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的幻象 · 第二部
二戰期間,在丹佛各家檯球房周圍,那些經常在下午和晚上光顧這些地方的人,甚至那些在吃完晚飯後順路進去打一場斯諾克的不速之客,都開始注意起一個怪模怪樣的男孩。檯球房裡的空氣滿是煙味,氣氛極其熱烈。不停有人在巷子裡走過,從格萊納姆街的某家檯球房後門出來,又走到另外一家檯球房的後門那裡——那個男孩名叫科迪·波梅雷,是拉瑞姆街一個酒鬼的兒子。沒人知道,或者說,一開始沒人關心他從哪裡來。遠在科迪到來之前,比他年長的,不屬於他那個時代的英雄們就已經使檯球房的牆壁變得黑乎乎了。他們當中有令人難忘的怪人、傑出的職業檯球手,甚至有殺手、爵士樂手、旅行推銷員,以及冬夜裡走進檯球房,在爐火旁坐了一小時,卻沒有人再見過他們的快凍僵了的無名流浪漢(沒有人會記得他們,因為那裡沒有人會有愛心去關注大多數男孩,除非他們是當地人,就住在拐角附近。年復一年,那些男孩總是自己擠成一團,帶著一臉的冷漠,但有時也會焦慮不安),其中還有老科迪·波梅雷。在其失業後的流浪生涯中,老科迪·波梅雷經常在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瞎晃蕩,但不知為什麼他也曾經來過這裡,就坐在後來他兒子絕望地思索人生時也曾坐過的同樣那條舊長椅上。
你見過像科迪·波梅雷這樣的人嗎?——比方說,在芝加哥,或者更好一點,在法戈或者其他任何一座冰冷城市的冬夜街頭上,你見過這樣一個年輕小伙子嗎?他顴骨突出,臉龐像是曾經被壓到鐵條上,看上去像頑石一般,那神色既痛苦,又不屈不撓,而且當你最後靠得極近去看時,還可以看見其中還有一絲正經、快樂與自信。他留著西方人常有的短絡腮鬍子,長著一雙藍色經常放電的大眼睛,像熟女那樣,睫毛也忽閃忽閃的。這個矮小卻強壯的小伙子經常穿著一件皮夾克;如果是一套西裝,他就會配上一件坎肩,以便他能夠將粗大麻菸捲放在合適的地方,並且露出他祖父那樣的微笑。他腳掌著地,走得儘可能地快,一邊興奮地說話一邊打著手勢。他是一個很可憐的小傢伙,剛從青少年教養院出來,身無分文,也沒有母親可以依靠。如果你看見他死氣沉沉地站在人行道上,旁邊站著一個警察,你會一言不發,急匆匆地繼續前行。哦,人生,那是什麼人啊?你會看見一些年輕男子,他們可能就因為一件北歐滑雪衫而顯得十分安全可靠,像天使一般,或者像是成功人士;但穿在科迪·波梅雷這類人身上,它立刻就變成了一件偷來的骯髒運動衫,因為常有汗水浸泡而已經破舊不堪。他顴骨外突,上面有傷,顯得有點狂暴;要是再留上長鬍子,他就顯得飽經滄桑,十分憂鬱(某個著名博普鼓手可能就是出於那些原因而留著這種鬍子,這時他看上去就像是科迪)。這是一張如此可疑的臉龐,就像護照上的照片或者警察用來指認罪犯的照片裡的人物那樣雙目仰視,顯得如此精力充沛,但臉龐本身又是如此死板,看上去像是時刻準備著做些極其狂熱的事情。事實上,他跟那些穿著北歐滑雪衫,喝著可樂,站在寫著「禁止張貼」的磚牆前的玫瑰男孩是如此不同。對一個玫瑰男孩來說,那磚牆太髒了。你可以想像科迪就站在那裡,被夾在治安官與地方法院助理檢察官之間,雙手戴著手銬,灰白的皮膚已經擦傷。你不用想就知道誰是罪犯,誰是法律執行者。他看上去就像是那樣;上帝保佑他,他看上去就像是那個好萊塢特技演員。後者正作為主角的替身在拳打腳踢,表現出一種冷漠而狂暴但又難以描述的邪惡(這是世界上最難得一見的東西之一,但我們已經在上千部B級電影裡看過上千次了),以至於每個人都開始懷疑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那個主角在那真實的虛幻中不可能演成那樣。如果你是個男孩,曾經在垃圾堆上玩耍,那麼你已經見過科迪了;他是那麼瘋癲,那麼興奮,充滿著樂瘋了的力量,跟那些長著粉刺的女孩在壁爐擋板與草叢後面傻笑著,直到某家職業學校吞沒了他這雖然衣衫襤褸卻幸福快樂的生活狀態。那根奇怪的美制鐵棒後來被用來塑造那張表情痛苦的人臉,現在卻被用來責打他,以便矯正他那長期存在的荷爾蒙紊亂。儘管如此,那像是一個偉大英雄的臉龐——這張臉龐提醒你,少男來自一個屬於男人的地方,亦即寬廣的亞述荒地。不僅僅是一隻眼睛,一隻耳朵,或一個前額,而是整個臉龐——那張臉龐既像西蒙·玻利瓦爾[1],又像羅伯特·李[2],也像青年惠特曼與青年梅爾維爾,抑或像是公園裡的一座雕像,面相粗糙卻神情自若。
科迪·波梅雷很小的時候就去過丹佛的檯球房聚集區。他孤單一人出現在市區柯蒂斯街的台階上;數十年來有無數人經過那裡,台階已經被踩平了。許多傑出人物都到過那個地方,使得它因此顯得無比榮耀。他們中有彭薩科拉·基德[3],威利·霍佩[4],以及當時還是一名仲裁員、不時從城裡經過的「蝙蝠」馬斯特森[5]等人。一九二七年十月的一個晚上,巴比·魯思[6]彎下腰,將一粒檯球打進了側袋。「老公牛」巴隆[7]總是拿出鈔票,一次付清。從紐約出發前往舊金山的大記者們也會來這裡。人們甚至都知道傑利·羅爾·默頓[8]曾經在丹佛的檯球房裡打檯球謀生。我們也都知道西奧多·德萊塞[9]常在雪茄菸霧中立起肘部準備擊球。這些人或者是在俱樂部的獨立檯球房裡打球的餐館大老闆們,或者是從達科他忙完秋收、輪作與射獵回來,只不過花上五分錢到小彼德檯球房打球的雙臂黝黑的碼頭工人。但無論如何,那都是美國人最偉大最嚴肅的檯球房之夜。科迪帶著有些陰鬱的本真之心來到那裡,將檯球房變成了他早年在丹佛生活的日子裡充滿激情的活動總部,而他後來成為經常留在蒙著綠色天鵝絨布的一號檯球桌前面的沉思者。在那裡,那錯綜複雜的、幾乎超乎自然的檯球擊打變成了他的思維背景。直到後來,他看見有人重重擊打在另外一顆球上,球直接入袋,然後一個漂亮的反旋球跳到空中,輕輕地跳了三下,又停在綠色球桌上,於是檯球變得不再只是他整天在想的白日夢、計劃與陰謀的背景,而是他對這個世界的重要而可喜的內部事物的理解;他剛開始在其心中發現這一點,但這種理解卻無法訴之於口。在深夜裡,當檯球房變得白熾耀眼,八張檯球桌都將擠滿拎著球桿的男孩與商人,科迪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裡。他就坐在供觀戰者坐的硬木長椅上,就好像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似的,卻能注意到他視線範圍內任何漂亮一擊的出彩之處。不僅如此,他還能注意到每個人打球方式的特色與不足,不管他們是一些嘴裡叼著第十一或第十二根香菸的過於浮躁的小傢伙,還是一些大腹便便的輪作老手。後者將其寂寞的妻子留在塗漆的公寓套房裡;那房間就在漆黑一片的珍珠街上一塊「房屋出租」標牌的一側。這些他都知道!
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人是湯姆·沃森。湯姆是一個駝背的職業檯球手,長著一雙聖賢般的藍月大眼;他是一個極其可悲的人物,也是當地年輕一代中最精明也最著名的檯球手之一。當他從街道上遊蕩進來時,科迪可能還不到十五歲。一九二七年,科迪才在鹽湖城出生。當時,由於某些罪惡的原因,某些被遺忘了的令人不安的原因——可憐的美國人——他的父母正開著一輛老爺車從衣阿華州前往洛杉磯尋找著什麼。可能他們想開闢一片橙林,或者想找一個富有的叔叔,但科迪自己從未找出其原因所在。這個原因已經長埋在那晚的老爺車裡;而且,這個原因仍然在一九二七年導致他們帶著希望,焦急不安、目不轉睛地看著出了故障的大燈照射在路上的昏黃燈光……那條路像箭一樣隱沒在黑暗之中,隱沒在夜裡廣漠無垠的美國大地上。科迪出生在一家慈善醫院裡,但幾周以後,老爺車又哐啷哐啷地繼續前進。因此,現在父親汽車的水箱蓋坐著三個人,三雙眼睛在注視著無言的道路滾滾而來。夜色就像是他們自己可憐的盾牌,但道路堅決地刺穿過了這面盾牌。小波梅雷一家都很迷惘困惑:瘦削虛弱的父親戴著那頂帽邊鬆軟下垂的軟帽,看上去像是一個破產了的俄克拉何馬州流浪農民;充滿夢想的母親穿著一件棉衣,那是在一個比較快樂的下午,在某家只在周六營業但人聲鼎沸的廉價商店裡購買的;嬰兒已經被嚇壞了。科迪·波梅雷的可憐母親,你在一九二七年是怎麼想的呢?不知怎的,他們很快就回到了丹佛,走的是同樣那條崎嶇不平的道路。但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他們一無所獲。毫無疑問,他們碰到了上千種說不清楚的麻煩,在一棟房子外面的什麼地方或者在一棵樹下絕望地握緊了拳頭。出問題,總是出問題,而且這問題痛苦得足以殺死人。世界上所有的寂寞、悔恨與懊惱都堆積在他們頭上,就好像天降侮蔑。哦,科迪·波梅雷的母親,但在你內心的私密角落,是否藏有對回家路上某個周日下午的美好回憶——當時你已經出名,為朋友與家人所喜愛,而且正當年輕?——當時可能你看見你父親站在男人堆里大笑,於是你穿過那著名的用人構成的地板——那是當時極受喜愛的表演舞台——走向他。是不是因為缺少生活趣味,缺少痛苦與記憶的困擾,缺少兒子、麻煩與受到羞辱後的憤怒,於是你死了,或者說你從死亡中超脫了?在科迪長大到可以跟她說話之前,她死在了丹佛。帶著童年時代對她站在一九二九年古老而奇怪的燈光中的想像(跟今天的燈光,薛西斯艦隊乘風破浪時的燈光,或者阿伽門農痛哭時的燈光相比,那燈光沒有什麼不同),科迪在一間起居室里長大了。那起居室的門上掛著珠簾,明顯是老波梅雷人生中的某個時期掛上的。當時他從事理髮業,挺賺錢,他們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但在妻子死後,他變成了拉瑞姆街最常喝得醉醺醺的無業游民之一。他試過去工作,卻徒勞無功,於是周期性地將科迪留給他妻子的娘家親戚照顧,自己則前往德克薩斯,以避開科羅拉多的冬天。他開始了其流浪人生的漩渦,而小科迪自己後來也陷了進去。當時,他要跟他的異母兄弟分享一間臥室,要去上學,要去當地一所天主教教堂當祭壇侍者,因此他有時候會很孩子氣,更喜歡離開他母親一方親戚的保護,因為他想去跟他父親一起住在廉價旅館裡。很久以前的那些夜晚,在拉瑞姆街喧嚷的人行道上,大蕭條時期的無業游民聚集那裡,數以千計;有時,他們還滿臉烏黑,排著一列列長隊,令人痛心地走在雨夜裡。這在三十年代的新聞短片中很常見。男人們冷冷地下撇著嘴角,蜷縮在舊大衣內,排隊等候著苦難的到來。科迪過去常常站在巷子前面討要五分鎳幣,而他父親則紅著雙眼,穿著肥大寬鬆的短褲,跟某個名叫雷克斯的老無業游民一起躲在後面。雷克斯可不是什麼國王,他只是一個美國人,少年時就渴望躺在人行道上,以後有所超越;一年到頭,從東海岸到西海岸,他總是這樣亂躺。他們兩個躲藏起來,有時會興奮地長聊起來。等到科迪這小傢伙討夠了五分鎳幣,可以買上一瓶酒,這時他們就會去酒類專賣店買酒了,然後走到斜道和鐵路路堤下面,用硬紙板盒和布滿釘子的木板點燃一小堆火,自己坐在倒轉的水桶或者油膩的老樹樁上,而科迪則坐在火堆外緣。兩個大男人滿面紅光,仿佛變成了富有傳奇性的重要人物,開始喝起酒來。「喂!把那該死的瓶子遞給我,不然我就砸你的腦袋!」
這當然只是無業游民們突然由懊惱委屈而變得欣喜若狂,而這種轉換源自波梅雷不得不站在街角數著分幣的那種既可憐又孤獨的悲哀。他的臉腫了,纏著紗布,很不高興。風吹拂著他的髒頭髮,使得他對兩個無業游民的厭惡爆發出來,獨自一人到廉價旅館的洗滌槽邊搔著褲襠。他們痛苦地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板上(如果有地板的話)。他們狂亂的心靈里縈繞著上百萬種雜亂無章的圖像,包括在一個噁心難忍、站都站不住腳的世界裡遭受天譴或者被勒死的畫面,但也充滿了如此之多自己毛手毛腳的甜蜜時刻與令他們快樂大叫的無名時刻,以至於他們完全無法對它說不,當然也免不了犯下些罪惡。他們一再看到各種既可怕又快樂的畫面。每一種畫面都使得他們顫抖、驚嘆或者倒抽一口氣,就好像他們站在貫穿他們一生的令人心悸的地獄幻象前面。這些幻象各式各樣,從在樓下廁所里發出無數尖叫聲嘈雜聲,到那些可憐的、甜蜜的或難以形容的記憶,無所不包。他們回到了躺在鬆軟搖籃的日子裡,這令他們哭泣起來。他們最後一定會掉到廁所地板上,蜷縮在抽水馬桶旁邊,而且可能會死去——這種苦難跟一瓶酒糾纏在一起,就如同老波梅雷漿糊腦袋裡的神經一樣糾纏不清。這兩個酒鬼醉得著實不輕。他們不僅大喊大叫,還鬼迷心竅地瞪著眼睛,無法無天地四處亂瞟,夜空中到處瀰漫著他們的無比快樂。在拉瑞姆街,科迪的父親被稱為「理髮師」。他偶爾在格里利旅館附近一家恐怖至極的理髮店裡工作。那家理髮店很出名,因為它的地板上都堆滿了流浪漢的頭髮,而且一個架子上面放了太多瓶發用香水,壓得下陷,簡直讓人以為該店開在一艘遠洋輪船上,而水手們利用那些瓶子儲存淡水,以防自己被困在船上六個月。在這醉鬼理髮師被稱為「理髮店」的廁所里,老波梅雷會帶著輕微醉意,把你耳朵之上的頭髮從你頭上剪掉。有時候,他就帶著同樣的醉意,在暴風雪裡提起垃圾筒到城市垃圾處理車那邊倒垃圾,或者帶著醉意在密西西比西部最糟糕最凌亂也最油膩烏黑的汽車修理廠里遞遞扳手(名字叫做「阿拉帕霍汽車修理廠」,那裡居然雇用過他)。他手裡拿著剪刀、梳子、剃鬚刀和馬克杯,踮著腳繞著一張理髮椅走動,以確保不會絆倒,然後從脖子黑乎乎的流浪漢的頭上剪掉頭髮。這些流浪漢的性格陰鬱至極,有時候甚至會僵硬卻端正地坐上一整個小時,就只是為了完成理髮這件大事。老科迪可真是一個時髦紳士啊!
「呃,現在聊聊吧,科迪,今年夏天旅館裡怎麼樣了?有沒有我認識的人翹辮子了?或者……或者你在智利佬傑克家裡見過丹?」
「我現在沒辦法說話,吉姆,你要等我把鮑勃另一側的頭髮剃好——別掛斷,就等一秒鐘,我要剃他耳朵後面的頭髮了。」
一個大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天黑以後的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年輕的科迪坐在火爐邊上(在寒冷天裡),看著連環漫畫。他不只是看,還花了幾個小時仔細審視著老胡普爾[10]的臉龐與大肚子,他戴的土耳其氈帽,他家裡那些劣質古怪的簡易椅子,那些詰問他的人極其令人厭惡的面部表情(他們似乎總是剛剛在桌旁吃完飯),以及在這漫畫背後的整個卑微卻有趣的世界,那可能包括遠處一片淡淡的雲朵,或者在木柵欄上空呈波浪線飛翔的一隻小鳥,以及永遠都令人不可思議的氣球式對話框——它們組成了整個可見語言世界的各個部分。那漫畫和《我家附近》[11]中那些悲情牛仔與工廠工人布娃娃——他們似乎總是嚼著一小塊又一小塊的塊狀食品,卻承受著某個玩笑的巨大而悲愴的壓力,可憐兮兮地緊緊抱在柵欄柱上。還有色彩最為鮮明的所有那些雲朵——在漫畫裡的天空中,那些雲彩代表了漫畫圖像賦予它們的所有甜蜜卻遙遠的思鄉之情。但是,當科迪在六月的某個下午,透過窗戶或者越過房屋,突然看到同樣這些雲朵時,它們卻總是將科迪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不朽命運上。它們是他兒時與來世里那些羔羊似的白雲;雲朵有時就出現在那些巨大的紅磚煙囪的後面,使得那些煙囪看起來就像在這世界的首日與末日裡移動、搖晃。還有那些讓人看了昏昏欲睡的蝴蝶。這些都讓他想道:「這可憐的世界必須有雲彩來填補我失去的下午與草地。」他有時候這樣做,或者看著《真情告白》[12]雜誌里那些深褐色或綠色的圖片,圖片中那些煩惱的情侶們正待在充滿感官享受的起居室里,那預示著他以後的日子。到那時,他將已經長大,會跑到街角的報攤,花上數小時徒勞地看那些裸體雜誌;但有時候他卻會僅僅目不轉睛地看著理髮店地板上鋪的馬賽克瓷磚。他很久以來一直都在想像著瓷磚上的每個小正方形都可以無窮無盡地被剝離下來,一小片又一小片,每片似乎都是微觀百科全書,揭示著從最初開始的時候一直到現在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每一個人的全部歷史。所有馬賽克瓷磚都令人眼花繚亂。他將雙眼從一塊瓷磚上面移開,卻看見所有其他瓷磚就像這個無邊無際的游移世界,炫目而瘋狂。天氣溫暖的時候,他就坐在理髮店與電影院之間那條人行道上的一個箱子上。那電影院破敗得如此徹底,只能被稱為C級或D級電影院——那便是卡普里西奧電影院。在某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塵埃在陽光中飛揚,從售票窗口的板條上游拂而過。女售票員無事可做,只能做著白日夢。陰濕的電影院放映廳里放滿了座位,既涼又暗。流浪漢們就在那裡睡覺,而墨西哥小孩們則盯著幕布,聽著槍炮的怒吼聲與美國西部的偉大神話中的馬蹄聲。那些代表著美國西部的騎手們雙眼惺忪;他們在恩西內加大道的那些酒吧里喝得過多,於是就在月光下騎馬飛馳。這些畫面是從加利福尼亞土路上行駛的一輛卡車後廂上拍攝下來的。你有時候會想,它試圖讓每個人都忽略那些騎手的實際身份,但可惜毫無成功的希望。小科迪是多麼失望啊,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一角硬幣或十一美分去看電影,有時候甚至連一分錢都沒得花。一個披著圍巾的敘利亞老婦開了一家很昏暗的糖果店,裡面有一個塞得滿滿的漂亮櫃檯,而他一直都想在那裡買上一粒巧克力糖。那裡也有賽璐珞玩具,但正如那些永世長存的雲朵從外面的街道上飄過,玩具上也積滿了灰塵。在那些夜晚,當他跟這幫哈哈大笑、尖聲叫喊的流浪漢一起坐在橋下喝酒的時候,當他知道這些今夜有錢可花的男人是他的兄弟,不過卻已將他忘卻的時候,當人生中所有的刺激情節,甚至包括他父親與雷克斯二人今晚買酒的可鄙情節,都將通向墳墓的時候,他感受到同樣地失望。貨運場更遠處山區的暗空中突然綴滿群星,但在最後一抹暮色中,僅剩的一線陽光現在卻令人驚嘆地在太平洋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高高地徘徊於貝索德市的高牆上,這時世界變得安靜了。他可以聽見丹佛里奧格蘭德線的火車在天然埡口底部哐當哐當地開始執行行車命令,爬上夜裡多露水又多風、只長著短葉松的貧瘠高山,拉著這個世界的深褐色貨車車廂,前往遠方的鐵路樞紐站,而那些穿著雙排紐扣短大衣的孤獨男人正在那裡等候。火車會繼續開往煙霧瀰漫、到處都是餐車的新興城鎮——說不定他就穿著破運動鞋,一直坐在油膩膩的院子裡,坐在那些他命中注定要與之為伍的烏黑鐵器中間。火車還會前往金碧輝煌的舊金山城,而他可以在那裡賞霧觀船。哦,小科迪·波梅雷,如果那時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你哭一哭那該多好啊!但是你當時還太小,不知道這個漆黑可悲的地球上人為什麼要說話與哭泣。你充滿恐懼,但在這個世界裡,恐懼是如此有害,如此不合時宜。上天的所有侮辱都砸了下來,給你戴上了憤怒、痛苦、恥辱以及最糟糕的貧窮之冠。在這個時代,每扇破門內外,到處都是一窮二白。如果那時有誰跟你說話,讓你去理解人生,那該多好啊!「對人生心存敬畏,但不能一死了之;你無依無靠,每個人都無依無靠。哦,科迪·波梅雷,你不會成功,你不會失敗,一切都是轉瞬即逝,一切都是痛苦煩惱。」
「老公牛」巴隆(正在談論著寂寞與那隱約的歲月之靈)是一個格外寂寞的男人,多數時候都是過著朝生暮死的生活。大約在最近的某一年,他破產了,變得窮困潦倒,不得不跟老波梅雷結成了荒誕可笑的夥伴關係。鼻子有點潰紅的「老公牛」巴隆外出走動的時候經常穿著一件得體的印花西裝,上面還吊著一根表鏈;他頭上戴著草帽,手裡拿著《賽馬消息》,嘴裡叼著雪茄,(當然還帶著那個小酒瓶)。他現在已經沉淪得如此徹底,你永遠都不會說他還會發達而其他人會沉淪。他通常看似半個小丑,臉仿佛被打腫了,圓胖難看,還歪著嘴巴,在這世界上絕對一點都不可愛。他跟那些看不清男人內心的蠢人在一起,變成了不斷沉淪的小丑與永遠的酒鬼。他現在已經沉淪寒酸到僅能維持生計的地步,他內心的所有豐富歷史都在腳下荒涼的鵝卵石上嘎吱作響。他與老波梅雷的組合幾乎成了鬧劇;小科迪一直被他們帶在身邊。他們存上一把二十五美分硬幣,買回酒、紗網、布以及縫紉針,做了幾百根蒼蠅拍。然後,他們開上「老公牛」巴隆的一九二七年產格雷漢姆派奇牌轎車,前往內布拉斯加州,挨家挨戶地兜售那些蒼蠅拍。草原上方的天空中雲朵聚集飄蕩,難以言表的焦慮感籠罩著大地,人們的轎車在大草原上顯得極其渺小,就像一隻薯蟲沿著公路向東爬行,但那路卻是通向虛無。一瓶威士忌,他們需要的就只是一瓶威士忌。電報線路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立著一根孤零零的柱子,而小科迪就坐在破破爛爛的轎車后座上一根又一根地數著。糟糕透頂的美國只需要你在食雜店裡購買的麵包。麵包極其新鮮,外面包著大紅包裝紙。那紅紙無聲無息中讓科迪想起了他跟早逝的母親一起生活的那些快樂的周六早晨——兩人一起吃那種麵包,還抹上黃油,就是這樣。他們在一家家農場的後門賣掉了他們那些可憐的蒼蠅拍。農婦們在農場後門,好似被內布拉斯加令狀催促,孤寂無奈地看著他們皺巴巴的衣服和呆滯暗淡的眼睛,只得認命,付了五分鎳幣。老波梅雷與「老公牛」巴隆,一個愛喝葡萄酒,一個嗜好烈酒。於是,在夏延韋爾斯城外的公路上,他們在要買少量威士忌還是大量葡萄酒的問題上大吵了一頓。還沒吵上許久,他們激動起來,跳出車去,動起了真格的。那本應該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互毆,卻是如此荒誕,小科迪看得目瞪口呆,但並未哭泣。下一刻他們卻相互擁抱在一起,老波梅雷雙眼含淚,而「老公牛」巴隆卻抬起雙眼看著廣闊無垠、風雲變幻的科羅拉多天空,眼神中帶著孤寂與譏諷,說道:「好啊,在最困難的時候爭吵不休。」時值經濟大蕭條,每個人都處在困難當中,並且確實感覺困難。他們帶著大約十八美元回來了,沿著拉瑞姆大街往前走,鎳幣碰得叮噹叮噹直響。但就在那天晚上,這錢很快就像墮落天使一樣被扔進下水道,化為烏有——他們大醉了五天,近乎滑稽地繞著市區瘋狂轉圈,從停在拉瑞姆大街二十二號的轎車那裡——小科迪就睡在裡面——走到一條林蔭小道的某間車庫上面的一間舊辦公室——「老公牛」巴隆曾經把它用做一家除污劑企業的總部——在那張滿是灰塵的破舊拉蓋書桌上,狂熱地玩了三十六小時的皮諾克紙牌遊戲,暫時緩解一下自己的醉意,然後又到城外的一個農場(某個家庭現在放棄了它,將它留給了「老公牛」),在倉房與倒塌的起居室里,或者屋外寒冷的苜蓿叢間喝酒,最後才搖搖晃晃地回到城裡。老波梅雷走回鐵路站場,躺倒在那些滴水的匝道下面的一汪尿水裡,而雷克斯就睡在他身上。體型粗大但長相難看的「老公牛」巴隆,在飽受折磨之後,最後躺在縣監獄裡的一塊木板上,鼻子上還蓋了一頂草帽。正因為如此,在一個晴朗卻寒冷的十月清晨,當小科迪在車內醒來時,他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那個沒了雙腿、總是到沃齊街上、在輥輪板上悲慘地敲擊乞討的乞丐嘎嘎收留了科迪,給他食物吃,又在地板上鋪了一張稻草床似的床鋪讓他睡。他一晚上都雙目圓瞪、大汗淋漓地在科迪身邊大吼大叫,試圖用他那骯髒多毛的雙手抱住科迪。如果他還有雙腿,或者科迪沒有從氣窗鑽出去的話,他早就已經成功了。
多年以來,科迪一直就這樣跟他父親四處晃蕩,乘坐貨運列車走遍了美國西部,在每個地方都有過如此之多的無益言行,但他從未記住它們。然後,科迪做了一個徹底改變人生的夢。那個夢是在青少年教養院裡做的,當時科迪已經偷了第一輛車,也已經有一年的時間沒看到他父親了。他夢見他跟那個老人、雷克斯以及其他流浪漢住在一間高大寬敞的廉價旅館多人間裡,但也有點像是在丹佛中學的禮堂里。有一個晚上,他正心情愉快地穿過街道,手臂下夾著一張床墊。他還夢見十月夜裡的路燈發出清光,照著那一大群流浪漢。他正沿著街道四處走動,而他父親卻在遠處的某個地方,忙碌、興奮而狂熱地做著些什麼。在這個夢裡,科迪比現在大了三十歲。天氣涼爽,他只穿著一件T恤。他的啤酒肚將皮帶微微鼓起。他的雙臂就像強壯的前拳擊手的雙臂一樣,正變得肌肉鬆弛。他的頭髮梳理得油光發亮,但從那突出的額頭與冷酷的髮際線往後,頭髮就變得稀疏。他的臉型還跟現在一樣,但臉像被打過似的,腫得很怪。他的鼻子其實快被打斷了,一顆牙齒也掉了。他咳嗽聽起來刺耳又嘶啞,還極其狂熱激動,就如同他父親一樣。他正要去某地賣掉這張床墊,好換點錢去買葡萄酒。他心情愉快,因為快拿到錢了。突然,他父親戴著那頂舊黑色棒球帽,跌跌撞撞地沿著街道走了過來。你都能看出,在肥大寬鬆的褲子下面,他那根陰莖正在勃起抽動。他聲音嘶啞地高聲叫喊:「嗨,科迪,科迪,床墊賣掉沒有?嘿,科迪,床墊賣掉了嗎?」——然後他就緊緊跟在科迪身後疾走,臉上既有懇求也有恐懼。科迪從這個夢境裡醒了過來,心裡充滿了只有他才能夠理解的厭惡。天已經亮了。他躺在教養院的硬床上,決定開始到圖書館看書,好讓自己不管從事什麼工作謀生,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名流浪漢。這就是一名大空想家的決定!
