,一邊在皮包里胡亂翻找,最後終於摸到了鑰匙。同樣這些動作他們已經拍了兩次,但這次就如同雜耍表演那般完美。她跑到門前,在門上摸索著,找到了鎖孔,插進鑰匙,高興得就好像她達到了性高潮一般。但就在這一刻,我們都看到她絕望地嘆息起來。她拉了一下門,但是,上帝啊,門沒拉開,還是死死地關著。你都可以感覺到,人們對那扇門產生了敵意。但這個鏡頭不會被剪掉,要不然影片就會太過枯燥無味了。到了電影首映之夜,觀眾也會不約而同地憎惡那扇門,儘管那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門而已。我看見瓊用力拉門。她滿臉驚悸,突然仰頭望向天空。呃,不對,通往車庫的那段斜坡車道十分平滑,旁邊的台階上豎著一盞路燈,所以她其實是望向頭頂的路燈。她用力拉門,兩下、三下,門終於打開了。人們都歡呼起來,但那歡呼聲很快就消散在這綿綿陰雨之中。瓊終於把她的第三組鏡頭拍好了——攝像師突然開始拆卸拍攝器材。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就像是小狗被主人從手裡甩下去一樣。那是一根還沒抽完的香菸,是導演助理扔掉的(他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看上去就像鐵路行李搬運工的領班。他的帽子後壓,就戴在後腦勺上。在片場裡,只有他就這樣隨意地戴著獵帽。我看見一個小男孩,胖臉頰、大眼睛,戴著眼鏡,像是正在接受良好教育,看上去挺聰明,還十分好奇。拍攝期間,小男孩很起勁地在片場裡跑來跑去,找工作人員問了一些很有見地的問題,還讓他們坐下休息。但導演助理顯得很友善,如同一個慈父,而不是像警察一樣。他只是追在小男孩後面,把他趕回人群。這樣一來,小男孩就只能像我們一樣待在人群中看熱鬧了)。這組鏡頭拍完了。一輛馬車駛過來停下。瓊披上一件斗篷,然後消失不見了。她就在爬滿玫瑰藤蔓的那堵牆壁後面……但是,不對,實際上,她那時正跟那些主要演職人員一起待在帳篷里。看上去他們要再拍一組鏡頭,然後大家才能結束今晚的工作,去看看舊金山有什麼好玩的。有一個技師對他的一個同事說道:「我都不知道我今晚要做些什麼。」換句話說,攝製組的每個工作人員都開始放鬆,聊起收工後要做的事情來。於是,在現場折騰了許久的大量圍觀者開始離開。事實上,我也跟這群人一起離開了,穿過那片光幕。燈光耀眼,就好像審判日來臨,令人心中生出罪惡感來。那個導演助理四處晃悠,似乎正在收拾東西。人群當中最為漂亮的女孩子名叫蘇珊。她長著一雙黑色大眼,正跟當地社區一個名叫詹姆斯的小伙子熱戀。詹姆斯長得高大帥氣,最近很可能會獲得一個獎項。他會去好萊塢發展,同時成為一個籃球明星。他天生就擁有一雙紫色眼睛(還長著惹人憐愛的長睫毛),看上去就像女孩子一般嫻靜,所以他也會成為各色同性戀的追求對象。芭芭拉也跟母親和姐姐一起出來看電影拍攝。她也鐵了心要追求詹姆斯,所以就跟蘇珊鬧翻了。於是,在整個這段時間內(在這期間,警察獲取權力,製片人贏得時間,影星賺到數千美元,等等,而那些老婦則絕望得握緊雙手。就在此時此刻,濃霧瀰漫,輪船駛向黑蒙蒙的大海),她跟蘇珊兩人都一直激烈爭辯,好吸引詹姆斯的注意。但是,詹姆斯陪著他的夥伴、他的弟弟以及他的小狗,絲毫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魅力。於是,當芭芭拉特意跟她媽媽和已經過了青春年華的姐姐道完晚安時,她姐姐居然會因為詹姆斯而低聲啜泣起來。她就喜歡那樣,讓人難堪、讓人痛苦。