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的幻象 · 第一部

凱魯亞克 《科迪的幻象》
這是一家老餐館,就像科迪與他父親很久以前去吃過的那些餐館一樣,裡面裝飾著那種老式的有軌電車頂棚與滑門——麵包切板磨損得很嚴重,似乎覆蓋著一層麵包屑與木屑;冰櫃(「喂,今晚我做了些好吃的家常炸土豆片,科迪!」)很大,是桃花心木做成的,帶有數個老式的拉出把手與窗狀開口,外壁平滑,裡面裝滿了誘人的一盤盤雞蛋,一塊塊黃油與一堆堆熏豬肉——舊餐車上總是放著一碟切好的生洋蔥絲,隨時可以撒到牛肉餅上。烤架又舊又黑,散發出一種氣味,就像你可以從老火腿或老五香熏牛肉的黑色肉皮上聞到的那樣,真是鮮美無比——餐車配有凳子,木質凳面十分光滑——餐車上放了幾個木製抽屜,你可以在裡面找到長條三明治麵包——服務員要麼是希臘人,要麼長著大紅酒糟鼻。咖啡盛在白色瓷杯里奉客——有時杯子卻是褐色的,而且有了裂紋。烤架上放著一個舊罐子,裡面放著一塊半英寸大小的深色油脂,還有一個用來炸薯條的電炸鍋(也粘滿了東西)——融化的油脂放在一個又舊又小的白色咖啡罐里保溫。烤架後面有一個鋅制護板,滿是油斑,反射著微光,其上放著一個破布做成的刷子——收銀機上有一個木製抽屜,跟拉蓋書桌所用的木頭一樣老舊。餐館裡最新的東西是一個蒸櫃、數個鋁製咖啡壺以及幾台落地扇——但大理石櫃檯已經陳舊,上面滿是裂紋、污點與刻痕,其下則是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使用的老式木櫃檯,現在看去就好像布滿刀痕、疤斑等等的舊法庭長椅椅面,讓人看了就會想起數十年來的油膩美食。啊![1] 那氣味一直就像是開水混雜著牛肉(也就是水煮牛肉)的氣味,就像是教區寄宿學校或舊醫院的大廚房以及煮東西煮得變成褐色的地下室廚房裡的氣味——在美國,這氣味最能引起人們的飢餓感——它不僅僅是對人有刺激性,而是讓人有食慾,或者——它就像剛剛洗過一個牛肉餅煎鍋的洗碗肥皂水——難以形容的——記憶中的——真實的——讓人在十月里腸胃蠕動,食慾大振。 卡普里西奧B級電影院:大招牌玻璃飾面上的活字已經滑落,而且飾面上有些地方已經破裂,所以我們能夠看見裡面的燈泡,其中一些燈泡已經壞了;此外,那些活字總是寫得缺胳膊少腿——比如「豆片」(其實是「短片」),等等——「有總兩部大片上映」(「有」跟「總」位置放錯了),因此我們從遠處就可以看見這個污斑點點的大招牌(它由若干黑乎乎的鐵鉤與鐵桿固定在大樓的磚面上——就在大招牌頂端後面有一個窗戶,其上罩著一個又髒又重的金屬絲網篩,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很可能是放映室)——我們從遠處沒辦法看清其上文字,但那些認識科迪、每周能賺十八美元的荒唐愚蠢的小傢伙們已經將其拼讀了出來。不用說,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座B級電影院。電影院前面的人行道很髒,上面到處是香蕉皮、嘔吐物留下的舊痕與破碎的牛奶瓶——門廳地板鋪著瓷磚——一條撕破了的橡膠地毯通向售票處——那地毯漆成橘棕色(不過是為了多賣幾張票),俗麗得就像是嘉年華用品,但已經捲曲了——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猶太老闆正在買票。邊牆幻燈片上總是放映著同樣的畫面,都是恐怖的B級電影——十二集系列片,西部片或荒誕片,票價低廉——黑人男孩們在前面爭吵不休。街道對面是一家破舊的加油站——餐館就在另一個拐角——電影院右邊就是一家兼賣熱狗、可口可樂與雜誌的旅館,裡面放著一個開放式櫃檯。櫃檯底座上有一個很大但已經破損了的可口可樂標誌,櫃檯頂端則蓋著一塊大理石,現在很舊了,已經變成灰色,還有了缺口。櫃檯上面放著用來製作蘇打飲料的糖漿瓶子、廣告卡片以及一些廢舊雜物,其下則是一塊陳舊的木製活邊。以前到了夜裡,木製活邊就被用來封閉櫃檯,現在則釘在可口可樂標誌下方,飽經風雨,已經破舊不堪。而且,它以前漆成褐色,現在卻變成了一種很不像樣的顏色,就好像到處是菸蒂與口香糖包裝紙的灰色甚至幾乎是屎灰色的人行道上的大便一樣。這就是世界的底層,同科迪一樣衣衫襤褸的人連這種地方都很少夢見,而富人們卻計劃在公園大道上,在丹佛乃至全世界的富人區里,建造金光閃閃的塑料禮堂座位與高聳的玻璃門。 一九五一年秋天,我開始想念科迪·波梅雷[2],想念科迪·波梅雷。我們曾在旅行途中成為真正的知交好友。過去在紐約時,我曾經想去加利福尼亞看望他,但我沒錢。現在,我正在紐約第三大道與第四十七街交匯處的一個高架鐵路車站裡,坐在沿牆而置的下沉式木製長椅上——門上的「列車員」標誌幾乎全部褪色了——原木牆壁上有一扇出奇漂亮的窗戶,窗戶上裝飾著藍紅相間的玻璃——牆壁每邊各有一個光禿禿的燈泡——地面上鋪的木板已經磨損變舊——每當火車駛來,整個地方就搖晃起來。站內有一個巨大卻陳舊的鐵制大肚火爐,鐵皮呈淺灰色(那不是因為使用多年而擦得光亮)——火爐煙飄四英尺,再升起七英尺多(稍微有點傾斜),又升起兩英尺,然後就消失在奇異的雕花木頂棚,躥到某個煙囪管道里;管道裝了一個圓形頂蓋,上面切了幾個開口——火爐放置在一塊舊墊子上,地板被壓得有點下陷。牆壁頂端沿頂棚處裝有未經加工的扶壁,就像維多利亞時代的門廊。這個地方是如此陰暗,以至於任何光焰在這裡看上去都是昏昏沉沉的——冬夜悲傷之時適合在此,它讓我無言地想起了我父親十歲時遇上的暴風雪,想起了「88」或諸如此類,想起了連聲呸叫的老工人,想起了科迪的父親。車站外面——躺臥著那座古怪的曲木「高山小屋」,帶有飾邊,還有一座風向標塔;後者本身就是一座風向標,它以前是一座紅色(現在幾乎看不出是紅色)的塔,但經過多年的雨雪侵蝕,它已經褪色了,灰白與深綠相間,不可名狀——飾邊極其精緻——軌木碎裂陳舊,面目全非。 第三大道與第九街交匯處有一家破舊的職業介紹所,旁邊是一家名叫「西部音樂公司」的樂器店。店前的人行道已被煤煙燻黑,散布著骯髒的尿液與垃圾。當你穿過人行道時,會發現鐵制的暗井頂蓋也是污穢不堪,凹凸不平。「西部音樂公司」用白字寫在綠色玻璃上,玻璃後面裝有電燈,但那白字是如此之污穢,使其產生了一種暗淡糟糕的效果。 朝門的角落裡堆放著一個箱子,裡面的舊報紙與舊紙張已經高出箱壁來,那可能是流浪漢與小孩放進去或者風吹進去的。櫥窗里放著一架低音鼓,是二手貨,褪色了——幾根薩克斯管——若干舊小提琴——一把大號,放在錫紙上(為的是使櫥窗更加明亮,以產生極強的轟動效果,就像他們在最棒的現代商店裡所做的那樣)——若干小鼓——一把吉他。櫥窗底部鋪著一塊中等大小、黑白相間的舊油地氈。左邊是前往WEA職業介紹所的大門——指示牌是一塊豎立的長楔形標牌,黃底黑字,上面寫著「中部職業介紹所」——入內則是漆黑的大廳,鋪著地板,滿是灰塵——指示牌上寫著(三十四號)——廚師長、廚師、糕點師、服務員、酒吧侍者,等等——辦公室里(燈光昏暗)一位穿著背心、襯衫配棕色西裝的老闆坐在桌前(打著領結,頭髮灰白,理著平頭),而兩個頹廢的顧客則坐在藍色皮椅里等候——其中一個是老人,頭髮已白,穿著北歐式的滑雪衫;另一個是皮膚黝黑的頹廢希臘人,穿著黑色西裝,配上一件白色襯衫與一條漂亮的藍色領帶——屋裡共有三張桌子,其中未用過的那張桌子上攤開著一本綠色記錄簿,中間撕開了,捲曲起來,露出簿子的硬封底——石頭牆上抹了灰泥,粗糙不平,漆成了黃褐色——到處散放著摺疊好的報紙——第三個頹廢傢伙坐在散熱器的蓋子上接受面試,背對著大平板玻璃窗。窗戶朝向舊高架鐵路車站,那裡的守衛沒事閒逛(或者盯著隔壁的怪誕玩偶工廠店,那裡有幾個穿著工作服的肥胖男子正在給玩偶貼標籤)。老闆正打著電話,而那傢伙(穿著運動衫與陸海軍兩用套裝)則坐得像個拳擊手似的,身體前傾,肩膀高聳,雙掌撫膝,令人印象深刻。 大樓很古老,紅色——一八八〇年的紅磚——三層——站在樓頂上我可以看見一棟龐大的義大利老式十八層砌塊辦公大樓,它的內部裝修與曬圖燈讓我想起了來世,那是一幢每個人都穿著外衣的昏暗大房子——然後沿著太平梯似的黑暗樓梯而下,到離斯耐克僅僅數英尺遠的時報廣場地下餐館吃晚餐——當夜幕降臨,薩克斯博士就帶著吸盤爬上牆面——大樓管理員睡著了。 與此同時,我看見音樂店隔壁是一家修鞋店,那裡現在已經關門了,漆黑一片。然後,我又看見灰白人行道邊那家沐浴在深紅霓虹燈光下的和諧燒烤酒吧。 第三大道高架鐵路車站男廁所的木頭牆壁下半部分漆成了綠色(這是為了產生護壁板效果),上半部分則漆成黃色,且一直漆到陳舊的雕花木頂棚——尿液的臭味聞起來就像氨氣——當火車駛近,整個地方搖晃起來,小便池裡的尿液也濺了出來——在漆成黃色的牆壁高處,有一個很大的掛衣鉤,足有一英尺長,上面沾了一層菸灰(就像飄落在細枝上的雪花),看上去就像一隻大蟑螂——裝得太高,都觸摸不著——抽水馬桶裝有舊式戶外廁所木板,上面有孔洞可以將其調低——不可思議,一圈管子圍著馬桶,停車場似的——同樣污穢未洗的玻璃窗戶,上面有一根鏈繩,一拉就可以將窗戶打開,就好像拉繩沖洗抽水馬桶一樣——這種牆壁底部漆成深色以產生護壁板效果,而頂部直到頂棚都漆成黃色的情景,你也可以在廉價旅館那些時鐘滴答滴答直響的閱覽室里看到,就比如科迪和他父親曾經住過的丹佛雲雀旅館。在那裡,流浪漢們坐在嘎吱作響的椅子上。他們頭戴布帽,帽子筆直挺立,但那上面滿是在蒙大拿州時可能就已經沾上了的油漬。他們一直在看報紙,以表明今晚他們並非在街頭巷尾無所事事地喝著劣酒消磨時間。事實上,他們剛剛在餐館裡吃過晚飯,點的是平板玻璃窗戶上用肥皂塗寫標明的所有便宜飯菜——湯,五美分;義大利通心粉,二十美分;香腸配豆子,二十五美分(在圍觀者憐憫的目光下,戴著舊布帽的腦袋向下低垂,俯身湊近盤子,骯髒得不成樣子的大手緊緊抓住刀叉,狼吞虎咽地吃著食物。在這裡,沒有「進餐」一詞)。當那個大紅酒糟鼻流浪漢走出小餐館——他走得其實有點偷偷摸摸似的——並且向一張巨大的以美國為主題的滑稽畫脫帽致意時,他實際上就是世界上最不體面的大鼻子流浪漢。他吃了價值二十美分的食物,因為我看見他把二十美分放到櫃檯上,心不甘情不願地讓它離開自己,然後拿了一大盤通心粉或蔬菜,裡面的分量似乎剛剛好,還有三片(不是兩片)麵包;我還看見肉片旁邊放著許多水煮土豆。那些令人心碎的傢伙穿著我們無法想像的衣服,即一戰時期的陸軍大衣,還戴著黑色棒球帽,就像科迪父親戴的那頂一樣,但有點太小了,帽檐很平。他們將雙肘倚在那簡陋粗鄙的飯菜前——當他們吃東西時,我看見他們的嘴巴閃著微光,就好像吟遊詩人的嘴巴一樣……那個大鼻子流浪漢拖著雙腳,慢而又慢地離開他的二十美分(可憐的土豆沙拉),有幾分輕鬆似的,從餐館走到人行道上。他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一件土褐色長褲,那褲子就像荷蘭流浪漢在風車與糞肥之國所穿的褲子一樣。在涼爽的十月里,在即將到來的冬天裡,他拖著腳步在人行道上不停地走著,低垂著頭,就好像那大得令人沮喪的鼻子(是威·克·菲爾茲[3]鼻子的兩倍大)讓他不得不低頭似的——(沒有希望,「一無是處」的行人到處都是。)在廉價旅館的護壁板旁——我震驚於他們「新穎的寬邊軟帽」——經過多年的風風雨雨,帽子邊緣已經完全捲曲,亂七八糟,但僅僅因為那些歪著頭看著遠方的該死老牛仔們頭上戴著它們,這些帽子就還保持著巨大而不可思議的魅力。那魅力來自寬廣而自由的美國大地上四處延伸的鐵路與遠處的平頂山——澳大利亞人,拓荒者與西部開發者曾冒著風雨在那裡勞作著;他們極具進取精神。靠在牆上的一個傢伙,其神色就如同一個來自威斯康星州奧克萊爾市的十一歲小孩,吃完晚飯,乘著撩人夜色,在車庫牆邊抽了其人生中第一支玉米穗香菸——同樣桀驁不羈,就好像這世界是他母親,正在規勸著他——也同樣奮發進取,當年輕的卡車司機們夜裡停在德克薩斯某個交叉路口一處孤零零的可樂銷售點時,你可以在他們臉上看見這種神色。他們駕駛的大型載重拖車橫停在路上等著他們,駕駛室前下方吊著一個備用胎,就像道奇牌水箱蓋上的防撞護罩一樣——活塞連杆飛轉地做著柱塞行程——兩人身上都髒兮兮的,面無表情,一路駛來,就如同亨利·方達一般,寡言少語。兩人交談之時,你都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當他們一起離開時,他們都走得一臉憂傷,就好像他們的冒險旅程正困擾著他們,使得他們同樣地悲傷。他們離開了,走進屬於他們自己的夜色中去,一點也不管正在觀察他們的你仍然留在何處。他們走到遠處,再也不回來了;他們像幽靈一樣在你眼前掠來掠去。當那些流浪漢僵直地站在鮑瑞大街某條巷子的牆壁前,直直地看著前方時,他們臉上都流露出同樣的神情,凝重、小心、敢作敢為而滿懷憂患。他們的眼睛與滿是酒漬的嘴巴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嘴裡罵罵咧咧,也許說道:「喂,老兄,給我十美分買杯他媽的咖啡!」這句話就是要說:「我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現在才能靠著這牆站著休息——異鄉人——你應當體諒我碰到的麻煩與走過的長路——因為我畢竟來自休斯敦,而你是個該死的紐約人,你們永遠也不會去上帝的國度德克薩斯。」 好吧,自慰!這無疑完全毫無意義,因為你懶散得都不想站起來,或者變換其他姿勢,而只是像要大便一樣地脫下褲子,然後(想想這時候適合去想的某些東西)揉擠陰莖。那時,當飽含性慾衝動的陰莖勃起、前伸、外露、緊繃,到達那甜蜜而緊張的頂峰,精液從雙腿之間噴灑而下,就好像所有精液都從腰間聚匯而來,又從顫抖著撅起的臀骨之間飛瀉而出——不,隨著陰莖在下面來回擺動、射精,不但椅套限制了這小兄弟的自然顫動——在這重大時刻,由於你不能搓進、揉出、上推、下壓,有一種悲慟突然湧來——而且,為了衛生與便利,只能在一種尷尬的悲哀中靜靜地坐著(就像男人坐著小便似的),讓精液在下面慢慢流出,事實上這就好像一個被閹割了的人要大便一樣,褪下的褲子緊縛著雙腿,襯衫下擺耷拉著——最後,幾乎一點也不迷戀那種真實的緊繃感,什麼也沒做就結束了,只是清理一下雙腿,就好像你往那裡伸進一塊干布,將人生的欲望拖出擦淨。好吧,科迪對此很快便無師自通。 我漫步在紐約的大街小巷,夢想著再次橫穿整個國家。我走在維克多身後。他穿著一件十分怪異卻又昂貴的中長大衣,好像是駱駝毛織制的,上面有許多深色圖案。作為一件大衣,它很能體現耶穌基督的神韻,但還是顯得怪異——他大踏步走在第二大道——好一個俊美自信的維克多!但若不是我隨著他走到人行道盡頭,從那些身材很矮的義大利大媽們身邊走過,而正是她們使得他顯得如此之偉岸,我還真不知道他長得這麼高——他邁著大步,猶如先知——帶著一個外面包著褐色紙張的盒子——往東走向第一大道——他似乎走得很慢,但我很難跟上他的腳步——我在想:「還好我帶著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萬一我得跟著他一路走到那明顯是在河上的天堂小巷,他們就將不僅僅會看到我帶的這本書是多麼破舊,還會看到我是多麼認真嚴肅地隨身攜帶著它,因為我真的是在閱讀這本書,真的是帶著這本書沉醉在這真實無妄的大街小巷當中。」——全然就是一名學者,一個時髦的神秘主義者——本以為他們會質疑我的十月紅衫,但他們沒有——我會問:「你說的諾莉在哪兒呢?」他會說:「她是我妹妹。」然後我會碰見他們,但大家都默不作聲。我猜他們在疑惑我為什麼會來,除非偷窺地下人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充分理由,因為我自己就是地下人——我將不得不變得跟他們一樣,跟他們一樣陰鬱,如果不是陰鬱的話那也是沉默寡言,有如殉道者一般,幾乎麻木,平靜,或者緘默,或者愚笨而市儈,或者如聖徒般極其嚴肅而又平和,就像維克多那樣目不斜視、飄忽不定地席捲整條大街。維克多就這樣走著,有個小孩半開玩笑似的,或者偶爾又有點敬畏地——我想這才是最主要的——有時可能甚至包含敬愛地跟在他身後,就好像維克多也使他想起了耶穌基督。