十五歲的時候,這孩子制定了自己的生活準則,有點混亂,有點死板,但切實可行。早上七點,他從「老公牛」巴隆的拉蓋書桌(他現在的床)上爬起來——如果辦公室里擠滿了撲克玩家,他夜裡就睡在格里利旅館或者其他旅館的浴缸里。七點十五分,他急匆匆地前往市中心,到理髮店洗滌槽邊洗漱;如果那裡無法使用,那他就去用基督教青年會的洗滌槽。然後,他開始送報。九點左右,他前往史密斯住處。他在那裡認識了一個近乎白痴的女傭,還跟她在地下室的帆布床上做過愛,而從那以後她總是讓他大吃一頓。如果有時他跟這個白痴女傭的友誼破裂了,那他就得跑去德克薩斯快餐店的「大櫻桃」露西家(從十三歲起,科迪就能夠應付任何女人了。事實上,一九三九年的萬聖節晚上,他曾經把醉酒的父親從「大櫻桃」露西身邊推開。他推得這麼用力,兩人就像敵人一樣打起了拳架。最後,科迪帶著五美元賭本跑走了)。到了十點,圖書館開放。他急匆匆地趕往圖書館,去看叔本華的著作,或者看雜誌(有時候,他不再像個小孩似的看連環漫畫,而是從格里利旅館的舊書架上拿下一本大部頭的古代哲理著作。他會孩子氣地從上而下地念著每一行的前幾個單詞,那是中國古籍的閱讀方式)。十一點,他會被叫去洗車,有時被叫去落基山車庫幫人停車(他已經能夠比丹佛的任何服務員開得更棒。事實上,自從他進了「某地」以來,他已經偷過另外幾輛車來考驗自己的駕車技術。除非位置有變,否則他會將車完好無損地停回同一個街區)。到了正午,他便騎上送報時結識的一位朋友的自行車,跑到五英里外朋友們家裡去吃大餐,然後幫忙做家務到下午兩點。然後,他會回到圖書館繼續午後閱讀,看歷史書和百科全書,或看充滿血腥的、既令人悲傷又令人驚奇的《聖徒傳》,還會在圖書館廁所里方便一下。下午四點,他到檯球房休息、沉思或與人交流,直到關門,除非有半職業檯球選手進行通宵比賽,或者有其他有趣的壯觀場面震動全城。晚上十一點,他從報攤偷些五分鎳幣去鮑瑞大街買份燉牛肉吃,然後找個地方睡覺。
一九四二年十月的一個周六下午,在丹佛。當湯姆·沃森第一次看見心靈純潔的科迪時,他正坐在那條長椅上,習慣性地噘著下唇,下意識地流露出一種力量。沃森認為那是一種極具力量的姿勢,是大人物的標誌性姿勢,但科迪只不過是在那裡做著白日夢而已。他下身穿著一件李維斯牌工裝褲,腳上穿著一雙舊鞋子,但沒穿襪子;上身則穿著一件卡其布軍用襯衫,以及一件很大卻沾滿了汽車潤滑油的黑色高領套頭毛衣。他隨身帶著一把裝在盒子裡的全新玩具手風琴,那是他剛剛在路邊找到的。科迪坐在一到周六通常就會出現的大量看客中間。他們當中有一半的人邊等著桌子空出來,邊談論著一周來發生的一切事情,而那些事情讓科迪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靦腆的傻瓜,沒有一點自己的獨家消息。他驚奇地看著他們噘著嘴巴,語帶嘲笑地說著有趣的故事,使得沃森心裡甚至在想:「他一定是新來的年輕的朋克迷。」科迪坐在那裡,內心無比激動,而那一群群看客則透過煙氣對著其他傢伙大喊大叫,心中都無比期盼著周六晚上的到來——僅僅幾個小時之後,幾乎無比重要的周六晚上很快就將到來了。就在吃完晚飯後,全城範圍內都有許多人長時間對著鏡子做著準備,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擁入各家酒吧(此刻,下午就來了的老酒徒們已經開始在酒吧里高聲叫喊。他們許久之前就已經在酒吧里丟掉了自我)。數以千計的丹佛年輕人一邊整整領帶,一邊驕傲地邁著腳步,急匆匆地從家裡走向那燈火輝煌的中心。這種人潮洶湧常常極其可悲,因為不管是大酒鬼,拳擊高手,或是大色鬼,沒有一個傢伙能夠發現美國周六夜晚的中心所在。但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到了周日黎明,他們已經敞著衣領,一言不發地站立在空蕩蕩的街角。事實上,十五歲的科迪已經能夠很好地告訴他們這一點。不過,陽光從縫隙透射進來(十月的檯球房),痛苦的記憶穿過他們所有人的心靈,但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的不祥預感和這個幽暗大廳里桌子四周一切的無比刺激,都無法隱藏它們帶來的些許令人心碎的失落感覺。那些痛苦的記憶里,不僅有將煤煙和葉子吹過城鎮的狂風,以及某地舉辦的足球比賽,也有他們的妻子與現在的情人。後者帶著女性特有的目的與極度喜悅,急匆匆地走在城內各處,渴望滿足未來的每一個需要。她們先去購買幾盒肥皂、潔樂牌果子凍、地板蠟與荷蘭清潔劑之類的東西,把這些東西放到貨車底部,然後再到水果攤買蘋果、牛奶、廁紙或諸如此類部分易碎的東西,最後再買些排骨、牛排與燻肉,跟雞蛋、香菸等食雜用品放到一堆,中間還混雜著新玩具、新襪子、居家便服與燈泡。而她們的蠢男人卻在旁邊揮棒擊球,其惡習可見一斑。湯姆·沃森站在大廳中央,表情憂鬱。他是這裡的常客,總是隨時準備著跟某人較量一局。他駝著背,但性情溫和,總是很自然地抱著他那根筆直的球桿在胡思亂想,就好像那球桿就是哨兵手裡握著的槍,或者驅逐艦艦首豎立的前桅——你會看見驅逐艦隱沒在地平線外,但前桅卻隱約可見。在這陰暗的房間裡,這個人隨隨便便的,過一會兒你就看不到他,就像某些酒徒(「老公牛」巴隆,朱利安·臘夫,以及其他人)一旦把腳放到黃銅欄杆上就會消失一樣。他多半是站在檯球房裡給球桿打粉,站得漫不經心——他跟其他所有人總是用這種姿勢飛快地掃視四周——神情安定。當他看見科迪的時候,他的眉毛動了動——他對這個小傢伙很感興趣,因為他貌似無法無天,實際上卻有如一個老婦,晚飯前站在門廊上平靜地觀察著雷雨雲,雖然驚訝卻一聲不吭。湯姆·沃森是這個寂寞地球上的一個跛腿男孩,跟他祖母住在一棟為街旁高樹籠罩著的雙層樓房裡,生活艱苦。他常陪祖母一起坐在樹蔭遮蔽的門廊,直到他該去檯球房了——通常是在下午三點左右。途中,他要走過市中心的數條街道。他溫和而又真摯地在擦鞋店裡跟人說上幾句,到紅番椒烤肉店裡——他的夥伴們在那裡工作——再說上幾句,然後到人行道上走上一會,神色警覺而又輕蔑,就好像自己是人行道的主人一樣——白天走在人行道上的所有美國年輕人都這樣(夜裡無疑更是這樣),接著像要去上班一樣走進檯球房。在那裡,你能夠最恰當地評判他的心靈,就如同科迪做過的那樣。你會看見他彎著腰站在球桿邊,無比耐心,就如同人們在那間同樣陰暗的會議室里輪番玩檯球、斯諾克與皮諾克紙牌遊戲,而老看門人為了撿那些垃圾卻耐心地等了一千多個夜晚。他瞪著渾圓的大眼,不停地看著陌生人從他身邊的人行道走過。他注視你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被生活嚇壞了的嬰兒,然後你又看見他就像一隻狐狸,在其地盤裡走來走去。你會發現他很古怪,卻神秘而睿智,靠檯球謀生。如果你觀察得更加仔細,就會看見,一旦他開始認真對待,再難的一擊他都未失過手。他認真的時候會用食指指尖與拇指撐起他那隻充滿藝術氣息的瘦手,二指並成一個斜斜的支架,以便讓球桿順暢滑擊,而其他三根雕塑般的手指則撐在綠色天鵝絨布上,作美化與平衡之用。在美國,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姿勢,男孩子們見過一次就會馬上夢見它。不過,他工作的時候甚至不如閒站著的時候那麼引人注目——當他閒站在快要散架的球桿塔架旁邊時,他背部隆起似球,神色憂鬱,十分引人注目。衣衫襤褸的科迪坐在那裡看著這位湯姆·沃森的戲劇性表演,這是一個美國男孩首次注意到一位美國詩人——湯姆·沃森——的存在。這位湯姆·沃森是如此可悲卻又如此有趣,如此病弱卻又如此出色。他強大有力,因為他能夠擊敗任何人;但當他萎靡不振地站在擁擠人群面前時,他卻會被輕易擊敗,令人匪夷所思。他有時會閃過一絲疲倦而又悲傷的笑容來回答洗碗工與乾洗店熨衣工的呼喊,但他更經常只是在他所站之處忍受著永恆的孤寂。他的百事可樂放在球架上卻無人注意,他的雙眼流露出肯定跟亞述王一樣深沉的悲傷。不過當科迪長大,他就會知道,那些純粹只是一個沉默寡言與精神恍惚的跛腿檯球高手的無言表述而已。恰恰就在此時,對湯姆·沃森的熱愛,以及他所代表的充滿了美麗與惆悵的偉大美國偶像,跳進科迪的幻想中來。沃森自己通過眼角餘光看出,這個男孩不只是對跟他學習打檯球感興趣,而是對他懂得的一切都感興趣;他會通過學習來實現他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比沃森想像過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豐富多彩,到最後將不得不祈求科迪給予指導。這時,科迪立刻跳了起來,跑了過去,制訂了他人生中第一份不同尋常的欺騙計劃——那肯定是一份極其出色的計劃。沃森一臉驚訝,不再保持那種高高在上的姿勢,而純粹是滿臉困惑,事實上還有點尷尬和痛苦,因為當一個小孩跑向他,對他說:「你想跟我學哲學嗎?」他還能怎樣對待他呢?科迪搖著一根手指,眼神狡黠,脖子上肌肉扭動,就好像玩偶盒裡那根粗大有力、彈性很強的彈簧第一次在這空虛的世界裡擰緊了一樣。位置已經確定,他於是跳了進來。「現在已經比那更進一步了。你當然不要忘了討論這個事實,因為我幾乎已經理解了。也就是說,你該教我怎樣打檯球了!」(指了指自己。)「我再教你……」(用食指戳著沃森的胸膛,真讓他很疼)「我再教你心理學和玄學,」(科迪誤將它拼讀成「玄虛」,那只是因為他此時還沒有認真看待這件事。但幾周之後,當他認真起來時,一想起此事他本人就無比地悲傷。)「除了所有這些,為了加強我們的關係,事實上——當然如果你同意的話,只要你同意,就如同我會同意一樣——事實上,為了建立起發自內心的同胞兄弟般的忠誠關係,如果你希望在此時或其他任何時候使用老套的髒話,只要你同意,只要你同意,」(又一次戳動他那根鐵一般的手指,但這次小心地沒去碰到沃森,只是伸著手指用力晃動,離沃森胸膛最近時還不過一英寸,)「我建議現在就做,不要有任何更多的猶豫,」(不停地搓著雙手,一腳在前,一腳在後,身體來回輕搖。他低著頭,卻在俯視著沃森,目光傲慢,狂妄,還突然露出嘲諷,令人浮想聯翩。他從容不迫地晃著身體,像是拳擊手準備好拉開圍繩上台比賽,或者像一個投手站在土墩上擦拭著棒球,看著接球手的準備動作,臉上露出了半譏諷的表情。沃森觀察得很入迷,而且剛剛似乎還令人驚訝地跟他一起搖晃身體,像被他催眠了一樣。)「那轎車哪怕是一個極舊的錫鐵盒子,我也能夠打得它動起來。我認識一些朋友,可以讓我們免費加油。我還知道,今晚十一點百老匯舞廳跳舞期間,可以去哪裡偷幾罐油,甚至一整箱油。到時我會去『拜訪』停在我朋友停車場的那些轎車,用虹吸管將油吸入罐子裡,平均每輛車偷上半加侖油。這工作很不起眼,但極其艱難。我還會做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儘管如此,我仍然需要先找輛車。你知道,這自然是大麻煩,因為我要考慮能源問題,以及所有意外事件。但請你認真聽我說,(不用擔心,我會補償你,為你找到或者偷一輛車,任何時間都行,只要你同意,不管什麼時間都可以,)如果你想去觀看這個周六在印第安納州的聖母大學南灣校區舉辦的橄欖球比賽,如果你確實想去看,而不只是隨便想想而已——停下來好好想想,你會明白的!」他這樣要求已經開口講話的沃森。「一整個星期我都在聽你跟所有其他傢伙打賭,說:『喂,上帝作證,現在我肯定想去聖母大學看比賽!』由於火車速度太慢,而公路窄小、汽車經常延遲,所以有些人的願望與計劃從未夢想成真過,而你說的話就跟那些人說的一模一樣。但我現在要給你提供一個真而又真的機會。我重複一遍,如果你真想去看比賽,我會把我布爾叔叔的舊格雷漢姆派奇牌轎車弄來(!!!),如果需要的話。」(這是如此之大的一個讓步。科迪向前探了一下身子。)「明白了?他不會惦記這輛轎車的,這不僅僅因為它無法嚯嚯開動,還因為他現在正忙著在蒙大拿州凍結資產,哈哈哈嘻嘻嘻!」(他的身體又縮了回來,傻裡傻氣地高聲大笑起來,因為他這些天想的東西是一個大玩笑。事實上,這笑聲惹火了其他人,其中有一個是表情陰沉的芝加哥伯靈頓與昆西鐵路公司的司閘員。他那時正在彎腰擊球。那球本來輕易就能直擊入袋,但由於他注意到科迪這個笨小孩的蠢笑,結果完全打空了。當他瞄準檯球的時候,這個司閘員嘴裡儘可能地嚼著口香糖,但他現在表現出一種情緒來,沒有把手指從他握住球桿上的地方拿開,而僅僅是轉身看著科迪,雙頜慢慢地咀嚼著口香糖。)「我絕對能夠穿越寒冷的冬天、美國郵政以及其他一切,真能把道路吹寬,破紀錄地把你帶去看那場比賽,然後又帶回來。當然,只要你提供入場券,別忘了,哈!」(他用一張髒手帕拙劣地模仿雜技演員,卻打到了自己。)「明白了?儘管只有你能進去看比賽,但當你在享受比賽的時候,我會在外面等你,或者在車裡或餐廳里收聽廣播,或者再好的話我可以試著從樓頂或樹上觀看全景式的觸地得分,或者甚至繞城急馳,看是否能夠給我們找些姑娘。我們能夠借到錢。你看,我們可以向她們保證,我們是,比方說,我們是從鄰近的印第安納州歐普拉城來的堂兄弟,每個周六都過來趕集。接著再告訴她們,我們常常隨身帶著一大筆錢,但這次沒帶,因為這個秋天父親收割的乾草賣得不好,南瓜也沒賣出去。然後我們就可以回來,而那些姑娘可能會跟我們一起,遠行至內布拉斯加或者什麼地方。在那裡,她們或許可以從她們的阿姨,堂兄弟或者其他任何人手裡拿到錢。明白了?這個計劃大部分都很簡單,除了我說的該死的入場券,一張到千里之外、離這六百萬英尺遠的聖母大學觀看橄欖球比賽的入場券。那裡將到處都是電話與名人,我開始甚至都不能想像。可憐的我一文不名,而世界級體育場的入場券又價格極高,我把它交由你決定……你……還有車型,以及你想帶去的任何人,都由你來定。我將會是你的司機,而你教我打檯球,打斯諾克,學我心裡想到的其他任何東西。你是我的老大,而我是你的助手。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看好不好?」
老湯姆·沃森驚訝得說不上話來,這簡直太過瘋狂了。沃森是世界上最為心地善良的人之一,人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還會有精力乘坐一輛開起來叮噹作響的破老爺車,進行一次長達一千英里的極其怪異的旅行。不,沃森心裡閃過的第一個真而又真的善念是讓科迪平靜下來。
「我的天啊!」他心裡想道,「我看他一定是餓瘋了。」
那天下午,沃森把科迪帶回他祖母的房子裡,從冰箱拿了許多點心給他吃。科迪喝了兩夸脫半的牛奶,因為他害怕自己此後數年再也不會看見那麼多牛奶。當他給麵包塗上黃油,再將其對摺時,他一手抓住胸口,好確保自己不會猴急猴急地去撕麵包吃。當他意識到沃森祖母就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拿著一瓶鮮奶,為他們倒滿杯子,他確實尷尬地用手緊抓胸口。她臉上既沒有喜悅,也沒有不悅。她只是一個善良的老婦,紅的圓臉,戴著眼鏡,滿頭白髮,雙腿出奇粗大,穿著棉質長襪——在明亮的油地氈的反光中,那雙腿穩當地支撐著她的身體,紋絲不動。她穿著一件居家便服,跟枕頭一樣舒適;那是她在房子周圍幹些輕活時穿的。她的體形已經完全變樣了,但顯得親切,甚至還有點可愛。當沃森彎腰吃飯的時候,她就站在這個可憐的駝背男孩旁邊,照顧並尊重她這個孫子。這時,她那種母親似的平靜中所蘊含的率真與悲傷,足以讓科迪感覺要為他自己的母親而哭泣起來。科迪確信,要是他母親還活著的話,現在也變得有點像沃森的祖母,就跟那些在長滿樹木、圍著木柵欄的骯髒街區後院裡經營破食雜店的老婦一樣沉著、樸素、謙遜。在樓上沃森的臥室里,兩個男孩靜靜地面面相覷了一個小時之久。他們坐在窗下一張摺疊好了的輕便小桌旁邊。在那裡,微風吹著窗戶,使得花邊窗簾拂過華麗的牆紙與窗框上的小飾品。看見這些雅致得令人昏昏欲睡的東西,科迪不由得驚嘆並享受起生活來(人們十五歲時總是容易興高采烈),就好像待在他真正的家中,那裡也有花邊窗簾和充滿女性氣息的小褶邊來幫助戰勝惡劣的大自然。此時,沃森並未意識到科迪正在想這類東西,他繼續詳細解釋打牌作弊的不同初始步驟。
「首先,你看,科迪,你要給它們做上記號,最好用你的指甲,像這樣,你也可以使用你自己的秘密記號來標明哪些是花牌,哪些是A和2。」
「好的!」科迪叫道,「當然好啦!」
在沃森的臥室里,有一張黑色的木梳妝檯,上面的雕花鐵把手在小鉸鏈上晃蕩著,不停地發出悠長的咔嗒聲。那裡還有一張四柱箱形彈簧墊床,科迪想像著沃森就像《星期六晚郵報》的床墊廣告裡那些穿著綿軟睡袍的男孩子們一樣睡在床上。他意識到,他現在把這個廣告跟一個橡膠輪胎廣告混淆在一起了。在後一個廣告裡,在除夕這天,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根蠟燭跳下床來,說著天使的溫柔慰語,以及美國兒童的幻想(啊,可憐的科迪,他在那些弄濕了的雜誌里見過這種幻想。那些雜誌已經被太陽曬乾,但頁邊已經磨破,就扔在外景場地的雜草叢與保險套之間)。在梳妝檯與彈簧床右前方的床柱旁邊,放著一個壁櫥。這個壁櫥似乎太過豪華,因為它就放在梳妝檯與彈簧床旁邊,而壁櫥裡面又放著那些華麗的黑色西裝(西裝上綴著閃亮的小蛾狀水晶,閃著星光)與淡金色的鞋楦。沃森從壁櫥里取出一件相當高檔的褐色花呢西裝,微微彎腰,像維也納紳士一樣,或像貝拉·盧戈西[13]扮演的吸血鬼德庫拉伯爵在雨中的城堡門前向年輕的主角彎腰行禮一樣,將它拿給科迪,讓他穿上。而科迪把他的玩具手風琴給了沃森,反正是作為抵押品之類。沃森露出微笑,仍然彎著腰,說他會為科迪保管好手風琴。這是科迪的第一件西裝:他穿上嶄新乾淨的內衣;擠進了沃森遞給他的那件硬挺的白色襯衫——襯衫領子裡還有洗衣店洗好後放的一塊硬紙板,這使得科迪在想,他要不要擺弄一下衣領,就如同在B級電影裡面,那些性情暴躁的百萬富翁丈夫到了最後一刻總是在鏡子前用力拉扯著衣領;戴上了領帶,但領帶太緊,傷到了脖子附近的皮膚;擠進了西裝,但紐扣有快爆裂的危險,雙腿上的褲子摺痕被拉平看不出來了,外衣背部的接縫處露出連接用的絲線,袖子也呈現出他的前臂形狀,那手臂猛然間看上去幾乎跟大力水手的一樣大。
「該死的!我看上去帥嗎?」
他看上去還可以,不過有點怪異。這些新衣服讓科迪驚訝壞了,沃森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幾乎都無法轉頭,而只能上下點頭。他的長髮十分濃密,一根根豎直如刺,難以梳理。他浮想聯翩,驚奇得冷汗直流,就像他們描繪的那些漫畫角色困惑得汗珠如雨點般從頭上直滴而下,就跟那情景一樣荒唐。當然,這也是因為,當他們從房子往外走的時候,許久未曾出現的太陽現在卻露出臉來,陽光直射,使得午後的明媚天空變成了暗紅色。在他們穿衣的時候,那些可憐的自責已經從人類、鳥類和樹木中消失,但現在空氣中卻充斥著令人心煩的死寂,人們不禁悲傷地想道:「哦,這個下午發生什麼事情了?」再後來,像英勇戰士般靜悄悄逝去的秋天令他們不安地想道:「哦,這一年發生什麼事情了?」但科迪卻有如一個信仰美國聖公會的農場青年在婚禮前的周日早晨前往教堂,並且同樣地心不在焉,對他周圍的環境一無所知——這是廣闊天地下所有受迫害的凡夫俗子共有的特徵。他不得不在沃森的帶領下,愚頑地沿著街道急匆匆地趕回檯球廳,去跟整個團伙會合。那將會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夜晚,這從西服之類的裝備就看得出來。科迪沒多久就加快腳步跟上了沃森。他們很快就已經走到市中心,正繞過街角,走到一條鋪有電車路線的大街上。他們走得急匆匆的,因為一到周六晚上,所有人都會擁入城裡,比平常熱鬧,交通也很繁忙。他們兩人的眼睛裡都發出同樣明亮的清光。你可以在新車閃亮的擋泥板上看到這種清光——新車從黑暗的郊區駛進城裡,它立刻就會反射周六晚上主街上的霓虹燈燈光;它一動不動地停在黑乎乎的車庫或者車道上,反射著樓上裝飾燈射來的微光。黃昏時分的大街上,你可以看見輕快移動著的許多腳踝與回首彎腰的無數身影。科迪與沃森就像喜劇演員似的消失在其中。他們來到市中心,穿過同樣那塊鬧市區。他們嚴肅地討論,講得唾沫紛飛,邊行進邊叫嚷(科迪過去常常孤單一人、滿懷羨慕地觀察其他傢伙這樣疾走,有時甚至是夜裡從布道所閱覽室的窗戶往下張望。那時已經很冷了,但他認為,在夥伴們高聲激辯之前,在其紛飛噴沫消散在這寒夜裡之前,他可以到閱覽室讀一讀他們講過的東西)。到了最後,科迪忘記了他正穿著一件西裝,忘記了衣領正緊緊地勒著他,忘記了羊毛內衣令他的腋窩悶熱難耐,忘記了那陌生的袖口正刮磨著肌膚——那圓形袖口已經漿過,明亮閃光。事實上,他很快就舞動著雙手,繼續告訴沃森關於他的更多事情、所有事情。那雙大手滿是灰塵、皮膚皸裂,根本就不像全神貫注地走在大街上的銀行家的手,而更像是在葬禮上看到的自耕農的手,甚至更像洗衣籃里趴著的蟾蜍的皮。「現在,在嘎嘎的理髮店後院,在熱水器後面的某個高處,我放了一袋衣服。我想取回衣服,但去取衣服時還要跟嘎嘎爭論我老爸欠他多少錢。儘管那只是些舊褲子、皮帶和圓點花紋襯衫,但我還有一雙相當好的工作鞋,放得很高,所以沒人會注意到它放在基督教青年會的寄物櫃頂部。我原本計劃前往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市或者拉頓或諸如此類的地方,在工棚里或其他地方工作,直到手指凍僵為止。這千真萬確,絕無謊話!」——等等,而沃森向他保證,他有許多衣服讓他穿,不必擔心。他們手挽手地快步疾走,正要穿過百老匯大街的時候,交通信號燈立刻為他們變成了綠燈,所以他們不必等待,而只需立刻邁步,直接穿過大街前往檯球房。這時,他們疾步前往市中心度過這個重要夜晚的興奮心情達到了最高峰。不過,這綠燈攔住街上的所有交通,可不只是讓他們疾走,沉思,彎腰,互相撞頭;它可不會允許他們的歡喜韻律出現中斷。科迪心中哼唱起來,現在他不得不繼續從多個層次向沃森表達自己的感情:「儘管你說這兒周圍有許多工作可干,那為什麼有人甚至遠去柯林斯堡呢?那裡是如此之冷啊!(喲!啊!看那輛新凱迪拉克!)我原先跟你提到過嘎嘎,以及我想讓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但還沒進一步講完——」他一手抱住沃森,可能夾得很緊,或者也可能沒有。他是曾經把手臂放在令沃森悲傷的駝背上的惟一一個人。他們走到馬路的另外一側,站到一家熱鬧非凡的廉價商店的涼棚陰影里。幾乎與此同時,他看到一個漂亮姑娘正注視著他,這令他感到驚訝,而且比以往還要更為驚訝。她很隨意地站在廉價商店的衡器旁邊,一腳前踏一手撫臀,正在等公交車。她容貌妖冶而表情冷傲,雙目矇矓如迷霧一般,眼神中帶著一些挑逗與熱切的意味,但那大概是太過私密了,讓人無法理解。科迪意識到,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穿著西裝。這是他的相貌第一次正式對穿高跟鞋的普通城市社交名媛產生了吸引力(他仍然找到空當大叫:「沃森,你看那輛新凱迪拉克現在闖紅燈了!」)。這讓他震驚,同時也讓他沉思起來:「那麼,這就是這些該死的女人與大傢伙們正在做的事情——像憤怒的陰險情人隱秘地互相瞥視。在以前的少年時代,我只是穿著該死的舊褲子,在人行道上亂走,雙眼緊盯著下水道,尋找五分鎳幣與十分硬幣,卻一點不懂這些。該死!我們走吧!」
營業期間,這家檯球房裡人聲鼎沸,擁擠不堪,觀眾站在那裡都擋住了街上的一切。有人打開了這家檯球房的後門,同時也打開了威爾頓街檯球房的正門,因此你可以看見一個連續不斷的布滿了檯球房的城市街區,從格萊納姆街北部一直延伸到威爾頓街南部,中間只被一條富有悲劇色彩的陰森小巷和一個垃圾筒隔開。那就好像在四壁是鏡子的大廳俯視著裡面翻滾的人山人海與綠色的天鵝絨島,所有一切都籠罩在煙霧之中。對科迪來說,那是一種幻想——他幻想每個人都在恭候他的到來。不過,沒人動彈一下去注意他,或者說,他們甚至一點都不在乎他,儘管他就站在門內,就站在打扮得非常之酷、有如無邊地獄裡的詩人維吉爾的湯姆·沃森身邊,儘管他不僅穿上了自己的衣服,還穿上了下午一起活動時穿著的那件華美精緻的禮服。為了今晚,也為了即將到來的悠閒旅行,這件禮服已經被做過了很大改造。這昏暗檯球房內的所有愚蠢混蛋都不得不去努力理解這種精巧改良;他們今後甚至還要努力去了解檯球。要不是他突然記起童年時代擁有的那種直覺,科迪很快就會再次感覺自己要溺死了。無論何時,每當科迪轉身背對著人們——他們或者跟他有著某種關係,或者甚至只是偶然站在附近的其他人,有時候則完全是陌生人——他們立即飛一般地盯住他的頸背,邊挪動身體邊指指點點,無聲地議論起來。這時,科迪就會產生這種直覺。但當科迪猛地轉頭,飛快地掃視或者只是緩緩地查看四周的時候,他們總是已經縮回了原處,就跟往常一樣無動於衷地站著,臉上露出預料當中的那種令人討厭的虛偽神情。無論如何,科迪還記得,他父親過去常常流露出流浪漢的那種狂放不羇,搖搖擺擺地走進某個地方,高聲唱道:「哈利路亞,我又變成了流浪漢!流浪漢!」當科迪走進檯球房的時候,他非常小心地用他那雙半眯半開但目光敏銳的雙眼掃視著一切,以便自己能夠迅速判斷並注意到檯球房內一切東西所處的背景。他興奮起來,就像其他美國人所做的那樣,踮起而不是縮起雙腳趾骨關節。現在他重複哼唱起那首歌:「哈利路亞,我又變成了流浪漢!流浪漢!」他沉醉於這歌聲中,偷偷地哼著,聲音很小;他過去想起傷心往事時總是這樣。當沃森忙著四下觀望的時候,科迪卻把注意力轉向一號球桌旁邊地板上的一處污跡。那些夜晚,他一直注意觀察著人們的一舉一動。但看煩之後,他常常更加奇怪地花上更多個小時坐在觀眾長椅上,茫然地研究著現實,跟菸頭與痰液的存在較勁,心中猜想著它到底是怎樣掉到地板上,又琢磨著那一攤顯得特別平靜的痰液怎麼會這樣閃著微光,儘管它曾經像被人掃地出門似的被拒絕、被吐出,而且恰好好比那個藍色下巴的售票員吐痰早了兩分半鐘(按時鐘來看)。若非不得已,那售票員絕不會吐那口痰。他站在按鈕線旁邊,一邊撓著下巴,一邊計算得分。但很明顯,他想起了與此完全不同的某件事情(那些傢伙的叫聲在大廳牆壁四周迴響,在他心不在焉、聽而不聞的耳朵里呼嘯)。因此,就這個售票員的痰跡而言,它不再只為科迪而存在。科迪那時正想著自己是怎樣來到那裡的。他不只是在想他怎樣來到這個世界,還在想他怎樣坐到了長椅上;不只是在想他怎樣坐到長椅上,還在想他怎樣坐到長椅的那一部分上;不僅僅在想那些,還在想他怎樣來到那裡,怎樣注意到那攤痰液以及他屁股下坐著的長椅的那一部分,等等。他心裡就這樣想著。現在,他根本就沒有想好在檯球房裡要做些什麼,因此他僅僅對沃森的夥伴們禮節性地微笑一下,並且禮貌地彎腰行禮。即便在這嘈雜噪音中,在所有這些周六玩客的腳下,他無法清楚地看到他剛剛才觀察過的那片污跡,但他知道現在那片污跡上又會有新的菸頭與痰液。這就好像跟著進來的小弟弟小妹妹們取代了很久以前來過的其他人;他們觀察一會,然後又走光了。但無論如何,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這個樣子。因此,科迪檯球人生中第一個羽翼豐滿的時刻不會被破壞。他不會變得狂熱,不會興奮得忘了節制,而跑過去跟人們交談。相反,他會充分利用他的這個有利機會,有節制地將其注意力放在他的好運上。也正因為如此,在這家檯球房裡,他就把注意力放在十月的悲愁上;他以前就詳細思考過這些。
「你在做什麼呢,科迪?」當沃森注意到科迪陷入沉思,他這樣問道。