她說道:「好吧,芭芭拉,如果你堅持要在外過夜,那麼你明天早上得跟我們說說所有細節……」這樣一來,詹姆斯不得不稍稍走遠一點,好避開這個話題。這戲劇一幕跟那邊的電影拍攝同時進行,然後芭芭拉正式向詹姆斯介紹自己,硬要跟他聊天。但他正跟蘇珊熱戀,所以不停地朝蘇珊瞥去。不過,當我剛剛提過的那群人離開的時候,蘇珊就在裡面。她就這麼扔下詹姆斯,回家去了。她覺得自己打敗了芭芭拉,但是芭芭拉卻覺得她自己打贏了(全方位地擊敗敵人,取得勝利)!呃,我得說,所有這些發生之前,在第一組鏡頭的第二次拍攝期間,蘇珊和詹姆斯在圍欄那邊發瘋似的跳來跳去,玩得興高采烈。我觀察過那個並不比我大多少的導演,並且從中獲得了樂趣。但我在這裡待得太久,所以原本那種樂趣已經消失了。那個導演也不知去向,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消失在遠處某個奢華之處,比如,穿著大衣坐在比弗利山上的某個游泳池邊上,手裡拿著一杯酒,沉思著。至於曾經可憐兮兮地站在霧中的瓊·羅尚克斯,她也走了……我想,今晚在城內某家山頂酒店,屋頂花園上方有一間奢華客房,燈光柔和,而瓊就在屋內舉起一杯香檳酒,貼近雙唇。拂曉時分,瓊·羅尚克斯睡醒過來,看到奧克蘭市上空的第一縷晨光,看到從沙漠飛來的小鳥正在空中疾沖猛撲。這時,濃霧將慢慢消散。
一想到查理·布雷維特的思想,(「啊!好萊塢女星的乳房,曲線優美,還是特寫!你還能要求得更多嗎?」)我真希望十月份再來一次。那時,在新英格蘭地區的鐵軌旁邊,樹葉已經開始飄落,積聚成堆。我可以吟誦女人私處的甜蜜愛液,也可以唱一首頌歌,說說你是如何在封閉隧道中被蒸汽悶死的。或者,我也可以輕舔她的烈焰紅唇。那紅唇透露出她的內心欲望:她什麼都不想做,就想有人好好地跟她雲雨一番。傑克啊,你總是可以從一個漂亮女人臉上看出這種神情來。這個女人用仿手工花邊掩住了她的陰戶(模仿之類的)。她的深色雙眼長得就像一汪池水,目光深邃。到了午夜,她就變得無比放蕩。她青春靚麗,既不會愚蠢地矯揉造作,也不會可惡地唯利是圖。她就像一個樂於干那行當的妓女,嘴唇豐滿,但顯得無比放縱、淫蕩。她一直都樂於躺倒在地,吮吸、吞吐男人的陽根。啊,到了午夜,你雙腿間的漂亮陰毛,就是我的最愛!你的雙目如星,目光如電,讓我覺得,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月亮板著那張哀愁的老臉,一直都在注視著這個世界。你和我,世間萬物,我們的愛情,我們的內心,都處在這屋檐之下。月亮為雙雙對對的兩性動物而存在,但它也流露出同樣的哀愁。它迸射出憂鬱的光芒,直入你我的心靈。而你啊,你這個天使,你這個藝術家,讓我無比饑渴。你全身上下流露出的每一絲女性特質都讓我即便身處教堂也無法抗拒你的誘惑。無論何時,不論在誰面前,不論在哪裡,哪怕是在十字架上,在耶穌受難地戈爾戈薩,還是在雪堆上,在尖樁籬柵上,我都想舔舔你那雪白的小腹。我想付給你周薪五十七塊九的基本工資。這樣一來,當紅日西沉的時候,我就可以讓你跪在洗衣機旁邊,為我口交,讓我爽上天去。哦,你這個長著灰色雙眼的可愛小寶貝,你這個女人,你心靈美麗,你雙耳嬌小,你就是一個完美的小女人。你這個小可愛啊,我真想干你呀!我想用雙手緊緊抓住你的雙腿,用力將它們分開。我想讓你躺倒在地上,看著我,看著我。你想看我哪裡就看哪裡,我對你也是。我們彼此相互了解透徹,不再有蘭波,不再有化妝品,也不再有詩歌,就像你一直以來想要的那樣。從開始到現在,你一直就像個甜心寶貝。以後,你還會是甜心寶貝。在那空蕩蕩的天地之間,雨還在下個不停嗎?