作為一個小孩,他無疑想盡力靠近溫暖與光明的源泉——近年來,特別是在當前的一九五一年,對一個美國人來說,在其冒險旅途中這樣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五十年後他們會怎麼評論他的「事業」,也就是他此刻所做的事情呢——那時他已經年老,在一家嶄新的養老院裡等死;在那裡,人們的興趣絕非耶穌基督似的地下人、蘭波摩托車,抑或普羅溫斯敦的毒品,我甚至都無法估量一番——他的門廳散發出極其難聞的,可能還很折磨人的氣味:蘋果酒醪液的氣味——他爬上樓梯,我聽見門關上了。我想,那可能是耶穌基督自己在排泄體內垃圾(當然要了),但更主要的可能是維克多回家後獨自一個人在沒有裝修的公寓廁所里大便。當他坐在馬桶上,看著坑坑窪窪的牆壁,他跟我有著同樣的情感,聞著同樣潮濕陰冷的氣味,聽著同樣的噪音;而當他坐得過久,他的雙腳也會跟我有著相似的感覺,很可能是「麻木感」。他回到房間(跟我一樣),一心想著他用盒子帶回家裡的毒品與桌面用品,然後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樣,可憐兮兮、孤孤零零地在往事與現實之間穿插變換? 就這樣,夜裡我坐在長島小鎮牙買加的街區里,想起了科迪與公路旅行——不巧起霧了——高音喇叭的幽遠低鳴聲——火車頭的突然噴氣聲,要不然就是鋼筋的碰撞聲——一輛轎車疾馳而過,傳來一陣黎明時我們在城市裡都能聽到的噪鳴聲——使我想起了黎明時的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儘管我沒有在那上過哈佛大學——遠處傳來一陣某種難以形容的嘩啦聲或尖嘯聲,不是火車在鋼製弧架上(行駛,震動),就是轎車剎停打滑——一輛卡車駛近,傳來陣陣轟隆聲——那是一輛小卡車,但可以在霧中聽到輪胎的呼嘯聲——鐵道站場傳來兩聲「噗噗」或者「嗶嗶」,可能是工程師輕輕按動大型柴油機車的汽笛,以便說明他已從廣播中收到司閘員或者檢修工發來的指示火車全速前進的信號——當沒有特定的相近聲音時,一般萬物的聲音當然就像海洋一樣靜寂,但也差不多就像生命體在呼吸出聲。因此,當你看著一棟房屋,你會想像它正給這普遍喧鬧中的靜寂添上其呼吸聲——(到目前為止,在這靜寂里,你能夠聽見某物的輕微噪音,就好像從時間之神喉嚨傳來的難以形容的氣喘聲)——現在,有一個男子,很可能是一個卡車司機,正在遠處大喊大叫,聽起來就像一個膽大包天的小伙子在黑暗中玩耍——氣閘兩次停頓間的和聲:第一次運轉的聲音減弱並附和了第二次運轉的聲音,從而產生和聲——有棵樹光禿禿的,就像一隻被閹割了的綿羊,毫無生氣,樹上僅餘一簇到了九月已經變黃的葉子;葉子即將枯死,相互觸碰,發出一陣陣細小微弱的嚓嚓聲。每當看見樹葉落下,我總會說聲:「再見!」——那時會有一種聲音,但除非如鄉村那般靜寂,否則我們聽不見這種聲音;而靜寂之時,我確信落葉就好像爬進樂隊的蟻群,真的能使大地沙沙作響——現在,奶品廠的擴音系統傳來一種可怕的聲音,嗚咽聲,就好像從裝滿隔板的火爐煙囪傳來而且又被擴音了似的——一隻巨大的鋼鐵蟋蟀——(它停住了)——在一個雨夜,我曾聽到過那擴音器里傳出的喊聲:「請把水關掉!」聲音很大,我大吃一驚——轎車門猛地關上了,傳來一聲咔噠響;而在這細微咔噠聲之前,光滑的新式車門鉸鏈也發出了咔噠聲——一個男子戴著帽子穿著大衣,有點自負、神秘而又靦腆——空氣在呼吸;它似乎想要告訴我一些通俗易懂的東西。 我去了赫克托自助餐館。一九四六年底,科迪無比興奮地跟他的第一任妻子來到紐約,開始了他的首次紐約夢幻之旅,而他們就在這家豪華餐館裡吃過飯。一想到這,我不禁有點難過。一張光彩奪目的櫃檯——裝飾華美的牆壁——但沒人會注意那些充滿貴族氣息的古舊頂棚。事實上,頂棚幾乎用石膏裝飾成了巴洛克風格(或者是路易十五時代的風格?),煙熏油浸之下石膏已經變成了黃褐色——那裡以前裝著枝形吊燈(明顯是舊式餐館的風格),現在則安裝了電燈,其外有金屬罩殼——但其總體效果是要突出櫃檯上反光的食物——因此牆壁不太顯眼——部分牆體上掛著超大尺寸的鏡子,另外還安放了若干鏡柱,給人以一種怪異的寬敞感覺——褐色的木鑲板上裝著衣鉤,部分玫瑰色的牆壁上還裝飾著雕刻圖案——但是,那櫃檯啊,就跟外面的百老匯大街一樣金碧輝煌!許多排巨大的L形櫃檯——許多排玻璃杯,裡面裝滿了切丁薄荷果凍,紅光閃爍的切丁草莓果凍,蜜桃混合櫻桃的什錦果凍,表面加了鮮奶油的櫻桃果凍,以及表面加了奶油的香草蛋奶沙司;切成十二塊的大草莓油酥鬆餅照亮了L形櫃檯長桌的中央——許多沙拉、鬆軟乾酪、菠蘿、李子、雞蛋沙拉、梅脯,應有盡有——很大的烤蘋果——一盤盤放得歪歪斜斜的葡萄,呈淺綠色和褐色——許多盤子,上面裝著奶酪蛋糕,木莓奶油蛋糕,深黑色的巧克力蛋糕(閃著糞褐色的微光)——電影《時間與河流》里的那種深盤果餡酥餅——新烤的粉狀小甜餅——塗了草莓香蕉甜漿的甜點——塗了橘子甜漿的美味蛋糕——用木莓、鮮奶油與豎立鬆脆餅製成的金字塔狀甜點——還有許多地方專門用來放外形漂亮的咖啡蛋糕與丹麥油煎餅——所有這些食物之間點綴著一些裝著超濃牛奶的白色瓶子——然後是許多小圓麵包——此外最重要的則是櫃檯上放著的熱食,水汽蒸騰、香氣四溢——燒羔羊肉、烤豬排、烤西冷牛排、烤羊胸肉、煎釀塞餡甜椒、白切雞、填餡童子雞,等等。這些都能讓一文不名之人口水直流——還有大塊地方放著剛出爐的烤肉,旁邊放著一把大餐刀,而侍者正姿勢優雅地擺出一份又一份紙一樣薄的烤肉來。咖啡櫃檯、壺、紅色噴霧、水汽——但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個光滑閃亮的甜點櫃檯——噴霧瀰漫,有如天堂——在這毒品泛濫的大城市裡,這就是一種竭盡全力才能做到的快樂之承諾! 但至此我甚至還沒有提到其最佳之處——冷盤、三明治與沙拉櫃檯——上面放著一盤盤小山似的各式菜餚,有上面撒了香蔥與其他鮮艷調味品的奶油乾酪,很有賣相的粉紅色熏鮭魚——冷火腿——瑞士乾酪——整個櫃檯放滿了咸香且營養豐富的冷盤——冷魚、鯡魚、洋蔥——切成薄片的長條黑麵包——等等各式各樣的菜餚,還有在盤子裝飾成枝狀的雞蛋沙拉,多得足夠一個巨人吃飽——造型各異,使人賞心悅目——鮭魚沙拉——(可憐的科迪,在這美食前面,他居然就穿著那雙在丹佛就在穿的而且已經磨壞了的鞋子,以及那套他美其名曰「贗品」的衣服。他原本想穿上這套衣服,以便穿著得體地到紐約的自助餐館吃飯——他以為那裡就跟丹佛的自助餐館一樣,裝修樸實、環境幽暗、食物一般)—— 在小陽春時節的地鐵站里,我們體會到了春天的感覺,因為那裡既溫暖(樓外有太陽),又陰濕,就像冬天的殘雪余冰——就像三月午後三點時反光耀目的潮濕樹枝——就像華盛頓市G大街。我年輕時曾模仿「大瘦子」[4]哈伯德,邁著小步,在G大街上漫步,昂首挺胸、心情開朗,不時跟夥伴打招呼,就好像走在商店招牌與射擊場外的陽光下,走在夜總會生活帶來的橘皮中間。突然,從一間敞開的地下室里吹來一陣陰涼的感覺,或者也可能是從波托馬可河吹來了一陣河風。春天到了! 那位地鐵女郎正坐在邊座上,戴著黑手套的雙手拿著一本《美國雜誌》——是個法裔加拿大人,長著一張埃莉[5]似的、詼諧卻蒼老的臉龐,戴著眼鏡,看上去古里古怪,很像我的一個阿姨。我這個阿姨,一到灰濛濛的大霧天,總是就那樣噘著嘴站在西馬薩諸塞或北緬因的柴堆間,而她的兒子們則雙手叉腰站在庭院裡——事實上,那位地鐵女郎穿著一件性感的綠色低胸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紅色的大衣,其上綴著幾個大的少女式紐扣(就像一個在做午後九日禱的波塔基特維爾小姑娘)——那件綠色連衣裙的絲質領子開得很低,露出了不再是乳白色而是干紅色的胸部。事實上,她還穿著一雙黑色天鵝絨鞋面的高跟輕舞鞋,看上去跟我那位年邁的阿姨極像。我發現她身上流露出美國人特有的精氣神,而且當她低頭碰到書頁時,她臉上也會流露出跟小埃莉噘嘴犯愁時一樣的悲情。我發現,當埃莉無所事事地坐在我們的臥室里(六十二號公寓),沐浴在午後斜陽之下時,她臉上就是這種神情,因為她預見到她自己在其不再如此優雅的老年歲月里會像這個女人一樣——但是,當她看書的時候,她臉上卻會流露出一點中小學老師似的保守與嚴肅。啊,生活! 哦,道路!我試圖模仿一九四一年我在康乃狄克州首府哈特福德市吃過的一種豬肉菜餚的味道。當時我(跟我養的狗)坐在那輛運載我家家具回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市的卡車後廂里,正好經過哈特福德市。因為某種奇怪的巧合,我們在哈特福德市停下,到大西洋白光加油站隔壁的一家餐廳吃午餐。我曾經和邁克[6]、斯坦菲爾德[7]和歐文·摩根在那家加油站工作過,那是我來到城裡後的第一份工作——但現在這個早晨,我仍然記著那肉的絕妙味道。我猜那是烤豬肉,跟土豆泥一起放在餐盆里,利用蒸汽保溫。數以百計的大塊頭卡車司機,甚至還有我們加油站的一些男孩,都在狼吞虎咽地吃著這菜——所以我(和搬家工人)也嘗了嘗。那是十二月份的一個乾冷日子,我們又在路上,因此它對我來說是說不出的好吃。當時我很無知地認為那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豬肉」——以至於十一年之後我都還沒有忘記這一餐。事實上,邁克當時就在隔壁的加油站里。於是,吃完飯後我給邁克打了電話。他說:「你到底在幹什麼呢,夥計?」我說:「看見外面的那輛卡車沒有?我們正要搬回洛厄爾市,我們一家。你不相信我?」「哈哈!」邁克只是大笑,但他還是走了出來,跟我養的小狗狗(小狗——他總是說成小狗狗)魏琪玩了一會。然後卡車繼續前行,載著我悲傷地返回我兒時生活的地方。我坐著,看著卡車後廂外面展露出來的我越來越熟悉的道路——所以,今天早晨我一醒來,就從冰櫃裡找出冷烤豬肉,那是幾塊豬排。我把豬排放到一個小鍋里,又將小鍋放入一口大鍋,加了水(兩英寸深),蓋上鍋蓋,把水燒開,就這樣蒸熱豬排。我試圖不用煎炸或諸如此類需要用油的方法來保留豬肉的難得美味,這都是因為我還記得一九四一年在哈特福德市吃的那種豬排。鍋似墳墓,豬排如枯骨。你所要做的就是將豬排直接放進大鍋,蓋上一會。然後,你就可以揭開鍋蓋,微笑著品嘗美味了。 湯姆[8]前來接我。時值周五晚上,屋裡燈火通明。媽媽在看電視,電視裡布萊克斯通夫人來來去去,和人聊個不停。從浴室到臥室,所有燈都亮著。我沖洗乾淨——周末扮紳士的人都這樣,然後吹起口哨,哼起小曲——湯姆和我興高采烈——先是羅斯讓我們到里奇曼希爾酒吧去找她,於是我們開著大別克轎車在夜色中飛馳(而她只是坐在電話機旁邊舒適的深色椅子上,跟她那個俄裔鐘錶匠父親聊著電話,神色迷離,就好像性感小姐在誘惑著侍者)——我們穿過十月里落葉滿天飛的山坡,找到了那家酒吧。萬聖節馬上就要到了,我披上了十月紅衫。啊,每年我們都不得不錯過十月,我是多麼悲傷!可憐的小羅斯坐在酒吧凳子上,身上穿著三十年代風格的短裙,露出美腿,腳上穿著一雙硬底高跟鞋,臉龐消瘦,嘴裡一直叼著根香菸,醉眼迷離。你可能會吻她的下巴,但今晚那裡長了顆小粉刺。那粉刺會被弄破,我討厭看它,儘管現在回想起來(現在粉刺沒了),在她那嫩滑的臉上,那粉刺就好像一顆性感的痣。過去在電影院前張貼的劇照里,我就常在那些老牌影后的下巴上看見這種痣——那時我在想,那是不是相片墨水留下的黑點——我們倆擠進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給埃德。她叫湯姆進去,但當湯姆要進去時,他不得不縮起身體,往她那個小隔間擠進去。他拚命地擠啊擠,以便能夠滑溜進去。她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嘴裡叫著:「加油!擠啊!擠啊!……」然後大笑了起來,很快這小隔間裡就滿是她的笑聲——她還有小孩要照料,所以度過了這個興奮激動的周五晚上,我們又繼續前往紐約。那天晚上,我們把啤酒瓶立在凳子上(就像科迪在丹佛酒吧里所做的那樣),哈哈大笑,然後重新計算著喝了多少(我從未料到這還只是五日狂歡的第一天)——因為周五晚上對於外出過周末的人來說,就如同周一早晨對雄心勃勃的職員一樣重要。到達紐約的那個夜裡,我們甚至還要更加興奮激動。那晚車流涌動,交通繁忙。為了展現我們的友誼,我們第一百次沿著皇后大道急馳(就像科迪過去在哈得孫河上常做的那樣)。我們興奮地閒聊著,收聽著電台節目,比如阿爾·柯林斯[9]主持的爵士樂節目「紫色格羅托」(阿爾正在播放談話記錄,那速度慢得都製造出了恐怖效果,但採訪本身很隨意,漫不經心似的)以及其他節目。我非常茫然,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像往常那樣入神地看著紐約那燈火輝煌的天際。我們現在到了城區。湯姆送我到威爾遜[10]家,這樣我們就不會錯過麥可[11],因為他約我在十點整見面(這同時也是劉易斯對馬西安諾的拳擊比賽第一回合開始的時間)。我擔心威爾遜(見面之處)會在樓下看拳擊比賽,而事實上他就是這樣做的(跟瑪麗安[12]一起)。麥可恰好開著他的車(停在五十七大街公園)從北部趕來了,正好趕得上看第一回合比賽。上來見我之前,他泡了杯咖啡,因此沒有看見威爾遜留給我的便條。不管怎麼說,威爾遜正要離開酒吧,就為了看一場拳擊比賽而在那裡喝啤酒那代價可就太大了,所以他們上了樓。瑪麗安正在生悶氣,因為她不怎麼想乘火車去威徹斯特,但要消去她的遲疑不決現在可能有個最佳時機,那就是把責任推給我——因為我沒有先問一下就跟麥可約在她家裡見面。於是,在十點十分,我就帶著周五晚上那種興奮激動,瘋子似的手舞足蹈著跑上樓去。從島上開始,事實上當然是從湯姆的車庫便道就開始,那種興奮激動一路上都在蠢蠢欲動。湯姆的車庫位於林布魯克的荒郊野外,他的別克轎車就停在樓下的私人車道上。他把所有房間的燈都打開了,宣告他周五晚上外出。當他邊唱歌邊梳頭時,車頭就反射著樓上刨花燈發出的光線,而他那比較富有的母親與其他家人則愉快地沐浴在燈光下——當我跑上樓去時,所有這些可能只來自島上與陸上生活的快樂都流露了出來,漾動不已——湯姆開車到哥倫布環島去接埃德。埃德正獨自一人從哥倫比亞大學乘地鐵而來,心中載滿了數以千計的熱情洋溢的夢想,因為他的學業結束了,而他愛著瑪麗亞,湯姆的姐姐,心中充盈著青春快樂,這些天來一直都在心潮湧動——我跑到樓上,撞見瑪麗安穿著浴衣坐在沙發上生悶氣(儘管她已經決定放棄乘火車的想法,因為「現在當然太晚了」),一臉陰鬱慍怒,可能她最近通常都失去了所有激情,殉道精神除外——威爾遜自己也坐著,穿著套裝,打著領帶,打扮得整整齊齊,只是神色像殉道者或病人(二者都牙關緊閉,一言不發),因為瑪麗安令他厭煩,而且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因為喝了一周的酒而精疲力竭了——麥卡錫喝著啤酒,這是那裡最不讓人驚奇的一件事情,而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一遇見約瑟芬[13]就在兩小時內成長為十足的男子漢了——約翰·梅西[14],這個最複雜最不合宜的人,也在那裡(已經打完電話了。他機智詼諧,善於逗趣取樂,現在十分受威爾遜一家歡迎,就好像曾經那個還不是那麼脂粉氣十足而是較為陽光的溫德漢姆[15])——所有四個人,都麻木地坐著。收音機里傳來比爾·科勒姆[16]那嘈雜煩人的激動聲音,他正在報道拳擊比賽,一拳又一拳——我跑了進去,叫道:「瑪麗安!湯姆也快來了!」沒想到卻碰上了如此一堵事先就準備好的敵視與冷淡鑄成的石牆。事實上,瑪麗安甚至試圖用雙眼蔑視地傳達信息,而威爾遜也不幫腔,以至於我心中牢記著這種心理氣氛。我毫無心理準備,站在房間中央,就好像被子彈擊中了似的,身體搖顫不止。我也沒跟麥可問好,儘管他專程從波克市(即紐約州波基普西市)開車來這裡看我。是的,我想去加利福尼亞,再去尋找我的夥伴科迪——以及我自己。 波基普西市(波克市)後院。