哦,傷痕累累的漂泊之心啊!——現在科迪還遠遠無法去解釋他那瘋狂至極的秘密,他甚至都不想去解釋。「千真萬確,絕無謊話!湯姆,我心裡在想,這個湯姆·沃森是多麼棒的一個人啊!真的如此,果真如此,確確實實如此!」
那時,斯利姆·巴克爾、厄爾·約翰遜[14]與吉姆·埃文斯[15]是湯姆·沃森一幫人的核心成員。他們聚集在一張檯球桌周圍玩輪番撞球遊戲,邊玩邊喝可樂。這是他們每個周六晚上聚會時的慣常活動,也是當夜行動的戰術預備會議。今晚活動的主角是兩位姑娘;她們周末在懷俄明鐵路線旁邊的一棟房子裡當保姆。但今晚他們倉促聚到一起,不知道這次聚會的目的為何,更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大家都沉默不語。在某個重要的歷史時刻,當你回首看清人們正在做什麼的時候,你能記住的惟一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憤憤不平、悶悶不樂、唉聲嘆氣、拖拖拉拉,跟往常一樣漫不經心,不僅難以忍受這生活,更準確地說是一直難以忍受這反映了周圍現實——無處不在的不幸,不時發生的慘事——的生活,就好像所有一切都要歸咎於那個晚上。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如上帝一般神秘,而那些可憐傢伙實際上總是沉浸於其中,後來還常常提道:「聽我說,一九四二年秋天的那一天,湯姆·沃森剛剛遇見科迪,而一年一度的軍隊哥倫比亞大學橄欖球比賽也剛好在那天舉行。我下了注,還通廣播收聽了比賽。那天晚上,沃森跟科迪一起進來時我就在那裡。我們幾個正在打檯球,包括我自己,剛剛理了頭髮的斯利姆·巴克爾、厄爾·約翰遜、傑科夫[16],以及我不認識其他該死的傢伙。天啊!那晚我們全都開車前往懷俄明。那當然是個無比瘋狂的美妙夜晚啦!」
有人在向周圍的人介紹科迪。「現在進來的是湯姆·沃森。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傢伙是誰?那是誰啊,是你堂弟嗎?周五晚上你跟傑科夫發生了什麼事情了?是叫科迪嗎?你好,夥計!」科迪變得有點奇怪,又有點喜悅。這種情感會在你胸膛深處顫抖,讓你想要擁抱自己,還想對你身旁那人解釋一切。科迪發現他自己站在一張桌子旁邊,跟他現在幾乎可以稱之為自己人的那些人站到一塊,一起高聲叫喊。當外面熱鬧了一天的日幕落下,他們打起黑八來——科迪與沃森對陣巴克爾與約翰遜,和和氣氣的埃文斯在旁觀戰。他們說的一切——「那個密蘇里老土埃斯梅拉達在三明治店旁邊揮舞著菸頭,我認識她。要是她身上伸出的香菸棒跟她體內容納過的肉棍一樣多,她看上去就會像是一頭豪豬了。呀,不要笑,這可是托尼說的,我只是照說而已。」——他們做的一切——有個人伸出手來拍打著得分牌;另外一個人把手往下一伸,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可樂放好;還有一個人正對著球桿平視,看它是否太彎了——就是他周圍這個三維空間裡發生的一切了。儘管他的臉龐像個帆布架子,他還是要登台表演了。就這樣,他站在那裡,用粗糙的雙手握住球桿,飽經風霜的臉龐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紅。他靦腆地看著他的這些新朋友,內心深處卻根據他們所說所做的一切,去計劃一個絕對最棒但其實也是惟一的一種開場白,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不容置疑地贏得他們的好感,包括他們的心靈;到了最後,他們自然會向他尋求友愛與建議。科迪最終真的支配起這幫人,但激動無比的他現在卻有點靦腆,還只是本能地稍懂一些那種最佳開場白——事實上他以前從未認識過這樣一大幫人。他做過的惟一一件事情是在垃圾場裡抓住某個窮小孩的手臂,在街道上抓住報童的胳膊,或者在送報途中抓住某個騎自行車之人的手臂,對他們發表又長又怪的演說,就如同那天下午他對沃森發表的偉大演說一樣。但他們年紀太小,都無法理解,都被嚇壞了。因此,他或者僵立在桌旁,西裝下大汗淋漓,或者將大手擺開,鬆軟地平放球桿架上,擊出一些愚蠢的可笑的球來,就好像一個嬰兒正在嘗試打檯球一樣。那些傢伙都大笑起來,但那只是因為科迪心不在焉,舉止滑稽卻又一言不發(他是要努力學習呢,他們想),而不是因為他無足輕重。這幫人中身材最高的那個傢伙——六英尺四英寸高的斯利姆·巴克爾——立刻喜歡上了科迪。巴克爾穿著他那件鋥光閃亮的周六夜晚專用西裝,顯得十分帥氣。他總是神色嚴肅而平靜,但這種神色顯得有點滑稽,源於他那身高導致的寂寞——身材過高使得他無法與其他人處在同一層面上,以至於他只能在那裡做著他自己特殊的青春之夢,而這些夢想都不太現實,因為它們遠離他的雙腳,遠離大地之所在。他總是俯視著每一個人,而大部分時間裡,其他人不得不默默地盯著他的背心。他接受了這種命運,很滿足,但又很苦惱。這個善良的瘦高個喜歡上了科迪,而且這種喜歡很快就變成了英雄崇拜,後來又使得他們成為朋友,一起週遊全國——厄爾·約翰遜注意到了這一點,從一開始就憤憤不平。他幾乎立刻就心生嫉妒,第二天馬上就在沃森耳邊宣稱(那時已經太遲了)科迪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這幫人離開先前的那一張球桌,任由他們喝空了的可樂瓶從「如此之高的地方」撲通掉在一個電線地盒上,離開大廳,跳上一輛轎車——那是一輛一九三七年生產的福特牌轎車,屬於埃文斯——以每小時八十邁的速度往北朝懷俄明州方向開去。那時太陽剛剛落山,但他們內心狂熱,根本無人注意這一點。科迪不顧其他所有人的反對,堅持要開車展示一下他的駕駛技術。然後,他將車右轉,直接出了城,那動作帥呆了,就像漂亮的定點投籃一樣乾淨利落而又迅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那些傢伙本來準備批評其駕駛技術,給予指點,或者上演其他虛偽可笑的劇目,現在卻忘記了他們正坐在車裡,開始高興地瞎扯起來——突然間,在通往柯林斯堡的東科爾法克斯大道外,科迪看見小孩子們正在一塊場地上進行橄欖球比賽。他停下車,說了聲「看著車」,便下車跑了過去,在小孩子中間瘋狂地衝來衝去(比賽優雅而嚴肅,但他們穿著那些可悲的比賽服,臃腫得就像喜劇里的大力士即興表演時露出的肌肉),拿到球,叫一個腋下夾著頭盔的金髮男孩拚命前跑,一直跑到球門柱那裡。那個小孩照做了,但科迪叫他「再遠點,再遠點」。這讓那個小孩有點懷疑自己能否拿到球,因為他現在遠在後場邊線上,離科迪足有七十碼遠。科迪突然用力拋出一個又高又晃的傳球,球掉落在那個小孩估計的最遠距離之外。在黃昏下的高空中,球傳得這麼高這麼強勁有力,那男孩完全看不見球,滑稽地轉著圈,卻高興地尖叫起來——當這事發生的時候,每個人都很驚訝,除了約翰遜。約翰遜穿著亮藍色西裝衝出車外,發狂似的在那群小孩子中間衝來衝去,拿到球(在某處跌倒了,因為他穿的是新鞋子,還只在檯球房內沾了半小時的灰塵,鞋底鋥亮),命令同樣那個毫無怨言的高尚男孩直穿球場,然後他自己怒氣衝天地伸展手臂扔了一個長傳球。但科迪突然出現在這狂亂的昏暗暮色下,神情狂野地突然跳進一群慢手慢腳、有如老太婆一般的小球員中間,將這個傳球截了下來。他猛地轉身,扔了一個驚人的高空穿越球,將球扔回約翰遜頭上。約翰遜往回疾奔,對科迪此舉嗤之以鼻,因為他永遠都不會被任何人打敗(「嗨喲!」他們在轎車裡大叫)。這個傳球如此有力,因此它必然而然地隨風掉落到東科爾法克斯大道之外的路上。車流就像狂暴的紅雲點燃了山際的地平線,但約翰遜避開車流,向外跑往那球掉落之處。他朝著西方,從某處穿過田地。田地里充滿著十月豐收的極大快樂,一些年紀更小的小孩正在毫無目的地燃起篝火,穿著襪子尖叫著玩橄欖球,但其中一些人只是無所謂地到處亂跑著跟其他人搶球。約翰遜在路上繞來避去,幾乎被一輛轎車給撞死了——開車的是丹佛的一個大人物(比夫·巴弗德[17],他正嘟嘟地鳴響喇叭),車速達到每小時八十邁。他最後雙膝著地,用指尖絕妙地撲到了球。但這馬上就變得相形見絀,因為表現極其出色的科迪事實上已經追著球跑了過來,現在正跑到路中間。那些摩托車手驚恐地突然轉彎,到處傳來刺耳的尖嘯聲,而他幾乎沒能避開。這令他痛苦地坐到路上,雙手揮舞著大聲咆哮。比夫·巴弗德從後視鏡看到了這瘋狂的一幕,他拚命地大笑,開著車逐漸遠去,車速超過每小時八十邁。曠野另一側的人們也看見了這一幕。曠野里點燃著明滅不定的篝火,天空呈現紫色(事實上那是一塊空地,位於科爾法斯克大道車流與一些舊房子之間。那些球門柱讓那些小孩「不得不相信遠古基督教徒的質樸」)。那裡孤零零地坐落著一棟古老的鬼屋,秋風瑟瑟,乾枯的花園四周站著久已死去的十九世紀食屍者;格子台階飽經風霜,呈現出綠色。這棟房子現在傳到了總是戴著帽子、將腦袋遮得看不見的賈斯汀·G·曼納里[18]先生手中。他是一個野蠻的學校教師,留著希特勒式的小鬍子,幾個月後註定要教科迪如何洗耳恭聽別人說話,如何給中學校長們留下好印象——現在,曼納里極其驚訝地停下車來,下車下到一半,一看見科迪與厄爾·約翰遜在路上暴怒(幾乎都被撞死了),便大聲叫道:「我的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事實上,在科迪跟沃森說話的那個下午,恰恰在這個時刻,同樣這個曼納里穿著大衣,雙手捧著額頭,神情嚴肅地坐在一間酷熱的教室里。那是在不到一英里外市區另一側的西丹佛高中里。由於是周六,教室里空蕩蕩的。已經進入了十月,教室角落裡放了一台取暖器,開窗戶用的杆子也斜放在那裡。黑板上還留著昨天(美國文學)課堂上用粉筆寫的惠特曼詩句「當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開放的時候」,落下的粉筆灰從取暖器上飄浮而過。他坐在那裡,假裝正在為任何一位教師乃至小孩的利益思索著。那些小孩穿過大廳,其中一些人就在他面前開起玩笑來(當他走下斯蒂貝克牌老爺車,急急忙忙去上班的時候,他們就有氣無力、歪歪扭扭地穿過午後的草坪)。他現在坐著一動不動,假裝極其精確地記得那浪費了他一整天時間的某件事情的準確發生日期,抬起手腕,飛快地看一下還剩下多少時間,同時皺起眉頭,拉好放著印有抬頭的便箋紙的抽屜,決定時刻準備著一拍桌子就飛奔而走。當他臉龐瘦削,一臉朝氣蓬勃,內心充滿純真希望的時候,他錯過了一個愛人。他現在其實就是想起了那個愛人,想起了那個愛人,正在為錯過她而哽咽,為錯過她而哽咽。哦,變老了!哦,生命衰朽!形容枯陋的食屍者正象徵著生命的腐朽!人生開始的時候,還是一個可愛的小孩,相信父親屋頂下的一切。從那開始,被洗禮、被愚弄,到戴上令人憎惡的人皮面具——這人皮面具被稱為「臉龐」,但那不是愛人所希望的那張臉龐——再到內心隱藏了一個可怕而又可悲的鬼魂——隨著死亡,這個鬼魂正顫慄地度過地球上充斥著的噩夢人生。啊,噢,厄爾·約翰遜想傳球給科迪,但科迪卻向他提出挑戰,說:「你帶球跑動,讓我們瞧瞧我能否在你跑到那個男人所站之處的斯蒂貝克牌老爺車前將你搶斷。」約翰遜大笑起來,因為在所有地方(校園,度假營地,野餐區),他都(絕對)是出色的賽跑高手。他十五歲時一百米就跑進了十秒九,這是田徑明星才能跑出的高速。因此,他急忙開跑,沒怎麼意識到他在這裡做的事情給了科迪這些心理機會,還回頭看著他嘲笑道:「噢,快點,快點,你怎麼回事呀?」科迪很是憤怒,就好像是為了生命而跑。他不僅追上了約翰遜,甚至在約翰遜意識到這是比賽,一心一意提速的時候,也輕易地追上了他。他完全興奮了起來,憑他雖然未經訓練卻無比強大的競技實力,他一百米能夠跑進十秒整(確確實實,沒有半句謊言)。球場裡上演了一次令人悲嘆的遠程搶斷。這一刻,每個人都看見,在這黑暗的夜幕中,科迪飛一般地橫切搶斷。科迪挺著脖子勇往直前,意欲證明自己。他腦袋朝下,幾乎就像是一個死人在生命終結時自鳴得意地低頭一樣。同時,他咯咯直笑,衣袖指向即將被辱罵的約翰遜,雙臂像夾子一般伸展開來。他就這樣懸伸著雙臂,眼睛凝視,向遠處看去,目光中帶著一種很特別的不可言狀的邪惡。當你在突然發生的街頭鬥毆或者都市恐怖事件中看見這種邪惡從男人體面的西裝下面猛跳出來時,它總是如此令人震驚,就好像電影裡富豪互毆那般令人震驚。現在,這種殘暴行為正爆炸性地從科迪的新西裝下面跳將出來,鼓鼓的肩墊與雙臂都反映出同樣的憤怒,但伸展的雙臂也表現出不可名狀的沉默預言與極大謙遜,就像十字架上的受刑人那般痛苦。約翰遜失敗了,約翰遜被搶斷了。賈斯汀·G·曼納里叫出聲來:「你為什麼不在路上試試?我車裡有個鏟子。」沒人注意他說的話,甚至當他開車離開時也沒有注意到他。科迪跟約翰遜一樣,雙膝磨傷了,褲子扯破了,但他已經在湯姆·沃森那幫人里樹立起他最初的重要領導地位。
許久以前,紅日之下——那個哇哇大叫的瘋狂科迪。他的故事就是這樣。當心!
一九四二年十月,一大群悲傷而好奇、還有點悶悶不樂的人們正在丹佛東科爾法克斯大道外一處普通城市垃圾場的草叢中遊蕩。他們看上去有點不滿,嘴裡嘟囔著:「至少這裡還有點東西。」草叢裡的垃圾包括一張舊地圖、克什米爾肥皂紙、一個破瓶子的瓶底玻璃、舊的手電筒廢電池、葉子、撕破的報紙碎片(有人收集剪報,然後將其撕碎)、破破爛爛的硬紙板、破破爛爛的乾草墊、裝燈泡用的硬紙板、白箭口香糖的舊包裝紙、冰淇淋盒蓋、舊紙袋。野草長著一串串淡紫色嫩芽,但十月已到,葉子銹黃,就好像是法國風景畫家畫出來的一樣——舊玻璃紙——舊公交轉乘票,奇怪的波浪狀的蛋箱硬紙板,褐色啤酒瓶玻璃碎片,被捏扁了的菲利普·莫里斯公司生產的香菸包裝盒——草根呈甜菜濃湯的那種淡紫色,使得暗淡骯髒的土地就好像受過虐待的公狗在上面撒過尿似的——棍棒——咖啡罐——一個空品托瓶,原來裝的是五星牌加利福尼亞雪莉酒;那是情況還不那麼糟糕的時候,一個過路的老酒鬼喝的。
其實,那裡發生的事情是:一些小孩在地里找到了流產的嬰兒,並報告給一個巡警;後者現在已經讓他的搭檔回去叫一輛四輪馬車來。關於這個流產的嬰兒,有些事情很讓人尷尬,因為你想去瞧一瞧。但如果你去了,那麼你不得不惹人注意,事實上你不得不去找出它應當待的那個地方。如果你找到了那個地方,你甚至還不得不從其他人中間探頭探腦地去看,並且不得不泄露出這個令人極其難堪的事實:你自己一臉尷尬,而且不高興,但還是想去看死嬰的可怕的紅色肉體——你已經四處窺探著去看過它了——很可能從始至終你都知道它是什麼東西——所以,科迪很尷尬,直到其他傢伙(湯姆·沃森,斯利姆·巴克爾,厄爾·約翰遜)從車上下來,跟他站到一起。然後,事情就很容易說清了——但現在,它是多麼淒涼,多麼可怕啊!那個沒有名字的小人兒(這是可怕的子宮製造出來的東西,已經半完工或者甚至全部完工了。子宮納入男人的精液——精液就好像大理石石漿,是一種可以放到容器里的物質,比如說,可以放到瓶子裡——再通過某些十惡不赦的神秘卵子的活動,將其轉化為一大塊會腐爛的肉體——)。這個難以形容的、本來應當生下來的小傢伙從食雜店的袋子或包裝紙里掉落出來,躺在一棵樹下面。乾燥的秋天已經使得樹下形成了一片幾乎同樣的紅色樹蔭,它也因此取代了濕潤而神秘的子宮——當你在這種情況下看見女孩子們的時候,她們十分恐怖,因為她們似乎堅持要盯著你的眼睛,以便從中發現跟你有關的私密東西。當你想穿過她們的大腿時,很可能你就期望,熱望,而且即便死也要從她們那裡找出這種私密內容——你對那個女人的神秘濕處一無所知,就如同在黑暗而恐怖的天幕之下,當她們在田野面對著一具流產的不成形的死嬰時,她對你的目光也同樣一無所知——因此科迪沉思起來。不論他想說些什麼(在這田野里,在這悲慘的黃昏下,沒有戴帽子),他現在一言不發——
在美國西部,科迪·波梅雷所知道的,以及後來我跟他一起乘車經過的那些道路,全部都是極其恐怖的凹凸不平的雙車道,兩邊都有溝渠和破舊的圍欄,再遠一點則是牧場圍欄,可能還有一條深暗色的大地裂縫,沙丘上長滿有如濃髮的野草,然後是無邊無際的牧場,一直往群山延伸,不過有時候那些山丘屬於其他州——但那路似乎註定要把你顛簸到溝渠里去,因為每條路都凹凸不平,感覺就像轎車在側坡上朝著溝渠滾動,路面上的每個隆起都會讓轎車顛簸到溝渠中去——由於這種情況,在美國西部道路上開車比其他任何道路上開車都要更加孤單無聊。你一路長驅直進,在接下來的五英里路程內,你可能會只看見五輛轎車正對著你的方向駛來。每輛轎車的車燈都比較小,所以當它們離得很遠的時候,那些燈光很可能都會被夜間的薄霧(或者不管是什麼東西)完全吸收,造成路面積水的幻景——夜間開車穿過廣闊平原,都會遇到這種幻景——科迪跟其他每個人一樣,開車時常將肘部放在車窗上,特別是會伸出粗壯有力的脖子(就跟大塊頭公交車司機的脖子一樣),平靜,放鬆,神志清醒地看著車輪。你將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望著那條道路。夜裡,你只能看見道路本身的一小部分,而最惹人注意的就是這五英里內一直朝你駛來的轎車的前燈——周六晚上,車主們開車來丹佛過夜——車燈射出的細長光帶,那波浪形的側光,照在路邊的溝渠上與緊鄰的部分牧場上,掃過圍欄,就好像海浪掃過防波堤朝著公路捲來,呈現出無比荒涼的一簇簇叢生禾草與一堆堆乾燥的硬土。在這黑暗中,車燈燈光接連不斷地閃爍著,速度飛快,但又模糊不清。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平原盡頭那邊的地平線上,有一片——或者是一大片——雷雨雲正在飄蕩,下方則是沙漠、囊地鼠洞穴、灌木叢、枝條、岩石,以及卵石——那些最為細小的卵石正反射著最為巨大的星星(在真實的星系中)——直到那些方山不可避免地終結了西部的地平線。這也給了我們某種指示,即這個世界開始出現高山,平地要結束了——車燈一閃而過,星星卻很遙遠。如果關掉車燈,你會看見你所感覺得到的東西——那天晚上,還有其他許多次也是一樣,科迪開著這輛車,車速達到每小時八十邁。無論是北往、南來、東行還是西進,他都能夠完美地開上整整一個小時,平均時速幾乎達到每小時八十邁。在這曠野上,沒有車輛來往,只經過了一個小鎮。那些傢伙到鎮裡喝了啤酒,喝得口齒不清,把啤酒罐砰地往後扔進黑暗的夜空中。
現在,我們來看看那些女孩。那棟房子坐落在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鐵路旁邊,就建在樓群角落的一座水塔下方。樓群看上去很荒涼,其中包括一座閒置的(「英北號」漁船跟它那些愚蠢的挪威水手已經抓住了大白鯊莫比·迪克!在一百年之後抓住了它!)筆直的木板教堂,以及一座直衝雲天的巨大米白色筒倉,筒倉上面標有這個樞紐站的站名。這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當火車靠站,給水箱加水,給煤槽加煤的時候,司閘員甚至都不適合在這裡小便。那棟房子被火車煤煙熏得有點黑乎乎的,因此人們細心地將窗框漆成了亮紅色——牆壁與屋頂上貼了深色的砂紙瓦,屋頂上那些呈現淡綠色——飽經風霜的古老灰磚煙囪從尖尖的屋頂伸了出來——灰色的木頭門廊往大門外延伸出去,裡面放滿了自行車與椅子,還裝了一扇防雨外門,但上面安裝的是鉤扣而非球形把手——房子後面附建了一些耳房,越往後就變得越小越破敗,那是用來放橡膠套鞋與雨傘的地方;也有額外加建的工棚,也是用灰色木頭建造的,但最後一個小附屬建築上懸掛著灰色的英式燈泡——院子裡,一個破舊的碗櫥朝屋而放,旁邊胡亂放著一個桶,桶上則倒放著一個蘋果籃子——櫥板倚在房牆邊——院子裡倒了許多垃圾,包括扔在高高草叢裡的一個舊熱水器水箱,幾塊濕透的狗食餅乾——一輛外殼凹陷的破舊老爺車塌倒在木材上,就好像在辦展覽。它沒有了車頭,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皮革,一圈座椅彈簧,以及座椅內放的乾草。舊儀錶盤生了紅銹,方向盤也斷裂了——你會被它割傷,車前燈也是破的,後車廂上有小鳥築了巢,而且在雪與泉水的聯合作用下,還長出了一株小小的綠色穀物——右前輪轂旁邊扔了一大袋腐爛的陳年馬鈴薯——這裡變成了小孩的遊戲場所——狗的廁所——夏天下雨時還是月白色奶牛的飲水槽。
這是一個周六晚上。如果一列火車碰巧從旁邊飛馳而過,你將不得中止你正在做的事情,停下等待。那兩個女孩恰恰不屬於通常情況之下一個漂亮、一個難看的美國女孩組合,因為假如是這樣的話,年紀較大的女孩自己會打扮得極具吸引力,你肯定會一看再看,或者她會像是一個專家,告訴你,如果你今晚就急不可待想要跟她做愛,那麼令人無比激動的真正激情就會陷入黑暗當中,無法看清。但這個年紀較大的女孩——堅決地把視線從每一個人身上轉開,就好像她是一個學校教師,有命令要求她這樣做,而她又恰恰嚴格執行命令。她的這種自律很嚴格,很可憐,你知道她肯定會突然爆發;而當這種情況發生時,它將有利於那裡的男人去把握她這一行為的本質——儘管科迪那時只有十五歲,但他立即注意到她的這個特點,因為他習慣於儘可能快地做出判斷,以便節省精力去做些準備工作,說些再普通不過的「哈囉!你好!我是喬,他是比爾。嘿嘿」之類的無知話語——他走出轎車的黑暗車廂,站到泥濘的院子裡(懷俄明州的那部分地區剛下過雨),看見那兩個女孩正不怕麻煩地站在那裡——她們知道,這麼一車人會對她們做些什麼。他做了決定——很簡單,但又很棒。年輕一點的女孩叫做瑪麗,是那種嬌小可愛的性感肉彈之縮影,長相甜美,金髮閃光。你在可口可樂女孩的插圖中看見過這類女孩,她們站在噴泉旁邊,跟同樣漂亮的玫瑰男孩待在一起。那些傢伙想要的是如此之多、如此驚人,她們盯著他們的臉龐,很快就被嚇得明白了:她們是他們手裡的鳥,任人擺布——她的雙臂豐潤,漂亮的雙乳從柔軟宜人的克什米爾羊絨衫下突顯出來,我可以保證那絕對是真貨;她的眉毛如新月,櫻桃似的小嘴飽滿紅潤。但我又要出發了。
九點整,他們來到那些女孩所在的那棟房子。它實際上坐落在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鐵路的一座水塔下方。一直有火車從旁邊駛過,留下那種黑色的灰塵,就像陣雨過後藝術家調色板上各種顏料混雜在一起的那種顏色,或者就像藝術家用來描繪夜晚、昏暗,可能還有邪惡的那種黑色。當男孩們停下轎車,科迪沿著一條覆蓋著鐵路黑塵的車道迅速離開了。整個天空沒有什麼光亮(檯球房的一縷縷光線,種不出莊稼的那塊田地發出紫紅色,以及黑色的天空),只剩下一輪殘月,所以現在沒人能看見任何東西,除了房子的輪廓,房內的一些褐色燈光,以及懸掛在半空中的一盞球狀街燈。不過,這盞街燈不在街道對面,而是在整個垃圾場對面;它可能代表著一個十字路口,一個足球場或者一個廣場,因為在那幾乎看不清楚的另外一端,有一座古老的木頭教堂,木板筆直,屋檐華而不實。在教堂後面,在月光下甚至更加模糊不清的地面上,有一座古怪而巨大的小麥筒倉,高聳入雲,外表漆成了鋁白色,閃閃發光,就好像這黑暗平原上的一隻六月蠕蟲。這平原似乎是從教堂後面開始延伸,但它實際上包圍著我一直在談論的一切東西——房子,林中空地,水塔,小徑,燈,以及更遠處一些指向路燈之外一座小城鎮的標牌——在一個朦朧不清的旋轉木馬亭里,聲音迴蕩而沉重,那些深黑色的高頭大馬挨得好近,只有在遠處燈光照到其上時才能夠隱約看見它們。那燈光可能是鐵路岔道指示燈,或者是路燈,或者是其他縣市的機場塔檯燈,或者是懷俄明州夏延市或類似地方的任何廣播電台天線最頂端的微光。
約翰遜幾周之前在夏延市搭訕上這些女孩中的一個,並且跟她發生了性關係。他第一個試著要打開那扇防雨外門,其他所有人則站在四周,手裡提著啤酒、威士忌,以及祭壇聖餐之類的東西。在妓院裡,有人叫你等候女孩子們過來。突然間,你聽見高跟鞋走路的聲音,一直往大廳走來。你想像著即將來到的那個女人的大腿、吊襪帶、內褲、乳房、喉嚨、臉龐與頭髮,感覺到內心惴惴不安,決心有些動搖。而此時他們要比那更加不安,更加動搖——這恰恰就是他們的感覺。約翰遜的拇指與食指柔軟而靈活,要使用這些工具你就需要這種手指。他正試著打開防雨外門的鉤扣,就好像他正要從這棟房子鼓起的後背解下一個乳罩似的。野孩子們打開了門,門廊地板上放的東西讓他們老是走得絆絆磕磕。但當他們匆匆走完最後一段時,科迪絕未想過,被那群女孩派來開門的這些拚命咯咯直笑的小女孩中的一個會是他的未來妻子喬安娜·道森[19]。
在美國,總是兩個女孩結伴,而且其中一個總是比另外一個年紀稍大,長得也較為難看。但此處這種情況則是例外,因為年紀稍大的這個女孩,薇薇安,身體健美,留著一頭稍短的紅髮,身上穿著工裝褲。她是女孩二人組中的那個陪護人。任何人只要看一看年紀稍小的那個女孩,就能知道她需要一個陪護人——薇薇安真的很漂亮,她為年僅十五歲的科迪提供了性愛樂趣的最大希望。當科迪進去的時候,他一秒鐘之內就迅速對一切做出了判斷(回頭一瞥)。「你肯定會一看再看」,或者更確切地說,在這裡,他又一次看見她應當正在密切注意一切。因為這一點,也許正就是因為這一點,她一生中都習慣在自己不熟悉的環境中表現得像教師一樣嚴肅。但是,年復一年,這一要素現在變成了她的普通人生狀態。因此,他直覺地意識到,在清教主義永遠沉寂之前,她就是一顆待摘的李子;她變成了一名老同性戀。除了工裝褲,薇薇安還穿著一雙鹿皮靴,以及一件藍色的男式工作襯衫;襯衫洗了又洗,現在已經褪色。她的脖子呈現慘白色,像受驚了似的;最底端的小喉孔上長了一粒雀斑,上面掛著一個耶穌受難像十字架。這全套裝束表明,她一整天裡在房子與院子周圍幹了許多家常雜務,今晚還騎馬去了什麼地方。在她看來,參加她堂妹通過約翰遜安排的這場摟脖子親嘴派對似乎是一種妥協。年輕一點的瑪麗是一個墮落的金髮女孩。她習慣束上一根鋥亮的紅色寬皮腰帶,從而突顯她腰部最細之處與兩片白臀弧線相交的那個部位。當她束上皮帶的時候,如果你能夠從她的裙子下面往上一看,從腳趾一直看到她的臀部,她的雙腿看起來一定像是兩根圓柱,渾圓無瑕。她長著一張乳白色的臉龐,玫瑰色的嘴唇保持著天然狀態,從顴骨上垂下一小綹鬢毛。最棒的是,由於所有傢伙都不知道、甚至都未試著在心裡猜度過的某個原因,瑪麗戴著眼鏡。那是一副黑框眼鏡,而這副眼鏡為她長相開出了他們承受得起的價格。沒有這副眼鏡,她可能已經把他們嚇跑到那些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正式營地去了。在玫瑰舞廳裡面對金髮冷美人拉納·特娜[20]的時候,在幻想自己跟拉納·特納,愛娃·嘉德娜[21],或諸如此類的女人發生性關係會是什麼樣子的時候,美國男孩們就採用這種方法。他們出去尋找第一份白領工作的時候,也把這種方法用在老闆們身上。瑪麗是一個野性十足的小女孩。她喜歡看書,看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和足夠多的D·H·勞倫斯作品。這使得她的進取心要比她在世界的這個荒涼之地所能遇上的任何一個呆滯靦腆的男孩要多上十倍,不管這些男孩是從丹佛開車過來的,還是就住在離這隻有幾根電線杆之遠的地方。這兩個女孩是堂姐妹。薇薇安的母親是一個戴著眼鏡、土裡土氣的瘦削女人,她的照片就放在那架自動鋼琴的頂端;瑪麗則是從北達科他州基爾迪爾市來探親,這個月都留在這裡。同樣來探親的那三個小孩中的一個,小喬安娜,則來自丹佛。她在科羅拉多州的家裡一般是由她母親當家,而她父親則是新墨西哥州首府聖達菲市的一個警察,正等著她一年一度的探親。沃森坐在長沙發的一頭,約翰遜坐在另一頭,而大個子斯利姆·巴克爾則坐在他們中間,神情嚴肅卻極其帥氣,使得瑪麗改變了她心裡為今晚制訂的計劃。本來約翰遜的細心吸引了他,並使得她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把這場派對安排好。但巴克爾卻更為細心,更為溫柔——
