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十六

正是出於這種原因,亨察德對法夫瑞的態度就不知不覺變得有所保留了。他顯得客客氣氣——過於客氣,法夫瑞本來一直認為這個人固然熱情真誠,但沒受到嚴格的調教,現在他卻第一次顯露出,除了這些特點之外,他還具有良好的教養,因此法夫瑞感到大為出乎意料。糧草商從此很少,或者說不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的胳膊搭在這個年輕人的肩頭,那種機械式的友誼的重力幾乎都要把他壓倒了。他不再到唐納德的住處去,而且朝著過道裡邊大聲喊:「嘿,法夫瑞,小子,來和咱們吃頓正餐!別一個人孤零零地關在這兒!」不過在他們的日常例行活動方面,則沒有什麼變化。 生活如潮滾滾向前,直到後來有一天,由於新發生了一件全國性的大事,提出要舉國廣泛進行公眾歡慶。 卡斯特橋本性迂緩,一時遲遲未作反應。後來有一天,唐納德·法夫瑞就這件事向亨察德提起動議,問他是否同意借一些大塊帆布給他和另外幾個人,他們期待在定好的一天,為此舉辦某種娛樂活動,並且,還需要一個場地,他們可以按人頭兒酌收門票。 「你們愛要多少布就拿多少。」亨察德回答。 他的這位經理已經去奔走這一營生的時候,亨察德激烈的爭強好勝之心也給激活了。他想,他身為市長,在這以前沒有召集會議討論應當舉辦什麼活動來慶祝這一個節日,確實是粗疏大意。不過法夫瑞也實在可惡,行動如此迅速,讓當權的這批老派人物根本沒有採取主動的機會。不管怎樣,時間還不算太晚,他又琢磨了一番,決定如果其他市議員願意把事情交到他手裡,他就把組織某些娛樂活動這件事挑在自己肩上。市議員多數都是些地道的老古板人物,喜好一成不變不添麻煩的生活,因此都欣然同意。 亨察德於是著手籌備一件真正光耀卓絕的大事——一種像是能使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名實相符的大事。至於法夫瑞的那樁小手段,亨察德幾乎已經忘在腦後;只不過時不時偶然想到,他就自言自語:「按人頭兒酌收門票——真像一個蘇格蘭人!——誰會按人頭兒付什麼錢?」大相徑庭的是市長打算提供的遊樂分文不取。 他已經變得十分依賴唐納德,所以幾乎不禁想要請他來商議,但他還是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不行,他思忖,法夫瑞會用他那聰明絕頂的鬼花招兒,提出那樣的改進,於是他亨察德就會淪於二把小提琴手的地位,而只能吱吱嘎嘎地迎合他那位經理的才藝了。 人人都為市長提議的這場遊樂活動喝彩,特別是大家漸漸知道了,他打算完全自己出錢操辦。 緊靠城市,有一片隆起的綠草地,四周有一圈古老的方形土圍子——在這一帶,方形和不成其為方形的土圍子,就像黑莓子一樣比比皆是——卡斯特橋人每逢舉行遊樂活動、集會或羊市,需要較大場地而市內街道又容納不下,就在這裡舉行。它的一邊是斜坡,通向芙侖姆河,無論從哪一點眺望過去,都可以看到方圓數英里的鄉野景色。這一片賞心悅目的高地,正是亨察德要辦大事的場所。 他在市內到處張貼粉紅色的長條海報,廣而告知要在此地舉行各式各樣的遊樂,他還親自監督一批人展開工作。他們豎起了供人向上爬的杆子,頂上掛著煙熏火腿和本地乾酪。安置了一排排跳欄。在河面上架起了一根滑溜溜的杆子,在河對面的那一頭拴上附近出產的一口活豬,誰能從杆子上走過去抓住這口豬,就歸誰所有。還準備了賽跑用的手推車、賽跑用的驢,還搭起一座拳擊、摔跤以及通常最能吸引人血性勃發的擂台;還備有跳袋[1]。