十月底的某一天,天空明朗,卻蔚藍得惱人,還寒冷刺骨——天空看起來像一塊夜裡先用糖醃過,再撒上胡椒粉與丁香花瓣,最後才熏制的火腿,肉皮上還可以隱約看到有水汽在反光——就在燻黑的某處肉皮上。在波克市,那些後院總是曬滿了洗好的衣服,一望無際,因為那些純樸可愛,穿著短裙,露著性感雙腿的蘋果派太太們(科迪的妻子在地震頻發的舊金山時同樣如此)很自然地一致認為,周一就是洗衣日——因此,那些令人驚嘆的噠噠滴水的曬衣繩目前卻一片靜寂,後院變成了靜寂的花園——到處都能看見大門敞開的車庫,裡面放著破破爛爛的架子,上面擺著油桶——一個穿著家常便服的家庭主婦抖了抖她的干拖把,有點心不在焉,又有點惱火——又走過了三個家庭主婦,她們手裡拎著食品雜貨,心裡卻在想,該死的,坐在麥卡錫門廊上的那傢伙到底是誰——靜寂的後院使你想起那些男人。白天,他們自己用手勤勞工作,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條,而讓他們妻子在某個下午做家務,就像今天這樣,(穿過整個街區,都可以看到毛巾一齊揮動,)極具象徵意義——把夜裡用過的被單拿出來晾曬,到了周一卻引來了流言蜚語——這是在向陽光天堂里的上帝宣示,只要婦女住在這裡,大地就有人照料——黃昏,男人們開始回家,一路砰砰地敲擊著牆壁,於是便有人打開門讓他們進去。穿著輪滑鞋的小孩子們滑進屋裡,(在你未察覺時便夢幻般地)占據了整所房屋;房屋一整天都敞開著枯等他們——同時,擁有了秘密門廊的小孩子們躺在曬衣繩做的網床上進入了夢鄉,寒冷,悲傷。 遠處,則是育林員與高大的婦女們晾曬的衣山褲海,這就好像在河對岸樹林裡(其實沒有河,那只是一條花園小溪)看見了一個新的猴子王國:就好像你在美國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正午里發現了一個非洲——再近一點,在那裡,落到地上的小麻雀正在好奇地到處晃蕩——它們很好奇——嗖嗖嗖,它們飛走了。 我記得科迪在他最後一次來紐約時告訴我一件事情,那著實讓我驚奇。他在約瑟芬住處持續敲門達半小時之久,然後沿著防火梯往下走。那個買了這塊該死土地的房東突然打開窗戶,叫道:「喂,你幹什麼呢?」科迪說道:「你不會認為像我這樣一個相貌友善的小伙子會幹壞事吧?相信我,我是一個友善的人,現在是,以後也是。儘管跟一個陌生人公開談起這個很奇怪——但我不是強盜——看著我,看著我,我保證,我絕不是強盜。」 那就好像我透過威爾遜的書架看過去,哼起小曲,而威爾遜卻在跟瑪麗安吵架(我哼的是《月光曲》)。「是什麼讓你唱起那曲子?」 「我不知道。」 「對我來說,它永遠都是一個謎……」 我們根本沒辦法逃避各種謎團。就比如,當人們剛到自助餐廳,坐到桌子旁邊準備就餐時,都會面露微笑。但當他們準備離開,當他們所坐的椅子一齊向後拖動,當他們整理大衣等隨身物品,他們卻是一臉陰鬱(所有臉龐都同樣半陰著,那是對自己初到微笑之時的預期結果未能實現而感到失望,並且格外地鬱悶)——人類跟其他生物一樣,都具有盲目無知的特性;在那短暫人生中,一切情況都可能發生在每個人類身上——這就是變化——在人類關係中可能至高無上——持續一秒——振動信息在傳播——但它並非如此神秘,而只是一閃而逝的愛憐。同樣地,一路夜夜瘋狂之後(到處跟性感美女狂歡,聊上整整三天,連續駕駛橫貫大陸),我們也產生了那種短暫的陰鬱情緒,那表明我們需要睡覺了——提醒我們,所有這一切都有可能停止——更是提醒我們,那一刻是無法把握的,是已經逝去的,而如果我們睡上一覺,我們可以再次找回那一刻,將它與其他無數美麗組合體混合在一起——在瘋狂空幻的睡眠中轉移靈魂的舊檔案卡——因此,自助餐廳里的人們會有那種神情,但等到他們穿戴好,那神情就會消失,因為陰鬱也是他們發給彼此的信號,是一種諸如「女士們,晚安」之類可能發自內心的禮貌語。當我們應該神情陰鬱地整理大衣,然後彼此行禮告別時,哪種朋友會當著他朋友的面公然咧嘴大笑呢?因此,它是一種信號,表示「現在我們要離開這張給了我們如此多希望的桌子——這是我們給悲傷舉行的葬禮」。當大家都朝著大門走去,又有人隨便說些什麼,那種陰鬱立刻就消失了——他們大笑著將人類災難現場的回音歸零——他們呼吸著這世界提供的新鮮空氣,沿著街道離開了。 啊,我們所有人的心靈都瘋狂了! 在綠色大門前讀報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像是一個阿拉伯人。他上身穿著都市風格的上衣,繫著蝴蝶結,下身則穿著格子呢褲,頭上還戴著氈帽,帽子下面是一頭黑髮,頭髮兩邊都向外突起,就如同阿里·汗王子[17]一樣——他坐在這該死的二十英尺大門之下,半朝著自助餐廳(埃及人在那裡等我們),就好像大門即將在他身後打開,伸出一隻五英尺長的綠色怪手,纏住他的椅子,將他卷進門內,然後大門自動關上,卻沒人注意到發生了什麼。(大門兩邊各有一根綠色柱子!)到了門內,那個男人將被脫得一絲不掛,非常丟人——但他其實會很高興——他對著報紙悲哀地搖著頭——當他讀報時,他神經質地上下晃動雙腳——他讀得很專心,下唇都噘了出來——他將報紙豎折,現在又像個小女人似的將它弄彎鼓起,以便看清印刷字體,由此可以看出他其實是在打發時間,心思不寧——他正在等著其他什麼東西。海上日出,向他灑下晨暉;綠色大門矗立著,就像一隻用來獻祭給海上太陽的羊羔,只是它擁有雙翼。 十一月的一個寒冷夜晚,在這家白色自助餐廳,一面巨大的平板玻璃窗戶面朝紐約街道(第六大道),而裡面裝飾的霓虹管燈倒映在窗戶上。這些燈也照亮了那些日式花園牆,後者也因此跟霓虹管燈一樣,倒映到街道上[還有其他東西被照亮、被倒映,比如巨大的二十英尺綠色大門及其紅白相間的出口標誌就被倒映在左邊的窗簾上。餐廳深處的一根鏡柱,大概還有那根白色管道,右上角某些東西的頂部,以及朝街窗戶底端的一些符號,也都被倒映了出來。那些符號寫的是「什錦素菜六十美分」,「炸魚餅配義大利麵條」,以及「奶油麵包」(未標價格),只不過它們被倒映在人行道近端,因為它們實際上是背著人行道而寫的。]——因此,紐約無與倫比的夜景,跟轎車、出租車、匆匆而過的人群、娛樂中心、書店、里奧服裝店、列印店與沃德漢堡店等等一起,紐約十一月所有的光明與黑暗,都被這些高懸的半透明霓虹燈、日式花園牆、大門與出口標誌變成了一個謎團—— 但是,現在讓我們近距離地審視它一番。這裡神秘、深邃、隱秘、靜寂,給人以深刻印象,簡直就像萬花筒疊萬花筒一樣。但在這燈火輝煌的街道的另外一側,卻是一排漆黑或者燈火昏黃的窗戶,那是第六大道的半廉價旅館,破舊的玩具店,到處黑塵的管道商店,關著門的沃爾多夫自助餐廳招聘辦公室;紅色霓虹燈從街道另外一端的窗戶透射了過來——黑暗最遠處是這片人們生活場景的焦點:這是四樓,窗戶骯髒,它灑下的陰影不會長過一英尺,但如此薄而髒的褐色蕾絲或平紋細布窗簾(現在燈熄滅了!!)卻連一張鐵床灑下的陰影都無法遮住。燈熄滅了,那根鏡柱突然間完全展現出它的全部長度,因為我的注意力已經放到那扇真實的窗戶之上,而那根鏡柱的映像僅僅觸及窗戶邊緣,但此前我並不知道。現在最令人驚奇的是,街上的這個鏡柱映像同時倒映了霓虹管燈——我說的是屋內那真實的霓虹管燈而非屋外的霓虹管燈映像,還倒映了牆壁的某些部分,只不過我前面沒有提到那並非日式牆壁,而是紅綠相間的格子牆壁。那邊的那些窗戶再沒有映出其他燈光了,我要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情:某個老人喝完了他的最後一夸脫啤酒,然後上床睡覺——要不然便是他餓了,想要用睡覺來消除飢餓,而不是到自助餐館花上五十五美分買點炸魚餅——或者黑暗中一個老妓女躺在床上痛哭——或者他們看見我注視著四樓的那扇窗戶,然後橫穿街道,走進這座瘋狂城市的夜幕當中——或者燈熄滅了,所以他們能夠更好地看見我穿過這些光怪陸離的映像(我現在知道,妄想症就是主動幻想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精神病則是被迫幻想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妄想症是現實,妄想症是事物的內涵,妄想症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其他符號,也就是窗戶上那些,倒映成這樣: (照照鏡子,你就會看明白那寫的是什麼) 轎車,以及在寒流中急走的行人,都在這些可笑的符號上面閃現。當黃色出租車經過時,那映像是耀眼的黃色條紋;當行人經過時,那映像則是五花八門,極具個性(一隻手,一個提包,一副重擔,一件大衣,一包油畫布,模糊晦暗,在它之上則是變幻不定的眾多白色臉龐)——當轎車經過時,那映像卻深邃而明亮地點綴著所有映像符號,而有時候你就只能看見霓虹燈射出的柔和光線或來或往,在大街上糾纏不清——還有第六大道中央的白線,以及垃圾——只要你看得見街道對面的陰溝,你就能無所遮攔地看見那些垃圾。當你看著行人經過,不必細看,只須吸氣,你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兩個德克薩斯人!我知道了!兩個黑人!我知道了!)一輛破舊的灰色小轎車飛馳而過,看上去像是來自馬薩諸塞州(性饑渴的加拿大人跑到紐約的旅館來做愛)——隨著我的雙眼瞪得滾圓,現在那些倒映的「熱巧克力美味」字母正在改變其深度——它們跳起舞來——通過它們我得以了解這座城市,以及宇宙——現在,我們最後來看看這部分平板玻璃窗戶的旁邊,我已經盯著那裡半個小時了。我只是窺視著窗簾之間那塊只有六英寸大小的地方。這扇窗戶就是一面邊牆鏡子,映射了在我右邊街上乃至我其實都看不見的地方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因此,當我凝視著我的「映像裝置」,我突然看見一輛出租車從我眼睛邊上駛了過來,它並未停下,很快就消失了——實際上,它是從右邊駛來的,但到了映像里就變成是從左邊駛來。我一直都在觀察那些實際上是靠右行駛的轎車與出租車的映像——行人也倒映在那塊六英寸大小的地方。我從並非那麼遠的地方觀察著同樣的運動與映像規律,因為他們比較靠近這塊平板玻璃,特別是更加靠近這面神奇的鏡子,不會從遠處就映在路面上。當我觀察著這個「映像裝置」,一輛轎車駛了過來,停在裡面。也就是說,我看見了一塊非常光亮的新擋板(比方說,它擋住了路中央的白線)。在那圓形的擋板里,你可以看見一些圓形的光圈,其上則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物體映像與光線(就比如,當你湊近觀看時,你的鼻子變大了)。那些小映像對我來說實在太小了,沒辦法具體觀察,不過它們正在閃動——它們之所以閃動只不過是因為一支紅色霓虹燈正在閃爍。每當這支紅色霓虹燈閃爍起來,我就比其他時候能夠看見更多的物體映像——實際上,那支紅色大霓虹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其古怪映像在一輛「奧茲莫比爾88」轎車(現在我看了一眼,看清楚了)的一隻前照燈的銀邊上晃動。我聽見上面傳來了自助餐廳餐具的碰撞聲,然後安靜了下來(又聽見旋轉門的轉動聲,以及橡膠的拍擊聲),還有呻吟聲。此外,我還聽見那微弱的高音喇叭聲與城市裡人來車往的聲音。由此,我樹立起非同尋常的永久都市觀感:一開始,我(還有我們所有人)就像孤兒似的在都市中奮力前進……在那霓虹燈下摸爬滾打。 在地鐵里閒逛時,我看見了一個黑鬼。他頭上戴著一頂很普通的灰色氈帽,上身卻穿著一件深藍色或者說是略帶紫色的襯衫,上面綴著閃閃發光的白色珍珠形紐扣——外面披著一件灰色鯊皮休閒夾克——下身則穿著一件褐色褲子,腳上穿著樣式普通的深藍色長襪和黑色鞋子。他最外面還穿了一件華達呢輕便大衣,又短又舊,衣邊都洗得散線了——手上拎著一個紙袋——他的臉龐(他睡著了)看上去像是一個魁梧有力的拳擊手,雖然有點發胖,而且臉色暗淡,但和藹可親,雙唇也很厚實(典型的非洲人厚唇)——長著深褐色皮膚——雙手粗大,指甲呈粉紅色(不是白色);因為剛剛乾完重活,指甲里都是污垢——看上去像喬·路易斯[18],獨一無二的拳王喬·路易斯。他一無所知,只知道在哈林黑人聚居區,一到冰冷刺骨的冬天早晨,比來自寒冷丹佛的老科迪·波梅雷還要年老體衰的黑人老鬼就會戴上羊毛帽,護住雙耳,然後到處亂走,除了知道自己可能死在冰冷污穢的冰雪之下,就完全不知未來會怎樣——小睡完醒來,他的神情怪異,有點害怕,幾乎都流出了眼淚。他的視線穿過通道,看著那個戴著眼鏡,穿著灰色衣服,指上套著一個大紅寶石戒指的紅臉白人,就好像那人專門要來殺他似的……(事實上那白人雙眼緊閉,嘴裡嚼著口香糖)。現在那個黑鬼已經看見我了,還帶著些許興趣看了我一下,但又躺回去睡覺了(以前也有人觀察過他)。 這個黑鬼是在皇后區幹完活後才來這裡的。那裡無疑裝有鐵絲柵欄,所以他帶了某種拖把似的工具,不戴帽子就到處走動找活干。現在他又戴上了他那頂巨大的哈林帽子(我是不是說過它很普通?它帽檐較平,卻展示了哈林居民的狂野與睿智。那是一種具有東方風格的帽子,街上有數以千計的黑鬼戴著這種帽子)。他讓我想起了黑人聲音中那古怪的咯咯聲或嘟囔聲,那剛好跟美國黑人極其卑微滑稽的地位相襯,而這也正是他既需要也想要的,因為原先梅什金式[19]的溫順謙卑已經跟他們血液里本能的憤怒混為一體。當他離開時,他走得步履蹣跚,左右搖擺,腳步咔噠直響,半睡半醒似的,神色慵懶。「你幹嗎呢?你幹嗎呢?」這情形,同時也是他本人,似乎對我這樣說道——該死的,現在他走了,他走了,我愛他。 但現在請讓我們審視一下這些美國蠢蛋。他們就想大聲地打嗝,穿著衣領硬挺的白色襯衫(哦,神啊!那是你的地獄嗎?)與「職業」服裝乘坐地鐵。而且,上帝呀,他們居然嘲笑並且急不可待地壓榨諸如快樂的科迪、利奧與查理·比索內這樣的朋友。比索內是個小商販,而從他那帶著懇求意味的笑聲中——就是那種哽咽著說「哦,是的,我再說一遍,我那時很愛你!」的笑聲,我能看得出他實際上是個好人。唉!唉!嗚呼哀哉!現在我看出他是一個瘸子——左腳跛了——他眉頭皺得厲害,一臉熱切卻無可奈何。當小科迪上完學回家,沿著街道一路拍球而行時,拉瑞姆大街上的輥輪板怪人看見他,熱切而努力地轉動屁股,臉上就流露出跟現在這個人一樣的神情來。就在那一線慘澹的斜陽之下,輥輪板怪人遠離了愛之記憶,而這正是美國的秘密——這個地鐵病號也迷失在他自己那一塊塊厚實鼓起的充滿男子氣概的頸肌里——帶著一個紙質資料袋——靠向那個戴著眼鏡的高個小伙子,跟他閒聊。他很羨慕那個小伙子,就像世界各地的老年人都羨慕年輕人,特別是病人都羨慕健康人一樣。 到了牙買加鎮就離家更近了,但仍然在四處閒逛,看見一個漂亮的麵包店櫥窗:櫻桃餡餅中央留了個小圓洞,以展示裡面澆了糖漿的櫻桃——所有麵包皮餡餅也都是如此,只是裡面有肉末餡、蘋果餡——挺立的紙杯里裝著水果蛋糕,上面綴有櫻桃、堅果和澆了糖漿的菠蘿——美味的蛋黃派,像一輪輪金色圓月——灑了檸檬果粒的夾心蛋糕——特別美味的雙色小甜餅——漂亮的巧克力圓蛋糕,上面的巧克力糖衣也是雙色,蛋糕圓邊四周灑了褐色的麵包屑,糖衣本身也排列得非常美——那是用麵包師傅用的鏝刀製作的——那些巨大而美味的蘋果菠蘿蛋糕看上去就像是自動售貨機提供的小蛋糕的大號版本,其波浪式的糖衣上又淋了一層糖漿——每個人都在注視著——椰絲蛋糕的中央放了一顆櫻桃,椰絲參差不齊……就像一頭蓬亂的白頭髮。 木頭格子窗映襯著下著雨灰濛濛的黃昏…… 我看見一個蛋糕,頂部是都已經散開了的粉紅色糖衣,中央放了一顆紅色櫻桃,蛋糕側面都覆蓋著巧克力屑。這讓我歡喜得直顫抖。 但街道對面卻是陰冷淒涼的教區長住所。房子前面的草坪上長著兩棵二十四英尺高的雲杉——這座房子是用橙黃色磚頭建成的,現在卻變成了古怪的灰白色,就像是嘔吐物的顏色,具體而言就是貓的嘔吐物的顏色——裝修成英國風格,或者說是撒克遜風格,橡木製的大門呈淡褐色而非深褐色,大門上方則是城堡防禦土牆。