這些想像帶著我回到我最早的困惑當中。
齷齪的老偷窺狂!在時報廣場,我們都恨這幫老男人。他們中的一些人不但試圖跟女孩子發生性關係,也試圖與男孩子發生關係。他們是最最醜陋的老色鬼,讓你想起阿拉伯諺語「年輕女人躲老男人」——他們戴著帽子——為什麼總是戴著帽子?!——在地鐵入口、小書店、圖書館、公園,以及西洋棋遊戲中心周圍閒蕩——上上下下,來來去去——其中一些人看上去是如此無害,讓人注意不到他們是些什麼人,直到他們停在你面前(比如說,當你倚在建築物上的時候),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隨意,但他們骯髒破舊的硬褲向外突出,就像一根魔法棒或天然怪岩柱一樣,直挺挺地指向你,或者一直指向走在多芬街上的那個男人——儘管如此,科迪和我都有著同樣的心思,也都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事情。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我們跟他們一起站在畫面齷齪的窗戶旁邊——就從這裡開始。所有這些都只是防護性的開端,我會加上(至少我自己的)飲食樂趣:(橄欖油煎鳳尾魚配刺山柑花蕾,油膩得能堵住喉嚨,鹹得讓人窒息;它的味道又是如此之重,似乎瀰漫在空氣中,還會給罐頭盒增加鹹味,直到罐頭盒嘗起來比任何鹽都更咸,變成了金屬鹽、世界末日之鹽)——(這是一個飲食實例)——
科迪與我一直對女人大腿的畫面很感興趣——在時報廣場或者柯蒂斯街的書店櫥窗內,有許多女人手裡拿著小開本的黑白圖書,一邊卻跟男人眉來眼去。這畫面吸引著我們去看她們白裙下面的雙腿,那多少要比彩色更使我們感興趣。黑白相間當中,那大腿顯得更加白皙,而那背景則更加神秘與邪惡——
科迪過去常說:「拿好這張照片,我已經用過它了。」我在這裡有一張露絲·梅迪梅(好萊塢著名女演員)與埃拉·溫的合影,我喜歡它——露絲的乳房是多麼的豐滿、多麼的動人啊!她連衣裙上一條肩帶滑落在一邊,另外一條肩帶則輕輕地貼在肩上;兩條肩帶都下垂得很低,因為她的裙領開得很低,乳房露出一大片,呼之欲出,碩大而堅挺,從而將肩帶撐得更長(啊,我的上帝啊,肩帶!)——在時報廣場的人行道上,我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左乳達五分鐘之久。在這五分鐘裡,我都意識不到也說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不過,我看的其實不是她的乳房,而只是它的一張照片。那個乳房有五分之三被遮住,但這部分要比其他五分之二都要更棒。由於它碩大而堅挺,被遮住的那五分之三也幾乎都要春光乍泄,但她的乳頭不會裸露出來。危險的是,那柔軟而堅挺的乳房令人心生綺念,卻可能會撐破衣服而出——埃拉穿得很傳統,她的乳房被遮住了。你能夠看見那美妙怡人、活力無窮的乳溝,然後就是我們都清楚的聖女峰之上鼓起的衣服——但那就好像埃拉是一個脫衣舞女,起了個頭,卻由露絲接下去表演——露絲的乳房將布料拉得很低,但只有一邊拉低,因此儘管有一個乳房左上角的四分之一裸露出來(還有乳溝),但我們現在只能看見全部上胸的五分之三,以及展露出來的乳溝——啊,那些美麗動人的乳房啊——我跟世界上最虔誠也最齷齪的那些老男人一起站在這裡,嘴裡嚼著口香糖,心臟也跟他們一樣跳動得厲害——我幾乎無法思考或者控制自己——我甚至知道,這遠比撫摸露絲的乳房本身還要美妙(儘管只要有機會我會不惜代價去撫摸它)——撫摸這樣的乳房更加,更加美妙——我一生當中已經夢見過許多乳房(當然還有大腿——但現在我們正在談論乳房。抱住你的手臂吧,我們正在談論懷揣胸器的戰神;止住你的口水吧,我們正在談論乳汁)——青少年時代的那些齷齪雜誌變成了成年時期的嚴謹出版物——不再開玩笑了——有人就這樣拿塊布蓋住自己,卻讓一個碩乳呼之欲出。正是那玩意兒把我跟所有這些色鬼(他們中有一些人已經九十多歲了)吸引到這裡,吸引得我們無法抽身,特別是因為我們知道它永遠都不會變成現實,它只是一張照片而已。但它要是真的該有多好啊!——露絲自己的乳房碩大無比,彈性十足,像果凍,似白雪,柔軟而奇特。她的乳頭裸露了出來,但難以形容清楚。假如它是真的,那麼它將會告訴我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就是這個乳頭,它會比露絲的全部人生故事告訴我們更多東西:「二戰期間,在布魯克林那些美容院一帶,那些在下午與晚上經常來這些地方的人們,甚至碰巧經過的遊客,都開始注意到一個奇特的精力充沛的年輕女孩……」——第一眼瞥見它,我們已經完全看清她的心靈,它的完美與不完美,它的懺悔,以及女孩子特有的不為人所知的羞恥心。那正是我們最想要的),以及我們一生都想知道的有關露絲的一切,並且向我們表明,露絲是一個單憑其名氣、照片與丈夫而偶然得到我們關注的女人。如果她要抱怨,那是她的錯。我想用雙唇吻她的乳房,但我可沒有要求她將其乳房裸露出來的五分之三部分拍照成像。她自己在此提供了照片,而且我確信上帝會因為她此舉而給她回報——啊,那個乳房啊!啊,如此寫意的乳房,正隨著她一起顫動!她正在奧林·溫的遊艇上切蛋糕,頭髮濕漉漉的,而那個白痴埃德加·邦斯則矯揉造作地陪伴在她身邊——她的嘴巴本應呈微笑狀,實際上卻顫動著流露出眾多欲望與感官痛苦(她是真的在切蛋糕)。而且,當我靠近細看時,我發現她的牙齒跟我長得一樣——這是一幅黑白照片,上面的胸部呈灰色——灰色對我來說更具現實感(對科迪來說也一樣),因為我是在B級電影院的樓廳里長大的。啊,我們所有男人都知道女人誘人的曲線美——現在,目光不要離開照片那裡,但請讓我們將其轉向膝蓋。埃拉的雙膝露了出來,而露絲的雙膝上蓋著一條毛巾。現在所有我們這些色鬼都把我們體內的巨大而強烈的注意力轉向埃拉·溫的膝蓋,可惜沒有軍樂,沒有敬禮,沒有國旗,只有骷髏旗——她蹺著二郎腿,雙膝交叉。她的膝蓋後面會形成一個誘人的「小酒窩」,她還會不幸走光——我是說在大腿下面(小腿就像一隻溫血魚的魚肚,平滑、可愛,但還要更棒)。那個「小酒窩」只是後膝肌肉與大腿根部內側之間形成的一個褶痕,無比光滑,特別顯眼。那是因為雙膝交叉,沒有其他東西(下面那個膝蓋)能夠成為主要特徵,所以這個「小酒窩」就突顯了出來——那膝蓋的偉大之處在於平滑,能夠表現出那女孩肉體的手感,以及從膝蓋平滑處往內(我的心臟又激烈跳動起來!)深入到大腿根部的手感。更深入,更令人讚嘆,更令人目眩,就好像爬山,直到她的心靈花園進入你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而你在山中也可以去看她的臉龐,看她那用一根大絲帶束著的漂亮長發旁邊的臉龐上會是什麼表情——到現在為止,我們這些色鬼確實在肆意意淫著這個可憐的女孩。但露絲沒有給我們半點機會,她制服了我們。作為報復,懦弱的我們撲向她的朋友。我們瞥了一眼奧林·溫,就好像我們一直都認識他,還面帶微笑地向他致意。那就是說,我們意識到他的眼睛正看著那個乳房,也就是露絲的乳房,而不是如你所想看向埃德加。如果你不走近細看,而埃拉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那麼我們都會以為露絲正對著蛋糕切刀在微笑,儘管從本質上來說這很奇怪,而且可能遠比露絲緊咬牙關要更加暴虐可怕。不過,埃拉總體來說是一個可愛的小妖精。儘管我們剛剛意淫過她,或者至少威脅過要這樣做,但我們都不想傷害她。我們也都在猜想,我們四個可否一起或輪番做愛。我們誠摯地希望如此,就像我們可能希望——比方說——希望世界和平。
街角報攤上那些豐乳肥臀的脫衣舞女的大幅艷照令我們堵住了人行道的交通,日夜不停。我的下一站肯定會是法國(大街上的明信片?)——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科迪·波梅雷的童年就是這樣,經常出沒在倉庫下面、煤渣場旁邊那些鐵路橋上拆下來的烏黑大梁與磨損的黑舊木板堆里。煤渣場那裡集中了大量的硬紙板箱。那對於工廠的工頭們來說是一個麻煩,卻變成了流浪漢們的秘密基地——我們所謂「市中心」的邊邊角角,不知名的地下通道、小巷、鐵路岔線、站台、匝道、垃圾堆、小垃圾場、適合在那裡搞謀殺的非官方設置的停車場,以及你在那些巨大的紅磚煙囪腳下可以看見的鋪著石板的骯髒的露天廣場——在許多做著白日夢的下午,雲彩在空中翻滾,而煙囪則向前搖搖欲墜,時刻準備著製造一場大災難。看著這些,他總是茫然無措——仿佛這些東西已經是——(當然還有更多東西,但為什麼要列舉更多呢?此外,我們應當更加徹底地回歸到其他層面上來)——就好像這些東西已經成為他的第一個天地的必要組成部分,成為其裝飾,就好像在聖路易斯城郊的某個豪華街區,那個富人家的小男孩穿著藍色運動裝,站在十一月光禿禿的黑色樹枝下面,盯著某片天地。在那個天地里,自然而然地裝飾著一些東西,比如半木結構的英式房屋、通往街區的樹木繁茂的環狀私人車道、白樺林、車庫後面的都鐸王朝樣式金屬絲柵欄、鬥犬、自行車,以及保養完好的汽車。到了傍晚,溫暖的燈光就從一棟西班牙式房屋的窗簾後面照射到那些汽車上。那棟房屋價值兩萬八千美元,已經被一個保險代理人買入。白天,他總是抄近路,穿行於聖路易斯市中心靠近市場的那些狹窄的紅磚街道;在那裡,你能夠看見從那些箱包工廠之間流過的那條河。他在那些穿著各式各樣服飾的窮人與流浪漢中間謀生,卻無法將其房屋框架延伸到二十英里之外的任何地方。那裡是遠離河流的內陸地區,擁有這污穢城市裡難得的私人公園,以及安靜的街區——科迪穿上那套西裝,由此開始了某種與眾不同的成年生活方式,他的人生也變成了自己的人生。當他也從沃森或者那幫人中的其他人手裡獲得一件冬季大衣,並且學會了男人那種動作時,他的那種生活方式就變得成熟了。那種動作難以形容清楚。但當男人們屈著雙肘、歪著腦袋,伸手去摸褲兜里的什麼東西,並且輕拍大衣,他們做的就是那種動作,就如同一個劇院經理在午夜的時候急匆匆出來查看鑰匙是否都在那裡一樣。隨著他獲得那套西裝,並且學會那種成年動作,科迪在丹佛的人生進入了第二階段,而這個階段的背景自有其首要中心目標,而且他一直都在朝著那個地方衝去。他的流浪漢父親雖然知道那個地方,也有抱負要去那裡,卻走得懶懶散散、跌跌撞撞。或者,他在青年時代曾經更加朝氣蓬勃要去那裡,但那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他也只到了德梅因市。那跟走近那紅色霓虹燈後面的紅磚牆沒什麼兩樣:他在丹佛去過的所有地方,他一生在美國待過的所有地方,就只是那裡。那堵紅磚牆位於檯球房前牆牆角周圍的那個積滿灰塵的秘密之地,其上方離美容院二樓的窗戶很近。它實際上是在一條巷子裡,或者是被夾在大樓中間,寬度不超過一英尺。牆上鋪著除了這個城市裡最骯髒的垃圾以外的任何東西。附近的一盞紅色霓虹燈,還有下面檯球房的一些電燈,照亮了那堵牆,磚頭上的每一條溝痕都暴露無遺。隨著燈熄燈亮,那堵牆也忽明忽暗——你可以在美容院看見那堵牆的內側,看見它的難看形狀:它以前上下一片紅,現在卻褪成灰白。透過牆角邊的那扇窗戶,你也能看清它。那扇窗戶就跟那堵牆一樣,很隱秘。在美國許多主要街道乃至當前那些荒涼的郊區街道上,有許多東西也都是這樣隱秘。在那些街道上,有許多足科醫師與律師的辦公室,旁邊則是教區長寓所和老房子。那些老房子二樓都裝著門,但那是舊乾草棚的門,現在已經不再起作用,也沒有樓梯可以上去。門上裝著掛鉤,上面掛著一頂十九世紀的男式圓頂帽子。這些東西也都隱沒在紅色霓虹燈後面,不在我們的人生當中顯露,不在那積極向上、引人注目、拚命廣而告之的人生當中顯露。隨著他得到一套西裝、一件大衣,一種新的孤寂向科迪襲來。在煙霧瀰漫的周六早晨,你坐在交通繁忙的聖達菲大道垃圾堆里倒放著的水桶上面;到了冬季午夜時分,你卻站在人行道上。這兩者之間的反差之巨大,恰如那種孤寂之強烈。聖達菲大道靠近丹佛里奧格蘭德(D.& R.G.)鐵路的那個交通繁忙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交叉路口。那裡連著一條平滑的長道,從那傾斜搖晃的垃圾堆、廢料堆與整整一英里長的上邊沿倒懸的柵欄間穿過。那是一個至少還可以狂野玩樂的地方。在那裡,你們所需要做的就是穿上外套。(就像在喜劇電影《我的愛人高德弗里》,主人公高德弗里在公園大道里獲得滿足之後,卻想要回到叢林中去。那是大蕭條時期一部極具好萊塢風格的電影。儘管其內容是如此天真,卻真實地反映了每個人心中無法對人言說的幻想。)清晨,垃圾燃燒產生的濃煙升入藍色的天空中。火車穿過這濃煙,乾淨利落地直奔霧氣籠罩的群山,另一個黃金國的綠色河堤,以及另一個科羅拉多州。上百個骯髒可笑的拾荒者在成串的沉船與銹堆間勞作,其行為十分顯眼,沉重而充滿悲劇色彩,卻可以轉移消解那種孤寂——人行道可不是冷霓虹燈下面你的家,不是你孤獨時可以將背部靠在上面的地方。那些冷霓虹燈輕柔地發出光芒,就好像這時仍然是夏天一般。隨著冬天的到來,那堵紅磚牆既污濁又陰濕。但現在燈光射在牆上,卻讓磚牆本身的潮濕與刺寒消失殆盡。儘管如此,磚牆固有的所有陰冷感覺現在讓我們想起的東西,比它在夏天所能讓我們想起的東西還多;它比垃圾堆更能給成年人帶來無比強烈的激動感覺。那是一種快樂,但那種快樂比垃圾堆帶來的快樂要強上百倍,就好像男人對威士忌的需要取代了男孩對橘子汽水的渴求時的那種快樂——當男孩成長為男人,他們就會花上許多時間和精力去培養夜裡到城市中心享樂的習慣。保齡球館低矮的碎石屋頂上面豎立著巨大的海報招牌。招牌里裝著燈泡,強光照射在那些未裝窗戶的倉庫光禿禿的後牆上,或者可能正在用光線照滿旅館那些眼睛似的窗戶。那種光輝燦爛與幽隱昏暗相間的情景,使得科迪在他內心最最秘密的深處——我自己跟其他大部分人的心中也都有這種秘密之處——想要更深入到內街,峽谷與道路。那很像音樂帶給心靈的方向,或者甚至像人們無法發現的使做夢變成神秘悲劇的夢境影像。就這樣心神恍惚地追尋著,衝到它的中心地帶,衝到一直藏在紅色霓虹燈後面的紅磚牆那裡,等待著。牆壁上塗了些什麼東西。多年以後,在芝加哥的一條巷子裡,當科迪和我把一輛凱迪拉克豪華轎車停在一個不顯眼的黑暗角落,讓車頭直指街道的時候,我們就看見過那些東西。在衣阿華州、弗吉尼亞州或者聖華金河谷那些城鎮的牆壁上,科迪也見過上千次了。在科迪那飽受煎熬的可憐內心中,那些東西總是莫名地跟他坐在縣監獄等候室里的光滑舊長椅上總能看見的那部分紅磚牆聯繫在一起。他父親喝醉了,在拉瑞姆街上發酒瘋,結果被捕,而且他很可能跟其他五、六個人一起被某倉庫辭退了。在法官提請法院對他父親判處某種刑罰之前,科迪就在等候室里等著見他。他父親賭咒發誓,說他此前已經一個月都沒喝醉過了。但他很快就極其孩子氣地說起胡話來,有時候讓人聽得震驚不已,後來還引起青少年監護官的注意。後者前來幫助科迪,就像野獸去幫助美女一樣。透過內牆上的那扇小鐵窗,就可以看見那堵磚牆。它總是散發出暗淡的微光,從暗紅色到暗灰紅色,就像一盞霓虹燈在某個地方閃著光芒。內牆上有若干掛曆,上面畫著一些印第安少女。她們站在月光下面,戴著珠鏈,裸著胸部,讓科迪不由得想知道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在那個世界裡,有長滿松樹的漂亮島嶼,有珍妮特·麥克唐納[22]和她唱的《愛的呼喚》。但這裡沒什麼可以展示的,只有監獄,被捕的父親們,飄渺的嗚咽聲,鐘錶的嘀嗒聲,以及那堵紅牆上的插得很深的釘子。紅牆被燈光照得疏影斑駁。燈光本來是要為街上的行人提供照明,但由於某個令人心酸的不好明說的原因,卻把某些東西給隱藏了起來,而那個原因隱隱約約跟他父親有時抱怨的東西有關。但這堵紅牆就跟工廠里的任何一堵舊磚牆一樣。如果你在它上面裝一個白熾燈,它就會變得如褐雪一樣淒涼,而不再呈現醒目的紅色。
你會看見科迪正急匆匆地趕往丹佛市中心,雙手插在口袋裡,大衣在背後拂盪,雙眼射出亮光——你在那些閃亮的嶄新轎車的擋板上就可以看見這種亮光。那些車剛剛從那座反射著老房子燈光的車庫裡傾巢而出,現在卻在主街霓虹燈的熾烈燈光下閃爍。他不管是跟哪個夥伴一起行走,他們都是手挽著手,聊得直點頭。他們就站在街角附近,在一群穿著高跟鞋的女人中間若隱若現。你會看見他有時候走得很急,紅綠燈似乎就是特意為他轉綠,而他們因此根本就不用停下,只需立刻抄近路去檯球房。檯球房裡不同的人們聊著不同層次的話題,與那裡砰、嘣不停的令人激動的快樂氛圍相匹配。說話時產生的霧氣像氣球式對話框似的縈繞在人們身旁,然後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到了冬天,小科迪那流浪漢窮父親住處里的高大窗戶就無人觸碰擦洗,玻璃上沾滿了灰塵。不過,那裡卻變成了他的瞭望台。他經常站在玻璃後面那些嘎吱作響的舊椅子上,(又一次)欣賞著這種景象。可能他會特別關注一個正在等巴士的女孩。(又一次)她雙腿交叉,注視著他,臉上突然浮現那種妖嬈性感的可愛表情。然後,科迪這個小傢伙心裡就會想:「那麼,這就是他們這些大男孩大女孩一直在做的事情了。(該死的,該死的,看那輛凱迪拉克闖紅燈了!)」正值十月的周六傍晚,那個女孩就站在廉價商店的白底條紋遮陽篷下。她戴著墨鏡,穿著高跟鞋,是丹佛市區一個平平常常的小姑娘。你會看見科迪·波梅雷試圖走進丹佛熱鬧夜生活的中心。對他來說,人們公認的夜生活中心就在檯球房。因為那裡有時候人聲鼎沸,透過特里蒙特美容店大開的後門,你就能看見檯球房裡有一大群人穿行於這兩大公共場所。你就像在俯視一個無邊無際的鏡子,可以看見所有那些球桿、煙霧與綠色天鵝絨布桌面。他急於主動或被動地深入夜生活中心,但總是錯過,因為夜生活中心不在檯球房內,也不在更遠些的市中心。在市中心,那些紅磚牆延伸得更遠,裝著黑色燈架的霓虹燈照亮了本就燈光閃耀的無比神秘的中心地段——在那裡,什麼事情肯定都正在發生——或者至少更好地指示人們到哪裡去尋找它,向人們呈現黑暗長巷、大道與無名的荒涼街角(獵狐酒吧!)。在那裡,一個霓虹燈隱藏在更遠處的大樓後面,射出邀請之光,召喚人們如飛蛾撲火一般地前來(就如同他看過的德萊塞小說里的主人公,像夏天的甲蟲似的朝著紗窗,朝著美國無邊黑暗中的優雅與激情飛撲而去,嗡嗡,嗡嗡)。相反,當科迪目不斜視地衝進檯球房時,在他旁邊十二或十三英尺遠的地方,你會發現在全部夜生活以及死亡與絕對失敗之外檯球房所能給予每個人的一切。他或者跟「檯球之夜的大維吉爾」沃森一起——科迪跟他分享過同一件衣服,精美得令人激動,並沉迷其中,但其他人對此卻不置一詞;或者跟那個檯球高手及其夥伴一起;或者跟午夜時分在休息室接受專訪的明星一起,像一同來酒吧的邁爾斯與李·柯尼茲,或者,比如說,艾克[23]與哈里·杜魯門;或者跟從三千英里外的老家一起來到聯邦檯球房的我與夥伴一起;或者充滿渴望地獨自一人前來。他就從離那堵紅磚牆十二或十三英尺遠的地方,從街角附近,走進大樓之間的那條小巷子。在這城市中,那小巷是如此隱秘,又是如此可悲可嘆。那種幻景,就是你看得到的一切,就是那裡原有的一切。
為了強調現在已經是周六晚上,有些人帶來了幾盒巧克力,那是他們從那些破敗的雜貨店裡購買的。那些店裡的櫥窗上擺放著便盆與下身護體繃帶(我還以為是絲帶)。那些沐浴在月光中的印第安少女戴著珠鏈,但這次(因為考慮到女士們的愛好與口味,沒有兩手交叉的粗魯警察)沒有露出胸部,使得這個周六晚上變得更加真實。當你無事可做,憂鬱無聊地經過一家雜貨店時,你看見櫥窗上有一張巧克力糖廣告,這使得周六晚上變得完全與眾不同——那些完全一樣的巧克力盒子,盒上過去常常有更精美的印第安人圖案。圖案中的那些印第安女人戴著更長的珠鏈,沐浴在更為銀白的月光之下——甚至那些巧克力品牌名,如「佩吉與肖」、「施拉夫」等等,都跟周六晚上一樣顯得可悲。所有這些品牌名稱都跟周六晚上的意義聯繫在一起,就如同二十年代那些古老的梅毒電影一樣。在那些電影裡,一對穿著晚禮服的戀人在強烈的燈光下急匆匆地離開市中心,前去參加一場派對(他們在那裡染上了淋病或者梅毒。之後,當周六晚上已經過去,他們穿上普通的工作日夜用服裝,達成了一份自殺協議——)(這是我親眼看過的一部電影。它不是三十年代的電影,因為我是在三十年代去看的,當時我十二歲。甚至就在那個時候,我就對這部電影有多古老感到好奇了)。精美的盒子裡裝著糖果,是巧克力。一家沒有冷飲櫃的雜貨店只會售賣巧克力,而不再出售其他可食之物。那些擁有冷飲櫃的正經雜貨店,除了出售巧克力糖,還會自己生產種類繁多、樣式精緻的冰淇淋與糖果。店內地板上鋪著瓷磚,裝著硬糖的罐子放得錯綜複雜,卻整潔清爽;你可以想像古老的維也納城就是那樣子。它們也大量陳列並出售所有品牌的盒裝糖果。當我說現在已經到了周六晚上的時候,我意識到那些盒子的排列布置,以及盒子上的金色絲帶與精美文字抓住了我的心,卻無法將其言說出來——不只是因為那個紈絝子弟可能站在那扇破門旁邊,翻轉他的便帽,向人展現這樣的一個盒子;或是因為在某個堆滿平底鍋與橡膠的雜貨店櫥窗里,放著一個淡紫色的糖果盒——它擺放得很有靈氣,令人賞心悅目,但上帝才知道為什麼它卻又價格昂貴,無人問津——而在周六晚上會注意到雜貨店的惟一一個人卻肯定是獨自一人,孤單寂寞;還因為在周六晚上,黑暗與光輝相間(這種特殊的景象使得劇院側面的鐵制太平梯顯得特別陰鬱),儘管到處充斥著所謂的喜慶氣氛,但一盒盒的巧克力糖卻意味著留在家裡,意味著一種無聲的渴望,渴望著像滿城的鴉片菸鬼那樣自我放縱,穿著浴袍,蹬著拖鞋,輕輕坐到滿是灰塵的燈罩後面,伸手穿過黑暗,把眾多巧克力一粒接一粒地放入口中,一邊收聽——我得說,不是收聽每周流行金曲,而是聽——多數廣播都會遠程播放的周六晚上的舞曲匯播(而此時這房子的女主人正在熨燙新洗的芳香衣物),同時看著連環漫畫。但我們最宜找到的周六晚上卻藏在霓虹燈後面的紅磚牆內。現在,那裡比以往更要無比陰鬱,就像那些鐵制太平梯——它們掛在那些高大寬敞的電影播映廳隱秘的邊牆上,而電影播映廳則青蛙一樣蹲坐在井然有序的樓群中——一到周六晚上都要更加陰鬱一樣;它們投下了更加令人絕望的陰影。周六晚上就是這種時刻:那些感受經常縈繞在我們腦際,而我們卻無法將其訴說出口。我們的思維內容突然帶上了一種悲傷模樣,極力想要被周圍的人看見並注意到,而我們卻無技可施,科迪也沒有辦法。至今,一到周六晚上他就經常到這座美國城市的大街小巷上消磨時間,年紀更大以後也始終如此。他雙目圓睜,就像俄狄浦斯[24]一樣,因其經歷過的那種極端痛苦,既能看見一切,卻也會什麼也看不見。他現在仍然不懂得如何為這個可憐的世界與周圍的人們想出一些頌詞來讚美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會讓他感激不盡,讓他哭泣,卻仍保持隱秘,冷漠,隨心所欲,自鳴得意,雖算不上無情,不置一詞。街道本身,人生與美國生活中的事物本身,人們的臉龐、希望與嘗試——他們跟他一起生活在這個令人咬牙切齒的地球上,對著一無是處的事物說東道西,對著空氣連叫帶罵。這沒什麼好說的,因為你不能說你知道的東西。那是一種空虛,是不得不從高處砸下來的狄摩西尼[25]時代的一顆石子。有時候,科迪走出城外,比方說,走上數英里,來到東科爾法克斯大道上,等著乘公交車,或者等人帶他一程。他會看見遠處市中心霓虹燈射出的昏黃燈光,並且變得極不耐煩,想要馬上到達那裡,便抬頭挺胸,向著目的地疾步而去。他前往那裡的決心是如此強烈(由於走得快,他的雙拳在其大衣口袋裡緊壓著大腿),就像一個騎車的男人,或者就像你握在手裡的一個平滑的木製玩偶,雙腿邁動,快得都看不清楚。那是因為,在市中心走上幾英里,就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悲劇。而在洛厄爾市度過的一個感恩節里,我就感受過那種悲劇。當時,我們一家人決定去看電影。儘管那是我一直期盼的最重要的事,但我自己堅持要去上基督教青年會通常在周四晚上開設的體育課。但當我走到基督教青年會的台階上,幾乎就在我父親駕駛的舊普利茅斯牌轎車正要消失在一閃一閃的紅色燈光中之前,我意識到那天是感恩節,不用上體育課。那紅色燈光就跟五個街區以外卡尼廣場樓群與深利美食館對面的那些紅色霓虹燈一樣激動人心。我大略知道,在街角附近,那個電影院正燈火通明(於是我抄近路跑過跨河鐵路大橋,那裡堆滿了硬紙板箱與山一般的藍色工廠垃圾。儘管氣喘吁吁,我還是直奔電影院所在的街道。只有到了那裡,我才可以緩解一下恐懼。這恐懼突然讓我懸在空中,做夢似的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因為衝勁越來越弱,科迪猛地生起乘坐電車的想法。但電車極亂,他感覺乘車很可能浪費、揮霍掉他的最後一枚十分硬幣。他跑到檯球房,那裡已經因為要整修或者因為感恩節來臨而關門停業,空無一人。他站在裝著霓虹燈的紅磚牆下面的人行道上,想到了什麼,但又打消了想法。一輛巡邏警車開到街角附近,討厭的黑白雙色車燈閃爍個不停,天線反著光,無線電傳出低吼。他轉身離開,走向前去。他急匆匆地為此而來,為的總無非就是這個。