除此之外,亨察德念念不忘他那些老規矩,準備了一次規模盛大的茶會,邀請住在本市的每一個人免費參加。順著土堡圍牆內側的斜坡,又擺了一些桌子,頂上扯起了一溜天篷。 市長走過來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法夫瑞搭的那個會場,外表一點也不起眼,就在西步行街,一些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帆布,搭在一些交叉成拱形的樹上,根本沒考慮外部的觀瞻。這時他心裡感到怡然自得,因為他自己籌備的,遠遠地超過了這些東西。 那天早晨終於來了。本來直到前一兩天始終都是晴空萬里,這時卻陰雲密布,天氣險惡,風中肯定無疑帶著雨意。亨察德心想,如果他不是那樣十拿九穩,認準好天氣會繼續有,那就好了。不過這時要修改或是推遲都為時已晚,於是繼續進行。到十二點鐘,雨開始下了,很小,可是繼續不停。雨是不知不覺開始,不知不覺大起來,所以很難確切說晴天是什麼時候結束,雨天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個小時之內,濛濛霧氣變成滂沱大雨,好像老天在以萬鈞雷霆之力猛烈轟擊地面,無法預言何時是個了結。 有些人先已奮勇地會聚在這塊草地上,不過到了三點鐘,亨察德就看得出來,他的計劃命定要以失敗而告終了。爬杆頂上的火腿,煙熏部分經雨一淋,向下滴著黃褐色的汁子。那口豬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天篷擋不住雨,任憑雨水在下面隨意潲打,桌布濕透了,那些松木板桌面透過桌布露出了木紋。而在這個時刻要把四邊遮蓋嚴實,看來是徒勞無功。河上的風光消失得無影無蹤;風在帳篷的繩索上彈奏著埃俄利亞[2]的即興曲,最後高調呼嘯,使整個搭起來的東西都傾斜倒地,裡面躲雨的人只好手腳並用,從下面爬將出來。 不過快到六點鐘的時候,暴風雨消退了,一陣比較乾燥的微風抖幹了草梗上的水汽。最後,看來總算有可能表演節目了。天篷又搭起來;樂隊又從躲雨的地方召集過來,下令開始演奏,原來擺桌子的地方也清理出來,準備跳舞。 「可是人都到哪兒去了?」過了半個鐘頭,亨察德問道。在這段時間,只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起來跳舞。「商店都關門了,為什麼他們不來?」 「他們都在西步行街參加法夫瑞的活動。」和市長一起站在場地上的一個市議員回答。 「少數人吧,我猜想。可是他們大伙兒都到哪兒去啦?」 「所有出了家門的人都在那兒。」 「那麼,他們比傻瓜還傻!」 亨察德怏怏不樂地走開了。有一兩個年輕人抖擻精神前來爬那幾根爬杆,想救出那幾塊火腿,不讓它們糟蹋了;但是,根本沒有觀眾,整個場地一派淒涼,所以亨察德下令,一切節目停止,遊藝活動結束,食品都散給市內的窮人。一會兒工夫,場地上除了幾個柵欄、幾座帳篷、幾根杆子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亨察德回到家裡,和妻子、女兒一起吃過茶點,然後又走出來。這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他馬上看出來,所有外出遊逛的人全都朝著步行街里一個特別的地方去了,最後他自己也向那裡走了過去。弦樂隊的聲音從法夫瑞搭起的那個四周都圍起來的場子裡傳出來,——法夫瑞把它叫做遊藝篷。——市長走到跟前的時候才看到,原來這個龐然大篷造得十分巧妙,根本沒用柱子和粗繩。