大門開了三個裝飾用的玻璃小窗,一個居中,為的是用來看看有誰想要進來——灰色混凝土框架的每一面都安裝著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筆下那些英式大燈,旁邊刻著「教區長住所」一詞——兩扇又小又窄的弦月窗,大約一英尺寬四英尺高——在這扇集束大門底端有一扇地下室通風窗,就安在某種混凝土防護欄下面(無法形容,有點古怪,就像郊區律師事務所前面聖誕樹叢四周圍著的柵欄一樣,其形狀如下: 奇形怪狀,卻毫無用處。它們由若干一英尺高的鐵柵欄柱支撐著,但看上去卻似乎是用繩子綁著,頂端有一個活結: 有路邊石將其分開,以提升它的海拔高度,或者強調它要比人行道高。但除了我和科迪這樣無可救藥的閒坐休息者,沒人講過或者弄明白過這一用意)。 在教區長住所正面的城堡防禦土牆與哥德式窗戶上面,是一堵磚頭三角牆,牆上有一扇裝了軟百葉簾的標準美式窗戶。再上面則是灰色的混凝土十字架,看上去既像你在美國南方公園裡的戰爭紀念碑周圍所能見到的立柱,也像大型公墓里的十字架。黃昏時刻,教區長住所里就會亮起柔和幻彩的橘黃色燈光。這當然一點都不像普魯斯特筆下的貢布雷大教堂。那座寶石般的教堂在多彩陽光下幻動不已,教堂自身變成了一個巨大折射鏡,反射著「外面」照進來的光線—— 洛厄爾市可憐的孤老太太們走出雜貨店,撐起傘擋雨。不過,她們看上去顯得如此驚慌失措,無比苦惱。但這並非在雨中偷笑的少女碰到的那種苦惱。少女們腿腳靈便,可以跳來跳去。而老太太們的腿卻是像鋼琴腿那樣脆弱,她們不得不步履蹣跚地走向她們想去的地方——但即便這麼苦惱,她們還是聊起了她們女兒的事情。 人們四散離去。那個大個子愛爾蘭人的前額上翹著一綹頭髮,身上穿著一件駝毛束帶大衣,行動遲鈍,雙唇微張,似乎在悶悶不樂地想著什麼,仿佛他那空曠乾涸的心靈里滴雨未下似的—— 那個胖老太太走得極其吃力,不僅僅是因為雨傘和雨披,還因為那些藏護在傘下、鼓得像孕婦肚子似的大包小袋。那些包袋向外突出得那麼長,所以她難免會碰到人行道上的行人;而一旦她登上公交車,那又將會造成一個大難題。對此,那些在自己城市裡想要擠上公交車的可憐人現在一點也不懷疑—— 那個行動敏捷、穿著毛皮大衣的猶太貴婦舉著一把傘。那把傘很吸引人們的眼球,因為它的價格是如此昂貴,其樣式(褐中帶紅)是如此漂亮。她雙膝外彎,走得有點搖搖擺擺,但腳踏實地,走得很快,這就將她跟其他女子區分了開來。她是一位高度文明的農場主夫人,住著漂亮的房子。她的丈夫艾倫長得粗壯,錢財無數,不過卻像猩猩一樣多毛、笨重、行動遲緩。她正要回家,手上提了一個袋子。但就跟其他事情一樣,雨也沒能讓她苦惱起來—— 那個愛爾蘭紳士全身都緊緊地裹在一件深綠色的光滑雨衣里,領子上翻,下巴處拉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帽子,沒有撐傘。他多少有點緩慢地走向目的地,顯得有點焦急。他正思考他的工作,或者他的妻子,或者,天啊,可能是任何東西,包括對同性戀的態度。他可能在想,離岸五英里的一艘潛水艇投射了一台機器,可能就是美國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某台電傳打字機,而共產黨此時此刻正通過這台機器發射出來的思維波秘密地控制著他的生活。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連沿著第六大道前行。這條大道數年前曾改名為美國大道,這讓他噁心至極。他繼續前進,四周被這暗雨連綿的整個夜幕所包圍。正在此時,他斜瞥了人行道盡頭的某個東西(不是我)一眼,突然一臉蒼白,驚惶失措起來—— 那個三十多歲的胖子一頭黑髮,臉上長滿粉刺,穿了一件藍色布衣,顯得很年輕。他是一名運務員,在四十五街上《紐約客》附近的一處辦公室工作。他每周日下午都要看報上刊載的連環漫畫(《默特與傑夫》),收聽電台廣播的球賽。因此,他一下班就急著離開,卻突然想起他忘了帶今天下午剛剛磨好的新車庫鑰匙,把它忘在那張發報機桌上了——藍色燈光照射著桌子,顯得有點空落落。但天下著雨,他便繼續走路回家。他也被雨夜以及哈得孫河和東河所包圍,但我們只能夠由其車庫鑰匙來解讀他的心情(在這個時刻)。 ——歐文·加登[20],還有納爾丁[21],似乎他們現在各自走開了。 ——那個外地來的古怪老太太總是走得搖搖晃晃,就像是走在她由彼而來的那個農院裡的木柴上,或者至少在她走往新布倫瑞克的一棟木頭廉租公寓樓之前確實如此。她的同伴正在找地方吃飯,而她穿著老太太專用的黑色半高跟鞋,雙腳已經很累。她走得如此之累,以至於都落在她同伴身後(那是一個跟她相似但不那麼古怪或者不那麼極具個性的可悲的老太太)。她看見這家自助餐廳,叫道:「這裡有地方吃飯了。」那個同伴回答道:「這只是一家自助餐廳。這種地方的食物很糟糕,喬治叫我一定要去小飯店。」——「但沒有小飯店啊!」(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們正走在第六大道上,那裡的飯店大半都開在側街,使用白色桌布,等等。但如果她們繼續在雨中煩惱地走上六個街區,走到無線城附近,她們就會找到這類飯店)——所以她們決定,或者說,是她那個同伴決定,不去斯圖亞特自助餐廳吃飯。我們這位古怪老太太,留著一頭灰白捲髮,身上攜帶的雨傘之類的大件物品低垂得都碰到了人行道,包袋也拎得低低的,幾乎都要從那根綿軟無力的手指上掉落下來。那是典型的老太太手指,白得像大理石一般,都能看出其下的藍色脈管,看上去有些古怪。她穿著一件肥大的老太太大衣,大衣的垂褶看上去像是做成了一塊厚裹屍布,足以蓋住飛機場中央的一顆原子彈,因此無人能夠說得出它到底是什麼樣子——這個可憐的古怪老太太就像我那些來自溫琴登、緬因等地林區的姨媽們。從透過林縫呆望夜空,到欣賞燈火輝煌的偉大紐約,她們自己就好像是這一時空的原始人類,已經完全迷失在紐約。不過她們並未丟掉她們的森林習性,在平滑的混凝土人行道上遭遇傷痛與不便,以及吉雅那樣的女人特有的煩惱與悲喜交加,就如同走在新罕布希爾州或者甚至在(比如說)明尼蘇達州的蛛網似的月光照耀下的松果路上一樣——這些真的是命中注定,因為在這種情形之下,她們永遠都無法找到一家燈火輝煌的、能夠代表紐約的飯店,好讓她們在回家之後,可以坐在食品室那個朝向柴堆與寒星的小窗戶旁邊,細細陳述這個榮耀故事——她們甚至都無法找到任何一家飯店。她們的腿腳已經累得不行,所以她們只能到一輛十英尺長六英尺寬的破舊的希臘大餐車那裡解決吃飯問題,向紐約的某種食物投降,而即便是在溫琴登或佛格斯瀑布城,她們想都不會想要吃那種食物。除了跟林區最好的幾個老姐妹,她們永遠也不會和別人講述這個可恥的故事,畢竟在這個根本不應存在的該死的紐約城裡。 就年輕婦女而言,我不能一直盯著她們,除非我一個接一個地撕掉她們的衣服,包括這最後一個女孩子(跟她媽媽)。她長著一張嬌小可愛的臉龐,頭上戴著一條綠色的雜花頭巾,身上穿著一件最新樣式的長大衣,腳上穿著一雙低跟鞋。她走路的時候,雙腿放蕩地不停扭動,好像十分懶散,不像其青春活力所展示的那樣有節制。大衣掩藏起她的身體曲線,但我猜她的身材很美妙。你可以透過她的白色蕾絲內褲看出這一點:她的身材很棒。這就是我對幾乎所有女孩子所能夠說的一切了。我惟一需要進一步精心描述的就是她們的身體,我將會做到這一點。我跟在李·柯尼茲[22]身後,沿著大街而行,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是在第四十九街與第六大道交匯處東北拐角的那家酒吧里。那是一棟十分古老的建築物,但現在沒人注意它,因為它就像是美國無線電公司大樓這樣一個高大粗壯的男子鞋邊的一顆鵝卵石——我也只是在前幾天才注意到它。當時我站在豪生大酒店[23]前面,嘴裡吃著一隻蛋筒冰淇淋。更確切地說,那裡太擁擠了,所以我其實沒有買到冰淇淋,只是站在那裡,心裡在想:「紐約如此廣闊,所以這棟大樓存在與否、古老與否,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即便李認識我,他也不會跟我說話。他在酒吧里(我已經在這裡打了許多電話)睜大雙眼等他的朋友露面,所以我就在拐角處邊等邊想,但很快就看見李跟他那位早已到達的朋友一起走了出來。那人就是阿諾德·費什金,特里斯塔諾的貝斯手[24]——當他們抄近路穿過街道時,他們簡直就是兩個猶太猴子,而且柯尼茲那動作十分強健有力。我心裡暗想:儘管他自找麻煩,想要半夜穿上大衣出門,但他能夠照顧好自己。他對《四月的巴黎》這首歌曲了如指掌,就好像那曲調是他的住房似的。(但我已經有好幾周沒聽他的作品了)——費什金高約五英尺三英寸,柯尼茲高約五英尺六英寸,兩人在人群中顯得實在矮小——他們走得很快,我緊隨其後。他們在第四十八街轉而西行,我則橫穿街道,看見一張招租啟事,一時間茫然起來。招租的房間在市區中心深處一棟不易尋找的破舊經濟公寓裡,面積很大,配有家具,裡面可以烹煮及洗澡。但既然我父親在臨終之時叫我照顧好媽媽,我怎麼能夠住到那裡,或者甚至像李·柯尼茲那樣在男女世界裡糾纏不清(這些是我的想像)——除了爵士樂迷與「交響樂」希德[25]都經常會去的曼尼音樂商店,你認為他們還會去哪裡。但該店此時此刻(很奇怪,這跟我等柯尼茲時的感覺有關。那時我從那些高樓大廈上望去,看見大西洋上空的雲朵從海上吹來,於是意識到海洋甚至比紐約還要寬廣,而那就是我應當去的地方)擠滿了某艘艦艇的全部水手,明顯是到店裡購買設備,好組建一支只會發出刺耳單調的捕鯨噪音的大型海軍樂隊!——柯尼茲完全沒有被他們認出來,而儘管諸如丹尼·里奇曼那樣的音樂店主對他是如此地熟悉,但他們並未像我所會做的那樣問他:「大天才,你現在在哪表演呢?」他們只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走?」顯然已經知道他的行程計劃——李購買了簧舌之類的東西,放在一個盒子裡;那個盒子有點兒大,足夠放進一支中音薩克斯(已經打包,等著他來取)。然後,他和費什金拐過街角(而我跟在後面,穿過人山人海),來到一棟高大辦公樓的神秘大理石前廳,直接步行上樓。事實上,一大群打扮新潮的傢伙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不用電梯)。我仔細檢查那些指示牌,想弄清二樓或三樓(靠近大街)有什麼大型機構,但一無所獲。因此,這謎團一直沒能解開,儘管我現在仍然說它肯定是一家音樂學校。我一般都是這樣迷惘、孤單。我穿著一件襤褸骯髒的外套,如同一個流浪漢,到處瞎逛,沒有費什金們可以同行,有時喝醉了,就把時間花在觀看時報廣場那令人狂熱的燈火盛宴上(那廣為流傳的《暴君焚城錄》電影廣告牌非常大,升得跟阿斯特酒店的樓頂一樣高。廣告牌里有一座藍光高山城堡,一個以藍光勾勒出的女人被綁在一根高出她的腦袋的火刑柱上;霓虹燈點燃了一幅羅馬城油畫,裡面畫的卻是十八世紀匹茲堡的經濟公寓,頗具喬治王朝風格,同時也有點希臘帕提儂神廟風格。米高梅電影製片公司的MGM標誌映現在白色霓虹燈光中,然後組成「暴君焚城錄」這幾個大字的那些霓虹燈亮了起來,起初很普通,然後滾動,接著閃爍,再後顫動,到高潮時則是又滾動又閃爍又顫動,就好像朝你飛來似的)。這個廣告牌比隔壁的《十個巨人》電影廣告牌還要更大。後者已經足夠大了,是《暴君焚城錄》之前我見過的最大的一個。身處所有這些當中,我現在是既孤單又渺小。晚安! 上周六下午,在一座秋愁瑟瑟的公園裡——葉子到現在已經如此乾枯,到處嚓嚓作響。一個戴著綠色針織帽的小女孩正往鐵絲柵欄上碾壓葉子,然後試圖翻過柵欄——一些母親站在餘暉下,讓她們的小孩坐在灰色的鐵制鞦韆座位上,嬉嬉笑笑卻又嚴肅而盡職地推著他們在盪鞦韆——一個穿著紅色伐木工人專用襯衫的小男孩俯身到快乾涸的水泥噴泉池裡喝水——透過稀稀疏疏的樹枝,可以看見一面旗幟在舞動——部分天空變成了粉紅色——鞦韆上的小孩子們在半空中踢著雙腳,而母親們則驚叫連連——裝垃圾用的網籃已經半滿,裡面都是枯而又枯的葉子——礫石地面上積了一池昨夜的雨水。今晚將會變得清冷。冬天已近,到那時誰還會常來這空寂的公園? 一九五〇年秋天,諸事不順,一天就碰上三件鬱悶事,我於是回想起一直以來的苦惱。有一天晚上,我極其興奮而又認真地欣賞起喬治·韓迪[26]的《布魯斯》專輯(薇琪[27]把他跟我與查理·帕克[28]的照片貼在牆壁上。她說,那是我的心、我的手、我的愛人),但實際上卻心緒不定。我發現,那是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音樂,特別是其中赫比·斯圖爾德[29]演奏的博普爵士樂所蘊含的那種快樂,卻被這種時髦的或者確切地說是變態的現代性所拒絕。我能夠看出,韓迪犧牲他內心自然存在的快樂,卻追求憂鬱、絕望與極大失望之後的死亡、自尊的致命淪喪與自我的最後認知——那音樂似乎在說:「這世上還有些東西你可以去堅守,但我建議你應當心平氣和——哈哈——但你甚至都無法做到這一點——儘管我們心靈中還有快樂(插入博普爵士樂),但我們一無是處,只不過是狗屎而已。我們將會死去,在墳墓中吃屎。我們即將死亡。」多麼精闢有力的演講辭啊! 我越來越想念科迪。我想對他說:「我突然記起某個黃昏,我父親正開車載著我和他的好友老邁克·福蒂爾,我想我的好友小邁克也在車上,行駛在靠近新罕布希爾州納舒厄市的舊普利茅斯三十四號公路上。他們要去跟一個馬戲團演員會合,然後一起打撲克牌。那人可能是威·克·菲爾茲。在這炎炎夏日,我父親戴著一頂草帽,帽面樣式記不清楚了。他說吉米·福克斯已經完全從美國人的生活中消失了。我那時注意到路邊的一座房子,以後也一直都沒有再忘記過。那是某個農民的房子,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森林裡某個手指起繭者的房子,就是那種大雜燴式的自建房子。你在美國西部一定也見過那種人。他們總是把兩三捆木頭堆在院子裡,到周六晚上則可能開著車到城裡去買周日出版的連環漫畫。他們開的是埃塞克斯皮卡,後車斗可以用來運載木頭。我的思緒延伸到十八年後現在的我正在說些什麼上面。我想起了這些,同時也想了起日落之時,特別是當金色斜陽灑落在草地上時發生的與此並行不悖的那件事情。他們一直聊個不停。老邁克突然點燃菸斗,噗噗地吸起煙來,那令人難以忘懷的極其濃烈的煙氣瀰漫著整輛轎車。我直到今晚才又記起那種味道,才記起在一九三三年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一個大男人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著煙鍋的情景。而你那時很可能只有六七歲,正沉浸在我一直以來對身處丹佛的你的無數幻想中的任何一種之中——那味道算不上是某種純正煙味,卻像妖怪一樣糾纏著我,這是因為老邁克跟這種味道之始有關。那味道其實就是老邁克自己。他是我兒時好友的父親,也是我父親那幫瘋狂朋友中最受歡迎的一個(他們都有妻子、孩子和房子,就像你一樣)——他們過去常常不聲不響地就去拜訪其他人。記得有一次,我跟父親與姐姐一起坐在客廳里,收聽電台播放的前巴茲爾·雷斯伯恩時代的老版《福爾摩斯探案集》廣播劇[30]。我看見一個男人像神出鬼沒的印第安人一樣從廚房門那裡爬了上來,在他後面還有十二個人在爬行。那真是一場驚喜派對,整座房子都晃動起來(那棟小房子四周長滿了玫瑰,這一點千真萬確;旁邊是一間搖搖欲墜的食雜店,就在洛厄爾市西街上),直到天亮。老邁克是那幫人中的最瘋狂的一個,或者至少是最為精神飽滿、污言穢語說個不停的那個;他甚至都讓這場只有法裔加拿大人參加的喧鬧而瘋狂的聚會裡那些不停尖叫的女士們感到震驚厭惡。而另外一個古怪傢伙(莫內特[31])實際上才是這些印第安爬行尖叫者之首。我想他當時其實穿著女式服裝,像費尼斯特拉[32]一樣尖叫。但不管怎麼說,在其他時候,老邁克卻是最嚴肅、最節制、最文靜、最愛沉思冥想的一個人。因此,跟十八年前一樣的那種力量現在促使我執著地去回想,使我的大腦裝滿了記憶,而在這記憶中,他正在抽著菸斗。