他父親什麼也沒有做,就只是一聲不吭地盯著裝有霓虹燈的旅館窗戶下面的巷子。他站在反光的紅磚牆下面,耷拉著一張臉,嚴肅、關切、悲痛等表情交相映現,給人以一種危險的感覺。他直盯著前方,雙眼在月光下顯得有點濕潤,但科迪雄心勃勃地要征服霓虹燈後無邊幽暗的陰影下的男人世界。那霓虹燈光就像磚屑一樣飛散開來,但燈絲突然輕輕爆斷開來,紅光隨即轉成了黑暗……而在大街某處,一個男人急匆匆地穿過街道,像是要去做什麼重要事情。在某些雨夜裡,科迪碰巧攢了十五美分,可以到市中心某些餐廳里買上一碗湯麵,一塊黑麵包,以及一小塊黃油,拿上一張偷來的報紙,靠窗而坐。透過玻璃窗以及黑色鋼鐵、混凝土與被水濺濕了的柏油構成的世界,在餐廳燈光照射下就如同一串串銀色珠子的轎車、行駛而過的公交車、美國捷運公司的火車與鐵柵欄,從銀色反光的餐廳窗戶所能看見的所有無名天橋的拱架——那是屬於黑暗與夜色本身的天橋——透過所有這些,就如同身處自己突然從嬰幼兒時期記憶中找出的一場夢境,他看見,也只看見,在兩個街區以外,某些酒吧與餐館的深紅色霓虹燈對著遠處大樓的褐色磚頭不停閃爍,此外還有一些藍色月亮般的霓虹燈組成「海鮮,牛排,豬排」等詞。他看見那燈光在這陰鬱城市的黑暗中激盪不已——這種黑暗更像他在後墩大橋、沃齊晚餐俱樂部的肉類加工區與鐵軌上感受過的那種昏天暗地——傳遞出一種無憂無慮的快樂信息——任何人只要有錢,或者認識那裡面的人,就可以進來躲風避雨,享受海鮮、音樂、熱得噝噝響的暖氣片,以及女侍者的服務。他想去那裡,待在那裡,在人群當中東拉西扯,而不只是像他父親一樣在盲目懊惱中瞎聊,就像他想去看透並理解檯球房一樣。周一凌晨兩點,在餐廳里,他用手枕著頭,直盯著霓虹燈,心想:「現在,可不像周六晚上。我帶了六十八美分來到這裡,麥餅加香腸花了三十五美分,一份炸洋蔥花了五美分,然後奶油乾酪三明治又花了十五美分。那個穿著綠色大衣、頭髮燙成波浪形的姑娘正在對我拋媚眼呢。我想,上帝啊,這將是一整晚的大本壘打,等等,等等。但現在,現在,現在,現在,時間飛逝,年輪滾動,我這雙橡膠鞋都已經磨出一個洞來了。現在已經是周日晚上,或者應當說,已經是周一凌晨了(打了個哈欠!)。我現在該到那邊去,到那家裝著藍色霓虹燈招牌的餐館裡吃豬排。在那裡,我只能夠看見穿著藍色塔爾羊絨衣的退休老人,因為氣泵擋住椅子了。我的橡膠鞋漏水了,這一點我已經在燈光中吧嗒直下的雨中檢查過了。我母親或我自己都對雨不感興趣,也從來沒跟雨水降落之處產生過任何聯繫。可能我在水面浮油中徐徐而行,離開那塊高高的側石,盡我所能跳過那個雨水坑,踮著腳尖快速穿過中間的交通島,迅速走到那堵裝了路燈的灰色牆壁下的乾燥人行道,穿過我無法看見的那部分,走到那家酒吧。我發現那家酒吧用血紅色的燈光把這一角落跟丹佛的普通餐館與酒吧分隔開來,令全城震驚。但不管怎麼說,隨著我繼續前行,這裡真的讓我震驚。如果我即將死去,那為什麼我會感覺如此之好?我怎麼會如此經常地感覺如此之好?我甚至無法弄清楚,我能用什麼來買下一雙鞋子。我連一條皮帶都沒有呢!坐在餐廳里,享受著熱湯與報紙,望著窗外,一切都不錯,都很好。但狗娘養的該死的,如果他們沒有給我那件大衣,這個冬天我就要凍死了。流浪人口的收留與改造制度可真煩人啊!他們到底把我父親弄到哪裡去了?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約翰遜朋友家的閣樓,踢掉靴子,爬上那張硬床。我喝完了我點的湯,心裡卻想著立刻吃點海鮮、牛排與豬排。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火車站所有那些褐色燈光都是些什麼玩意?那裡是丹佛!我總是告訴我父親,我想要……我們在那家印刷店結交了那個朋友,對方讓我們睡在那些幼兒床上。我看見這座城市的那些燈火輝煌的漂亮景色,城裡充滿了電影、戲劇與從紐約空運來的龍蝦,而那些漂亮女人穿著絲襪,吊襪帶一直繫到她們的大腿根部。我多想自己明晚可以用手去摸摸那裡,但他不相信我說的話。我預言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大調度員,娶了個妻子在餐館外面等我。那餐館的門廳燈火通明,桌旁和樓上都放著盆栽的棕櫚樹;朝窗外望去,可以看見她就在那裡,也可以看見那盞映著『餐館』一詞的紅燈,紅燈後面的磚牆,以及組成『海鮮,牛排,豬排』字樣的藍色霓虹燈。天上下著雨。我帶著妻子,開著轎車,而沃森則身穿燕尾服,跟我同行,因為他剛剛擊敗威利·霍佩,贏得了檯球世界冠軍頭銜。我們正要去推那輛轎車,好讓車輪在雨中一直滾動到市中心,去吃我們想吃的所有東西,到大廳里跟市長交談,帶著一張通行證經過售票處,坐到劇院的專席里。我們三個就像身在維也納,我們向前探身,而她披著圍巾坐在原處不動。周圍的一切都很暗,表演很成功。當帷幕落下,他們大叫『作者!作者!』我猜我自己就是那位作者,我在芝加哥推銷時做了所有那一切。我向觀眾鞠躬,然後走了出去,在鐵陽台上邊吸菸邊俯瞰丹佛。我看見下面的整座城市,所有紅燈藍燈都在我下面。我甚至看見我跟父親睡在幼兒床上的那個地方。但他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我告訴過他,我確定我告訴過他,但他卻只想著其他事情。」
後來,在那些下午,突然之間,大西洋上空的雲朵仿佛都向城裡席捲而來,天空陰陰沉沉的,狂暴而神秘。雲朵在群山上被進一步撕扯得七零八落,正從四面八方往下朝這個酷寒無比的世界猛衝。小鳥尖叫著向下飛撲著去看這個世界,偶爾還有幾陣細雨隨風拂過在公交車站等車的那些人的臉龐。他們緊緊地將大衣和包抱在腹前,因此無法看見自己映在馬路邊那些起著漣漪的雨水坑裡的倒影——遇到這種天氣,你只會在日落時分才看見一朵玫瑰色的雲彩。到了那時,太陽曆盡千辛萬苦才衝破不停翻滾的烏雲,將陽光灑在人們身上——天氣寒冷而陰濕,風兒就像鑼聲穿耳一樣,直鑽進了你的大衣,鑽進了你的身體——鐵路站場的水汽飛快地飄到柵欄上,飄過街道,飄進城裡,而那些亂得像羊毛似的雲團在頭頂天空中飄飛,其速度不比那水汽來得慢——那種日子怪誕,嘈雜,狂暴而又刺激。一到下午兩點,突然之間,在一片暗灰色中,你就能注意到一些地方(無非是——比如說——哈格蒂的洗衣機經銷店)已經打開了霓虹燈,而穿著大衣、戴著帽子的男人們紛紛沖向傍晚時分業已昏暗的那些紅磚牆建築與地下室酒吧。在那些日子裡,科迪也一邊疾沖,一邊環顧四周,看自己要跑去哪裡。一切都充滿了渴望,一切都在躍動。人們箭一樣地朝著這個狂野之城的某個地方疾沖。儘管到了下午,全神貫注、忙個不停的勤雜女工們就已經提前打開了紅色霓虹燈,但那裡依舊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之中,寂寥無聲——哈格蒂正站在他的商店那裡。他一隻手捂住大衣前襟,另一隻手摸著大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口袋,然後伸到裡面去摸索錢或者鑰匙,一面還對他們說道:「我說,你等一等,蘇——昨晚我把那盒樣品忘在麥考伊俱樂部還是轎車后座啦?」——在他的窗戶外面,在這個瘋狂午後的丹佛城裡,已經紅燈閃耀。州議員的年輕助手們,穿著漂亮貂皮大衣的十七街秘書們,正匆匆而過。突然間,一隻可憐的粗手伸向這座方圓二十平方英里的城市的某個無名地點,全城的人們都擠到一個無比巨大的星狀建築,在那裡集中、棲身——在那裡,也只有在那裡,我們才會發現我們想吃的排骨,以及邊吃晚飯邊抽菸聊天的樂趣。在丹佛,晚餐時刻是最為重要的一段時間;那不但最為重要,也最能讓人想起自己幼兒時代的快樂,是對在荒野上狂吼的所有美國人的回應。「是的,是的,哦是的,先生,沒錯,是的,是的,是的。」由於橡膠套鞋在腳趾末端處破了個洞,可憐的科迪可能會感到腳有點潮濕。他豎著衣領,正沿著某家工廠那足有一個街區長的金屬絲柵欄步行,而車流人流都往同一個方向飛奔。前方霧氣飄飛,而透過水汽與油煙,科迪看見一家拔地而起的大酒店前面那盞大得令人驚奇的霓虹燈。這是為某個男人的兒子而存在的;他出生在一個位於交通要道卻十分貧窮的密蘇里小鎮上。那盞霓虹燈,取代灰霧中的原木柵欄與堆成小山的廢舊汽車,代表了對所有人生需求的令人激動卻無法言說的回應——他會想說:「哦,該死的,一分鐘內就能到了,該是多麼高興啊——我說,等等——」他把手伸進口袋——因此,現在,就在天色由灰變暗的前一分鐘,科迪站在檯球房門口等沃森、巴克爾、約翰遜、埃文斯與傑科夫等人的前來露面。他不知道,不知道,無法知道,甚至我也真不知道,正是他頭頂上方十二、十三英尺高的那玩意,正是紅牆上的那片污跡,使得即將到來的這個夜晚如此令人興奮,如此令人顫慄,如此……得要命,如此深沉。多年以後,他才在那個無法形容的一瞬間找到答案。那時,他在一個冷飲櫃檯遇到喬安娜,帶她去了奧雷旅館,在五樓靠近特里蒙特美容店的那個角落開了一個房間。她是個一等一的美麗尤物,留著一頭長長的捲髮,而且——順便提一句——她那時才十五歲。她躺在已經褪色的粉紅床罩上,嘗試著把雙腿伸展開來。他把目光從放在椅子上的褲子那裡轉了回來,繼續他正在對她——他未來的妻子——訴說的事情。在雙眼從椅子轉到床上的這個過程中,他看見窗戶外面的紅磚牆上有一塊難以形容的紅色若隱若現。窗戶上的平紋細布窗簾又髒又黑又薄,在銀色暖氣片產生的水霧中不停拂動,而他正是透過窗簾縫隙看見了外面磚牆上的這一小部分。暖氣片已經烏黑骯髒,而且幾乎生鏽。但在霓虹燈的照射下,它發出微光,也呈現淺粉紅色。在一月的夜風中,一百英尺外積雪地面上的一張紙突然打旋著飄過,整個大平板玻璃窗也被吹得咔噠咔噠直響。霓虹燈來回照射在那磚頭上,照射在美國那隱秘而可憐的磚頭上。如果你必須撞一下自己的腦袋,那裡其實就是你必須去撞頭的地方。科迪現在看見了,而且一直以來就意識到,那裡就是悲傷之中心,瘋狂之中心。
大個子斯利姆·巴克爾走在丹佛那些夾在低矮後院院牆之間的小巷裡。那些房屋完全位於郊區,屋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漂亮。由於平原上空的炎炎烈日都將草曬成了褐色,屋前還安裝了自動噴水器。他低著頭,健步行走,極其專注地看著那些冒煙的垃圾焚化爐,也就是丹佛後院裡常見的磚爐。你曾經見過那些磚爐,還好奇為什麼你所在的街區看不見它們的蹤影。它們恰恰就像在家裡一樣,讓你想起你六歲時的那些周六早晨。那時,不知道是誰,總要在周六早晨燒點什麼東西(到了下午則敲起釘子來)。透過灰色的煙霧,朝柵欄上方一看,你會發現天空是那麼的藍。事實上,巴克爾穿行在這些巷子間(在前往檯球房的途中),既跟糊塗兵沙德·薩克[26]一樣,將雙手插在口袋裡,又如同熱內作品的放蕩鬼阿爾伯托,嘴裡吹著口哨。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是這樣邊走路邊吹口哨,跟在其他人後面亂動,內心世界卻十分平靜。不管別人想去什麼地方,他都帶著這種心境。有時候,當那幫人已經在一棵樹下昏睡,他很可能卻像是午後草叢上的跳虱,靜靜地露齒吐痰,懶得耍弄摺疊刀或伏在柵欄上喊其他人過來。他就這樣平靜、愉悅而又茫然地快步而行,朝那幫成年人走去,就仿佛他根本就沒有六英尺四英寸[27]高似的。
夢中的舊金山!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小山,電車行駛在寬闊的大街上,行人擠滿了大街兩邊的人行道,猛地走動起來——舊金山突然變得跟紐約一樣大,就像阿姆斯特丹一樣擁有從一百二十五米到一百四十米高度不等的小山,但還要更陡,又是如此之白——
它擁有我所知道的神奇芝加哥的許多元素。但誰知道芝加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看看現實,你會十分驚詫——父親過去住在那座最高的白色小山上——在山頂可以眺望大海,乃至阿拉梅達與舊金山城際公路的在海邊的交叉路口——在衣阿華州週遊、在科羅拉多州欣賞世界級美景之後,回來都要經過那裡——
那座空曠小山上住過許多名叫「菲爾莫爾」之人——就好像天空抬升,變得更加空曠,而事情正在進行中——那艘開往奧克蘭的渡船是在芝加哥製造的——儘管那裡是水域,但我從未乘坐過渡船,而芝加哥也沒有渡船——舊金山最新開發的那座小山更靠近市中心了(那是充斥著極大快樂的空曠小山,就像羅賓遜北街,位於陽光照耀下如同白色珠寶的那部分城區),新開發部分的房子用的是紅磚,但外表塗成灰色,看上去更具有大城市的味道。大街上建了一棟巨大的宿舍樓,還有一座體育館,就像奧森·威爾斯[28]執導的電影(《上海來的女人》)里舊金山公園內的鏡廳一樣。我漫步其中,不知是什麼東西落在我頭上,可能是氣球或是鴿子。那是擴容了的舊金山市中心!在我真實的人生中,我曾到這個城市的英巴卡德諾大道逛過。那裡有很多古老的西部倉儲公司——為什麼上帝要讓我在那些地方納悶不已呢?——
那座灰色小山上停了一輛破舊轎車,裡面坐著一個女人——一個嬰兒——許多石子——那是在科迪與我父親所住白色小山很遠的城市另一端——毫不快樂——跟那些鹽礦連在一起——仿佛對我來說,它就是她,就是那個嬰兒,就是監獄——但遠遠不止那樣,因為在那旁邊就是一些門垛,就跟蒙特婁與布魯克林的那些一樣;屋內住著我的一些舊親戚,比如馬薩諸塞州林恩市來的瑪麗姑姥姥[29],另外還擺了不少盆栽。一切都在等著我去了解。
L酒吧[30]——我當然已經喝得暈乎乎飄飄然,還以為自己身處墨西哥。在墨西哥的那些日子裡,在吸食大麻煙之後產生幻覺的所有那些奇妙夜晚裡,我不付出幾分努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有時候其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就仿佛自己身處放映影片《戰場》[31]的電影院裡一樣——我們神情恍惚地下了出租車,走到電影院。那裡明顯有什麼令人感興趣之處吸引著我們從離墨西哥城或者電影院一百萬英里遠的地方前來——碰巧有些活動,直接促成了我的墨西哥城夢境。在那些夢境中,有許多畫面,恰好就發生在那個街區。那裡,有一條側街跟華雷斯街平行地延伸著,但它一頭朝向南方,一頭朝向側面。那個地方,我在夢中走過,但在現實中則從未走過。不過在那個吸完大麻煙後的冒險之夜裡,我跟艾克與戴夫一起到過那附近(或者是象徵意義上的「附近」)——我相信有一個畫面是真實的,雖然它後來變成我的墨西哥城夢境裡的一個畫面,但它其實在我醉醺醺地乘著那輛出租車前去觀看《戰場》時就已經形成了——
所有這些完整意識都是將那些城市視為洛厄爾市的放大版,因為我父親在其始於墨西哥的糟糕日子裡必然已經有過這種體驗——同時,那也是因為它如此神奇地(簡單而直接地)讓我想起了洛厄爾市(與法裔加拿大人)。在丹尼家裡我真的喝得很醉了,但也就只是叫嚷幾聲「時間沒有流逝,但我當然知道它已經流逝!」——但在我知道之前,時間其實已經過十點了。離開丹尼家後,真正的醉酒開始了——現在讓我們談論醉酒,直到天亮——畢竟,這麼久以來我都已經不吸菸,也不喝醉酒了;我很純潔,不是一個酗酒者——我對自己說話內容的重要性(注意,不是「重要意義」)產生了一種誇張的感覺,而那種醉醺醺的感覺首先便通過它展現出來——我說話時完全不用普通關聯詞,所以丹尼需要另行解釋才能轉化並理解我說了些什麼——我沉醉於自己的談話主題中,那是年輕人之所以年輕的源泉所在;他們二十歲時在鮑瑞大街喝酒,二十五歲時雖然力量未失,卻已經牙齒脫落——源泉就是洛厄爾市的垃圾堆。在北卡羅來納州喝茶的那個夢境中,我也在垃圾堆里看見過科迪,並試圖寫一個跟它有關的「故事」——在我說話時,所有森特維爾村湖景夢境中的那些垃圾堆,垃圾堆周圍的東西,以及那些漆黑的夜晚,一切都徜徉在我面前。我父親再次對我不理不睬,就如同我現在也對自己兒子不理不睬一樣——不得不,就如同他過去不得不——但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在大廳里碰見了那個拎著垃圾的男人。他說了句「天變冷了」,就一言不發地穿過大廳。但當他不朝門廳走去,而是繼續走向地下室時,這一切似乎自成解釋。我對他說道:「哦,你要去地下室啊!」在那種醉酒後的「廉價關心」中,我已經注意到,他自卑得就如同那個不跟來訪者交談的看門人,而他的沉默就是其自卑的一種枯燥表現。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太過傲慢。在地下室收穫信心之後,我走了出去,走到寒冷的夜色中,穿過街道(我陷入某種深思中,直到穿過了第七大道),然後像往常一樣,轉身看著丹尼家的窗戶,想像著公寓裡的每個人。這公寓永世長存,我們已經在一片死氣沉沉中見過它上百萬次了。每個人都一邊盯著我,一邊撇嘴說道:「你說他啊,我以前看見過那個傢伙。他離開時總是喝得醉醺醺,稀里糊塗。」然後我走到在格林威治大道,跟歐文和約瑟芬在聖雷莫比薩店碰頭,穿梭在街道、商店、女子監獄等等這世界上普遍冷漠之處的人群中,儘管那根本就不是電影《情獄》[32]。我自己就好像減了一段刑期,又跳回了第六大道,瞥了一眼沃爾多夫自助餐廳,然後走到第八街。為此,我往我的路線右邊繞了一個大圈子。因為這樣,也僅僅是因為這樣,我碰見了歐文與約瑟芬。他們顯得很不滿意。再沒有人對我感到滿意了。我要去香港。他們所有人都死一邊去吧!
事實上,當我因喝醉而不得不跟他們在一起時,我感到無比恐懼,因為他們很邪惡,他們兩個都很邪惡。
我們不知怎麼就來到了L酒吧。我都不知道它在哪裡——我問了兩次,他們說它是在湯普森街。但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除非我絞盡腦汁,努力回想起一百萬英里外另一座城市中的約什·海伊[33](他曾經住在紐約市格林威治村湯普森街),就像回想起一九四三年睡在阿斯伯里公園戶外廣告招牌後面的那個「我」,以及在那之前之後都跟現在這個「我」毫無關係的其他許多人。因此,L酒吧要麼位於天上,要麼就是在這個世界裡,反正它的生意極為紅火——它實際上位於一條藍色街道上,總是強烈地使人回憶起墨西哥城內拉斯布魯加斯夜總會的位置所在。後者位於萊特拉大街旁邊的側街上,跟L酒吧同樣永恆不變。看見那個位置,就像第一次看見一張美煞人、不看就白活了的臉龐。那是一家女同性戀酒吧,是紐約市內最酷也最棒的一家——歐文說:「他們在此都很友好。它可不是女同性戀們的狂歡老巢。」——那裡就是這樣:清靜,提供雞尾酒,自動點唱機播放著最棒最柔和也最悅耳的唱片(弗蘭克·辛納特拉[34]的《四月的巴黎》,托尼·貝奈特[35]的《藍絲絨》),因為這些小女孩(她們當中有些非常漂亮動人)品味高雅,因為女人喜歡愛情,因為對與女人相愛的女人來說,在這整個世界裡,一夜風流是對愛情與愛情之憂的最高熱愛與最佳理解(儘管這仍然取決於精神方面)——哼!
隆冬季節,凌晨三點,在科羅拉多州普韋布洛市,科迪坐在一輛餐車裡,咽著那種糟糕難吃的食物。美國警察需要那種食物,或者至少在這個夜晚需要那種食物(在櫃檯上拍玩著十分硬幣,就像是在用手拍打蒼蠅一樣)——「美國」,這個單詞,這個聲音,道出了我的不幸,讀出了我的心跳與愚悲——我的幸福沒有取個「美國」之類的名字,而是取了一個更具個性更微不足道也更令人竊笑的秘密名字——警察橫跨肯塔基州和俄亥俄州追緝,跟牲畜圍場裡的老鼠一起睡覺,在陰暗隱秘的筒倉屋頂錫板上呼呼嚎叫。「美國」正是警察所需之物。美國就是《鐵血偵探雜誌》里的斧頭照片,是十字路口與交叉路口(在那裡,每個人都左右張望,甚或是前後左右四下張望,但沒人關心這個)的冷寂夜晚——美國就是你甚至都不准為自己呼喊的地方——在美國,希臘人努力地想要被納入其中,而馬耳他人或賽普勒斯人有時也一樣想融入其中——美國就是科迪·波梅雷心中存念的職責與恥辱,就比如,一個便衣警探在密室里打得他屁滾尿流,一直打到他交待了某件事情,而這件事情甚至一點兒也不重要——美國(青少年們吸毒,做愛,飆車,打電話!!!)也是廉價汽車旅館裡的那些紅色霓虹燈與裸露的大腿——在那裡,到了夜晚,當酒吧關門時,醉鬼們就像蟑螂一樣搖搖晃晃地出現——在美國,人們,人們,人們坐在酒吧里,躺在寂寞的床上,咬著嘴唇哭泣,或者躲到你在黑暗中所能找到的每一個秘密巢穴里,變換著上百萬種方式進行自慰——在美國,有令人作嘔的道路,路邊放著許多油罐,惡狗在鐵絲柵欄後面齜牙低吼,離開犯罪現場的巡邏警車就像肇事後逃跑的轎車一樣突然出現,但那犯罪要更加秘密,更加惱人,都無法用語言進行描述——在美國,科迪·波梅雷了解到,人們並不善良,他們想要當壞蛋——他了解到,他們想要畏縮、逃避,而低吼就意味著他們在做愛——美國讓年輕男孩形銷骨立,讓他一臉烏青,讓他眼窩凹陷,讓他雙頰蒼白,讓他前額布滿皺紋,讓他的熱切希望變成了無奈的沉默,讓他甚至不敢在該死的午夜裡自言自語一聲——在那糟糕而又糟糕的夜晚,傳來咖啡碟的咔嚓碰響——有人正站在餐車的洗碗盆邊咯咯直笑地工作著(在空虛的科羅拉多州沮喪地嚎叫著,一無所獲)——啊,沒人關心!但是,當售貨員們都死了的時候,美國中心的那顆心臟就會再次出現。美國就是寂寞,就是扯淡!
美國就是這種地方:街角報攤的那個可憐的矮胖子在餐車裡睡覺,那張臉看上去就好像他在人行道上工作時被人反覆打過似的——那些臉色蒼白的時髦傢伙可能既是兼職引座員,也是專掏醉鬼口袋的扒手;他們心神不寧地在附近閒蕩,看上去有點古怪——人們在等待著,等待著。可憐的已婚夫妻坐在磨損的褐色長椅上,肩靠肩地睡著了。在這死氣沉沉的夜晚,美國那些無名鼓風機、空調與摩托車在不停地轟鳴著——那些黑人醉意朦朧,粗俗難耐,疲倦不堪。他們將其黑色臉頰斜倚在長椅的硬扶手上,垂著棕色雙手,噘著雙唇,睡著了。他們就好像還是黑人小孩,棲身於月光照耀下的一些亞拉巴馬州棚屋。或者,他們就好像正棲身於牙買加社區與紐約黑人區的某些小屋中,而那裡搖搖欲墜的柵欄只有黑人小孩那般高,院子裡還養著一些牧羊犬。周六的夜晚,街上燈火通明、車流繁忙。那些黑人男高個穿著得體,滿臉嚴肅地朝著那裡走去,而街角附近的閃光正預示著他們的美好時光即將到來——那個年輕工人下身穿著深色燈芯絨褲子,腳上穿著一雙舊軍鞋,頭戴一頂加油站工作帽,上身則穿著一件雙色「幫派」夾克。這種夾克在十年前很流行,但現在都已經褪成褐色了。他是一個夜班工人,常坐在電車站裡打盹,腦袋低垂,右手掌心朝上,就好像要在夜空里接住什麼東西似的;另外一隻手卻懸在半空中,強壯有力,就像邁克的手一樣,十分可憐,被我們所無法逃避的環境弄得無比悲慘,看上去就如同乞丐伸出的手。那些手指擺成要乞討的樣子,大拇指幾乎都觸到其他指尖,向人暗示著他應當得到與想要收到的東西,仿佛他身在睡夢當中,就擺著這幅姿勢,話到舌尖,即將說出他睡醒時所不敢說的話:「為什麼你把這個從我身邊帶走?我無法躺在自己的床上,平靜而甜蜜地呼吸。但在這裡,在這個簡陋的架子上,穿著這些單調難言的破布,我卻不得不枯坐著,等待車輪滾動。」還有——「我不想露出我的手,但在睡夢中,我很無助,無法將它伸直。請你抓住這個機會,聽聽我的懇求吧。我很孤單,我病了,我快要死了。」(另一個睡夢中人發出一聲嘆息。這聲嘆息跟臥室的關係是如此之小,反倒是跟死亡之屋、病房、手術室、戰場與厄運之門更有關係)——「看見我的手翻轉,了解我內心的秘密,把那件東西給我,把你的手伸給我,帶我去安全的地方,和藹,善良,微笑。我現在對其他一切厭煩至極,我受夠了,我放棄,我退出,我想要回家。哦,兄弟!在這夜晚,帶我回家,帶我回家,把我鎖在保險箱裡——帶我到沒有家、一切都很平靜安寧的地方,帶我到那個我本來永遠不應當到過或者聽說過的地方,帶我到我生命中的家人那裡——我母親,我父親,我姐姐,我妻子,以及你們,我的兄弟,我的朋友——帶我到那不成家的家人那裡——但沒有希望,沒有希望,沒有希望。我醒了,我會放一百萬美元到我床上。哦,上帝啊,救救我。」在這種沉思與混亂的睡夢中,什麼東西都不存在——我聽見一個新來者的鞋子後跟著地的咔噠咔噠聲,連禱聲,以及那些大門的嘎吱聲——現在確實應該離家前往最後的海岸了——穿過迷霧與嚴寒——所以我正在收拾行李——恰恰正是在此時此刻,我坐著哀悼我人生中的這個可怕夜晚,不管我是不是杜洛茲,不管我是誰。我認識到科迪為什麼不寫信回復那封蠢信。那是因為,在我草草寫信給他妻子的同一頁紙上,我在說到他的長沙發椅時提起了約瑟芬。為什麼他會在去年夏天想出一種奇妙密碼來談論約瑟芬呢?在那封信的開頭,我就用上了那種密碼,或者寫下「親愛的科迪」這幾個字(她要來了),或者僅僅寫下「科迪」二字(她沒來)。但他們會認為我很邪惡,或者認為我故意要傷害他們嗎?我最後變得如此心煩意亂,以至於我即便能夠在即將到來的數月內弄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且冒著永遠神經錯亂的危險離開這個世界,我在那期間也肯定會面臨無比巨大的挑戰。杜洛茲,可憐的杜洛茲,畢竟還只是一個十九歲大的年輕人。誰會想到,當其他多數傢伙還只是窩在很早就建好的酒吧里的時候,他卻有了被流放的感覺。誰又會想到,他最終竟然會神經錯亂。不,我已經活了下來——米特科維奇今天說他父親七十五歲時還很快樂,他父親的父親則活到了一百〇九歲,因為每一個世俗的南斯拉夫人都想要活下去。他還說,如果他們不急著去理解死亡之所指,那麼他們都可能死去——死於感情擁堵,死於可憐的美國式愚蠢,死於恐懼與自懼。許許多多個夜晚,就像今晚這樣,我在自己那恍惚錯亂的心裡大叫:「哦,為什麼我父親沒活下來?」我看著扔在劣質橄欖球錦旗籃里的那些HC戰艦模型。那是我母親在一九五〇年十月的那些快樂下午買給我的,那時我們還住在樓上(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樓上」一詞意味著什麼?我被流放了,她被流放了,被流放到這恐怖的樓下,就因為我那死鬼父親從未警告或者約束過的我自己的愚蠢行徑。我們住著過去所住房屋的一半面積,付著同樣的租金,卻面臨著更多的問題。我們不得不聽樓上那些新房客的聲音,就好像在地獄裡傾聽上面天堂的聲音一樣。他們是一對特別貪圖享樂而且怨東怨西的中年夫婦,來自紐約。有一次,當那個女人開車撞上屋前大樹時,她命令我幫她把車停好。那棵樹出現在我的愚蠢劇本里,因為它是我一九五〇年終極幻想中那棵可愛的夏樹。那些終極幻想引發恐懼,引導著我朝她走去,令我不拒絕從樓上搬走。但她卻不理會我母親,使得我母親後來哭著要搬去南方,搬去蒂·寧家裡。哦,什麼時候這個受詛咒家庭的麻煩才會結束啊?為什麼我們都不得不像奴隸一樣在黑暗中蹣跚而行,而其他極少數家庭卻可以在燈火通明中拉著大便,還有月光無聲地照耀著他們屁眼四周的空曠之處?為什麼杜洛茲家族成員,特別是埃米爾[36]與米歇爾[37],會受到詛咒,人生無比黑暗?——那棵樹——樓上那對夫婦——經歷了九月底她對我的第一次侮辱所帶來的那些恐怖與痛苦之後,我自己最終適應了住在樓下的生活,努力工作以便掙一點點美元,好往房間裡弄張床,再給我的機器上點潤滑油。但突然之間,不知為何,我開始太過經常喝醉,並且為了那個仗勢欺人的約瑟芬而拋棄了蕾切爾和詹妮·肖。這一切都始於十月二十五日,那也是我發現自己內心的那個偉大時刻。我把樓下當做一個漂亮舒適的地方去適應,但現在卻發現自己被逼著離開,不得不收拾行李,走向人生的終點,走向地獄。那張桌子三天前才剛剛修好。它本將成為我的學習生涯以及我那一整個龐大有序的人生世界的背景,但我卻不得不離開它,不得不像一個逃亡者一樣,又一次在黑暗中蹣跚而行,就像身處我、父親與母親三人同時出現的那個夢境,但蒂·寧從未出現。在那個夢境中,我們帶著很少的財物,蹣跚地走在一條黑暗的公路上,要從紐黑文返回家中,而我們養的那些貓咪就跟在我們身後。在那條公路上,一些轎車的車頭燈壞了,看不清路況,朝我們直衝過來,很快就將輾過那些貓咪。我不得不遵從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邪惡願望,收拾好行李,將所有東西完全搬空。我無處可去,除了那片水域,那片恐怖而又恐怖的黑暗海域。我拋下人生的那些方方面面,拋下我的母親,就這樣離開了。母親是我的生命與心靈的偉大的終極保護者;她現在可能就睡在隔壁房間裡,或者也可能沒有。哦,我能夠向誰祈求憐憫?我向父親祈禱,想讓母親快樂,但那樣去懇求他只會徒勞無功——她就躺在隔壁房間裡。當我去喝咖啡時,我聽見她醒了。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個令人心情不快的夜晚,因為正是這晚,我回到家裡,告訴她:「我最好徹底離開這裡,這是免去周圍麻煩的惟一辦法。」事實上也是如此。「這是我在家裡的最後一夜,母親。儘管你如此深情地為我準備一切,但我的邪惡又加劇了它內在的各種邪惡特性,你怎麼能夠預見甚至阻止我的邪惡呢?在我結婚之前的全部八天裡,當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根本不愛或者根本就不喜歡她的時候,我的第一個邪惡念頭居然不是讓她平靜下來。」——哦,沉悶的小丑。現在,讓我補償過往日子裡的惡劣行為吧。我想我能夠建立一個偉大的世界,我當然能夠——)當我說話時,我就看著那籃子裡的HC戰艦模型。我記得父親的那台印表機,也記得他十分珍愛那些戰艦模型,從不允許我將它們扔掉。可能我正在把自己的人生丟到那裡,但我發誓我沒有——這個晚上是如此令人飽受煎熬,真是不可思議——我會回來,在那片海洋、阿拉斯加、南美洲跟爪哇島上的那些城市中,在灰濛濛的清晨,把握住一切。我熱愛我的人生,我信守著它——我是指人生信仰。我可能是一個心煩意亂的可憐蟲,但我仍然是一個男子漢。我知道怎樣去戰鬥和生存,我以前就知道。神靈啊,如果你們不幫助我,如果你們反而挖苦我,那麼你們要當心我了。我能夠抓住霹靂,把你們拉下凡間來。我以前就已經做過了。再見!