你的眼睛亮如午夜的星星,你的雙唇紅如月光下獻祭的鮮血。當大象踱步、跺腳、低鳴、轉身時,它們的巨大身軀所要承受的全部重量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你的雙肩就跟大象的身軀一樣,也要擔負重擔,所以肩膀很寬,毫不緊繃。你天生香氣逼人,漂亮如雪。你用黑色蕾絲遮住雙乳,就好像乳房如蛋糕,而我會把花生醬和奶油塗在上面似的。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的雙乳,尤其是那無比精巧、令人讚嘆的乳頭,就如同蛋糕上面的糖霜,錦上添花。但是,只有當乳頭變硬,表明你內心無比興奮的時候,我才能夠去撫摸它們。我在那條木筏上面降生,我指的是東河上的那艘駁船。當時正值二十世紀紐約狂喝啤酒、興建鐵路的時代,而我父親是一個內河船工。親愛的,為什麼沒有了你,夜晚就沒有了意義?沒有你的話,在無數個夜晚,我就只能去找你那些面色蒼白、體質虛弱的姐妹們一起作樂了!親愛的,雖然你名叫露比,露比,瑪麗,露比·瑪麗,淫蕩的血腥瑪麗,但既然我找到了你,你還會變成一個老巫婆嗎?我絕不會催逼你變成老威廉·巴特勒·葉芝那樣的人。他真是一個討厭鬼,就是一個愛爾蘭王八蛋。但我喜歡他,欣賞他。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士寫過一首名為《帕特森》的長詩。在那首長詩里,他在磨坊里縫了一件壽衣,或者暗中用下一茬半成品茶葉養出了一批懷孕母牛。那時,我自己在中國就泡那種茶葉,而且根本就不用費心去詢問茶葉的價格。
可憐的美人兒啊,我了解你的蜜穴……不要這樣就死去!寶貝美人兒,你的雙唇很冷。你都還沒有跟我一起飄飄欲仙呢!要是你能和我永遠盡享魚水之歡該有多好呀!呃,安第斯公主啊,我們可以躺在游泳池裡,彼此相擁。我要跟你做愛,而且正如我的第一任妻子過去常說的那樣,我會愛你「愛得轟轟烈烈」——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跟你做愛做得天翻地覆、轟轟烈烈……我想問一下,你想嗎……我才不在乎你願不願意呢……我的習慣也就是你的習慣。我自己的習慣確定下來,然後那也就成了你的習慣。我沒有什麼特殊習慣,但你有一個。你的習慣就是我的習慣,我的習慣就是你的習慣。美人兒,繼續啊!來做做做做做做愛啊!——那次,我舔了舔你的眉毛。我得說,那只是我心裡所想,而非確有其事。(昨晚)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死。
好吧,克萊門蒂娜對那會如何回答呢?那時,或者不遲於那時,她身穿一件十二號大的羽絨衣領皮大衣,上面已經破了若干小洞。她會馬上就回答:「你看看,他們都是怎麼說你的?」衣服太緊,縫線都已經繃開了,所以我總是建議學生把他們的口香糖粘上去。
但你不能說,在一九四九年夏天我前往西部尋找科迪之前,我們之間其實並未發生過什麼精彩絕倫的故事。
我還在丹佛時的一個夜晚……那是在我動身前往西海岸之前……似乎已有預兆。我突然意識到(我剛剛把一個非常成功的年輕美國人送上飛機。他是一個公司高管),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無關緊要。在美國,等待男人靈魂去體驗的,不僅有成功,也有失落與空虛。我走出機場,穿過一片廣闊平原。當然,整個丹佛就是一片平原。我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傷心客,遠遠看去猶如地球表面上一個紅色斑點。我也是一個沮喪的搭車旅客,沒人願意載我一程,只有一個可憐的黑人士兵例外。當我問他能否載我去丹佛的一個黑人小鎮五點鎮時,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卻對我很友善。但作為一個白人,我也因此不會心有偏見地認為黑人的生活應當怎樣怎樣。我來到丹佛街上的時候,正值八月的一個夜晚,燈光柔和,夜景迷人,令人心曠神怡。我得說,當時還是黃昏,晚霞照得天空無比絢爛。你可以看見那些昏暗的小巷裡建了許多棚屋;你還可以看見許多草坪。