男人噗噗地抽著菸斗時,總會鼓起雙眼,順著煙鍋望向天空,他似乎患了鼻竇炎,以及所有那些成人重病和嚴重的身體問題。不過,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如果這個男人不是家庭支柱,沒有大本事來支撐家庭,那麼這些就不可能存在。我見過福蒂爾先生用那同樣鼓起的雙眼順著菸斗盯著我。當我半踮著腳尖從他在家裡的『專屬領地』經過時,總是擔心會打擾這樣一位偉大父親的私生活。他有十個孩子,一個重達三百磅的妻子,卻一直相信:在遠遠的城市深處,有一棟十六室的房子,裡面住著幾個老年女房客;那是一棟帶有地下室的房子,它是如此寬敞,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夢見這棟房子。它變成了一條小船,載著我通過運河,漂向波士頓與格陵蘭島。它不是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或牧師住宅或任何其他房子,而只是他花了大約一萬美元購買的一座古老的新英格蘭怪屋,恰好坐落在荒涼的塞勒姆街法裔加拿大人經濟公寓群的中央。我總是擔心他會看見我經過,然後我不得不對他說些什麼。我沒有嘗試去說過,所以那些話從未說出口。那種嘗試如此令人煩惱,是我內心深處如此私密的東西,因此我抓起毛衣,詛咒著自己,走開了……但現在他就坐在我身邊,如同慈父一般,我沒有任何理由感到害怕。不過,當我開口說話時,我總是覺得他喜歡的是我父親而不是我;總是覺得有些東西把我跟我父親的那些優點分隔開來,而正是那些優點使得我熱愛『杜洛茲』這個名字;總是覺得『有些東西』永遠離我而去,我永遠都無法將其找回並加以細查。事實上,我意識到它就是我的一大妄想(那時你甚至都已經明白了!)。哦,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們的心靈吧——這煙鍋突然變成了以下這個事實:這個了不起的男人過去一直都在接受著我,也因此在追尋著昔日歷史……孤獨……(正如普魯斯特說上帝保佑著他一樣,)這種記憶的『美妙得難以言表的』味道——因為隨著記憶越發古老,它們就像美酒一樣越發珍貴,直到你找到真正古老的記憶,一種初生的記憶,不是確定了的經常品味的記憶,而是全新的記憶!它會比司湯達本人必定注視過的拿破崙白蘭地的味道還要更好……在那些拿破崙時代的教士面前刮臉……」 郊區城市「食品店」——在牙買加鎮的這個黑夜裡,再沒有比它更加淒涼的地方了——美德食品店。「美德」乃是用「綠霓燈」[33](即綠色霓虹燈)在窗戶上排列而成,而「食品店」用的則是橙黃色霓虹燈——現在,為什麼呢?——你接過自助餐廳風格的用餐券,走了進來。玻璃彈子滾動著,鳴響著。地板上鋪著各種褐色和黃色的「圓點」大理石,各個部分之間用細薄的金屬線隔開。地板上到處都是骯髒的餐巾紙(取自櫃檯上的那些金屬盒子)、煙盒,以及一簇簇鋸末,看那痕跡應當是從櫃檯下面漏出來的——兩個女服務員模樣的女孩剛剛走了進來,這當然使得食品店由此熠熠生輝,也使我想起了哈特福德市,儘管我一臉鬍鬚,穿著襯衫,看起來有點蠢笨失常——是什麼如此淒涼?——首先是牙買加鎮本身;再來就是淒冷悲涼的周日午夜。沒有人認識其他任何人,即便在里克爾斯島第二十三街也一樣。郊區城市是廣闊住宅區的中心地帶,那裡是如此廣闊,外地人都無法想像——在這裡,人們住得彼此相距好幾英里,他們只能依靠交通系統才能橫貫牙買加——給你送上來的咖啡未加奶油,而平常總是加太多奶油——更多臉色陰鬱、穿著輕便大衣的人突然開始跟傳菜員談論起哥倫比亞大學的比賽來(就好像他們是男大學生聯誼會的金髮主席似的)——長島鐵路(L.I.R.R.)的扳道工們安靜得不可思議——看著店外的夜空,我只能看見一隻綠色霓虹燈構成的時鐘,紅色時針周圍寫著「時鐘修理店」這幾個字——一個貌似劇院引座員的瘦高男孩進來購買咖啡與漢堡包——現在劇院已經關門(甚至都無法在他自己的廚房裡煮點東西吃),他正要回家,正要沿著冷清的郊區街道回家去,只有風、枯葉和黑暗與他相隨—— 這個地方比里克爾斯島一樣的任何地方,以及世界上任何餐車都更加淒涼,因為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描述它——我怎麼描述得了我坐的這個桌面,以及這個帶有金屬鑲邊的雙層塑料椅? 啊,去他媽的,我要回家,然後在黑暗中思索一番。 光明大道上的第一張書桌——第一張褐色書桌——靠牆放在屋內。這間屋子只有當我們有客人時才充當餐廳——書桌底下仍然留著我、蒂·寧[34]和吉拉德[35]三人劃上去的粉筆痕跡——我第一間書房的這張褐色的,實際上是暗紅褐色的——這第一張書桌——窗戶開在左邊,裝了蕾絲窗簾,正好對著奎因夫人[36]的家—— 不論她的櫻桃樹開花與否,這間屋子裡總是昏暗——當我父親在這間屋子裡患上風濕病時,他的病床被褥令屋子顯得更為陰森——現在,這是一種像舊港口一樣「美妙得難以言表的」古老記憶——在加利福尼亞沒有什麼能夠跟它相提並論。我第一次在粗糙的木頭桌子上滾動玻璃彈子——當時我產生了比賽的念頭,而它們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賽了一場——這真是倒霉的一天——我一定突然產生了「賽馬場」的全部念頭(在剛才,而不是自一九四八年以來),這念頭就好像極少幾次看著自己人生的豐富多彩在一朵摸得著的飛蛾似的雲彩里遊蕩的經歷一樣。事實上,由於我的凱爾特人血統,我真的能夠看見那朵雲彩,我想那是小精靈——只在完全出神的時刻才出來……在我一生中,碰到這種情況的次數很可能少於五次——坦率地說,至少是這樣—— 在那些第一序列的比賽結果出來之後,那些綠色的東西——「賽馬場」就難以言表地跟自慰聯繫在一起,跟所有永久記憶的必然結局一樣。 聖派屈克大教堂:那些窗戶最令人驚奇,但這麼晚了我可不想吃上一驚——在左前方有一個窗戶——漆成單調的冰藍色,帶著一些桃紅色條紋——藍色小孔——上面用許多藍色油墨繪著圖像,藍得幾乎像黑的一樣,深藍似黑。我想說的是,那上面畫著三個使徒,但其實只有兩個,第三處則不成人形。那是三個三分之一真人大小的人物肖像,幾乎就像溜冰場上的孔洞——只不過那裡有一汪冬日積水,裡面滿是烏黑的工業染料——我見過許多地方的天空,但沒有哪裡的天空具有這種玻璃的顏色——這裡的其他所有窗戶現在都變得晦暗,這扇除外——它朝向東方,明天清晨一定會令人驚奇——它就跟我住院時那間病房的破爛窗戶一樣,都朝向東方——上帝啊,我要向你唱頌歌——其他窗戶變得鮮艷,黝黑,晦暗,神秘,經過長年日照變得更美,就像葡萄酒年份越久就愈加醇美一樣——第一個使徒肖像頭部四周的聖光依然絢麗,在這半夜透窗而入的藍光下顯得很醒目——第二個使徒肖像的聖光則比較晦暗——這個窗戶現在已經被偷走了,它幾乎就跟維多利亞時代房屋裡樓梯中間轉彎處的窗戶漆著同樣的顏色——也很晦暗——直到現在我才開始注意到那綠色——祭壇的後面與上面三窗並排,其樣式與此類似,現在已經融入夜色之中——但不是在這裡。聖讓巴蒂斯特教堂要比這裡小,但我想它要更加神聖,因為周日清晨五點半時加拿大人就到教堂里做禮拜了,就像我姑媽瑪麗·路易莎[37]一樣——現在這窗戶變暗了,剛好跟這些巨大變化匹配,光線不會向內折射照到那些跪拜祈禱者身上;在其陳詞濫調的默念與自覺有罪的焦慮之中,他們已經無法忍受正常的生命之光——現在人們因為負罪而來教堂——啊,那裡有一個法裔保險推銷員(來自森特維爾街區)——其實來自福里斯特高地——一個老年版佩特·奧布萊恩,幾乎像神父似的坐在我左邊的黑暗之中——手裡虔誠地攥住一本祈禱書,閉著雙眼,一臉狂熱——哦,多麼可悲啊! 我右邊的聖約瑟夫大教堂的祭壇上站著一支身穿褐色法衣的交響樂隊——褐色法衣上繫著傳統腰帶,褐色的燭台上燭光搖曳——教堂里到處昏暗,實在糟糕。教堂後面有一間黑暗的告解室,裡面掛著烈葡萄酒那種深紫紅色的天鵝絨帷簾,老人們在那裡對著你低聲懺悔,聲音低得就好像他們得了喉炎似的,而神父卻在不知什麼地方吃著葡萄——一個穿著麝鼠皮大衣的少婦好奇地在那些燃燭旁邊徘徊——她跟聖約瑟夫有什麼交道好打呢?——他現在是一個石膏雕像,面容莊重,手裡抱著柔弱的聖嬰,臉部與雙腳都很小,身體很像玩具娃娃,捲髮緊壓著臉頰,雙手輕輕地把聖子抱在他那黝黑的胸膛里,雙手並不緊張用力而是相當輕柔。他垂首往下看著蠟燭、世間疾苦、大地、所有天使、歷史大事以及他身後的尖塔祭壇。他雙眼低垂,看著他本人並不知曉的秘事。但他深信自己這個謙卑的聖約瑟夫(雕像)乃是上帝用黏土親手塑造而成,故而將勇往直前。這真是一個真正的聖人,自明而謙卑!——沒有一丁點兒法國人那種虛榮與狂熱,只是一個沒有榮耀、罪惡、成就與魅力的聖人——是基督教發展的歷史長廊里一個不出風頭、嚴肅而謙恭的靈魂——他懂得沙漠星相,也會在牲口棚後面跟智者爭論不休——他是牲口棚食槽的統籌安排者,是住在乾草棚里與駱駝為伍的老流浪聖人——穿著黑色大衣、滿頭灰發的老婦(賈斯廷老太太)做了來教堂之人必做的事情,把硬幣扔進燭光照不到的暗處。雕像嘆了一口氣,聽不清楚也感覺不到,但那是聖約瑟夫在感恩—— 現在,我面前這扇神聖的藍色窗戶,就跟9421號樓的那扇窗戶一樣。後者使得我如此經常地想起,鐵路站場裡有一盞古怪的藍燈,只有在走下大廳樓梯一半時才能看見它。實際上,那只是一盞豎立在街角的普通街燈,跟鐵路站場保持一致。燈光從那個窗戶照了進來,給鐵路站場帶來了墨藍色的光暈,就如同預示世界末日來臨的藍光,就像我們在地下看見的星光——我們在隧道特別是地鐵隧道里都曾看見過這種光。透過那個窗戶,我現在突然聽見禱告者在含糊不清、若有若無地齊聲頌唱,重複著某個公認的領祈者的吟誦聲,不管他們是在樓上還是在前方遠處,對我的感官來說那都像是遠在美國西部某處那樣不可思議——我只看見五個面無表情的普通婦女;她們當中只有兩個並排而立,不可能是她們發出這種幽靈般的禱告聲——那是教堂內部在做九日禱。白天,一些長著鷹鉤鼻、繫著緞帶的老年神職人員就深鎖在石頭牆內;到了每晚這個時候,他們就出來進行這種神奇的禱告。他們表演得就像是用一根神杖從那拘泥於教條的芝加哥石頭上劃出這種與生俱來的聲音(我剛剛注意到,地上鋪的方形大理石板材也用金屬線隔開,就像我昨晚在美德食品店看見的那樣)——九日禱的「噓咔噓」聲聽起來像是:雙手極其疼痛,矯揉造作,因恐懼而悲啼。當這聲音在這石頭拱頂建築一齊響起時,就像是有那麼一大群工蜂在嗡嗡直叫,因為它有意建成拱形,可以將令人討厭的含糊聲音變成令人不快的唉哼聲——在眾多座椅與寬廣祭壇的更遠處,透過那些哥德式洞孔,我看見一大排人正在相互握手,還有一個纖弱的黑衣神父迅速走過,禮貌地輕咳一聲,猛地轉身下跪——在那裡,我也看見燈火閃爍,就像漢尼拔軍營里的篝火燃遍羅馬平原——隨著夜幕降臨,這個窗戶現在變得死氣沉沉,想要看清最後一個聖光使徒似乎已經不可能了——九日禱的領祈者聽起來像是一個女人——這有可能嗎?在我前面跪著一個謙卑的小個子女人。她身穿一件縫著劣質皮領的黑色布衣,頭戴一頂黑色軟帽,髮式普通。她正在禱告,就跟那些女士們,洛厄爾市那些不唐突不炫耀的女士們,特別是那些法裔女士們一樣。那些法裔女士住在皇家劇院另一側,一到周六晚上就等著她們丈夫從新罕布希爾州曼徹斯特市,從烏鴉呱呱直叫、遙遠陰暗的森林裡返回家中。 許多年以前,我跟聖約瑟夫教區學校數以百計已經知道死亡為何物的小男孩一起,來到一所跟這裡類似,但更小更神聖,更受人們崇敬的教堂(教堂總是向我們灌輸葬禮的憂鬱與可怕,縱使我們已經學會對懺悔之羞恥與悲哀、堅信禮以及諸如此類的事物妥協)——我們既驚恐又厭煩地站在那個大拱頂之下,排成整齊的一圈。那個大拱頂不如這個高,但感覺起來卻似乎同樣高,而且上面吊著一條我所見過的最長燈鏈——這裡有幾條其實也有那麼長的燈鏈,但從側面看一點也不引人注目。這些燈鏈吊著一些不重要的側燈,形似圓麵包盒,側面則有如日式燈籠,底部有八個唱片大小,閃閃發光(香氣幽雅,微光閃爍)——聖讓雕像上方的那盞燈是整座教堂——上帝之家的主燈。那是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比任何人家裡包括市政廳里的燈都要更大。總有這類女孩來教堂:相貌極其漂亮,衣著極其整潔,拎著一個極其乾淨清爽的包袋,形狀極其雅致,色彩明快卻不鮮艷——頭上戴著一條白色絲質頭巾,線條流暢;身上穿著一件綠色大衣——腳上穿著一雙外形簡潔的高跟鞋,鞋跟極其尖利——但我總是想:「你對一切也太沒有容忍之心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愛情或者正在消亡的上帝之家——你要去哪裡,浴缸娃娃?去煉獄把自己洗得再乾淨些?——去地獄把自己燒得更利落些?——去天堂看雪?——去教堂給你那冰雪般的心靈增添點新雪?——你犯過錯嗎?你的錯就是沒有容忍之心嗎?你來這就是為了教堂可敬的表面之下那白雪般的冷漠無情?」但這種思考百無一用——我知道,現在在墨西哥,在聖胡安城,在有些教堂里,年紀輕輕的赤足女孩們衣衫襤褸地跪在塵土上——而在洛厄爾市,儘管你會看見教堂里乾淨清爽,但她無所不在。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想載誰離開(我猜是我自己)——沉思—— 砰!——猛擊箱形長凳而發出的砰砰聲在教堂里迴響著——聽起來像悲哀的永生之槍以凡人有瑕的名義開火了——一個邪惡的神父進行著這個儀式,想看看效果如何——他蔑視那些不敢猛擊箱形長凳之人——然後邁動掩藏在裹屍布似的法衣下面的雙腳,消失了,到教區長住所里撕吃雞肉,喝葡萄酒——葡萄酒濺到桌布上,留下點點污斑——還開起那個偉大的梅毒教皇的玩笑來。那個教皇被硬塞進棺材,但從未講過一句反教會的話——門口高懸著一面美國國旗,以及一面印著「斯坦伯格」的旗幟,破舊而又荒唐——一九五〇年復活節那天,我用跟薩拉約會和為合眾社工作代替了遊行——我的人生——哦,膝托底部的眾多支柱——哦,石頭天堂的大理石地面——在聖派屈克大教堂,他們有橡皮墊供膝蓋跪於其上,而非磨損嚴重的木頭。一個穿著白色高領毛衣與運動衫的電視舞者抽著煙沿著過道飛速走過——但這提醒了我,到了夜晚,所有這些婦女就會任意散布到洛厄爾市的教堂里。她們卑躬屈膝地給神父口交,那模樣讓我停止了不敬,明白了什麼是「對上帝的敬畏」。她們喜歡葬禮,我可不喜歡;她們喜歡石蠟,喜歡霉臭的室內與血腥祭壇的內部—— 這裡的男人都是驢馬蠢蛋——現在,窗戶終於壞得如此徹底,最底下的玻璃映出那些為即將到來的宗教儀式而剛剛打開的燈火,但顯得陰鬱沉悶。 這些玻璃窗戶也折射了夜晚,因為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那低沉陰暗的回憶畫面:年輕之時,喬伊斯坐在都柏林的某間酒吧里,喝著一桶倫勃朗牌啤酒。這種暗示如此含糊,就好像人們戴著鏡片反光的眼鏡坐在暗室里,全都沉浸在某部歌劇之中;這歌劇充滿悲劇色彩,白晝之光都無法照亮其上——只有夜晚屋裡的燈火才行——「為亡者虔誠祈禱,以使其獲得罪赦。」——引自《馬加比書》。那個神父這樣說著:現在他引用了麥克阿瑟將軍糟糕透頂的《老兵不死》演講詞——將神學真理與今日的新聞標題混在一起,都是胡扯,胡扯。現在我聽得厭煩了,任自己神遊太虛。我無處可去,只能去尋找自己的道路。 一個時髦男子正在喝湯,沒有配麵包,因為他通常都很瘦,無法消化——只能喝湯——他長得又高又瘦,頭髮又黑又長,能在後面打一個圓髻——沉著地攪一攪湯,嘗了一口試試溫度,輕蔑地掃視著四周,開始——仍然吹著氣——穿著(現在才真正在專心吃飯,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丁點兒湯)一件低領西服,裡面配著一件黃色運動衫,沒有系領帶——戴著角質框架眼鏡,留著鬍子——你知道,他斜瞪了一眼,而他的好奇心幾乎毫不掩飾地反映在那極具欺騙性的一瞪之中——一個傢伙坐在他對面。他冷冷地瞥了對方臉部一眼。