現在回頭看看,在一九四三年,當我稱大海為兄弟的時候,我明白了大海的重要意義。大海就是我的兄弟——現在,一直到明天早晨,如果我立刻出發——到那艘大輪船上去(那是丹[38]工作的環球貨船,我的目的地)——我想要沿著尼羅河和恆河,一路觀光——不管怎樣,我現在孤單一人。罪惡正沉入我的骨子裡,使我變得更加滄桑而睿智。但對那些智者來說,我只不過是比較聰明一點而已——我的兒女們為我而哀傷,為我而哭泣,為任何一人而哭泣,為這個世界裡那些可憐的蠢蛋們而哭泣——為那些海浪而哭泣——哭泣,哭泣——現在我康復了,內心極其安寧,而我的雙眼從我正要回去之處開啟了一次遠行。因此,我一整夜都在收拾行李,只不過是一些辦公用紙(那是極其可怕、乏味過時的東西)——我在醫院裡戴的墨鏡,質量很不錯(這是那些快樂善良的老兵委員會委員們送給我的)——我賣書時花了兩美元購買的近視鏡——我的那台印表機。我無法將它帶在身邊,現在只好永遠地將它藏起來了。我還記得從薩拉大道將它帶回家裡的那一天。當時,父親生意失敗,而我剛剛開始撰寫跟紐約芝維士棒球隊老闆鮑勃·切斯有關的故事,整個夏季棒球聯賽期間都在列印定稿(海灣牌,泰朵爾牌,那些故意在陽光下無聲地照耀著的品牌,德士古牌……每個品牌都沐浴在純淨陽光中。在棒球聯賽的整個運營期間,它們就散落在那純淨陽光下)。那台印表機是被嚴厲批評的可憐的笨重機器,但現在每個人都從那些HC戰艦模型知道了它,因為那些字就是我父親親自用它列印出來貼上去的——還有許多社論和書信(生活的麻煩就在於生活擁有它自己的法則,並且控制了人的心靈,而置人們的最低願望於不顧。這就是奴隸制!)——我的哈科特版書籍廣告。那連驕傲的德尼·布勒都希望擁有,並且想在明天欣賞一下(現在丹尼會怎樣接待我呢?)——我的那些小橡皮擦。我會帶上那塊圓形橡皮擦,留下那塊直筒形軟橡皮擦。對我來說,所有這些橡皮擦就像是一個國家,它比議會還要重要——那個可憐的菸斗(父親的)與菸斗架,我是永遠都無法再次用到了,但它們比今晚放在我桌子的可憐棺材(抽屜)里的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讓我回想起屋內的變化(不再有煙霧)。哦,菲比客廳里的那個小孩子第一次看見那些大理石。他來住在這裡,就是為了被活埋?(這張桌子實際上是從南方一棟大樓裡帶回來的具有福克納風格的老式桌子,是一九五〇年給蒂·寧和盧克的生日禮物。在那個時候,生日還是生日,而不是悔恨與罪惡的周年紀念日)銷售額一降再降。母親剛剛給我買了一雙縐絲鞋底的新鞋子,讓我在家裡穿。但現在我卻不得不把它們踏在外國的土地上,儘管她打算讓我穿著它們去無線電城音樂廳,或者可憐兮兮地第一次去看聯合國大樓。上帝啊,請保護你的柔弱羔羊吧!如果你無法做到這一點,那麼請祝福他們,祝福他們——我的那根藍色永鋒牌鉛筆,也是從醫院帶回來的。我用它開始寫那本偉大的日記,這暫時拯救了我,而那個幽靈般環遊全球、現在卻一事無成的「七苦節的杜洛茲」也由此開始出現——一沓已經捆好的近日來信,裡面寫的都是一些從世界中心傳來的令人難過的信息,包括瓊的信息。那就好像我今晚正在跟邪惡黑鳥進行戰鬥,而不是在跟具有人類特徵的任何生命進行戰鬥;又好像我正在跟撒旦派來的某種東西進行戰鬥,而不是在跟這個世界進行戰鬥。在這無比黑暗的夜晚裡,那隻巨大黑鳥就棲息在我的窗外,正等著在我明天出門的時候將我圍住。我只能通過十足的獸性與能力,甚至還有興奮,去成功地躲開它。因此,晚安吧——
現在繼續,我是說,繼續講述跟我離開有關的一切事情。要做到這一點,惟一的方法就是逐個去回憶這種令人氣喘吁吁的生活里無法忘懷的東西——克萊德輪船公司的羅伊·雷德曼是一個長著捲髮的黑人,目前正在金斯布里奇醫院擔任護工。他看電視時——比方說——會流露出所有可能的茫然神情,你剛剛說些什麼,但他馬上就會忘記,還有那雙唇簡直一模一樣(他沒有一點女人的氣質,也根本不像黑人湯姆叔叔)。這些都讓我想起我姐姐蒂·寧,儘管這種感覺不是很強烈,但事實恰恰就是如此。大蕭條時期,他是全國海員工會困難互助活動的組織者之一。像早期百代新聞短片所展現的那樣,海員們當時就如同流浪漢,住在漆黑破舊的碼頭區,經常受到警察的非難。每當你看見那些俱樂部人來人往,你就會看見這位羅伊·雷德曼。他簽名時會給「雷德」二字加上引號,再用圓括號註明其工作單位,就像這樣:(克萊德輪船公司)——他為我寫了一封介紹信給全國海員工會的副主席,開頭這樣寫道:「茲向您介紹我的一位至交好友,傑克·L·杜洛茲。如果您能夠在權力範圍內向他表達任何善意或者諒解,我會感同身受。請接受我的美好祝願,讓我們牢記在一起的舊日時光,謝謝。『雷德』雷德曼(克萊德輪船公司)敬上。」——這封謙恭有禮的信件是我的最大財富之一。它可以讓我在明天或者周四的某個關鍵時刻輕而易舉地通過全國海員工會的考察——這封信在我耳邊迴響著。那恰恰就像他嚼著口香糖說話的那種方式,舒緩,嚴肅,自信,而又有點茫然。在醫院裡,每個人都相信、信任雷德。有時候,哪怕只是看見他,你都會高興得胸膛直顫動。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如果那是在晚上,電視上正播映著拳擊比賽,每個人都會跟雷德圍坐在一起,暢享僅僅片刻的休息時間。這時,在這個只有輪船和人類在活動的美妙夜晚,他會帶著恰恰那種不可名狀的懶洋洋的拉長語調說道:「今晚誰買單?」這是他養成的習慣,而他很可能已經帶著這種習慣環遊世界十次了。如果這種夜晚裡到處都是雷德這樣的人,我會喜歡上的——在一個帶著露水的早晨,從我的病房窗戶往外看,我注意到他就站在一縷晨光中。我觀察的並不是他,而是來此工作的其他黑人男性。在這裡,他們失去了他們黑人特有的街頭個性,變成了護工。我試著想像雷德在哈林區的大街上,或者在其他任何地方,甚至在拉爾夫·庫珀的嘻哈夜總會裡會是什麼樣子。他怎麼會昂首闊步地走在那條極具挑戰性的街道上?那可是全世界最大的美國黑人步行街啊!那封介紹信就是這樣子寫的——我身上正帶著那本手掌大小的小開本《聖經》。那是我從第四大道書店後部的宗教類舊書區偷來的,因為那傢伙跟我討價還價,想要用新教材換舊書,以至於我以為他是個騙子。那本《聖經》的印刷字體很小,我只讀了一兩次。那時我還待在墨西哥城。我的那張床很柔軟,坐在上面令人心情愉快,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床邊的那塊可愛的格子布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暖光。午夜時分,我剛從起義者大道的那家餐廳買來乾酪漢堡包,吃得很飽,或者只不過是因為我最近都十分興奮,所以在睡覺前的一刻,我坐在床沿上。除非吃片安眠藥,否則我的睡眠從來就不如最近在金斯布里奇醫院時那般純粹甜美(事實上,我發現「雷德」雷德曼在服用鎮靜劑。我是說,許多個夜晚,在我穿著羊毛衣睡著之前,只要觀察他的臉色,我就能看出這一點來)。我喝了一點點甜滋滋的苦艾酒,於是坐在床沿上。可能舍曼正在他自己的房間裡興奮不已,或者可能已經離開了。但我卻碰巧拿起了這本小開本《聖經·新約》,看到那些偉大的文字(就像身處海拔八千英尺的地方一樣!),感覺心胸開闊,聖愛盈胸。幾乎每看到一個句子或者每一行文字,我都感到如此驚奇。我感覺自己被文字擊倒了,被我許久以前就應當已經理解吸收了的龐大意識流所淹沒。我認識到耶穌是一位先知,認識到他作為先知的政治必要性與地位,也認識到他對《聖經》奧秘的令人著迷而又充滿敬畏的闡釋,特別是古代猶太人在死記硬背方面的必要性。直到我服用鎮靜劑入睡後,我再也無法這樣,因為我現在是一個屬於廣闊大海與無邊抗爭的男人。但緊接著,我就想起了永生羔羊耶穌基督的無比平靜。因此,可能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裡,我來到印度洋上(一九三三年,我在一本舊《商船隊》雜誌上讀到了有關印度洋的內容。當時我以為海洋上只有裹屍布與英雄),我會看一看我這本手掌大小的《聖經》,躺到床上,將它貼在我臉上,然後我就會再一次、更深入地潛心於偉大《聖經》的威嚴與美麗之中——(瞧,你的房子留給你的只有淒涼陰鬱)——哦,就是這樣子!——我把這本《聖經》和那本紅色封面的、又小又舊的法語詞典帶在身邊。它們就放在我那間頂蓋可以開合的小屋裡,而且法語詞典就壓在《聖經》下面。在馬賽、勒阿弗爾和阿爾及爾,每當我要閱讀熱內作品時,我都需要用到這本法語詞典——一個人的一生有開始卻沒有結束,還會一直變得更差更差更憂愁,直到時間消逝。這是哪一種旅行?
我給丹帶來了一個驚喜——他的白色絲巾。去年春天的那個晚上,他把這條絲巾掉在萊昂內爾[39]家裡。當時萊昂內爾和我一起模仿英國演員阿利斯泰爾·西姆[40],供那些辦公室女郎詹尼、艾麗斯、蘿拉,以及那個塊頭很大的年輕小伙希德一樂。丹跟我明天想要去看望的那個悶悶不樂的海員一起來了。事實上,在過去的兩天裡,我已經給他打了三次電話,而我總是害怕知道他實際上是怎麼看我的。其實,我所要做的是不關心他想些什麼,而是以某種方式向他暗示那一點,否則他無疑會努力讓德尼誤解我。但因為我現在和德尼的命運聯在一起,如果我們一起出海,那麼以後身為他朋友的那個海員甚至也會成為我的朋友,「普通朋友」,所以我要給丹那條絲巾。哦,讀者們,儘管盲目地跟隨我進入地獄,去受死吧!我將把我的新墨鏡放到白色的塑料眼鏡盒裡,帶在身邊,以便應付在海上的那些酷熱日子。那墨鏡是我住院時在狂歡會(在那裡,你不可能輸)上贏取的,我以前不怎麼戴。那時候從住院起就把一切搞得一團糟,其實並不必如此,一想起這些我幾乎都還感到內疚(因為我窮,所以一切都是我的),正如那墨鏡不聲不響卻永恆不變的存在所暗示的那樣。墨鏡是由細心的工人們用他們小心翼翼地生產出來的諸多部件組裝而成的,它為什麼會落入我的手裡?我不想帶上那塊褐色書寫板,那是去年某次我在里奇曼散步的時候,從一個垃圾桶里找到的——我也不想帶上我的公文包。我現在帶上個公文包還有什麼用呢!!!
黎明時分,天上下著雨。在前往斯塔滕島的途中,我踮著腳尖快步行走,就像步行前去上班的科迪一樣。我還記得一九四二年在華盛頓,工人們站在門口的其他那些黎明時分。再沒有其他東西能夠讓我想起一系列特殊的上班情景了:他們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體看上去既奇怪,又頗有男子漢氣概——走過克羅斯貝伊大道(那其實是一條小巷,一到下雨就充斥著綠色),朝著大海而去,但直到最後一分鐘才從《每日新聞報》上抬起頭看見大海。啊,我的天啊!——哦,上帝啊!——在那天夜裡,一整個晚上,當我朝著那條輪船走去的時候,布魯克林的那些灰色屋頂已經朝著我飛馳而來——晨曦照進布魯克林郊區那些搖搖晃晃的破房子的廚房裡——我們(在高架鐵路上)沿著同樣那個著名的大彎行進。在一九四三年六月,我就第一次走過這個大彎了。當時,我才二十一歲,本應當一直繼續走向大海,但我卻認為自己老了,還得了梅毒(瘊子)——如果父親還活著,他會為我彰顯男子漢氣概的遠洋行動而感到驕傲。但當我現在到他墳前告訴他我要遠洋的時候,九個可怕年頭已經過去了。那時也正像這樣下著大雨,大雨在霧氣中朝著納舒厄的悲劇雨區轉去。我哥哥在那裡了迷路,哭得睡著了;新車在那條滑溜的道路上隆隆行進。我看見他下葬的那天,那是在一九二六年,科迪出生的那年——那艘大船,「亞當斯總統」號,定於早晨八點拐入陸軍基地十二號碼頭停泊——德尼·布勒是一名法裔,身材很高。當他們告訴他,苦惱不已的傑克·杜洛茲正在外面等他,他正站在輪機艙里那些糾纏不清的電線中,難過得高聲叫嚷。這次碰面已經遲了四年,因為早在一九四七年,在馬林縣的霧氣與黑暗中,我們就有了約定。雖然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約定,但我甚至都還沒有開始去理解它們——(那是為記憶而存)——布魯克林——海上吹來的一些雲朵,一陣雨,一股煙,所有對真實人生的發自內心的美好感覺。我現在回歸到真實人生中來了。阿門!
在斯塔滕島,數以百萬種想法湧入我的腦海——我坐在陸軍基地外面的那家小餐廳里,注視著那些動作敏捷地帶著小提箱的黑皮膚傢伙與穿著大衣的波多黎各人。他們很快就要下船(可能是「亞當斯總統」號)去尋歡作樂,到酒吧里一杯接一杯飛快地喝酒——大西洋上,又是一個陰天,但現在這天氣卻令人興奮、令人激動。由於我沒能記住的某種原因,它莫名地就將我跟奧克蘭和我乘坐海灣大橋火車前往那裡的日子聯繫起來——也正是在那時,我跟丹一起,在金門大橋的鐵路站台乘車,穿過陸地回到斯塔滕島這裡。而現在,我則是乘坐那艘飛馳的渡船來到這裡。在渡船上,我跟一個油輪海員聊了一會,又看著水裡的木板與碎木,心裡記起一九四三年夏天我愚蠢地碰上的那次險情。當時我驅車離開「喬治·S·威姆斯」號的船尾,想要去乘涼——在同樣那片水域裡,屍體漂浮——在那一片蒼茫中,來了一艘渡船,讓你意識到傑克·倫敦擁有一顆多麼狂野的心靈(絕對是一個男子漢)——坐在餐廳大門對面的那扇窗戶下,好確定丹沒有溜去紐約——那個波多黎各人離開了,要去東哈林區過上兩天極樂日子,在具有東方特色的床罩上操那些墮落女孩,吃點黃米和大豆什錦飯。這個黑傢伙會在棕櫚自助餐廳里狂歡作樂。由於到處遊蕩,這些傢伙是世界上最狡猾的工人,比方說,比科迪更狡猾。在這裡,我跟科迪有著同樣的心境:放縱,跟每一個人交談,沒有「尊嚴」,嗑苯丙胺,尋歡作樂(我只知道,也就是說,我確實知道我知道些什麼。那就是為什麼速寫不適合用來記錄我的秘密思想——我自己的全部人生,是一個永無止境的思索歷程。它是如此有趣,我是如此地熱愛它。它範圍廣闊,無處不去)。在這個陰天,我正在等待那艘環球巨輪,並為之祈禱。而當我來到奧松公園和布魯克林的時候,那裡的天空同樣陰雲密布——但到了現在,島上有海鷗,大饑荒,工人的叫聲,在雨中舉著雨傘穿過軍需品存放站的身影,黑色的鐵絲網,柱子,輪船的桅杆,各式各樣的黑色模型,從世界各地特別是從灰霧籠罩的美國大地打來的電話,美國產品,朝著私立高中走去的男生噴出的濃煙,等等,不一而足。
人滿為患的暗淡酒吧——上帝呀,在過去了許多小時、發生了許多事情之後,我現在最終沉浸在一種幻想中,幻想著我通過「人類的密集活動」而重新發現了自己的內心。只有到了現在,我才找到了我自己,才找到內心深處的自我——在這個時刻,我臉紅了,因為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後我就要開始去賺錢了。我此時正在遠離碼頭區的一家酒吧里,喝著十五美分一大瓶的啤酒。但那是一家暗淡的商人酒吧,就開在金融區邊上。在那裡,我跟那些埃米爾似的父親級男人一起,坐在長吧檯邊上喝著酒——我說它是「暗淡的」酒吧,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紅色或者粉紅色的霓虹燈照射到瀰漫的煙霧裡,反射到暗淡的鑲板上,那啤酒變得暗淡,桌面暗淡,本來白色的燈也變得暗淡,鋪著瓷磚的地板同樣變得暗淡(鋪的馬賽克瓷磚跟理髮店裡的一模一樣,我多次看見科迪盯著它們在看)。現在我想要做的事情就是這個:一件接一件地思考事情,打消對它們的幻想,同時也興奮地討論它們,就如同跟朋友們在一起討論似的。我昨晚正是這樣,在西區都高興得喝醉了(我明白自己實際上根本就不老不病,但現在卻是世界上最瘋狂的生存者,也是最好的觀察者。這可不能小瞧)——吉尼斯黑啤上面貼著褐色商標,但無法形容清楚——我現在正坐在密室里進行思索,但其實我是在這家完全暗淡的酒吧里,成為那些男人中的一員——一整天,我都在為如下這個事實而驚奇:我是一個男人,有權工作謀生;而且只要覺得合適,我自己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想我終於在成長了——我也為其他一些事情而驚奇,比如在「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那個暗淡大廳召開的工會會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個瘋狂的大塊頭黑人廚師站了起來,就像高音喇叭一樣,猛地提高聲音,發表了一通荒唐古怪的演說。不過,跟其他演說相比,那當然是更加真實,而且更加令人愉悅之至,特別是當他一直提到「舊金山,舊金山」的時候。那就是我的狂熱夢想:我想(我願不顧一切地)到一艘要離開舊金山的輪船上去。舊金山是那樣一座無比美妙的城市。那裡有光線暗淡的酒吧,有香菸,有男人,有國際海員工會那些白帽海員的活動大廳,有科迪和巴克爾,有丹佛檯球房和舊金山檯球房本身的合伙人。那些狂煙瀰漫的地方完全就是男人的狂歡世界,就連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裡的那些波多黎各人也會前去。他們帶著我們穿過「亞當與夏娃」酒吧,回到我在墨西哥城發現的美妙拉丁之夜的聚會場所——現在,我一生都將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但作為一個男人,為了讓自己真正參與到其他層面的男人之間的交流活動,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會跟人們聊聊其他,就比如德尼昨夜講的跟那個助理電工有關的美麗故事。那個助理電工已經離開了「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現在由一個像喬那樣純樸善良的絕好傢夥取而代之(稍稍喝些啤酒會給男人以力量去思考,就像我現在所做的一樣。但喝太多啤酒則會奪走你的剩餘力量)——我要跟人們聊聊這些東西,但我認為,最為重要的東西將會是我心裡已經開始的這場持續終身的獨角戲——持續終身的完全投入的深思冥想——到底還有其他什麼東西我確實知道呢?除非我在剝奪我那些能夠展現自我素養的各類知識,否則我不會知道。自我素養對其他人來說是最為重要的,但對我來說卻並非如此,儘管我一直在思考什麼既對我有益,也對我的任何一個聰明朋友同樣有益——昨晚,西區酒吧里氣氛瘋狂,(我無法足夠敏捷地進行思考)(我確實需要一台錄音機。下個月「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抵達紐約時,我就會立刻去買一台,然後我就能夠留下這世界上最完整的記錄了。這些記錄本身可以分成二十卷內容豐富且相當有趣的磁帶來描述我在各地瘋狂卻重要的活動、樂事與思想。它將真正成形,雖然只是一個順序錯亂的大概輪廓,但它就跟普魯斯特的小說一樣合乎邏輯,因為我確實一直在回聽磁帶,儘管我對著話筒時可能十分緊張,甚至說得太多)。在這兩天裡——嗯,首先,德尼確實出來跟我見面了(在鐵絲柵欄對面那輛餐車裡,在想完最後一些東西之後,記起來了嗎?)(現在,聽聽這個傑克說的話:在「亞當斯總統」號輪船上,穿著紅色工服的救生員站在白色欄杆旁邊。到了夜裡,船艙里煙味瀰漫、酒氣熏天、人聲鼎沸。當你透過舷窗往外看去,會發現救生員們身後的海水一片漆黑,而他們正背對著世界上的這些漆黑碼頭談論著舊金山,因為正如我在談到那個黑人廚師時所說的那樣,舊金山確實是萬港之港。正因為這樣,我幾乎就要決定出海遠航,像普通海員一樣,在甲板上度過至少四分之一個月的航程,儘管早上已經有一份工作在等我去做。那份工作是到屬於西海岸輪船公司的另一條輪船上當艙室乘務員,但那艘輪船的目的地是法國)——現在,此刻發生的事情是如此瘋狂,我當然無法繼續下去了。而更為糟糕的是,它們就像是源於我的溫馨莊園或普魯斯特小說里對於床的甜美記憶。我努力想要將它們完全回想起來,卻無法做到。因為它們就像真實世界一樣,如此寬廣無垠,又像洪水泛濫一樣,如此四下溢流。我希望上帝已經讓我自己的學識更加淵博了——我希望自己擁有十種人格,一百種金子般的大腦,比現實港口多得多的心靈港灣,以及比河流更多的活力。但我必須努力奮鬥才能實現所有這些願望,要麼穿著這雙小小的縐絲鞋,步行,實現一切,要麼徹底放棄。現在,這家酒吧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公園。我將坐在那裡,興奮地(獨自一人地)注視著華爾街高樓窗戶里的最後一盞藍色燈光,心裡記起了我的那個夢境:當了海員的我恰好經過這片莫名難言的燈光,燈光下一個男人正打算去找跟我有過一腿的一個女孩。實際上,在一九四四年,我恰恰就做過那事。當時我已經拿到海岸警衛隊頒發的乘坐「霍爾特·約翰遜」號輪船前往義大利的通行證,正用我那根完美陰莖猛插塞西莉·韋恩[41]雙腿之間那漂亮、柔軟而濕漉漉的地方,達到洶湧澎湃的高潮,頭腦都快爆炸了。現在,人生既快樂,又精彩,還無比美好。在二十九街這裡,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又老又病的男人。但我該讓自己再次強健起來了,而且我會做到這一點。這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高興起來。拿起我今天工作所得的最後十六美元,啊呸!我能夠作為甲板上的水手乘坐「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環遊世界了(在夜裡,同樣那艘黑乎乎的輪船就像布萊克詩歌里的蠕蟲一樣朝著我飛馳而來)。等輪船到了舊金山港,不管怎樣,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轉為廚師;如果不可以,我則會轉到另外一艘輪船的廚房工作。你要知道,商船水手的真實故事裡不僅有他們在港口的酗酒、冒險、工作,還有在工會大廳里談到的那個寬廣世界:船進船出,文件,渡船,妻子,牛肉,通行證,小把戲,遲到,提前。(稍後再細談吧)——
但我怎樣才能讓我的心靈這樣充實,而且——順便提一句——也跟每一個人(首先便是德尼)討論一切呢?——即便是在清晨時分天空一片灰濛濛的西雅圖城外,那也需要神志清醒而精力充沛。
布魯克林,啊,布魯克林,
我這些年來
一直居住的地方。
他們是否建了一座橋
直通你的心田
經過那奇幻的
恍惚的斯奎布公園。
布魯克林,
你何以無緣無故地喚來美妙的夜晚?
但現在對於布魯克林來說,這就如同我觀察波士頓港的那個夜晚。紐約與波士頓兩地有著同樣的地理位置,同樣遠望可見的輝煌燈光。但紐約更加廣闊,面朝大海,而且對面便是奇幻的美妙的布魯克林。不過,我現在正像托尼那樣結結巴巴地說著話。
哦,悲傷的夜晚——哦,碼頭區!