在丹佛各地,不論何時,你都可以看見許多草坪。華人街教區長住宅前,或者工廠里,你都可以看見草坪。你可以躺在草坪上喝個爛醉,弄丟鑰匙……在草地上翻滾……那夜,我行走在丹佛城內——但就只是在威爾頓街與二十三街或二十五街的交會處,就在那附近,在儲氣罐和壘球場旁邊。我帶著愁緒,拿上一杯血紅熱辣的紅辣椒粉,到了那裡。我還帶了豆子;不,我那次沒帶豆子。丹佛老城寧靜迷人,但二十三街與威爾頓大街交會處的草坪則更加亂七八糟。非洲裔與墨西哥裔小孩子們整天都在那裡玩耍,因為他們父母沒有告誡他們不要踐踏草坪,而草坪上也沒有豎立標誌牌。因此,你會發現,草坪上留下了一條條無比骯髒的小路。附近搭建的柵欄也都快要散架了。這就是丹佛:清晨時分天空碧藍,空氣清新,搖搖晃晃的柵欄、亂七八糟的後院與冒出濃煙的焚化爐隨處可見;到了黃昏時刻,卻幽暗得不成樣子。事實上,在一九四七年,我剛剛遇上科迪。那時我就在夢中預見到,我們白天在建築工地打工,夜裡就到酒吧里喝酒胡聊。我感受著那些小巷、柵欄與街道——我稱之為「神聖的丹佛街道」,因為它們特別幽靜。我沿街而行,心情沮喪。我看見,那個公司高管,也就是神秘的布瓦維爾[140],那時還只是一個無趣的老提瑞西阿斯[141],沮喪不已、唉聲嘆氣。他心裡不知所措,只會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或者打著呵欠坐等著。他總是在等待,等待。他內心壓抑,什麼都沒有得到,變得越來越麻木。他擁有的最大魅力完全不值一提,就如同舊抹布破得不成樣子一般。事實上,在科羅拉多州逗留期間,我們曾一起站在中央市的一座高山山頂,俯瞰周圍群山。陽光照在冰雪覆蓋的山脊上面,金光閃耀,猶如天堂。天空中飄蕩著奇特的冰晶雲,雪花灑落、狂風呼嘯。但我們無比興奮,對那刺骨寒風毫不在乎。要是就我一個人的話,我可能會感到無比驚訝。同樣,要是只有自己一人的話,他可能也會……但是,站在某個高度(無論是物理高度還是社會高度),去眺望,去擁有,去占據這個世界,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毫無意義。他說了其他一些廢話,可能是一些無聊的奇聞軼事。你必須了解那個的精神世界。於是,夜裡我走過丹佛的一條條街道,從許多女人、小孩和男人的身邊經過。夜幕下,女人與小孩的身形都是黑乎乎的一團,他們總是說得輕聲細語;男人們則坐在門廊上休息,手裡的菸斗飄出陣陣香氣。事實上,在某一刻,當我走到一條人行道的時候,一個黑人女孩盯著我問道:「是埃迪嗎?」我走過那些褪色了的廣告牌。在丹佛,廣告牌都是使用深藍色或者深綠色背景,再刷上白色油漆。我抬頭看著那輪迷人的弦月。月亮依然留在天上,歪著憂傷的腦袋,哭泣著,為這個世界哭泣著。「垂頭喪氣到丹佛,垂頭喪氣到丹佛,我除了萎靡不振再無別物。」我記得這是我以前寫的疊句。突然,我來到一場壘球比賽的現場。賽場裡燈光耀眼,那些年輕的業餘球員們都很興奮、很賣力,在沙地上忙亂地衝鋒陷陣。觀眾席上坐著的都是場上球員的父母、姐妹與夥伴,他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加油聲,歡呼雀躍地觀看著這場長達九局的壘球拉鋸賽。一個球員正朝著二壘擊球,弄得塵土飛揚。他的前兩次擊打都出了左外野的邊線末端旗杆,第三次擊打又出了界,於是觀眾席上傳來陣陣嘆息。壘球場就位於煤氣廠的儲氣罐下方,燈火通明。我覺得,明明心情不爽,還要在那裡打壘球比賽,實在是相當可笑的一件事情。夜裡,他們本應待在角落裡看丹尼·蒂姆維特[142]等等在報紙上連載的連環漫畫,跟童年夥伴敞開心扉。但是,他們無法像原來那樣享受比賽。事實上,與此相反,他們不得不馬上就成長為明星,不得不匆匆忙忙就去接受職業舞台與大學學業的考驗。可憐的墨西哥裔小英雄——他們就有如丹佛夜色中的科迪們!那時,在露天看台上,經常有一些像喬安娜這樣的金髮小美女在為球員們喝彩助威,只不過神色總是帶著點愁緒。她們是球員們的忠實擁躉,雖然內心有點柔弱,助威聲卻十分響亮。她們長聲尖叫,為她們的兄弟跺腳助威。當她們的兄弟表現精彩的時候,她們就為之喝彩、歡呼。至於我,則跟一個老流浪漢坐在後排。他那時的惟一興趣就是盯著鄰座那人的側口袋。