準確地說,他不是在看對方,而是冷漠地審視對方良久——餐桌禮儀完美無瑕——現在他對那些在用餐時顛倒地看報紙的傢伙產生了興趣——視線迅速地從護肩上方掃過,以便注意噪音與聲音傳自何處——雙手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巴——現在點上香菸。他進來後,還沒脫掉那件時髦的藍色冬日大衣,就把皺巴巴的煙盒(倨傲地)扔到桌上——現在他做完工作,只是進來吃點東西,讓自己暖和暖和,然後穿上大衣,把手伸進褲兜——那些身穿輕便大衣的男人就是那樣伸手去拿東西,但那姿勢真是難以形容——頭髮油光發亮——前往第八大道。 現在,恰恰就在他剛剛坐過的那個位置上,有一個漂亮的黑髮女子坐了上去,只是她不知道以前有誰在那裡坐過,也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不為人所知的可憐的歷史。她長了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身上穿著一件紫色的垂褶式大衣——她脫衣舞女似的脫掉大衣,將它掛到衣鉤上(在那座位後面),開始對著熱盤子大吃起來,那種餓慘了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憐——她邊咀嚼邊沉思——大衣用的是黑色面料,上面有一個漂亮的白色垂褶式小領子,以及三個珍珠墜子——她的嘴巴很可愛。她剛剛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鼻子。她養成了不愛交流的個人習慣,真可悲,至少從外表來看是這樣。但她要通過這一點,讓她自己,也讓自助餐廳里的禮貌旁觀者們知道她的存在狀態,即她正在想像。要不然,她就不會做出那個動作,儘管它無比真實。她從餐叉上咬了一口食物,然後她竟然噓起氣來!她在邊上舔了一口,那動作有點偷偷摸摸,卻又帶著點愉悅。同時,她還抬起雙眼來看看是否有誰注意到這一點——當飢餓感得到舒緩,她對外在禮儀越發不感興趣,吃得更快了。同時,當她坐著的時候,她意識到衣擺下面陰部的存在,也對她自己越發地感到悲哀而困惑—— 她就像某某一樣傷了我的心,而我所有的女人都傷過我的心(只要看看她一人,你就知道這一點了)——那就是女人對我來說不切實際的原因所在——現在,當我談起這些嚴肅大事的時候,她轉過身,注視著一個海軍軍官,毫不掩飾地表現出想跟他調情的興趣來。但對方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像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學員一樣拍了拍大衣或者裹屍布,然後就離開了。但她還是注視著他,就好像是為了正在看她釣男人的所有女孩的利益,就好像她是陸軍婦女隊的一員。或者,她會對缺乏「空窗期」男人開起小玩笑,儘管像我這樣的好男人一直都在窺探著她們的心靈,就像這個不引人注意的女人一樣,哈哈——一個醜女人正坐在她對面;我這個夢中女郎煩了,把臉轉開,面無表情地整理頭髮——她的鼻子具有誘人的小曲線,突出了她那梨形臉頰的豐滿之處,及其普通印第安人似的憂鬱神情或者閃族女性的特殊氣質——她的手指修長纖細;皮膚吹彈可破,而且我敢肯定那還很涼——但她卻很熱心,這點毫無疑問——現在,她整理完頭髮,靠著椅背四下觀望,仰頭看著,咳嗽著,摸著下巴,神情茫然,有如坐在一根陰莖之上,或者如同在烈日下洗浴一般——像小鳥似的極度關注周圍事物,特別是令女性好奇的事物——但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望著天空,突然陷入悲傷之中——她猛地咬緊嘴唇,看著周圍的人們,情侶,男男女女(總是只對男人穿著大衣、驕傲地直面寒冷大門時的舉止感興趣。女人用小鳥似的尊嚴跟她自己的學識與打扮在自助餐廳里接受並炫耀著男人的這種舉止,而男人卻沉浸在他自己的白日夢中,自鳴得意地笑著)。再後來,就在這一時刻,她注意到黑檀乳膠桌面上的無數細小刮痕,但她其實是在想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什麼事情。不過,既然我身在大教堂,那麼她所想的事情很可能已經發生過了。她盯著一個女孩好久——等待?——寒冷?——傷心,孤獨?——我幫不了她;我註定跟所有人一樣警覺——一兩個妓女——她低下頭,臉上流露出我們無法形容的純潔——就像瑪格麗特·羅斯公主[38]年輕時那樣,以及美麗——眼睛斜視的年輕女孩的美麗,雙頰亮麗,上揚的紅唇似玫瑰。她正在看圖書館借出的一本書,嘆著氣!——她唇邊有一滴汗水,越流越低,流到她耳朵下面的柔頸上,閃著光芒。那是從她那柔嫩易傷的冰涼的額頭流下的,那裡永遠也沒有狂野運動後流出的汗水,只有快樂時流出的冰涼汗珠——當她看書時,她用雙指指尖撫摸著臉龐兩邊從鼻子到嘴巴之間的皺紋;她實際上是在欣賞她自己的臉龐與美麗,就和我現在做的一樣——她用纖指翻動書頁,那手指是如此之長,外伸得很可笑——那書是「現代文庫」中的某一種!——因此她很可能不是「母親必讀書」之類暢銷書的沉默小打字員,而可能是住在布魯克林的一個年輕時髦的知性女孩,正在等特里·吉布斯[39]來接她去鳥國爵士樂俱樂部。我敢說她兩分鐘之後就會從我視線里消失;我會看著她消失。現在,一對胖得令人吃驚的猶太中年夫婦跟她坐在一起——就像是在入侵亞捫人的領土。現在她走了——姿勢優美,動作簡潔。看著她離開,我不再要哭要死,痛不欲生,因為現在一切都像那樣離我而去——女孩,幻想,萬物,都以同樣的方式永遠地離開了我,而我只能永遠接受這種失落感。 一切都歸我所有,因為我一無所有。 我穿著李維斯牌內衣,躺在一棟三層經濟公寓的門廊上,隨時都可能翻身,打破這個朽壞門廊的平衡,然後跟門廊構件一起掉下來;或者我也可能翻身,然後從快要散架的欄杆掉出「床」去——這個門廊折磨死我了——它就跟穆迪街另一側「紡織午餐」餐廳的門廊一樣——這座經濟公寓,哎,建在樹林中央。那裡有美西戰爭時從菲律賓帶回的樹種,也有馬薩諸塞州德雷克特市的本地樹種——邁克跟珍妮特[40]和麗塔[41]多半在那裡——我病了,所以躺在床上,就像身處瑪格麗特·科爾[42]病臥一樓門廊的那個夢裡——這些林木鬱鬱蔥蔥,它們屬於那個到處崎嶇不平的山村,而那個山村則通過湖泊將霍勒斯曼山與山腳下的「多切斯特號」海軍運輸艦連為一體。 我做了一個令人無比興奮的美夢,在那前一天——有人叫我自己尋路返回金斯布里奇醫院——一開始途經(沒有取道我兩周前走過而現在依然幽暗詭異的波塔基特維爾區;那裡是洛厄爾市中心,摩天大樓樓群在那裡拔地而起)弗農山莊或者克勞福德街的山上部分,那裡可能通向「北洛厄爾」的松樹林——我走的道路變成了山外這些全新的柏油路中的一條,我曾夢見在那路上滑行,實際上我在現實生活中玩了三年輪滑運動——穿過這些樹林,一些「美國」轎車從旁邊駛過,直接駛入金斯布里奇醫院。我看著醫院的牆壁和大門(醫院三周前被大炮擊中了),就在這裡,那些病人跟我開過玩笑。當時,我們在一個大房間裡,開著所有複雜的玩笑,包括輪椅和漩渦浴(還有那個大炮之夢。我們從醫院談起,進而談到前線、夜晚、麥克阿瑟、隆隆炮聲、敵國領土與城鎮,但最後又回到醫院這個話題)。這條「加德納」沙路在林中穿行(靠近沙灘),我媽媽跟我曾經由此路到一座經濟公寓去,那裡跟邁克那座門廊都快散架了的經濟公寓很相似——在這樹林中,也有丘陵。這些丘陵從布拉德沃思高地開始,綿延到緬因州加德納市的遼闊山區。一路上,有落日與甚至都吹到了「水泵」格陵蘭島的北風,也有運河。住在哲肖姆街還有塞勒姆街房子裡的福蒂爾父子跟我們就通過這條運河漂向波士頓;那是一條幽靈般的運河,絕不沉悶。無論如何,像洛厄爾高中地下室,塞勒姆街地下室以及派拉蒙電影院包廂(在時報廣場那裡)那樣的大房子都是如此寬敞,令人心情愉悅。在我們聚會處前面,就是昨晚夢境裡科迪不得不忍受折磨的那間大單人房。那房間裝了吊頂,地板奢華光滑;屋內滿是帶了女孩與大麻的好色之徒,還有墨西哥公寓(曼特寧)桌布(那麼柔軟的羊毛床與桌子,回想起來是多麼美好啊!該死的!)。 邁克屋子附近的這片菲律賓樹林就是夢中賀拉斯曼恩山上大院裡的那片。這樹林就好像金斯布里奇醫院的地面,綠色中又帶著點蒼白,也就是午後太陽曬過的那種綠色(啊,在金斯布里奇醫院真令人放鬆呀!聊著鬥牛與拳擊)。它是邁克在哈得孫河西岸的第一所房子的夢想之林,是凡爾賽之林——杜克·格林加斯[43]就在這裡生活過,後來變成了步兵訓練場,一度還變成了一處林中空地,擺放著稻草人供狙擊手訓練——我想,這片菲律賓樹林,或稱邁克之林,比切特瓦斯卡湖景樹林和中心城北區樹林,可能甚至還有衣阿華州那些警察與槍支常存的起伏群山都要更加平坦。它通過紅磚與哈得孫河西岸的另一部分相連——在金斯布里奇醫院裡開的漩渦浴玩笑就好像那些酷虐醫生所開的「針刺玩笑」;這種事情發生在日本侵華戰爭期間,事實上在日本本土也發生過。在那個昏暗傍晚,我看見那個日本男孩戴著帽子站在寒冷的倫敦城中——哦,倫敦那些寬敞的商場啊!跟我父親一起!還有利物浦黑幫橫行的夜晚。托尼·貝羅跟杜克·格林加斯待在一起。 所謂「好色之徒」是指里奇曼和那個名叫「格倫農」的傢伙。我住在床墊火災頻發地的附近,就在高大的時報廣場樓群後面的第四十街上。在那裡,我總是發現自己出現在某個燈火輝煌的紐約街角,出現在某個秀場裡面,而且總是在布魯克林的某個街角。我的房間帶有高懸的嚇人的陽台,要走過那些跟林恩城顏色相似的褐磚樓道才能到達。我把納舒厄城的悲愁拋到腦後。我父親在納舒厄城變成了獨腿人,或者路易斯自己住在一棟被歲月侵蝕的舊房子裡。納舒厄就像艾斯伯利公園,以及寧和保羅[44]夫婦居住的美國南方城鎮(因為它們都有一條主街)。近來我在那裡跟一個女孩有了曖昧關係,我們在篝火夜裡一起放蕩玩樂——我跟金和科羅拉多來的那個不知名的傢伙穿過瓦斯卡北林返回那個村子。人們在山腳下削土豆皮,我想你可能會大罵旁邊那該死的釀成悲劇的黑色水泵。哦,奴隸! 在貝塞斯達市,我早早躺下睡覺,思索著我的命運。我怎麼就不可能因為迷失方向而死亡?那是因為我帶了航海圖,這是我們不得不做的事情,是最高現實。外面下著雨。當我讓自己從命運的角度進行思考時,我正身處第一而非第二病區,那顯然是因為我很快就會出院,返回商船——我想起了馬里蘭,夜幕下的馬里蘭森林,以及雨中的曠野。我走進廁所邊抽菸邊思考,就像最近在金斯布里奇醫院時我邊大便邊沉思一樣——所以後來直到阿瑟·哥德弗萊[45]那傢伙說了聲「風向標」,我才改變了想法,才注意到地面上那些皺巴巴的煙盒,才看見他正坐在陽光照耀的門廊上(那裡以前全部都使用松木地板),就好像是一個真病人似的——在納舒厄城或者金斯頓主街,美國小男孩們要穿城過鎮就是那樣簡單。洛厄爾市有街區,紐約市有自治鎮。 哦,那個關於科迪的夢啊!昨晚,他一直都彬彬有禮;他從未真正彬彬有禮過,或者只是極少那樣——他穿著一套西裝;西裝穿在他身上總是顯得朝氣蓬勃。他的頭髮長得濃密卻又蓬亂,不是因為不易梳理,而是因為在紐約這橫行無忌、瘋狂無比卻又缺乏活力的黑夜裡,他到酒吧里去喝咖啡,跟人聊個不停,興奮得都把頭髮給弄亂了——現在我們走在人行道上,就像走在夢中巴黎巴弗德公園電影院前的人行道上,正跟幾個人或者一群人說再見,然後一起走去參加稍後舉行的更為狂野的派對——就跟艾羅爾·弗林[46]和布魯斯·卡伯特[47]一樣,但從未像這樣更加頹廢,更加怪異,其實也更不簡單,不那麼難以理解。這條人行道造成了多大的悲劇啊——朱利安[48]就住在旁邊。當時他懷著夢想歸來,或者說是從死亡線上回來,住在一棟帶有電梯的公寓式建築里。他母親面容蒼白,但和藹可親。就那麼一次,她想跟我聊聊,但悲劇就在外面這條人行道上發生了。事實上,科迪和我就住在這附近的一間房子裡,那裡就像謝里登廣場(一個叫FBI的樂隊演奏「茶夢」的地方),可能就像尼克家中德尼·布勒住的那間,一到下午陽光就會斜射進來。當時他從巴西歸來回到現實生活中,回到實際上已經煥然一新的謝里登廣場,而我不久前也已經搬了過來。(這些信息來自哪裡?)我認為我之所以搬過來,跟丹尼·里奇曼有關,但其實那肯定跟一個女孩(以及我在一九三九年很是中意的那些破舊希臘餐車)有關——那個臉色蒼白的溫柔女孩,躺下來就像是一隻癱軟在沙發上的大牡蠣(她叫貝弗·沃森[49])。我們沒說半句話就達成了一致意見。她脫光衣服,任我擺布,但那時地點已經從謝里登廣場轉移到緬因州或洛厄爾市的某棟房子裡了。緊接著科迪和我來到那間滿是好色之徒的昏暗門廳里。派對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安排好女孩們作舞伴。科迪第一次跟在我屁股後面,讓我一人幹活。在其他夢境中,我曾經去洛杉磯看望他。我們開了一輛轎車,行駛在連綿起伏的群山中。他不時試圖展示他的駕駛技巧,但有一次卻從車裡掉了出去。我以為轎車就要掉落山崖,惱火得閉上雙眼等死。他卻不可思議地跳回車上,將轎車駛回了正路——在舊金山,我或者跟他一起,或者獨自一人,毫無耐心地沿著長長的巴比倫階梯(還有渡口)而行;那階梯就如同D·W·格里菲斯[50]執導的《宴飲伯沙撒》里的階梯一樣。我們在山脊上看到了那些女孩,又下山前往游泳池。至於那一小群和藹可親的義大利人,我未在自己的夢境中再次找到,但我想已經在真實人生中碰見過,不過最近又無法找到了——科迪和我坐在那裡——我看著桌布——想道:「我累了,我們做得太多了,我必須離開科迪去休息。但他正跟我在一起,我絕不能這樣做。」我們對桌子很有興致,盯著桌布上的怪異圖案。這種圖案很眼熟,就像俄克拉何馬州路邊旅館吊扇下面的餐車格子圖案,還有墨西哥城桌布上的圖案。最重要的事情是,科迪放棄了,他現在跟著的不是我,而是這世界上任何一個溫柔體貼、親切善良的人,就好像他已經死了,只不過是在辭世之前來看望我一下而已。真該死!這是昨晚做的一個夢。科迪任由其他人聊著天,而他這一次則充當一個茫然微笑的聽眾,就跟歐文或者其他任何人一樣——他隨便地說道:「我只會回來一小會兒,但既然我來到這裡,你就要照顧我,明白沒有?——你已經看到我並不孤獨,我不認識在第四街與鮑瑞大街交匯處你們去聚會的那家自助餐廳里的任何人。我沒去過V廣場的那些高台電影院,布魯克林太鬧,高架鐵路令我困惑,那些運河,那些白色小屋,那些東來西往的船舶,山腳下你在那削土豆皮的那個水泵,都跟我毫無關係——當我跳回全速飛馳的轎車,你的生命受你控制,就跟你受舊金山控制完全一樣——我想與人結交,想結識女孩子——帶我去找那個白人女孩,就是你在沙發那裡干過的那個小嬌娘——哦,這是一座冷漠沉悶的城鎮,夥計。」我們跟那些好色之徒一起邊聊天邊抽菸。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一棟陰鬱房子裡正在舉行派對。那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布魯克林橋另一邊的一個垃圾場裡,是一棟十八世紀的磚房,建有倉庫和三角牆。屋內正在舉行狂歡派對,包括若干黑人水手,歐文·加登,以及一個跪著的女孩。突然間布魯克林橋起火了,但這些人毫不在意,只有那些亂成一團的小資產階級冒著生命危險,雙手抱著他們的愛犬跑過大橋。科迪就不懂這些;他只懂舊金山,還有那些小山。那些山上建滿了非同尋常的白色高樓,我父親就曾經住在那裡。那時我認為地下室那裡有對幽靈,就是一對老鬼夫婦。我嚇得尖叫,但我父親在洛厄爾市本·富·基思劇院與橋街倉庫之間的紅磚巷子裡認識了一些夥伴,正跟他們賭博,根本就不理會我。因此,我不但要顧及科迪的理解能力,還要保護他不被嚇到,因為他不像我,不可能受得了這種恐怖事件。但他很奇怪,有點孩子氣。而且,照我說,他就好像已經死過一回,或者要不然就是已經在舊金山沉迷了。他只是在開始某次悲傷旅程之前來看望我一下,而他從未想過旅程結束後還會再回來——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利用了這一點,煞費苦心地跟好色之徒們一起安排了這場最棒的派對。那本來會是一場令人鬱悶卻又說不清楚的失敗,但科迪跟我突然行動起來,結果搞成功了。在夢見洛厄爾市克勞福德街與金斯布里奇醫院之後,我又夢見了以上這些。