九號碼頭。「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是我的目標輪船,它一定就是。我之前就一直知道跟它有關的一切——甚至在它到達之前,我就等在新澤西這裡。我知道「亞當斯總統」號輪船上正載著要運往橫濱的成堆成堆的四玫瑰牌威士忌,運往香港的玻璃器皿,運往舊金山的機器,以及運往新加坡、神戶、馬尼拉等地的其他東西。我想,在這環球之旅的回程中,它更遠將會駛去威尼斯與的里雅斯特這類地方——但我們以後再細談這些,亦即那艘貨船,九號碼頭的庫房,世界上規模最大的伊利湖鐵路站場,以及那些卡車匝道。就在剛才,在伊利湖鐵路的候車室里(當薩斯奎漢納河老鬼[42]在賓夕法尼亞州哈里斯堡將同樣這條鐵路跟其他所有鐵路一起列出,而那個廣播員在用威·克·菲爾茲那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報站的時候,鐵路上傳來了下雨似的空曠聲音。而且,新澤西州境內的所有小站取的都是阿靈頓、蒙特克萊之類的站名,並沒有像伊利湖本身這樣有趣的好聽名字)——在火車站這裡,我打了個電話給布萊基[43],他沒接,但馬上又回打了過來。之後,我坐在一條長椅上打了個盹。長椅兩邊都有扶手,我猜想那是要阻止流浪漢們躺下休息。半打盹半清醒期間,我突然記起華盛頓來的那個漂亮妓女米爾德雷德。她跟六十歲高齡的艾琳夫人一起住在丹尼家裡。一整個晚上,我都在跟艾琳夫人做愛,而米爾德雷德則在旅館裡跟那個佛蒙特州來的奇怪百萬富翁做愛。清晨,米爾德雷德回來了。我坐在艾琳夫人的長沙發上(我在抽菸。早晨起來,我剛剛抽了一根丹尼強塞給我的大麻煙),看著她脫掉衣服,坐到那張放著她的襯裙的椅子裡,提起那襲黑色襯裙,然後抓住她自己的陰部。丹尼說那是世界上最令人滿意的陰部了,因為它會把你的陰莖擠得就像一隻軟綿綿的拳頭。他曾經說過:「老馬還需要人來騎。」我就坐在伊利湖鐵路火車站裡的長椅上,等著即將駛往新加坡的「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等著跟水手長布萊基碰面,以便獲得登上那艘黑色的目標輪船的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不是為了那個只允許我去呆望與凝視的乳頭,當我從長椅上往回看的時候,我將已經做完那兩件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了——我將已經告訴艾琳究竟誰才是她的太太與密友。我將高聲說:「艾琳,你給我介紹一下米爾德雷德吧。」而她們則會哄堂大笑。或者,我將跪在米爾德雷德的腳下,對她說:「如果你經常撫摸那隻貓,它就會變得對你百依百順。」但為什麼那次做愛時我沒有這樣做!——我怎麼能夠拒絕那樣一個女人?——我突然感到自己好弱,好想睡覺。這是因為我「留在曼哈頓」過久,從一九四三年或者一九四四年就開始了,更糟糕的話可能是從一九三九年就開始了——我怎麼能夠拒絕那樣一個女人?——然後,我們將在丹尼的紅色臥室里愜意地做起愛來。我將對她說:「哦,上帝啊,多麼完美的陰部啊!」而她會對我說:「嗚,哦,快插進來,色鬼!」你不認為我會那樣做嗎?——我將跟老妖婦艾琳在一起,而她將仔細觀察著我們腿腳交纏的每一刻。她已經六十歲了,一絲不掛,渾身上下一片白皙,個子很高,雖然長了大肚腩,但乳房還很堅挺。她長得就跟色情小說里描寫的那些太太一模一樣(事實上我們整個早上都一直在看色情小說和一九一〇巴黎的照片。其中最棒的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著鞋套、戴著帽子的傢伙讓一個女人彎腰靠在一塊燙衣板上,拉起她的裙子,然後把手指猛塞到她的陰部里去),就像旅館客房裡那些淫蕩的窺淫癖者,長著厚眼瞼,滿臉小心翼翼,流露出半微笑半陰險的神情。她們是如此性感,僅僅看看她們你就能夠達到高潮。因此,我發誓要去華盛頓,然後環遊世界(如果我能夠登上「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的話。但如果我沒能登上該船,那麼我的所有等待都將是極具諷刺意味的無用功,儘管我將設法以一種不那麼直接的方式環遊世界,也就是由一艘船換乘另一艘船,隨機而動)。我要拜訪艾琳與米爾德雷德,尋找議員們去過但不復存在的妓院,做愛,吃飯,喝酒,看望我的前房東,甚至可能將米爾德雷德介紹給他去歡好作樂,就好像我在拉皮條似的,好讓他震驚,讓他以為我就是那樣賺錢的,因為他會告訴她關於我的任何東西。當我醒來時,我的想法就是這些。打個盹讓我精神煥發,很有必要。昨晚在家裡的時候,我跟母親聊了聊天,答應在我離開之前(如果我可以的話)會帶她去看演出,吃大餐(這次我選擇了斯威茨餐廳)。我晚上十一點入睡,凌晨四點就煩躁不安地醒來,急匆匆地乘坐往東的火車前往澤西市。這是一次可笑的長途旅行。火車上坐著那些可憐的皇后區通勤白領。他們上班、下班,一周五天,都縮在這氣悶的火車裡,就只是因為火車條件舒適,他們乘坐得習慣了。但我為了去新加坡也只忍受了一次(我在里奇曼希爾乘過火車,而這是在兩年半之後,我第一次在清晨乘坐開往城市的高速火車)——然後,九點在錢伯斯街站,我衝出去到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那裡打了個電話,但沒有聽到「亞當斯總統」號招工的消息。於是我又沖了回來,乘坐地鐵,到交易廣場下車。但我出了差錯,只得更改行車路線(用退款票證退款,買票,十分複雜),乘坐電梯和活動梯,在伊利湖車站下車,隨著站牌指示穿過候車大廳,走到那座人行天橋上。它就如同電影《僱傭槍手》[44]里跟艾倫·拉德[45]一起出現的那座人行天橋(一九四二年,在我受僱前往北極格陵蘭島前的那天下午,我偶然發現了這張照片。當時我躺在波士頓公園的草地上,想到了死亡,因為在那個時候,死亡就意味著魚雷與戰爭,而絕不是新加坡。那年早些時候,杜洛茲在他那間煙霧瀰漫的報社辦公室里提到過新加坡,此外再沒人提起過),橫跨在(幾乎)足有半英里寬的諸多鐵軌上方。這些鐵軌上面都停著載貨火車,就跟艾倫·拉德跳進去的那列一樣。它們來自這片有待開發的美國大地的四面八方,而現在正排列成行,朝向北河,以及河裡停泊著的所有駁船、拖船、碼頭、煙霧、輪船和美國總統輪船公司那個上面寫著「遠東」字樣的巨大綠色船庫。那些載貨火車上面寫著「菲比·斯諾鐵路公司」、「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等字樣,讓我想起了科迪,想起了他的老爸,想起了內布拉斯加,想起了丹佛現在的陰天,想起了那些雙手碩大的男人。現在,他們正站在那個「遠東」船庫霧茫茫的大樹底下,或者正在俄勒岡州波特蘭市或者堪薩斯州的鐵路站場裡沖洗美國捷運公司的轎車。當我正這樣想時,我左邊豎立著一個巨大的招牌,就是波士頓和洛厄爾的火車站裡登載無線電城音樂廳演出廣告的那種招牌。這個招牌上面寫著劇名「《國家事務》[46]」和主演姓名「瓊·哈沃克[47]」。該劇正是路易·韋爾訥伊[48]的作品,而我在十八歲時曾碰見過韋爾訥伊。當時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當席勒教授的秘書,那是全國青年協會提供的工作。之後不久,我便受僱於紐約中央鐵路公司,乾的工作是將郵袋拖過售票大廳……寬廣卻骯髒的地板……法語是如此簡單。去年春天,當我離開母親時,這份工作我還記得栩栩如生。我開始回顧我在這充滿勞苦與悲傷的地球上干過的所有工作,心裡在想:「夜晚就是我的女人。」很明顯,在那以後,同樣這個穿著便袍、戴著黑邊眼鏡的韋爾訥伊一直都很成功,因為人們把《國家事務》一劇稱為「極為成功的喜劇!」(這是《美國雜誌》記者加蘭的評論。在紐約家中吃著噝噝作響的漢堡包晚餐時,我看過同樣這種內容。不過我現在不再能夠吃到那種晚餐了。)因此,當我帶著廣博的心靈在黑暗中奮爭,絕望地努力要成為一名從黑暗中拯救人生的憶事高手時,他卻平靜地繼續像填寫表格似的創作劇本,出名、賺錢,依然帶著同樣那種高盧人的冷漠。我送信到他的公寓時他便展露過那種冷漠。他的公寓就如同曼哈頓的格什溫飯店那樣金碧輝煌,讓我突然意識到我的紐約夢想。這個夢想當時曾一閃而過,在馬歇爾於中央公園西大道溫切爾家附近某棟閣樓舉行的派對上也曾一閃而過,但以後再未在我腦海里閃過(馬歇爾就是那個跟「杜洛茲」一起帶了兩個女孩去夜總會的紐約英雄。這個「杜洛茲」試圖在這欲望都市裡繼續《杜洛茲的虛榮》的寫作,但失敗了)。自那以後,我將那夢想之焰壓制到這暗無天日的黑夜裡。現在,在那可能的最後一分鐘,我從那黑夜中逃走,回到甲板上享受陽光,回到關島的樹林(就跟新罕布希爾州朴次茅斯海軍基地的樹林一樣。我跟喬和那些法裔加拿大人在那座基地建過一堵圍牆)下享受帶露清晨,回到童年時代(那時,我早晨七點就要順從地起床,然後去上學,到了周六則可以高高興興地去玩耍)擁有過的生命意識中去,回到清晨美妙、松樹帶露、清風吹過廚房或走廊窗戶的露天世界(遠離邪惡的地獄般的紐約。在紐約,如果有一棵松樹,那麼它也只會掛上燈泡矗立在洛克菲勒廣場)。站在那座人行天橋上,可以俯視方圓數英里的鐵路站場。站場裡有些地方長滿了褐色雜草,堆放著閒置的鐵軌,遠遠的另外一邊則堆放著難看又莫名的煙囪,泥地烏漆墨黑。再遠可以看到哈得孫河對岸的紐約景致,然後就是碼頭(碼頭工人正站在離水面一百英尺高的令人害怕的可調節式舷梯旁邊,等待駁船開走,好讓「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泊入),那裡有一個平台。我從平台上探身出去,看「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是否正在駛來,卻發現它還泊停在斯塔滕島,甚至都還沒有換個位置。這個平台就像我夢見的某樣東西。我一直想著從那上面跳下去,不停地想著,直到我異想天開地想著自己掉到駁船上為止(一直以來,我無疑都能夠很輕易地處理好跳水與生活)。我想像著自己掉落空中,努力跟空氣搏鬥,身體扭來扭去,好讓自己挪動一下,飛落到水裡而不是駁船上面,卻徒勞無功!不知為什麼,這個平台讓我想起了一個夢。在那夢裡,我見到了派拉蒙大廈那些寬敞的公寓套房。我猜想著這個平台有多大。誰曾聽說一個倉庫平台離水面一百英尺高,而庫房有四分之一英里長呢?我花了十分鐘才穿過庫房。一排排卡車繞著匝道駛了進來。其中一些是來自喬治亞州的大型拖車,有一輛上面寫著「南卡羅來納州和亞特蘭大紅寶石」,但我卻念成:「南卡利納啊哈哈!!」庫房裡到處都是大板條箱,比如確確實實堆積成山的(剛剛運載進來的)基安蒂板條箱——大部分板條箱,桶,盒子,袋子,捲筒等等,上面都寫著「『亞當斯總統』號」及其目的地。那些目的地包括我所說的以下幾個地方:「舊金山,橫濱,神戶,馬尼拉,一個馬來西亞港口——我甚至都無法拼讀或者回想起來這個單詞——香港,新加坡」。僅此而已,沒有寫著更多港口名稱的標牌,如我們也都到過的喀拉蚩與蘇伊士!就這樣,我已經登上了輪船。嗯,如果我當上一名甲板水手,那麼我將一直想起威廉·福克納,讓自己變成一個男子漢,就像他在鍋爐廠上班時一樣,努力工作,減去我肚子上的肥油,讓我那肥嘟嘟的臉頰沒有皺紋。如果我做不到,那麼我就對新加坡、丹和那些穿著紅色衣服的救生員說再見。同樣那些救生員,就跟夢境裡一樣,給了我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到了現在,單單他們這些人似乎就能確保我內心的未來預感能夠成真:我將登上輪船!打電話的時候,布萊基聽起來像是一個真誠、友善而又聰明的傢伙。他是水手長或者木匠,也是國際海員工會的駐船代表。我會跟他交朋友,會努力工作。一點的時候,我從這裡穿過人行天橋,走到那座巨大的綠色碼頭,再去接他,或者說,是從舷梯那裡大叫著要找他……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碼頭,在世界上最大的鐵路站場邊上,從世界之城穿過寬闊的沃爾費恩河即可到達。在這凌晨的空氣中,這裡令人無比驚嘆。但工人們一點也不在意,到處閒聊、抽菸,心中秘密盤算著要盡其所能地享受生活。途中,我會從人行天橋上觀察一下:(但以後再細說)。
我懷念在紐約的日子,懷念那艘船,懷念秘書室與廣播室的工作——但那兩份工作都被文人搶到手了。我站在碼頭那裡,注視著「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拐了進來,心中升起一種我以後將會懷念的情感。因此,現在德尼說我必須打消掉這種情感,跟著「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橫跨大陸前往加利福尼亞州聖佩德羅市。船在平安夜到達那裡,而主廚安東尼奧為我寫了一封信給工會代表,以便我能夠搶到消防員食堂或者乘務員部的任何工作——於是,故事情節變得複雜了,因為我現在將跟著這艘黑乎乎的目標船隻,並且在路上都將這樣做——
我坐在那些專為香港印製的紙箱上想著這些事情。一輛沿岸行駛的卡車呼嘯而過,將藍色尾煙朝我噴來——數以百計的男人正在工作,到處都是讓人昏昏欲睡的喧譁聲——一直在緩緩飄動的雲朵讓路給了午後陰沉沉的天幕——一輛紅色的克拉克牌卡車朝我臉上噴出熱烘烘的廢氣。在一棟由卡車改造而成的大房子外面,他們正在把木箱卸下來——貨艙里裝著軍火,一個特殊的貨櫃裡裝滿了一些要運往馬來西亞檳城的貴重貨物,很可能是香檳——板條箱裡裝著要運往新加坡的划艇或者小帆船——還有弗吉尼亞州里奇曼市生產的情人節肉汁,也是用板條箱裝著,要運往新加坡——要運往洛杉磯的桶——那些糾纏複雜的帆索正在運轉,正在負載。而我,就像一個可憐的幽靈,不得不繼續在陸地上跟在車旁奔跑,正如我過去經常想像要做的那樣——如果我沒有在西海岸上做到這一點,那麼我將犯下一個無比愚蠢的大錯。但德尼說:「你就是一個瘋子,所以那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庫房,絞車的喧鬧聲,肉桂與石油的味道,卡車的嘎吱作響聲,咖啡豆的味道(一輛沿岸狂奔的卡車正以每小時三十邁的速度駛回那些工業產品泛濫的城市)——幾乎已經四點了,每個人都在收工下班,而我已經錯過了在四點時前往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的最後一次機會。我陷入沉思,又一次註定要走上那條該死的道路。丹會借給我錢,我要去科迪家——
我站在人行天橋上面。這是我的瘋狂又一日。現在太陽西下,像一個巨大的紅球落下,正落到「亞當斯總統」號輪船四周,令那些載貨火車上空炫目難見(波士頓與奧爾巴尼,馬里蘭州交通局,一輛絕跡了的黃褐色木頭轎車,切薩皮克、俄亥俄、開普坦)。鐵軌上停著超過一百列載貨火車,從煙霧瀰漫、令人討厭的澤西市市區中心延伸到太陽正在落下的地方。我能夠看見那裡矗立著一個由白色霓虹燈組成「戴維斯發酵粉」字樣的巨大櫃架,烏黑骯髒,再遠處則是隱沒在耀眼太陽後面的鋼鐵建築糾纏聚集之地,包括一座模模糊糊、搖搖晃晃的看上去煙霧瀰漫積滿灰塵的尖塔——白煙,黑煙,工人們到處停放的數以百計的轎車,伊利湖寬廣無垠的景致,老式的客貨兩用熱狗式卡車,其中兩輛車的下面站著幾個從人行天橋台階走上來、頭戴髒帽的男子。那座人行天橋沿著湖濱向火車站延伸而去。那片水域十分油膩,卻將我們與檳城連在一起。我在火車站打了個盹。然後,在這無邊的黃昏下,我去買了兩箱罐裝的百威啤酒,以便今晚到丹的艙室里跟廚師、大管輪等人一起喝個爛醉如泥。那燈光更加深邃,煙霧似乎也因此更濃了——最後,放眼望向漸窄的道路末端,我看見一些紅色信號燈,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前面澤西市的霓虹燈——因此我接下來便觀察著整個大地。
「亞當斯總統」號輪船從紐約出海的日子——夸拉韓波與夸希加是委內瑞拉荒野上奧里諾科河河源一帶的野蠻部落,活動在奧里諾科河支流本圖阿里河兩岸。本圖阿里河流經南美叢林地帶,沿途常有湍流轟隆作響——單憑在哈得孫河地鐵里朗讀以上詞句,我就能夠聽見從遼闊南美大陸那片完全無人活動的中央地區傳來的狂暴激流衝擊遠古岩石的隆隆聲。很快,我就能夠聽見夸希加部落的鼓聲。他們無疑在傳統戰爭中打敗了夸拉韓波部落。認為野蠻人仍然存在的想法(別忘了我們的複雜特徵與華盛頓地區風行的貂皮大衣)讓我凝望著黑色的夜幕——今天,十二月十日,我感覺無比悲傷,心神困惑,「像往常一樣」,一無是處。我一整夜都心憂不已,慢慢地收拾著行李——但到了周五晚上,心緒就回到了伊利湖廣場上空的斜陽上。我沿街而行,想去喝點啤酒。那條黑乎乎的斯拉夫風格街道是我見過的最為淒涼、最為可嘆、最為骯髒的一條(這座瘋狂的澤西市!),但它叫做「香孔雀花大道」,名字很美。街上有許多又胖又矮的傷心男人,戴著布帽與黑色手套,從頭到腳一切都是黑乎乎的,在粗木裝飾的又空又暗的酒吧里喝著酒,或者雙手捂在大衣里,吃力地穿過鐵軌——一如往常,空中那些巨大的煙雲在黑色夜幕中翻滾。你突然穿過一個圓形火車車庫敞開著的後門,裡面矗立著一個巨大的火車頭,就像一個動力超強、尺寸超大、十分可怕的怪物——
我的童年時代都是在美國度過的,而那個金髮小難民卻跟他母親一起在伊利湖火車站的這家餐廳里度過他的童年時代——他妹妹什麼東西都不吃,只吃蛋糕——那個男孩對一切,對全部事物都感到驚奇,包括伊利湖鐵路公司那個(木然地)喝著咖啡、吃著油炸小煎餅的老售票員——那位母親點了五份烤牛肉三明治。等到付賬時,她將會對那價格感到驚訝——那可真出奇——小女孩大口大口地吃著那個油炸小煎餅,雙手齊動——這個可憐的東德小傢伙正在品嘗食物(公共廣播員在報站,包括歐文住於彼處的河街站,以及帕特森站)——與此同時,「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沒有帶上我就要駛出港口了。今天適合出海,但寒冷刺骨。在我跟所有那些鐵軌後面,是曼哈頓那些冷酷呆板的高樓大廈。它們跟往常一樣,在冬日下耀眼奪目。在曼哈頓,富翁們住在東五十街的那些公寓裡,而一個黑人卻正在人行道上砰砰地猛砸著垃圾桶(像往常一樣——順便提一句,我在舊金山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一個黑人在霧氣朦朧的黎明中猛敲著一個桶)。那位母親太餓了,她把那個小女孩的牛肉也給吃了——我指的是年紀較大的那位母親。也就是說,那裡還有一位比較年輕的母親。她是如此激動,只是微笑,卻不想坐下來。與此同時,我在香孔雀花大道上漫步,來到一家酒吧。那裡沒有賣丹常喝的那種百威啤酒,於是我喝了一杯啤酒,然後就繼續在黑暗中前行——走了半英里,我在另一家酒吧里碰到一個喝著百威啤酒的男人。他是一個司機,在街上開車的時候其實很沉默,就只是呆呆地看著路。在為我指明前往某家熟食店的路線之後,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於是,我到了那家熟食店,買了兩盤涼菜,跟一個年輕的橄欖球邊鋒聊了一會,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煙霧瀰漫的貧民窟街道上。這些貧民窟街道就在該死的鐵路站場周邊與香孔雀花大道交叉——我發現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門內,害羞地看著門外的一切,而那扇門跟艾肯街的那些門很像——發現在那些駛往霍蘭德隧道的車流邊上,有一輛出租車在逆向行駛;經過若干庭院,發現在這影影綽綽的夜晚裡,院燈向下直照在那些凌亂的街道與鐵路上,霧氣萌動、光芒閃耀——沿著長長的碼頭跌跌撞撞地走回舷梯。現在已經入夜,大家準備就緒,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已經上岸,去過岸上澤西城內的所有那些熱鬧地帶。
——後來:現在我到了丹尼的音樂商店,躲在一個小隔間裡,剛剛吃了右旋苯丙胺,正在用薩克斯吹奏艾倫·伊格[49]和格里·莫里根[50]演奏的一些博普爵士樂曲——我帶了五十五美元,可以搭車去舊金山。開始晨禱——沒有大巴——好吧——再吃十五粒右旋苯丙胺和五粒苯丙胺——直到科迪到來——然後一路順風——然後我跑去佩德羅市。沒錯,就是佩德羅市,我將在佩德羅市與你碰頭。是的,就是佩德羅市(那是擦洗工人雷的老家,我可能會接替他的工作)——試著借錢,以便乘坐大巴去舊金山,但沒人有錢——這就是那令人惱火的糾結之處。我還是回來了,但每個人都上了岸,只有大管輪陪我們一起喝酒。「我們」還包括大個子托馬斯·米切爾(他在拉科奇舉行派對的次夜去找過我母親)——史密斯先生(這個肥胖、貪杯、病態、可惡的擦洗工人也喝了一杯酒)——還有瘋狂的雷——但我喝醉了,對著德尼可憐的耳朵喋喋不休,然後跑到見習駕駛員住的客艙里睡覺——到了清晨,喝了杯咖啡,心裡感到內疚(因為我決定跟隨「亞當斯總統」號輪船前往舊金山,而不是帶上許多錢立即乘船離開這裡),然後又跟我們人人讚嘆的主廚弗雷德里科閒聊了一會。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如果我到「亞當斯總統」號輪船上工作的話,他將會教我做菜(我已經成為《在路上》里那位十分痴迷的大廚了)——《在路上》,而你現在要去哪裡?——周六早晨,我回到家裡——但後來——就在我坐在這裡的此時此刻,「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正向南飛馳,駛離了澤西海岸。
就跟一九四二年我乘船前往北極格陵蘭島時一樣,我現在正經歷著各種各樣令人發狂的複雜情況。比如,在佩德羅市,我收到那名廚師用西班牙語寫給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駐舊金山代表的一封信,而此前我也已經收到一封寫給該工會駐加利福尼亞州威爾明頓市代表的信——此外,我不得不到舊金山拜訪他的朋友喬,告訴他,義大利產的華達呢準備好了,如果「亞當斯總統」號輪船沒有在舊金山泊停(因為晚於預定的時間表),那麼安東尼奧會從洛杉磯郵寄——我也不得不拜訪這位嚮導,讓他去看「勒萊恩」號輪船停在哪裡,去弄清吉米·洛[51]在哪裡,以便制止丹的死敵馬修·彼得斯[52],尤其是保羅·萊曼[53](馬修是一個爵士音樂迷,吉米是一個矮個子,萊曼是一個槍手)——並且,我也在好萊塢找了個女人。一九四七年我在好萊塢時也一樣,不久之後我還會這樣。我已經帶上我的七十美元去搭便車,冒著大雪到這裡與舊金山之間廣闊大地上的那些酒吧里去喝酒——如果我凍死了,那也不會是因為缺少啤酒與食物(!)——直接前往西海岸,好不用繞道南方而少走一千英里路。我希望到十二月十七日周一的時候,我就將看到科迪家的屋頂。然後,大約在二十三號,我將出發去佩德羅市,最好跟科迪一起乘車、一起喝酒——我有錢買酒。我剛剛看見喬迪·米夫林[54](很久以後,在一個陰寒的天氣里,杜洛茲繞著公園漫步,也就是走在中央公園南大道上),向她借了三十美元,但我現在卻發現乘坐大巴要花六十五美元,真該死!昨晚我跟丹尼玩得很盡興,買了許多右旋苯丙胺和苯丙胺,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實際上,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把衣服放進提包,然後跟母親說再見,真該死——但我必須去無聊的西海岸各地那些陰暗的工會大廳,一路前進,並且在這旅程中找到工作。喬迪和我聊了很久——可能她不會同意我的這些想法——我必須也寫下幾本書,也就是故事型小說,並且跟人們溝通,而不只是用一份錄音來撫慰我的孤獨心靈——但這份錄音是我的快樂所在。現在,周六早晨,我寫,不,其實是列印了一封信給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駐加利福尼亞州威爾明頓市代表。威爾明頓市其實是B級電影的發源地,也是加利福尼亞夜晚的中心。我要到那裡接船,重續我與洛杉磯的緣分(這緣分由來已久,有點奇怪,卻總是縈繞於心,且讓我有所夢想),並且弄清楚在這略顯狂野的夜晚裡,我獨自一人走在那些喧囂的人行道上,要怎樣才能到達佩德羅市等地(去那些到處都有的黑人酒吧!到自動點唱機投幣聽歌,跟爵士樂迷交談!)(召一兩個妓女!)。一九四七年,我在同樣這個洛杉磯城裡辛勤工作過,還跟一個墨西哥女孩一起將其神聖化。當時,我們兩個一起享受著男女之間那種無與倫比的甜蜜。讓我來講一個故事吧:我將在大巴上或諸如此類的地方遇見她。我們決定到六十六號公路搭便車前往紐約,並且已經到了那裡——但要等到磁帶錄音機!我今晚就想在林肯隧道前面開始搭便車,為什麼要等呢?(為的是記錄這個非同尋常的過往故事)。所以我會等下去,並且為我的心肝寶貝買更多唱片套。
在前往賓夕法尼亞州哈里斯堡的路上——凌晨四點,只好在寒冷的狹窄街道上慢跑——去舊金山的大巴——都以紐約為終點——思索著——快速公交——匹茲堡——慢跑著穿過我的艦橋——舊的艉明輪船,被當作拖船,在寒冷刺骨的俄亥俄河裡拉著駁船前進——同樣這條河流的河水會流到溫暖的紐奧良——一列列貨輪沿著懸崖底部曲折前進——黑色石頭建成的某種古老遺址——我朝匹茲堡伊利湖鐵路的候車室跑去。那裡裝修得如此華麗、莊嚴(利哈伊與拉克萬納這兩個名字都非常討厭。它們使我想起,在那個霧氣籠罩的夜晚,我在薩斯奎漢納河兩岸植被茂密的懸崖峭壁間徒步行走了七英里。時值十月,恐怖的薩斯奎漢納河暢流不止。冰冷的火車頭越過河床,射出搖曳的燈光。我和薩斯奎漢納河老鬼一起步行,走向那座從未歡迎過我的大橋),但我穿的粗藍布外套很髒了,因此就沒有進去——匹茲堡的新面貌,橙黃色的舊電車——直衝雲天的沃德莫爾豪斯辦公大樓矗立在這令人愉悅的冬日清晨里——男孩子們在停車場裡編排爵士舞。
到了俄亥俄州迪爾特雷爾市——長途跋涉——在卡車改造而成的餐廳里喝熱可可飲料——
在克里夫蘭城外——堆滿三十年代破舊汽車的垃圾場上冰雪覆蓋,就如同已逝的老科迪·波梅雷——
克里夫蘭——暴風雪——白色——搖搖晃晃——名為「廚房女傭肉店」的肉類商店,裝飾著聖誕節花環——在索亥俄石油公司的加油站里,舊轎車與卡車就停在雪中——領袖百貨公司的櫥窗里擺放著帽子、運動衫、毛毯(聖誕節金屬彩帶)——藥店提供的塑膠袋在黑暗中閃著光——「奧林匹克糖果店」——老工會糾察員戴著白綠相間的狩獵帽,帽子上印有糾察員標誌。他站在雪裡說道:「這些衣服不是工會製造的。」——「安迪的康尼島熱狗店」就開在那條有電車經過的側街上,四個婦女正站在店門口等公交車——進城大街上冰雪覆蓋,燈光昏暗,人車喧囂,留下一條條白線似的車轍。這種情形在美國十分常見,沒什麼意思——那些建有鋼鐵門廊的大廈現在就如同殯儀館一樣——燈光昏黃的家具店外用大字寫著特價信息——一個路人正行走在刮著暴風雪的人行道上。他身穿黃黑相間的方格狩獵大衣,頭戴褐色毛氈帽,全身縮成一團,一邊行走一邊試圖看扔在人行道上的訂貨單——冰雪覆蓋的石頭堆滿了空蕩蕩的大塊場地,一些灰色碎木隱約顯露在這片蒼茫白色中——在太陽石油公司的加油站里,戴著手套的服務員正不怎麼熟練地彎腰往油箱裡加油——主街上有一棟貼著褐色牆面板的房屋,又破又舊又髒——飛旋的雪花籠罩著這座城市所在的平原,巨大的煙囪矗立其間——大橋飛越鐵路道場上空。鐵路道場裡的油槽車、油罐、聖誕節廣告牌、賓夕法尼亞州煤車與鎳板鐵路(紐約芝加哥聖路易斯鐵路)煤車,遠處莫名難言的黑色鐵橋、紅色的木頭倉庫、神秘的精煉廠,最後還有克里夫蘭人大廈的屋頂外部,都被冰雪所覆蓋——載著木頭的紅色載重拖車——一匹馬拉著一輛四輪馬車走在反光而潮濕的塊石路面上。馬車車廂四周插著立柱,中間放著一些廢舊物品,引人注目——一棟用褐色磚頭建成的移動房屹立在暴風雨中——花商聯合交易所,紫色磚頭,雪堆,沾滿灰塵的前窗玻璃——在市中心那永恆不滅的紅色霓虹燈下,人們蜷縮著身體走在雨夾雪中。
衣阿華州,芝加哥大西部鐵路(載貨火車)——內布拉斯加州格蘭德艾蘭市一座廁所的牆壁上寫著:「有一天晚上,我跟四個傢伙一起參加性派對。我們在歐爾茲酒店裡互舔陰莖,互操屁眼。有一個推銷員高潮了八次。」「我想舔兩條陰莖,同時別人也舔我的陰莖。」等等——在「水牛比爾」[55]的領地,一切就是如此。
懷俄明州——藍色天空下,大風吹過冰雪覆蓋的山脊——被沼澤里生長的錦葵屬植物覆蓋的山岡——白色大地上綴滿了褐色的鼠尾草——一簇偏僻小屋——我的窗戶上又結了一層冰,變得模模糊糊。走在懷俄明州羅克斯普林斯市的那些後巷——小屋牆下放了一張長椅,牆上卻塗著如下文字:「請勿坐在惠特尼的長椅上。」——身材精瘦、臉色紅潤的瘦高個牛仔走出銀行,來到鐵路街上。那裡開滿了小餐館和商店——一個懷俄明州美女坐在轎車裡面;她是一個富有的大農場主的女兒……廣闊的岩石荒野上有許多山谷,裡面冰雪覆蓋卻陽光明媚——淡紅色的孤丘——遠處是這世界上最大的峽谷群——昨晚,我穿過前面那條雪花飛卷的道路,到北普拉特市喝了三瓶啤酒。
薩克拉門托市——陰天時的薩克拉門托市顯得十分神秘——在一個交叉路口,殼牌石油公司的加油站(棕黃色與紅色)就建在路口的一個角落裡。從那加利福尼亞風格的米黃色屋頂上望去,可以看見遠處的霧靄里立著一棵棕櫚樹——一些在加利福尼亞生活的討厭的小日本佬從旁邊經過——車來車往,還有一些薩克拉門托古樹——殖民武器公司那棟破舊的木頭結構建築——然後是薩克拉門托公共停車公司,場地很大,更遠處還有一棟陰森莫名的雙層紅磚公寓——再後面則是許多人——我現在筋疲力盡了。
於是,這次深度旅行在紐約開始了。古怪的黑人爵士樂迷提著沒有電池的收音機——迅速離開——在新布朗斯維克市,一幫無法無天的空軍士兵穿著李維斯牌牛仔褲,用小提包帶著威士忌、葡萄酒,以及要送給他們住在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市的妻子們的珠寶……領頭者是英俊的大個子本,來自聖安東尼奧市。他的同伴包括長著一頭金髮的美工刀狂熱愛好者道格——以及其他人——本說他自己在阿馬里洛市被人刺了一刀,背部留下了一個X形傷疤。於是他叫一個朋友拿上獵槍,把那幫人逼到海灣,用腳死命地踩踏對方全部四人,一個接一個地踩過去,有意無意地把其中一人踩得連舌頭都吐了出來——他們把自己的陰莖稱為「錘子」,把女人的陰部稱為「裂縫」,用手指擺出讓你屁股朝上的姿勢,然後手指往下拍在手掌上,砰的一聲響——大巴穿過美麗的普林斯頓。這讓我思念起那該死的過時的東方聖誕節。特別是現在,當我置身於陽光明媚但枯燥無味的洛杉磯城中,坐在羅斯酒店這裡時,我就更思念起來了——然後大巴進入賓夕法尼亞州,穿行在群山之間。在山脊頂部那寬廣的載貨汽車停車場裡,初雪打旋起舞——在哈里斯堡,我在那些十八世紀古街上慢跑,心裡記起薩斯奎漢納河老鬼。對了,這裡很像洛厄爾市——天上下著雪,大巴行駛在通往匹茲堡的收費公路上——我吃了一片右旋苯丙胺,感覺很放鬆,一動不動,但車要開上很長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正如我所說,一到匹茲堡,我就跑著穿過俄亥俄河大橋——一個黑人在外面清洗大巴,其他人在車裡吃火腿和雞蛋,而我則跑到大巴候車亭外面里吃了兩個火腿三明治——在古老的俄亥俄大地上,陽光明媚卻極其寒冷。於是,車到迪爾菲爾德的時候,我不得不在公路上來回走動以便取暖——然後,在克里夫蘭市,我買了一品脫的廉價威士忌——「肯塔基之霜」牌威士忌——空軍小伙子們讓我喝了許多上好的威士忌——我們一起聊天——我直接跟著每個人,不再憂思、恐懼或杞人憂天,就為那個世界而準備著——(但我已經了解那個世界了。之前它已經什麼事情都發生過了。為什麼我要用這些新鮮事哄騙自己呢?)——從克里夫蘭來到托萊多市(吃三明治)。在市區紅色霓虹燈閃耀的寒夜裡,我逛了逛科迪·波梅雷到過的托萊多市,或緩步,或疾跑,凍僵了,但只喝了些熱可可——然後前往印第安納州。夜裡吃晚飯時,在拉格朗日鎮和安哥拉鎮之類的小鎮裡,聖誕樹上的燈已經亮了(還記得聖誕節時弗雷德·麥克默雷和芭芭拉·斯坦威克返回印第安納家中嗎?)——在南灣市,我跑到一家歡鬧的小酒吧里喝了一點酒。門廊里站著一個年輕、強壯卻表情憂傷的風琴手,還有其他人。有一個老人將一張十美元鈔票換成零錢,買一杯啤酒就付一次錢——接著到了芝加哥市。到了夜裡,那巨大而怪誕的紅色霓虹燈亮了起來——在午夜前後——寒夜的湖畔燈光閃耀(德萊塞應當已經看見了。他確實看見了!)——我跑去吃豆子,喝咖啡,吃麵包——盧普商業區很冷,很冷——我看不見有任何人在跳博普舞,大家都走得急匆匆——在北克拉克街看見許多卡車經過,還有一些妓女在手舞足蹈地進行情色表演——穿過伊利諾斯州來到達文波特市。在那裡,天亮之前我就睡醒了。我又一次去觀賞密西西比河,這已經是第九次了。現在已經到了冬天,但它依然在不停流動著。在這寒冷的黎明中,我走在老人酒吧附近的街道上。一九四七年夏天,我熱得口渴,就到那家酒吧里解過渴——在羅克艾蘭城外,我想道:「今夜有名。」——我把這句話寫進了給威爾遜的信里——信里胡言亂語,大半都忘記了。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繼續前進——當東升的紅太陽照耀在霜凍的大地上,我們乘車沿河飛馳,前往馬斯卡廷市、基奧塔市(號稱「玉米帶上的金搭扣」)和錫古尼市。到了錫古尼市,我在寒冷的清晨中散步,而其他人則快樂地吃著早餐——在衣阿華州諾克斯維爾市,一個長得很像我父親的黑人煤礦主把他的人生經歷告訴了我——跟小伙子們一起喝酒——在康瑟爾布拉夫斯市,一切都變成了灰白色,甚至連過山車也一樣。這在美國西部是常有的事情——砰,在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天上正下著雪——這是一場暴風雪——那個渾身髒兮兮、滿嘴粗言穢語的老廁所管理員盯著我大便,而另外一個人則向我兜售十美分的梳子。在這場猛烈的暴風雪中,我站在奧馬哈市一個朝向密蘇里河街的門口吃了三明治(現在又吃了麵包和水煮白蛋),那裡旁邊是一座倉庫。經過平板玻璃的時候,我照了照,發現自己看上去十分帥氣,就像一個新牛仔。那個老粗俗鬼發現了我,朝我要三明治或者十美分硬幣。我說:「找有錢人要錢去!」我現在很生氣,卻又內疚,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的話——大巴慢了下來,一路費勁前行,前往內布拉斯加州的哥倫布市和格蘭德艾蘭市。到了格蘭德艾蘭市,其他人去喝酒,我卻溜到廁所里看書,還嗑了點右旋苯丙胺——暴風雨天氣很悶。從前窗看出去,我看見了兩個老人,老內布拉斯加人。其中一個認識水牛比爾,目前在舊金山布道街的B級電影院裡當引座員;另一個則是農民,正要去舊金山之類的地方——在北普拉特市,本把一個雪球扔過了牆上的一個洞。那些水手每個人都是如此熱情洋溢。我們到酒吧里喝了三瓶啤酒,他們就跟我勾肩搭背了——這讓我很驚訝。他們讓我喝得腦袋嗡嗡直響,還讓我吃右旋苯丙胺。因此,從北普拉特市到夏延韋爾斯市(這就是一九四七年我跟密西西比·吉恩以及那些小伙子們的旅行路線。我們一路上乘坐平板卡車,喝劣質威士忌,過得非常開心),我一路上都喝得醉醺醺。我喝完了所有威士忌,跟所有人聊天,從一個座位跑到另一個座位,在查貝爾城跟老人一起出動小便。那個大巴司機說:「我知道這車上有酒——如果任何人需要停下方便,請大聲告訴我。」——我說:「這位紳士需要去趟洗手間。」——高聲地虛張聲勢,就如同總有一天我會在巴黎用到似的——明年就會——在奧馬哈市的餐廳里,我第一次碰到了那個陌生帥哥。當時我注意到,那些女服務生都在盯著他看。那時,他有意無意地戴著一頂垂邊軟帽,鬍子稀疏,一張大臉有稜有角,獨具印第安人特色,肌理則呈深棕色(這是幾經寒冬考驗的結果。他看上去並不像農民,但他實際上就是)。這次在大巴上我又看見了他。他坐在他的私人檯燈下面,一邊慢慢咀嚼食物,一邊閱讀他花了二十五美分買來的書籍。在過道的另一邊,一個小女孩看著他,還讓她母親也來注意一下——我喝得如此之醉,以至於在他下車之前把這些都告訴了他。他在內布拉斯加州查貝爾市或雪梨市或其他什麼地方下了車,要回他獨自居住的農場(!),干遍周圍鄉村的所有女人——車到達夏延韋爾斯市時,由於紐約長途汽車裡的暖氣系統根本不頂用,他們便把我們叫醒,好去換乘其他大巴。這時,我身體表面都已經冰冷透頂了——因此,當偉大的冰雪聖神朝四面八方飛散的時候,我現在卻信步走在懷俄明州某地(離丹佛——可憐科迪的故鄉丹佛——有一百英里遠)——在羅克斯普林斯市,我下車散步,決定「揮霍」點錢去吃頓豐盛早餐(在司機叫喚的最後一分鐘),雞蛋加土豆,很豐盛——(穿過布利哲堡。那裡是廣闊無垠的鄉村,大地上時有驚喜發現)在冬季令人昏昏欲睡的奇妙下午,下一站我們來到了一個摩門教徒聚居的小鎮。在那些畜欄里,在那寂寥的群山中,養著成群的奶牛。我相信那裡位於瓦薩奇山脈中(我不知道)——我去散步,發現了一些小型四輪載重馬車,很古老,外面被什麼東西覆蓋著。一些家庭把那些馬車當成歷史遺產放在後院,就跟洛厄爾市的老百姓保留達蓋爾銀版照相法一樣——然後到了奧格登市,那裡位於頂部積雪的群山腳下。我在喧鬧的流浪漢街道與科科莫酒吧碰到了幾個時髦的日本佬——我聽說過這座小城,能夠知道它具有重要歷史意義——接著,我從窗戶往外看見法明頓小鎮。那是山脈邊緣的一個小聚居點——然後在鹽湖城,由於司機罷工,我們等了長達四個小時。這段時間,我部分用來獨自散步,去日本佬開的檯球房玩,跟那些要前往舊金山的水手們一起在車站周圍閒逛——那些善良的空軍士兵在奧格登市下了車。一路走來,我已經跟他們混熟了,還沒到夏延韋爾斯市就把他們的威士忌全部喝光了——還有兩個要去西雅圖全國海員工會總部的水手也在奧格登市下了車。其中一個多年前還是馬戲團演員時就到過內布拉斯加州和懷俄明州!——但老混蛋一等水兵在一九四三年所經留的北大西洋之類的地方——散步三次之後,我在九點左右離開了鹽湖城,開始長途跋涉,穿越平原。實際上,在內華達州境內,大巴每走上十英里就要停下來,因為旅客們要到自動售貨機那裡扔錢買東西,而為首的那些傢伙正是我的水手夥伴——在溫多弗市、威爾斯市、埃爾科市、溫尼馬卡市與洛夫洛克市,車總要停下來,而我就到處走走看看。在內華達州,天氣十分之冷——最後,在清晨六點半的時候,我嗑了右旋苯丙胺,十分興奮,於是去逛雷諾市。那裡的輪盤賭與住家妓女十分發達,喧鬧無比。我喝了三瓶啤酒,到最後幾乎錯過了大巴。我到法羅牌桌上賭錢,把錢噼里啪啦地耍弄一番,那動作好帥,但結果好衰。觀看賭局的三個男同性戀,在酒吧里召妓的士兵,從紐約來的帶著多個女孩的英俊猶太裔賭徒,霧氣瀰漫的大街,以及那些女人,這些在這座城鎮裡都是罪過——還有那個初學乍練、就戴著一隻手套的男同性戀司機(以及坐在我前面的那個長得很像日本妓女的年輕士兵和他那個長著奇怪下巴的調教對象兼情人)——上山,回到特拉基市。那裡就跟洛厄爾市一樣,房屋建得華而不實,積雪深達五英尺。我散了一會步,鼻子就凍得乾裂了——越過唐納山口,往下可以看到霧氣籠罩下的加利福尼亞州,科爾法克斯市,奧本市,羅斯維爾市,拄著拐杖、說話大聲大氣的老薩克拉門托律師威·克·菲爾茲,小孩子,荒涼的薩克利,以及舊金山市。我們無法從海灣大橋上看清舊金山,但我在途中試圖從坐在我前面的那個戴著布帽的小個子與車外景色中找尋出舊金山的樂趣所在——我打電話給巴克爾,然後在布道大街與第六街交匯處的酒吧里等他——那是巴克爾全家人經常出沒的地方——直到科迪開著一輛昂貴轎車出現,載著極度瘋狂、狂野尖叫的我們一路前往哈萊姆周末夜店。在那裡,他們告訴我們,巴迪已經痛罵了他的女人。因為沒錢,我就把我在墨西哥城購買的那個錢包給了那個女孩。而四十八個小時之後,在那個下著毛毛雨的喧鬧清晨,伴著路易斯·托馬斯·喬丹[56]的《莫之五人組》歌聲,我跟她發生了性關係——哦,真是瘋了!