那傢伙正用開罐器打開一聽冰啤,而側口袋裡還放著另外一聽。老流浪漢心裡盤算著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錢也去買幾聽來喝,於是就在口袋裡摸索起來。我朝大街望去,看著那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車輛都停了下來。我還聞到了尾氣的味道。我的目光穿過車流,看向那些破敗的門廊,還有那些草坪。夜幕下,有一些人正在那些地方散步,時不時地看一眼比賽,或者仰望天上的星星與月亮。又是一個夏季!冒著夜色,在賽場裡蹦蹦跳跳,那些英雄們可真是令人同情啊!而這恰恰就是科迪曾經跟我提過的那塊賽場!當時我聽得雲裡霧裡,所以現在(還有以後),當我回想起這個地方的時候,我總是以為他許久以前曾在這裡弄丟了他的橡膠蹦蹦球。過去,他總是一路拍打著這個球去上學、放學。當時他才十或十一歲,正跟他父親一起住在拉瑞姆街的廉價旅館裡,但同時也會去上學。一開始的時候,他只在人行道標誌線之間的空白區域裡玩蹦蹦球。後來,他的身手越來越靈巧,會把球用力扔向車庫和摩天大樓的圍牆上,讓球反彈,然後他再飛一般地穿過街道、穿過車流,去把球尋找回來。再後來,他開始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出去送早報或晚報,或者推銷泡泡糖。他就像薩洛揚筆下的主角,在自行車踏板上找到自己心靈的存在價值與合理性。歐文告訴我,他「靠幫別人擦洗掉窗玻璃上的泡泡糖賺錢過活」。聞聽此言,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一幅畫面:周日拂曉,大家都穿過科爾尼廣場前往教堂做禮拜,而他卻在布洛克曼家擦洗窗戶。事實上,我知道他當時既為一個泡泡糖供貨商打工,也跟一個搭檔騎自行車送報謀生。那個搭檔是一個印第安人,不是瑞尼克,而是本·羅威爾,也就是一九四三年平安夜在歐扎克山脈被一個衣衫襤褸的車主開槍打死的那個傢伙。那是一種嘗試,是一次心靈騎行,而且比起他以後對檯球的沉思來還要讓他走得更遠……那也是一種背景,或者一種前景,讓他無拘無束,不用為金錢而憂愁——於是我變得萎靡不振,我在丹佛變得萎靡不振,我萎靡不振了。我心中暗想:「少年時代已經過去,你再也無法像這樣打壘球了,但因此而難過又有什麼用呢?你還可以踏上另外一次非凡之旅,去看看科迪到底在做些什麼。」哦,那一夜,燈光昏昏沉沉!……黑暗中,一把利刃刺進我的身體……在我夢裡,夜空中陰雲密布,而自我救贖時的心情亦是無比陰鬱。在老酒吧間裡,在十月的第九大道上,當他們談及糞石學時,在倫勃朗[143]的畫布一角(在牧師的注視之下,倫勃朗將金色穹頂與拱門的恢宏氣勢以及人們的不安與懺悔描繪得細緻入微,就是要通過周圍環境來表現「耶穌與行淫時被抓的女人」這則故事裡那些人物的渺小、脆弱與迷惘),你都可以發現那種陰鬱。隨手一筆,不,是一大段話。
隨手一筆。不,誰說是一大段話,誰又說是隨手一筆?
不過是一場沙塵暴,事情就全都解決了。於是,我前往丹佛,跟我以前去舊金山一樣,就只是為了看望科迪……無可避免地,我不得不把很多東西都留在那兒。那趟旅程耗去我的大量精力,但我的熱情遠未澆滅。我坐在車內的左后角,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面,看著窗外古老而乾燥的內華達州,任那一路風景從我眼前飄過。再沒有什麼比乘坐一輛新車穿越美國西部更加愜意的了。特別是當你乘坐旅行社的車時,你跟司機之間不存在任何私人關係,所以你只須自顧自地坐在后座,既不必跟他們攀談,也不必擔心時間問題。比起乘坐大巴來,乘坐旅行社的車要花上更長時間,經停更多站次,但所需車費較少,行駛起來也不會那麼顛簸,同時車裡到處都很涼爽。特別到了夜裡,你只需坐在座位上,靜看可憐的司機踩著油門,將車開進滿路的迷霧中去,任大地一點點、一點點地展現在眼前。
噢!露水打濕的路,
眼神朦朧的鴿子啊,
黃金之路,漂泊啊
路之名字,
路之鎮子,
路啊,路啊,
無論新老,一樣的路啊,
一株石楠花開在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