那就好像,當我決定再睡一會時,由於某些特殊原因,後一個夢境取代了前一個夢境。我很少夢見科迪,下次我再夢見科迪時我會把夢記錄下來。我還做過另外一個跟科迪有關的夢,而且那是我還清楚記得的惟一一個夢境,現在拿來將就著用一下——這將是完完整整的科迪—— 我跟童年好友喬[51]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腦海里閃過第三大道那個有許多窗戶的木頭單間,以及喬的車庫和朱利安待過的獄船;它們都跟科迪密切相關——但這事發生時我正回頭傾聽我們對好色之徒的討論(我之所以稱其為「好色之徒」,是因為他們其中一人就是那個令人討厭的、信仰肉慾主義的男同性戀者格倫農。格倫農當時正在跟我以及那名年輕演員聊天。他一方面有點像趕時髦的蘭斯,另一方面比那還要更有冒險精神,多少有點像是一名科迪式英雄)——當時我實際上是對科迪說:「如果你擔心我對待同性戀的態度,或者說,是我過去對待同性戀的態度,那麼你現在不必擔心了,因為我的態度有了新的改變。」(里茲·耶魯俱樂部舉行了一場派對,我跟另一個傢伙一起去了。他穿著皮夾克,我也穿著一件皮夾克。派對上有數以百計的穿著皮夾克的傢伙,而不是穿著小禮服的百萬富翁。我對著一伙人大叫道:「巴迪·范·布德[52]在嗎?」我以為巴迪·范·布德就在他們當中。但他們只是微笑,表情淡漠。每個人都在抽大麻,舉止放蕩、亂成一團,為又一個十年的到來而痛哭流涕。)「——不僅僅是那場派對,還有其他事情也讓我傷心。但我基本上反對道德約束,因為我不喜歡——但我現在卻理解了,想想這是多麼奇怪與誘人。事實上,約瑟芬家就有一個金髮情人,夥計——」現在繼續聊聊丹佛:一輪弦月照在木板柵欄上,櫃檯上放著一客什錦冰淇淋,形似庫山,又高又尖。然後是這些喧鬧無比的大型酒吧,科迪和我經常去那裡閒聊——很明顯,在我早年夢見科迪時,它還只是酒吧,而不是我想像當中好色之徒雲集的T形酒吧間——就好像科迪和我是建築工人,但建築工人經常到酒吧消磨時間,而我們卻不。這變成了一條定律,再後變成了一種哲學,最後又變成了一種啟示——丹佛擁有「大瘦子」華盛頓與紐奧良的特質,又像紐黑文一樣擁有一塊奇怪的空地。空地上面建了一棟三連排的樓房,我在那裡住過(那裡既靠近電車路線,也靠近水域。無數小船停泊在乾涸的水道里,人們聚集在木板小道上舉行慶祝活動。那木板小道面朝一片乾枯的海灘,上面一片狼藉,爛泥散布,蜘蛛橫行。但一到雨天,大潮洶湧,暴風雨肆虐,有如近海爆發海戰,雨中的海上彈光閃爍,炮聲轟隆)——一座紐奧良似的城市,卻又像佛羅里達,還帶有墨西哥城的特點。我跟科迪到過墨西哥城——我夢見過戴夫·舍曼[53],那是在我學生時代一個昏暗的下午里,在墨西哥城中,但事實上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哥倫比亞大學校園裡。我在哥倫比亞大學混了幾年,最後因為考試不及格而從那裡退了學。我曾因為乘坐高架火車前往以前沒去過的紐約北部而曠過科學課,也曾經不跟其他男孩一起向圖書館前的旗幟敬禮。那些男孩經常在地下室里吃東西,那裡就像洛厄爾市高中的地下室一樣寬敞。我知道那是假的,但夢裡的情形就是,在墨西哥城中,我跟舍曼一起度過的那個快樂下午,科迪似乎在偷一套西服。這些就是我做過的與科迪有關的少數幾個夢了——這就是全部嗎? 那是美國常見的一個大交叉路口,就跟我現在去尋找科迪的路上會碰到的那些一樣。拐角處有一家白塔漢堡連鎖店,對面是一家餐廳(剛剛開業,外面刷成漂亮的藍色,一個女老闆兼服務員對舉止怪異的半醉客人說道:「快點,你走吧!」)。在另一個拐角,一邊是美孚石油公司的一家白色的破舊的小加油站(加油站頂部的紅色霓虹燈組成一隻飛翔的紅馬,標牌上寫著「全方位車輪校正服務」與「離合器更換」等字樣。裡面雜亂無章,圍欄很髒,擺著待售的汽車,還有待售的和用過的輪胎,包括一個巨大的灰色卡車輪胎),另一邊則是一家露天果蔬攤(上面擺放著冰鎮西瓜,瓜瓤紅如火焰。我們砸了好些西瓜)。 紅綠燈貫穿著這段令人狂躁不安的旅程。轎車毫不耐煩地向前推進,甚至還一邊前進,一邊打開近光燈,照射著下水道。小型貨車,出租車、大型卡車跟轎車混雜在一起,四面八方一片混亂,到處都是怒氣衝天。還有巴士,鳴笛,轉向,冒煙,轟隆低鳴,嘎吱急停。所有車輛匯聚一處,蜂擁而前,偶爾有行人經過,卻可悲地完全消失在這車流之中——更遠處還有一個更有趣的交叉路口?但是,在多數情況下,這是城外的一個重要交叉路口,將城區與郊區分隔開來。它被粉刷成慘白色,就跟科迪家鄉丹佛城裡阿拉帕霍街上的建築一樣。這是那種總是恰好位於城郊與鬧市的半中間,並將它們分隔開來的白色。因此,當你來到一座新的城市,你總是不得不穿過位於城郊的雪白交叉路口,就跟這個一樣——我見過一棟建築物,恰好位於這些陸上要道與建築密集的鬧市區的半中間。它原本是一層高的紅磚倉庫,被塗成白色,但塗料已經剝落,隱約露出紅磚來——我吃驚地盯著所有路邊熱狗攤與汽車旅館的那種純白顏色。事實上,在美國這些不出名的地區,礫石几乎都是白色的。紅燈給人以下雨的感覺,而綠燈則給人以距離、雪花與沙石的感覺—— 我興奮了起來。我想,我即便沒錢也要去美國西海岸。我寫了一封信給科迪: 我的舊金山之旅終於百分百成真了。我就要跟你待在一起,跟你聊天。你希望我待幾周我就待幾周,我們會開心得無法言說。還有,約瑟芬也想來。她想搭便車,像其他年輕女孩一樣一路冒險。她途經科羅拉多州來看望她姐姐,就是靠著柔嫩綿軟的胸部一路過來。約瑟芬當然想「梅開一度」(這讓我看錯字了:「一度」應當是「七度」)。我是說,她想要做愛、做愛、做愛、做愛、做愛、做愛、再做愛(我原本想寫「梅開七度」,但沒有把「七」字寫好,變成了「一」)。她想梅開七度,或者說她一直都在翻雲覆雨。她一直以來都在做愛(所有這些都是在模仿你,你這個蠢貨),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正在這樣做。哦,上帝啊,就是這個句子。約瑟芬想要做愛,而且一直以來都在跟歐文與我做愛。她做愛就像吃餡餅一樣,很有規律。她花了四天的時間跟我股腦交纏,麥可和女孩和我和所有東西和所有人,只有廚房洗滌池除外。我帶來了黑人吉他手與鋼琴手,還有黑人女孩,這使得這個周末達到了高潮。所有三個女人脫掉了上衣,我們演奏了兩個小時。我用鋼琴彈奏博普爵士樂,新認識的瑪蒂[54]和著音樂跳踢踏舞,吉他手喝醉了,麥可跟約瑟芬在床上做愛,然後我轉而擊打小手鼓。我們實際上演奏了一小時的叢林音樂(你可以想像得到),感覺自己在東奔西跑。最後,我擊打起那個全新的「決賽牌」小手鼓,更確切地說,那實際上是一個破舊的康茄鼓。這鼓聲令整隊人馬興奮異常,所有人都抬頭欣賞我的傑作(就好像在預言你和我能夠成為爵士音樂家中的最偉大的爵士音樂家)(他們大叫著:「動起來!」)。我看見了什麼?只有這個身材高挑的黑人女孩。一串長長的白色珍珠項鍊掛在她那黑色雙乳之間,一直垂到她的黑色肚臍眼上。她輕輕地邁著她的黑色雙腳,走進客廳,看著我與其他人。我相信,科迪你是我僅剩的最後一個完美無缺的好朋友——我想我不會再擁有像你這樣的朋友了,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可能要退休了(就像斯文森[55]一樣),或者會變得瘋狂或古怪——當然,在這條時間線的某一點,在一個黑夜,我最終會跟某些女孩勾搭成奸,就像法國作家路易費迪南·塞利納[56]一樣,就像那些從德國回來的寂寞士兵一樣。那些士兵帶回了六英尺高、比他們大上十歲的伊索爾達戰時新娘,跟她們在藥店上面的陰冷房間裡,在酒吧里,在冬日午夜的教堂台階上爭吵不休。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他們沮喪、悲傷,但有伴侶有依靠,就像布爾[57]與瓊[58]的關係,或者與約瑟芬這樣嬌嫩漂亮的姑娘的關係一樣。當然,除此之外,我無法想起任何人。那包括斯文森,我昨晚才與之聊過天;也包括歐文·加登,他無疑是最偉大的一個朋友,什麼也不在乎(就像拉帕波特[59],也很棒);當然也不是海斯[60],布爾,以及其他人。每當我感覺自己不夠強大,並且感受到時間與人格的悲哀時,我自己偷偷地去理解,去感受,並為之哭泣。而能夠了解這些要點的任何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們能夠在所有方面都跟我同行到最後——他們跟我一樣甚至理解並熱愛爵士樂,跟我一樣欣賞爵士樂;他們經驗豐富,非常出色。我百分之百就是你的朋友,你的「愛人」;我愛你,也完全明了你的偉大——你的身影不時縈繞在我的心頭。(想想那意味著什麼,然後試著轉換身份或者換個視角。比方說,假設你跟某個人講出你的所有感受,然後猜想他對此有何感想。)(事情就那樣決定了:這封信里包含了我在三個夜晚之前所做的一個夢,跟與你們兩人有關),猜想你每次聽到一個令人欣喜的獨到見解,或者有人給你這種印象,以至於心靈都歌唱起來,這時你就立刻鼓掌,就好像辦公室那些新文件里有一種跟科迪思想(也就是科迪情結)相符,然後就激動地加以核實,就像是在估量你帶來了多少敬畏。昨晚,斯文森評論起熱內[61]來。他說得如此詳細,以至於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無知地問道:「誰是熱內?你研究過熱內?」)他當然已經研究過熱內,而且到目前為止每周還偶爾刊登認識他的人親自帶給他的報告——那是關於熱內一般看法或批評中某些最新轉變的報告(我不知道細節,因為當時我並沒有在聽他說話,我只是在思考其意義。意義遮蓋了語境,因為對我來說,有意義的其實就是其中的夢想而已)。他甚至具體了解那些書里的人物,了解巴黎下層社會那些重要的虛構的法國同性戀,了解弗勞弗勞、米米與天使等品牌服飾的每一個細微差別,就像我們了解巴克爾[62]或哈克[63]一樣。我們對其諳熟無比,而且已經欣賞過它們,就在他最長也最煩心的那段閒暇時間裡,在不知哪些下午,就在那棟房子裡——他現在獨自居住那裡,因為他的阿姨去世了(我在想:他想念她!「從表面上看我已經適度地表現出傷痛來,但更確切地說——你知道,更確切地說——在那之前我確實意識到,我只是確實希望我過去對她再好一點,就是這樣,真的!」)(他的雙眼往下盯了整整一分鐘,最後好不容易才將視線轉向我,但突然滿臉通紅,似乎要預示他的視線變化。他的視線跟其身體一樣扭向了一邊,而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瞼卻朝向另一邊張開著,也就是朝向我,讓我看見他的眼球在不停轉動,但眼神無精打采,看上去有點朦朧,不可名狀,還混雜著各式各樣的羞愧與狂喜,就好像經過長期的私下準備與預先策劃,剛剛從邪惡深淵中逃出。但無人曾經想過人類心靈是否可能這樣複雜。他扭扭捏捏地到處走動,十分有趣,就像這個在看《啟示錄》的可愛的大孩子一樣,卻撞上了大門,消失在門內。他就像布魯姆,最像夢中的利奧波德·布魯姆[64],長著一個大鼻子,能夠做出許多小動作,向你預示著他的所有行動方向與手指動作)。我欣賞斯文森,就像你那樣欣賞他。我欣賞爵士樂,欣賞美國的萬物,甚至連空地草叢裡的垃圾也一樣,我都會將其記錄下來,我知道那些秘密。我對喬伊斯和普魯斯特的欣賞超過了對梅爾維爾與塞利納的欣賞,就跟你一樣。我欣賞你,因為我們都欣賞那種迷茫困惑,還因為事實上人活到最後,除了死亡當然就再沒有什麼可以贏取。我只想告訴你,我認為你是多麼的偉大(歸根結底就是這樣)。所以請傾聽我的祈求——寫下來——讓我知道我待過三四周的那個閣樓是否還開著,讓我了解你所能夠想到的任何事情。不要放棄我,我很迷茫——特別是自從認識她以來,這個夏天我就幾乎毫無活力了,但這活力目前已經恢復了(我想),宿醉了不止一次,從昨晚開始[約瑟芬煮了一隻火雞,歐文和我邀請了斯文森,丹尼·里奇曼,納爾丁,以及比奇斯·馬丁[65](!)——她已經跟海斯分手,回到格林威治村彈吉他、唱民歌。海斯在墨西哥市找了個「黑色蘭花」印第安女孩,害怕她會在他懇求醫生給他做手術時找個「金髮碧眼更加出眾的情人」,人多的是,比如朱利安·臘夫(儘管他已經有未婚妻了)。他立即假裝漫不經心地將約瑟芬的昂貴眼鏡往肩膀後面拋擲,將其摔破;約瑟芬則以牙還牙,甚至裝得像是更加隨意,但摔壞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海斯的東西。因此,當我後來問起朱利安的時候,可能就是因為這事,他似乎吃了一驚,驚得身體僵硬、手腳發抖、雙眼突出,不得不被拉出墊子。歐文沖我搖了搖手指,說道:「朱利安很虛弱,讓他獨自待一會。」就好像在說朱利安是一個患病的小孩,不要煩他等等,所以就不要繼續問他了,因為你都很欣賞朱利安。事實上,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推測,他在出去的路上碰翻了大廳的桌燈,但房東卻責罵起約瑟芬來。你不管怎樣都很欣賞朱利安,但我想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猜是這樣——],從今晚開始。當時我也在狗屁墨西哥城裡跟丹尼·里奇曼、朱利安、拉帕波特及一些普通女孩等人玩得很痛快(卻一直注意著這種可怕的紐約病,亦即總是坐在一塊發霉的墊子裡這樣持續不停地喝酒與聊天,不但不冷靜,甚至還喝醉了。比方說,當你最後一個到達那裡時,我們正試圖像威·克·菲爾茲一樣上演一場酗酒秀)(順便說一句,我從那時起就一直欣賞哈利·萊溫斯基[66]。他曾在一九三三年告訴我哈克的故事。那難道不是現實的選擇嗎?),喝醉了,最最出洋相的是我們就像一群該死的蠢貨,既不會長大,也根本就不欣賞自己。那也包括我自己。我需要加利福尼亞的清風,元旦一過我就馬上出發——但從今晚開始,在宿醉之後,一直到回來,我意識到自己的個人悲劇。我的睡眠,更確切地說是我的房間本身,到了夜裡就被這悲劇糾纏著。當我睡著後,或者從一系列令人不安甚至絕望的夢境圖像中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正在弄亂床板下面那些留在我記憶里或心靈中的檔案卡,同時也意識到我媽媽的悲劇與寂寞。我一直覺得我很快就要死去;只有這種感覺,而沒有真實的希望或者「預感」,我想就是這樣。我感覺自己做錯了,對我自己來說是錯得不能再錯了。我正在扔掉某種東西。我無法在我那極其零亂的人生中找到它,但它正跟垃圾一起被扔掉,埋在垃圾堆中,而我時不時就去瞥一眼。想到我浪費的這些年華,特別是我們從舊金山返回之後的一九四九年碰到的所有人和事,不管是沃森花,還是布瓦韋爾,抑或是拖延的事兒,我就會變得很惱火——是的,在努力了十四年之後,現在我懂得如何去理解人生,也知道人生多艱難,等等——但為什麼我誤解了J·克蘭西[67]等人的阿諛奉承,以流浪為趣,以至於浪費了一九四九年?為什麼我因為妄想而浪費了在美麗的墨西哥城的那些日子?我本可以(像今天一樣)出門,打扮成我自己喜歡的樣子,隨意,冷酷,而不是大作家或者甚至不是美國名人或者旅行家等等模樣,就只是到處走走,跟貓兒廝混在一起,跟人交往,做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比如繞著那家咖啡、肉豆蔻、朗姆酒三者兼賣的泥屋酒吧轉圈。我們不得不跳過一個敞開的陰溝才能到達那家酒吧。那陰溝是阿茲特克湖泊的一個深長的切口,但湖泊已經崩潰,我們再也無法找到——相反——哦,狗屎!再也不要這樣了,科迪!我現在真的懂了,你也會明白,一切當然都很好,因為我已經勝利了。(你知道我幾乎浪費了這個夏天,如果我跟朱利安去了墨西哥,而不是待在醫院裡重新回想自己的心靈。)哦,關於醫院我有什麼想要告訴你,或者可以告訴你呢?在這短短一個月里有什麼文學作品(還記得那封「輪椅信件」嗎?)可以展現我個人對《奧德賽》文學結構的了解(除了客觀的人生片斷,這點還有待檢驗)?——跟朱利安一起,在墨西哥,喝醉了,瓊正飄飄欲仙,而我可能也已經失敗了,或者更確切更嚴肅地說來,我已經沉湎在令人慾死欲仙的毒癮之中。