現在南下到洛杉磯與德尼的輪船匯合——我要到洛杉磯過聖誕節,而這次聖誕節剛好是周六。在美國,聖誕節通常意義重大。但在洛杉磯,聖誕節恰恰是購物高峰期——就好像洛厄爾市就是南百老匯,但與眾不同的是陽光普照,十分暖和——穿著粉紅襯衫的墨西哥小女孩們跟她們母親一起快步行走,而挎在她們肩膀上的購物袋便隨之晃來晃去——街上衣著時髦的人們數以千計。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夾克、襯衫、鞋子,有的人上身穿著時髦短衫,下身卻穿著酒鬼短褲——還有女人!紫色的大圍巾,紅色的天鵝絨裙子,修長的大腿——乳房堅挺、嘴唇飽滿、眼睛明亮似美洲豹的墨西哥美女——穿著黑色襯衫、方格大衣,戴著淺色帽子的黑人婦女——姑娘們穿著時髦的鬆軟夾克大衣和寬鬆的便褲,就像穿著襯衫和工裝褲的伊芙琳,看上去如同玩具娃娃——那是加利福尼亞州的玩具娃娃——全家在克利夫頓市吃飯,慶祝購物圓滿結束——如同皇后大街一定就在北卡羅來納州金斯頓市一樣,母親和蒂·寧一定正在逛街——滿滿一車怪裝短髮的黑人青年——都是水手——搖搖晃晃的電車——那些人與眾不同,比在紐約還要更加瘋狂,穿著衣服徒勞地扮優雅找感覺——人群蜂擁而來,蜂擁而來。這顆可憐的心靈,或者甚至這些眼睛,都無法與之匹敵——姑娘們穿著緊身短裙,光著大腿,穿著涼鞋,留著長發。我為之憔悴!
在洛杉磯娛樂場。但現在那裡有些事情讓人悲傷得難以言表——在這個破敗的舊娛樂場裡,在咖啡櫃檯,自動點唱機上播放著賓演唱的《白色聖誕節》[57],某種悲傷將我的心靈割成碎片,讓我想要悲嘆——我記得多年前歐文如何常常從紐約去丹佛和休斯敦,光顧這類場所,然後又返回,而我又是如何花了如此之長的時間隨他照做——但我沒有選擇,因為他在這個迷宮裡選擇了猴子形象,並將其用於那天的興趣所在,而不管怎麼說,我所能做的就是跟他一起——從南大街對面看它,就像看著一幅現實主義的美國油畫——娛樂場裡有一個寬廣的廣場舞台,而舞台右邊釘著一些賽馬提示信息——一家人:那位母親留著零亂長發,穿著工裝褲和黑色夾克,跟小孩子們站在體重秤上,手裡擺弄著分幣。那個老人頭戴繡有船錨圖案的水手帽,身穿酒鬼短褲,在這聖誕節前的星期六下午帶著家人到南大街,僅僅因為那是他自己魂牽夢縈的街道。這就如同老科迪在這一天必定會帶上科迪和他母親瑪·波梅雷[58](穿著她那條突起結節、十分怪異,有俄克拉何馬州農民特色的工裝褲)到拉瑞姆街,或者就好像在洛厄爾市,那面目陰鬱的可憐農民不來中央大街,而去橋街的那些糟糕商店一樣(儘管二者其實沒有可比性)——那個小孩因此記得他父親陷入他罪有應得的悲慘境地之中——有許多水手和海軍陸戰隊士兵,還有一個空軍正在研究那些裸體雜誌。我看見他仔細打量著不止兩個令人瘋狂的女人。她們斜躺在陽光下,肚皮朝上,雙腿緊閉,「健康」,「對歐洲的歐洲裸體印象(!)」——那些破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財富機器,還有一個吉卜賽婦人,頭髮梳理得很平滑,瘊子上貼著膏藥——古老的手槍製造機器——一塊巨大的非專用畫布,上面畫的是藍色海洋上的一艘驅逐艦:艦體一端現在已經撕裂了,露出後面的骯髒的電氣設備;甲板上露出一個洞,下面是一些小空間,存放著用來修理瘋狂的嗑藥工具——一些色情電影,裡面出現了日本裔與墨西哥裔小傢伙們要找的那種顫動得讓人感覺真實的白色電動娃娃(那些小傢伙將頭髮梳理得後面平滑、前面豎立,就像電影明星一樣。他們沒有腰,只纏了一根皮帶,可能還有一根陰莖,儘管那裡似乎都容不下一個屁股。他們就像瘦高纖弱、性別不分的幽靈一樣,心靈空虛地在人行道上到處遊蕩,露出臀部,露出腰部;或者穿著寬鬆的時髦西裝與洛杉磯運動衫——這是最不明智的行為,因為這裡是運動衫之鄉——無精打采地四處亂走)——周六下午在娛樂場,一些家庭正緩緩走了進來。在一九四七年,我就見過他們。時值佐羅最愛出沒的黑夜,他們駕車到好萊塢大街和維恩大街那裡去看明星(夜色中,我看見奧維斯波市南面的太平洋海岸,噢!)。所有這些機器,秀肌肉的「機器」,相片,普通保齡球,等等。還有自動點唱機在播放埃拉[59]、B先生[60]與賓的歌曲,以及布魯斯音樂。大街斜對面我的那位擦鞋匠朋友在擦鞋的時候總是愛用男高音假聲高叫。他一直看著大街,目光越過一個又一個人的肩膀,然後猛地一跳,大叫「砰」,把所有錢都花在小屋裡的自動點唱機上,戴著毛呢博普爵士樂帽,說「我喜歡金錢,我不知道我怎麼回事」,在講話和跳動的過程中(用長號吹出《伊利諾斯》,萊斯特[61]和「老鷹」[62]一起將其錄下)試圖用一塊錢的染色烈酒來誘惑我,但我對他真的很失望,帶著三十美分離開了。不過,我把這歸咎於他那個悶悶不樂的黑人老闆;當他出現的時候,那個聖徒就不再跳動,也不再看著大街。真是一個大促銷廣告——南大街喧鬧無比,洛杉磯也一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是這樣——「視覺」B級電影院就在娛樂場對面,精巧的小遮篷和「通宵開放」的售票處,幾個黑人女性正在前面看海報照片(「小埃及」肚皮舞舞台)——現在一個黑人家庭從烈日炎炎的大街來到娛樂場——此時我正被一支掃把趕走!在南大街,幾個前額血跡斑斑的流浪漢——都是印第安人——是那些穿著血紅運動衫的海軍陸戰隊士兵的朋友——穿著時髦的藍色嗶嘰呢衣服的印第安人——從「超越巔峰」酒吧傳來普拉多[63]演唱的曼波音樂——「蓋蒂」電影院,另外一家B級電影院——一個身穿工裝褲與紅色舊運動衫,腳穿黑色仿麂皮鞋子的黑人小孩——每一個雞尾酒酒吧內的第一張凳子上都坐著誘人的酒吧女郎,色情節目就在酒吧內等著你——一個身穿褐色皮夾克,頭戴帽子的老印第安工人(或墨西哥人)。那頂帽子儘管多少有些西式風格,但感覺很是尋常——一個家庭:駝背的墨西哥裔父親,美麗的妻子,五個手拿禮物的漂亮小姑娘——他穿著農民的工裝褲——一個身穿白色襯衫的墨西哥人從旁邊經過,他的嘴巴烏黑悽慘——
在威爾明頓市「傑克的星星」餐館吃美食——小塊牛排,甜美的糖漬山藥,加了黃油的甜菜。自從在科迪家飽餐了一頓伊芙琳·波梅雷的母親用山核桃木熏制的美妙火腿(火腿大餐)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吃得這麼飽。我餓得虛弱無力,無法行走——在加利福尼亞州嚴寒刺骨的冬夜裡,我從天主教海洋俱樂部走到一五四號泊位,全長一英里半。早些時候在舊金山上夜班讓我得了重感冒,這使得我不敢從「吉普爾」號火車尾部守車的窗戶往外看。我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躺在床上,喝了一品脫的波旁威士忌和一些檸檬汁,吃了安乃近解熱止痛片——花了十美元吃飯(包括在洛杉磯流浪漢自助餐廳里吃了一次火雞晚餐)。今天早些時候我在克利夫頓市吃的是羊肋排,切得太小塊了,還沒有威爾明頓市太平洋紅車鐵路站台旁這家「傑克的星星」餐館裡的羊肋排一半好吃。這次旅行很棒——穿過康普頓市這座小資城鎮與荒涼的建有眾多加油站的洛杉磯郊區,就看到許多農舍小屋的旁邊放著堆積成山的輪胎,看到了妓院與劇院二合一的綠色盒狀房屋,看到了裝滿黑煤與焦炭的棚屋。所有城市就在這平原上拔地而起。一開始只有石油鑽機,然後石油提煉廠也發展了起來。到處都是泵響煙騰,喧鬧無比——「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現在正往一五四號泊位拐進來,而我則從陸上來迎接她——碼頭四周有很多可疑人物,馬修·彼得斯?保羅·萊曼?說真的,我不得不擔心丹的安全。這裡也就是連接檳城與澤西城的同樣那片波光粼粼的水域。
我在舊金山的鐵路行李處幹了四天的累活,就是搬運郵袋,一天掙十美元四角;花了十美元嗑藥,喝血腥瑪麗——我帶著三十美元,被科迪推上了「吉普爾」號火車的尾部守車,來到了洛杉磯——我假裝自己得了病毒性腦炎,半死不活的。有三個列車員強迫我去睡覺,要不然我就會被懷疑——我帶著重重的行李袋,神色悲苦、睡眼惺忪地步行了兩英里,從洛杉磯鐵路站場一路走到南大街與第五大道附近,找了一家救苦救難的旅館,喝了檸檬和波旁威士忌。這些是錄音。對母親、蒂·寧、盧克與金斯頓來說,今天極為孤單——我將把我生命中的一號悲劇回顧一遍,那是我在輪船上的早期生活,不管它會是什麼樣子。希望它是「亞當斯總統」號輪船。在佩德羅市的無邊夜色中,又舊又暗的「亞當斯總統」號輪船現在正趕來接我。
是的,我要回憶瑪麗[64]。在舊金山第三街的哈萊姆周末夜店,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給了她一隻看上去很神氣的墨西哥產錢包。儘管心煩意亂,但我還是擺脫了煩惱——在寒冷的清晨七點半,天空下著雨。他們告訴我晚上六點來上班,所以科迪和我已經開著他那輛綠色老爺車,一路喀噠作響,穿過鐵路,越過廢品場(離房子五英里遠),朝我住的小屋飛馳而去——把瑪麗叫醒,兩人合喝了一品脫的波旁威士忌,又分享了一瓶(可憐的傢伙)匈牙利產的托凱葡萄酒——她姐姐及其女兒(七歲)睡在床上,白人水手在臥室里,但磁帶一直在播放著(《莫之五人組》,小莫,無莫,半莫,大莫,絕莫,等等)。然後我們吃了早餐,她的堂兄弟來了一趟。接著,我們在臥室里淫聲大作地做起愛來,談起她的四千六百美元遺產,凱迪拉克轎車或者鵝農場——斯利姆·巴克爾帶著第五瓶法國勃艮地葡萄酒來了——沿著三號街溜車找毒品,沒找到,人們進進出出——老嘉波——然後回家,午後睡上兩個小時。伊芙琳注射了毒品,發作起來,哇!——但在洛杉磯,我從未登上那條輪船!
那是在舊金山。當時我仍然確信我能夠登上「亞當斯總統」號輪船,但現在它卻駛到聖佩德羅市的藍色海域。平安夜的時候,我從海上廚師和乘務員工會的喬·威爾金森家裡步行回來,錯過了那條輪船。在那熱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的陽光下,我沿著鐵軌,跌跌撞撞地走在這個到處是燃燒的橡膠與石油提煉廠的世界裡。失落,失落,裝模作樣,喋喋不休——最糟糕的事情是,我在長堤市的星塵公寓裡遇見了麗琦,一個性感誘人的女人——在好萊塢和聖莫尼卡市的瘋狂一天裡,我跟德尼一起散步,喝香檳,在各種各樣的無聊事情上花了一百美元(逛拉魯精品店,花五美元漫無目的地打的閒蕩,買了一箱啤酒給那些跟我們在地板上做愛的女孩,以及游泳池旁的勞拉、安妮、夢露·斯塔爾等等)。
在「精神病院」酒吧。我們在遊艇上度過了平安夜,現在是凌晨四點,一片靜寂,只剩下星星以及從船頭到船尾的眾多燈泡還在閃耀——我跟戴著博普爵士樂帽的萊昂納德先生一起,步履沉重地走在黑暗的鐵軌上——在「亞當斯總統」號輪船上跟吵吵嚷嚷、罵罵咧咧的全體船員們一起吃聖誕節火雞大餐,喝丹麥啤酒——晴朗炎熱的聖誕節下午,我們去了威爾明頓市的「精神病院」酒吧,但麗綺沒去。農民工情侶瘋狂互毆。我很熱,沒有做愛,打了個盹,喝了瓶啤酒,對著酒瓶小便。老婆在哪呢?
拉謝納加大道的那對漂亮情侶(在安可酒吧)——壁爐,洛杉磯之夜——後來,再次跟雷齊茲來到日落大道的一家酒吧——我發現男人總是臣服於女人。女人在三十歲左右會沉湎於對母性魅力的夢想當中,而男人在夜裡卻充滿了對無窮食物跟有意識擁吻(或無意識夢想)所蘊含的那種難以言說的安全感的無比渴望——可憐的麥可和科迪,已經被他們的女人馴服了——但我可沒有——午後,視野所見都是泵機,油箱與塔樓,只有精神病院業主的那個兒子笨拙地騎著一輛單輪自行車——一路超越別人——丹說過的許多話——我愛什麼?丹說我愛自己的皮膚。我有十四美元五角。
坐在凳子上,面朝著那扇敞開的炫目的大門——水泥小門廊另一邊的停車場——柱子——接著是褐色的田野、鐵絲柵欄、輸油臂、藍色煙霧、電報線、樣子奇醜的黑色鋼鐵建築、小山、樹木、房屋、佩德羅市上方的太平洋天空,然後是海洋。
* * *
[1] Simón Bolívar(1783—1830),拉美獨立運動的重要領袖,被授予「解放者」(el libertador)的光榮稱號。為了紀念他,美洲有很多城市以「玻利瓦爾」為名。
[2] 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美國軍事家,美國內戰中曾任南方聯邦軍隊總司令,後於1865年率軍向格蘭特將軍(Ulysses S. Grant,1822—1885)投降,從而結束了內戰。
[3] Pensacola Kid,美國職業檯球手,曾獲世界檯球冠軍。
[4] Willie Hoppe,即威廉·霍佩(William Hoppe,1887—1959),美國職業檯球手,1966年入選美國檯球協會名人堂。
[5] 「Bat」Masterson,即William Barclay Masterson(1853—1921),美國西部水牛獵手、賭徒、專欄作家。
[6] 「Babe」Ruth,即George Herman Ruth(1895—1948),美國棒球運動員,人稱「全壘王」。
[7] 「Old Bull Balloon」就是「W.C. Fields」。雖然前文將「W.C. Fields」譯為「威·克·菲爾茲」,但為了跟原書行文保持一致,此處不將「Old Bull Balloon」直接譯為「威·克·菲爾茲」,而譯成「『老公牛』巴隆」。
[8] Jelly Roll Morton(1885—1941),美國爵士樂作曲家、鋼琴家。
[9] Theodore Dreiser(1871—1945),美國著名小說家、記者。
[10] Major Hoople,美國漫畫家吉恩·埃亨(Gene Ahern,1895—1960)創作的喜劇漫畫《我們的公寓》(Our Boarding House)里的主角。
[11] Out Our Way,是美國漫畫家詹姆斯·羅伯特·威廉士(James Robert Williams,1888—1957)創作的漫畫作品。
[12] True Confessions,美國雜誌,1922年起開始發行。
[13] Bela Lugosi(1882—1956),匈牙利戲劇演員、電影演員,以扮演吸血鬼德庫拉伯爵而聞名於世。
[14] Earl Johnson,真名為比爾·湯姆森(Bill Tomson,1929—1982),尼爾·卡薩迪的朋友。
[15] Jim Evans,真名為鮑勃·亞當斯(Bob Adams),尼爾·卡薩迪的朋友。
[16] Jackoff,真名為吉姆·佩諾夫(Jim Penoff),尼爾·卡薩迪的朋友。
[17] 比夫·巴弗德(Biff Buferd),真名為鮑勃·巴弗德(Bob Buferd)。他是埃德·懷特(Ed White,傑克·凱魯亞克的朋友)的兒時朋友,於1947年跟傑克·凱魯亞克相識,1949年起在法國巴黎定居達13年之久,後返回科羅拉多州當一名大農場主,1981—1989年間擔任里根政府的土地管理局局長。
[18] Justin G. Mannerly,真名為賈斯汀·W·布賴爾利(Justin W. Brierly,1905—1985),律師、教師,跟傑克·凱魯亞克、尼爾·卡薩迪、艾倫·金斯堡等人相熟。
[19] Joanna Dawson,真名為露安·亨德森(Luanne Henderson,原名Luanne Bullard,1930—2009)。她於1946年嫁給尼爾·卡薩迪,至1948年離婚,後來又有過數段婚姻。
[20] Lana Turner(1921—1995),美國女影星。
[21] Ava Gardner(1922—1990),美國女影星。
[22] Jeanette MacDonald(1903—1965),美國歌星、影星。
[23] Ike,真名為達夫·德塞羅(Dave Tercerero,1899—1954),街頭小販,曾於1952年向傑克·凱魯亞克講述他的人生故事。
[24] Oedipus,希臘神話中忒拜(Thebe)國王拉伊奧斯(Laius)和王后約卡斯塔(Jocasta)的兒子。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並娶了自己的母親,由此成為西方文學史上典型的命運悲劇人物。
[25] Demosthenes(前384—前322),古希臘政治家、演說家。
[26] 「Sad Sack」指「冒失鬼,不中用的人,糊塗兵」。該詞源於美國漫畫家喬治·貝克(George Baker,1915—1975)於二戰期間為《美國佬,陸軍周刊》(Yank,the Army Weekly)創作的漫畫《糊塗兵》(The Sad Sack),裡面有個列兵沙德·薩克(Private Sad Sack),既無知又糊塗。
[27] 約等於190厘米。
[28] Orson Welles,原名George Orson Welles(1915—1985),美國著名導演、編劇、演員、製片人,代表作有《公民凱恩》(Citizen Kane)等。
[29] Aunt Marie,真名為瑪麗·哈賓(Marie Harpin,1879—?),傑克·凱魯亞克之母加布里埃爾·凱魯亞克(Gabrielle Kerouac,1895—1973)的姑媽,亦即傑克·凱魯亞克的姑姥姥。
[30] L酒吧,即丹佛的勞埃德酒吧(Lloyd’s),傑克·凱魯亞克等人常去那裡喝酒。
[31] Battleground,美國導演威廉·威爾曼(William Wellman,1896—1975)於1949年執導的影片。
[32] l』Enfer,法國導演亨利喬治·克魯佐(Henri-Georges Clouzot,1907—1977)執導的電影。該片拍攝時碰到諸多問題,最後不得不停拍,直到2009年才由塞爾奇·布隆伯格(Serge Bromberg,1961—)以半紀錄片的形式推出完整版。
[33] Josh Hay,真名為喬·梅伊(Joe May),20世紀40年代與傑克·凱魯亞克相熟。
[34] Frank Sinatra(1915—1998),美國歌星、演員。
[35] Tony Bennett(1926—),美國歌星,精於流行音樂、舞台音樂、爵士樂等。
[36] Emil,即Emil Duluoz,真名為萊奧·凱魯亞克(Leo Kerouac,1889—1946),傑克·凱魯亞克之父。
[37] Michel,即Michel Duluoz,真名為約瑟夫·凱魯亞克(Joseph Kerouac,1881—1944),萊奧·凱魯亞克的大哥、傑克·凱魯亞克的伯父。
[38] Den,即德尼·布勒(Deni Bleu),真名為亨利·克魯(Henri Cru,1921—1992),傑克·凱魯亞克的至交好友。
[39] Lionel,真名為西摩·邁克爾·懷斯(Seymour Michael Wyse,1923—),傑克·凱魯亞克的朋友。
[40] Alistair Sim,即阿拉斯塔爾·西姆(Alastair Sim,1900—1976),蘇格蘭喜劇演員,代表作有《聖誕快樂頌》(Scrooge,1951)等。
[41] Cecily Wayne,真名為席琳·楊(Celine Young),1944年曾跟傑克·凱魯亞克有過持續很短的性關係。
[42] the Ghost of the Susquehanna,一個想要搭車前往加拿大的老流浪漢,在《在路上》里亦曾出現。
[43] Blackie,真名為懷蒂(Whitey),美籍波蘭人,薇琪·拉薩爾的朋友。
[44] This Gun for Hire,美國導演弗蘭克·塔特爾(Frank Tuttle,1892—1963)於1942年推出的犯罪主題電影,改編自英國作家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的小說《待售之槍》(A Gun for Sale)。
[45] Alan Ladd,即Alan Walbridge Ladd(1913—1964),美國影星,演過《了不起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1949)等影片。
[46] Affairs of State,1950年上演的百老匯喜劇。
[47] June Havoc(1912—2010),美國女演員、舞蹈家、作家、戲劇導演。
[48] Louis Verneuil(1893—1952),法國劇作家、編劇、演員。
[49] Allen Eager(1927—2003),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50] Gerald Joseph Mulligan(1927—1996),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作曲家、指揮家。
[51] Jimmy Low,真名為查理·繆(Charley Mew),商船水手,尼爾·卡薩迪的朋友,住在舊金山。
[52] Matthew Peters,真名為彼得·穆雷(Peter Murray),水手,跟亨利·克魯熟識。
[53] Paul Lyman,真名為約翰·霍爾曼(John Holman),水手,跟亨利·克魯熟識,愛玩槍支。
[54] Jody Mifflin,真名為雷·埃弗瑞特(Rae Everitt),曾經擔任約翰·克萊倫·霍姆斯與傑克·凱魯亞克的文學經紀人。
[55] 對應英文為「Bill Cody」,其實就是「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William Frederick Cody,1846—1917)。此人綽號「水牛比爾」,是美國歷史上著名的野牛獵手。因為他出生在衣阿華領地,亦即今天的衣阿華州,所以科迪稱衣阿華州為「『水牛比爾』的領地」。
[56] Louis Thomas Jordan(1908—1975),美國爵士樂、布魯斯音樂先驅,音樂家、詞作者、樂隊指揮。《莫之五人組》(Five Guys Named Moe)是他1943年推出的一張唱片,後來成為一部長期上演的音樂劇的劇名。
[57] White Christmas,美國作曲家歐文·柏林(Irving Berlin,1888—1989)創作的歌曲,版本眾多,其中尤以賓(Bing,即Harry Lillis Crosby,1903—1977)演唱的版本最為流行。
[58] Ma Pomeray,真名為加布里埃爾·凱魯亞克(Gabrielle Kerouac,1895—1973),傑克·凱魯亞克的母親。
[59] Ella,即埃拉·簡·菲茨傑拉德(Ella Jane Fitzgerald,1917—1996),綽號「歌唱界第一夫人」、「埃拉夫人」,美國著名爵士樂歌唱家。
[60] Mr.B,即威廉·克拉倫斯·埃克思汀(William Clarence Eckstine,1914—1993),美國歌星、樂隊指揮。
[61] Lester Willis Young(1909—1959),綽號「總統」,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
[62] Hawk,美國爵士樂薩克斯手柯爾曼·霍金斯(Coleman Hawkins,即Coleman Randolph Hawkins,1904—1969)的綽號。
[63] Perez Prado(1916—1989),古巴音樂家、作曲家、樂隊指揮,被稱為「曼波之王」。
[64] Marie,舊金山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