我開始沉湎於毒癮之中,可能甚至是沉湎在自己的強大直覺中(我現在仍然這樣,但以前卻從未這樣過;它使我酗酒了);或者它本身甚至可能就是一種癮癖,是一種毒品,從十足的生理需要變成我大生悶氣之前的調劑品。但現在我又是一名船長了,正在瞭望警戒——也就是在灰暗的清晨雙目遠眺。我想起了舊金山,想起了我將會到達那裡的那個晚上。噓,我沿街慢步,儘可能全身心投入地欣賞著我周圍的方方面面,還由此回想起自己更早以前在這深愛的神秘的而且很快就將變得神聖的舊金山的行跡——那些霓虹燈,那些五彩繽紛的霓虹燈,那些溫柔而又溫柔的夜晚,那些秘制的炒雜碎在空氣中散發著香氣。我知道在英巴卡德諾大道有一家酒吧。那裡靠近市場,奧克蘭與墨西哥來的時髦傢伙都在那裡跟要價五十美分的妓女一起喝酒、高唱。我從未告訴過你,我曾偷偷地去過你家。我小心翼翼地穿過大街,尋找能夠表明你家裡有何事正在發生的蛛絲馬跡(實際上,我思維極快,能夠理解我觀察到的一切,就好像它就站在我面前,就在我周圍活動;在我胸前的襯衣口袋裡,筆記本在啪啪作響),一點一點地前行,直到敲門。這恰恰有如在那些炎熱的夏日午後,我過去常常假裝自己就要渴死在沙漠中,但一個阿拉伯酋長發現了我,把我帶回他那好客的帳篷里,在我身前放了一杯冰水,卻對我說:「你只有獻上你的城堡與臣民,才能喝這杯水,而且要謙卑地跪著喝!」我同意了,帶著英雄落寞似的極大痛苦低下了頭,看見霧氣朦朧的杯邊上的水珠,聽見杯里的冰塊叮噹直響。我猛地將手伸向杯子,將這杯禁水慢慢地舉到唇邊。實際上,就在我啜了第一口,靜靜地品嘗冰水本身的那一刻,我叫出聲來:「啊!哇!」你懂我的意思。我將那樣敲上你家的門,但那根本就不是門。 傑克 附言: 親愛的伊芙琳[68]: 如果我有一丁點機會的話,在幾個月前寄的那封信里,我就應當已經遵從你的每一個願望,馬上行動——我不是到醫院看病,就是遇上麻煩,還必須工作賺錢,而且每個人都想讓我喝醉,所以我不知道我能否到達舊金山。你說過科迪寂寞得絕望,但不管他有多麼絕望,對我來說,試試走條老路還是可行的,明智的,合理的。現在我將試上一試,事實上我真希望我在那裡就已經嘗試過了。現在,如果科迪不告訴我他的實際困難,那我怎麼可能知道呢?相信我,我偶爾才能看見科迪,所以我跟他一樣痛苦——還有,當我想要向某些人解釋些什麼的時候,我不得不敲敲自己的腦袋,避免總是講些空話。因此,不管怎麼說,伊芙琳,我希望你仍然需要我。我是科迪的朋友,而不是他的魔鬼敵人。順便問一下,難道你不打算為小傢伙們想好名字?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要去向何方。 愛你的,傑克·杜洛茲 * * * [1] 凱魯亞克行文中多用破折號代替句號或省略號,譯文中予以保留。 [2] Cody Pomeray,真名為尼爾·卡薩迪(Neal Cassady,1926—1968),美國作家,「垮掉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3] W.C.Fields(1880—1946),美國喜劇演員、雜技演員、作家。 [4] Big Slim,威廉·霍姆斯·哈伯德(William Holmes Hubbard)的綽號。此人是一位流動工人,當過橄欖球運動員。在本書中,此人又稱布爾·哈伯德。 [5] Elly,真名為伊迪·帕克·凱魯亞克(Edie Parker Kerouac,1922—1993),傑克·凱魯亞克的第一任妻子。 [6] Mike Fortier,真名為小邁克爾·福尼爾(Michael Fournier,Jr.,1921—1991),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童年好友。 [7] Stanfield,真名為迪克·威克菲爾德(Dick Wakefield),凱魯亞克在大西洋白光加油站工作時的同事。 [8] Tom Watson,真名為吉姆·霍姆斯(Jim Holmes),檯球手、賭徒。 [9] Al Collins,即阿爾伯特·理察·柯林斯(Albert Richard「Al Jazzbo」Collins,1919—1997),美國著名電台主持人。 [10] Wilson,真名為約翰·克萊倫·霍姆斯(John Clellon Holmes,1926—1988),美國作家、詩人。 [11] Mac,即麥卡錫(McCarthy),真名為約翰·菲茨傑拉德(John Fitzgerald),作家、爵士樂愛好者。他既是伊迪·帕克·凱魯亞克在哥倫比亞大學時的同學、朋友,後來也成為傑克·凱魯亞克的好友。 [12] Marian,即瑪麗安·威爾遜(Marian Wilson),真名為瑪麗安·霍姆斯(Marian Holmes,1923—),約翰·克萊倫·霍姆斯的第一任妻子。 [13] Josephine,真名為達斯蒂·莫爾蘭(Dusty Moreland),傑克·凱魯亞克與艾倫·金斯堡的朋友。 [14] John Macy,真名為約翰·金斯蘭(John Kingsland,1927—1997),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就讀,最初住在盧西恩·卡爾的隔壁宿舍,後來跟伊迪·帕克·凱魯亞克和瓊·沃爾默·巴羅斯合租了一套公寓,並成為瓊的情人。 [15] Wyndham,真名為埃德·斯特林漢姆(Edward Stringham,1918—1994),約翰·克萊倫·霍姆斯的朋友,曾任《紐約客》校對編輯。 [16] Bill Corum,美國電台主持人。 [17] Prince Aly Khan(1911—1960),伊斯蘭教什葉派支派伊斯瑪儀派領袖阿迦汗三世之子、阿迦汗四世之父。他本人,既是社交名流,也是賽馬騎師,還曾任巴基斯坦駐聯合國大使。 [18] Joe Louis(1914—1981),美國拳擊運動員,在1937年至1949年間一直都是世界重量級拳王。 [19] Myshkin,即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長篇小說《白痴》(The Idiot)里的主角梅什金公爵(Prince Lev Nikolayevich Myshkin)。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一個理想化的基督式人物,純潔、善良、坦率、悲天憫人。但他的善良卻毀了兩個女性,而他最後也發現基督的愛對於這個世界毫無作用,於是變成了一個白痴。 [20] Irwin Garden,真名為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1926—1997),美國著名詩人,「垮掉派」代表人物之一,傑克·凱魯亞克的知交好友。 [21] Nardine,真名為瑪迪恩(Mardean),20世紀50年代初傑克·凱魯亞克在紐約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22] Lee Konitz(1927—),美國爵士樂作曲家、中音薩克斯爵士樂手。 [23] Howard Johnson’s,國際著名的酒店連鎖機構。「Howard Johnson」本應音譯為「霍華德·約翰遜大酒店」,但該公司在中國創辦的所有酒店均取名為「豪生」,此處取之。 [24] Arnold Fishkin,即Arnold Fishkind(1919—1999),美國爵士樂貝斯手,曾經跟美國爵士樂鋼琴家、作曲家列尼·特里斯塔諾(Lennie Tristano,1919—1978)一起表演。 [25] Symphony Sid,即希德·圖林(Sid Torin,1909—1984),長期擔任爵士樂節目主持人,有力地推動爵士樂大眾化。 [26] George Handy,原名George Joseph Hendleman(1920—1997),美國爵士樂作曲家、鋼琴家與音樂編輯。 [27] Vicki,即薇琪·拉薩爾(Vicki Russell,1925—),原名普利西拉·阿明格(Priscilla Arminger),到紐約後改名,與凱魯亞克、金斯堡等人結識。 [28] Charles Parker或作Charlie Parker(1920—1955),美國著名爵士樂薩克斯手、作曲家,綽號「大鳥」。 [29] Herby Steward或Herbie Steward,原名Herbert Steward(1926—),美國著名爵士樂號手。 [30] Basil Rathbone(1892—1967),英國戲劇演員、電影演員,曾在好萊塢主演過14部《福爾摩斯探案集》系列電影,以及一套《福爾摩斯探案集》廣播劇。此處,電台播放的是巴茲爾之前製作的老版《福爾摩斯探案集》廣播。 [31] Monette,真名為溫迪特(Vendette),是傑克·凱魯亞克之父萊奧·凱魯亞克(Leo Kerouac,1889—1946)在洛厄爾市時的朋友。 [32] Finistra,真名為威廉·卡納斯特拉(William Cannastra,1922—1950),「垮掉派」早期成員之一。 [33] Greon,傑克·凱魯亞克自創的一個詞彙,由「green neon」變換而成。 [34] Ti·Nin,真名為卡羅琳·凱魯亞克·布萊克(Caroline Kerouac Blake,1918—1964),傑克·凱魯亞克的姐姐。 [35] Gerard,真名為弗朗西斯·吉拉德·凱魯亞克(Francis Gerard Kerouac,1916—1926),傑克·凱魯亞克的哥哥,死於風濕熱,對青少年時期的傑克·凱魯亞克有過很大影響。 [36] Mrs. Quinn,傑克·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鄰居。 [37] Marie Louise,真名為瑪麗·路易莎·米肖(Marie Louise Michaud,1878—1962),是萊奧·凱魯亞克的姐姐、傑克·凱魯亞克的姑媽。 [38] Princess Magaret Rose(1930—2002),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妹妹。 [39] Terry Gibbs(1924—),美國爵士樂電顫琴手、樂隊指揮。 [40] Jeannette,真名為珍妮特·福尼爾(Jeannette Fournier,1920—),小邁克爾·福尼爾的姐姐。 [41] Rita,真名為麗塔·福尼爾(Rita Fournier,1917—),小邁克爾·福尼爾的姐姐。 [42] Margaret Cole,真名為瑪格麗特·科菲(Margaret Coffey),傑克·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女朋友。 [43] Duke Gringas,真名為奧德賽·裘恩高斯(Odysseus Chiungos,1922—2007),凱魯亞克在洛厄爾市時的童年好友。 [44] Paul,真名為保羅·布萊克(Paul Blake,1922—1972),卡羅琳·凱魯亞克·布萊克的第二任丈夫。 [45] Arthur Godfrey(1903—1983),美國電台與電視播音員、藝人。 [46] Errol Flynn(1909—1959),澳大利亞演員。 [47] Bruce Cabot(1904—1972),美國電影演員。 [48] Julien,即朱利安·臘夫(Julien Love),真名為盧西恩·卡爾(Lucien Carr,1925—2005),「垮掉派」在紐約時的核心成員之一,後來長期擔任合眾國際社的編輯。 [49] Bev Watson,真名為伊麗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1932—),約翰·克萊倫·霍姆斯的妹妹。 [50] D. W. Griffith,即大衛·盧埃林·沃克·格里菲斯(David Llewelyn Wark Griffith,1875—1948),美國最為重要的先鋒電影導演之一,執導過《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1915)等片。 [51] Joe,在本書中又稱「邁克」或「邁克·福蒂爾」。 [52] Buddy Van Buder,真名為彼得·范·米特爾(Peter Van Meter),是傑克·凱魯亞克在紐約認識的一個地下牛仔式的朋友。 [53] Dave Sherman,真名為弗蘭克·傑弗里斯(Frank S. Jeffries,1923—1996),曾在1950年陪傑克·凱魯亞克與艾倫·金斯堡去墨西哥。 [54] 瑪蒂(Marty),真名為杜比(Duby),美國非洲裔吉他手、鋼琴手。 [55] Swenson,即Irwin Swenson,真名為阿蘭·安森(Alan Ansen,1922—2006),美國作家、詩人。 [56] Louis-Ferdinand Céline,法國作家兼醫生路易費迪南·德圖什(Louis-Ferdinand Destouches,1894—1961)的筆名。他是繼普魯斯特之後被譯得最多、流傳最廣的法國作家,代表作有小說《漫漫長夜行》等。 [57] Bull,即Bull Hubbard,真名為威廉·巴勒斯(William Seward Burroughs,1914—1997),美國作家、「垮掉派」代表人物之一。 [58] June,即June Hubbard,真名為瓊·沃爾默·巴勒斯(Joan Vollmer Burroughs,原名Joan Vollmer Adams,1924—1951),威廉·巴勒斯的第二任妻子,被他喝醉後開槍殺死。 [59] Rappaport,即Carl Rappaport,真名為卡爾·所羅門(Carl Solomon,1928—1993),美國作家、艾倫·金斯堡的朋友。 [60] Hayes,即瓦爾·海斯(Val Hayes),真名為哈爾登·蔡斯(Haldon Chase,1923—),尼爾·卡薩迪的朋友。 [61] Jean Genet(1910—1986),法國著名小說家、劇作家、詩人、評論家、社會活動家,其代表作包括小說《鮮花聖母》(Notre Dame des Fleurs)與戲劇《嚴加監視》(Haute Surveillance)、《女僕》(Les Bonnes)等。 [62] Buckle,即Slim Buckle,真名為阿爾·亨克爾(Al Hinkle,1926—),尼爾·卡薩迪的好友。 [63] Huck,真名為赫伯特·埃德溫·漢克(Herbert Edwin Huncke,1915—1996),美國作家、詩人。 [64] Leopold Bloom,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小說《尤利西斯》(Ulysses)中的主角。 [65] Peaches Martin,真名為珍吉·柏麗(Ginger Bailey),哈爾登·蔡斯的女友,民歌手。 [66] Harry Levinski,真名為哈羅德·戈爾德芬格(Harold Goldfinger,1906—1989),美國超現實主義詩人。 [67] J. Clancy,真名為約翰·凱利(John Kelly,1913—1966),美國作家、評論家,與凱魯亞克和尼爾·卡薩迪熟識,曾為他們提供資金支持。 [68] Evelyn,真名為卡羅琳·卡薩迪(Carolyn Cassady,1923—),美國作家,尼爾·卡薩迪的第二任妻子,與之生有三個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