選擇的場地正是楓樹大道濃蔭密布的地點,樹枝緊密交叉在頭頂上形成了一個拱頂;帆布就扯在這些樹枝上,結果搭成了一個桶形的屋頂。迎風的一面圍起來,另一面則敞開。亨察德在外面走了一圈,而且看到了裡面。 它的格局像是一座去掉了三角頂的教堂中殿,但是裡面並沒有一點點虔敬的氣氛。人們正在跳瑞樂舞[3]或者某種弗令舞[4];法夫瑞一向沉著冷靜,這時卻身穿粗放的蘇格蘭高地人服裝,混在其他一些跳舞的人中間跳來跳去,合著音樂的節拍旋轉。一時間,亨察德不禁大笑起來。隨後他覺察到,那些婦女的臉上流露出對這位蘇格蘭人深深的讚羨。這一輪表演結束以後,又有人提出跳一種新舞,唐納德有一會兒不見了,回來的時候換上了平常的衣服,他能無拘無束地挑選舞伴,像他這樣一個透徹理解舞蹈動作的詩意的人,每一個女孩子都有意隨之起舞。 人們傾城而出都擁到了這段步行街上。舞廳這樣一種令人高興的設想住在這裡的人以前從來就沒有過。其餘那些在旁邊看的人當中還有伊麗莎白-簡和她母親。伊麗莎白-簡若有所思而又興趣盎然,她的眼睛閃著留戀期待的光芒,好像大自然是經科瑞吉奧[5]授意創造出了這對眼睛。跳舞繼續進行,大家的興致有增無減。亨察德就踱著步,等著看他妻子打算什麼時候回家。他不願意待在亮的地方,而走進暗處更糟,因為在那裡他聽到某種議論,近來這種議論正在越來越過於頻繁了。 「亨察德先生的娛樂節目,和這裡的根本不能同日而語,」有一個人說,「一個人必定是個自以為是的糊塗蛋,才會想到大家今天會到那個冷清荒涼的地方去。」 另一個人接應著說,大家都說,市長還不僅是在這樣一些事情上顯得無能。「要是沒有這個年輕小伙兒,他那個買賣會弄成什麼樣?真是司命神把他送到了亨察德手裡。法夫瑞先生剛來的時候,他那些賬目真像一堆亂草。他從前計算多少袋糧食,全靠粉筆畫道,擺成一排白道道就像花園的柵欄,量草垛大小靠伸胳膊,稱草捆輕重靠手掂,判斷乾草好壞靠嘴『嚼』,確定價錢靠罵罵咧咧。可是現在呢,這個神通廣大的年輕人,辦事全部靠字碼,靠秤稱、尺量。再說那小麥吧,從前有的時候把它做成麵包就有一股子很厲害的耗子味兒,大家一嘗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法夫瑞有一種弄潔淨的辦法,淨化到了大家做夢都想不到那種最小的四條腿畜類還在上面爬過。噢,對了,每個人都心裡裝滿了他,說真的,亨察德先生可得小心把他留住!」這位先生結束了他的話。 「可是,老天爺,他留他也留不了多長久。」另一個人說。 「不留!」亨察德在一棵樹後自言自語,「要是把他留下,那麼他這十八個年頭建立起來的名譽地位,就會給淘得像蜂窩似的一乾二淨啦!」 他返回舞篷。法夫瑞正同伊麗莎白-簡在跳一種優雅的舞步——一種老式鄉間的東西,她只會跳這一種。雖然他對她很體貼,把動作放慢下來就合她那比較猶疑的步子,可是連他皮靴底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小釘子的樣式,都使每一個旁觀者覺得順眼。是這支曲子誘使她加入跳起來的。這是一支快速迴旋奔騰跳躍的曲子,每一把小提琴上的G弦先奏出幾個低音,然後在E弦上跳動,就像在梯子上跑上跑下,——法夫瑞先生說過,這支曲子名叫《埃爾的穆遼德小姐》[6],在他自己的家鄉非常流行。 這支舞曲很快就結束了,姑娘看著亨察德,希望得到他的讚許;但是他並沒有給予。他好像並未看她。「注意,法夫瑞,」他說得像個心不在焉的人,「我明天要親自到布瑞迪港大市場去。你可以不去,把你衣箱裡的東西整理整理,你幹了這些異想天開的事,也該讓你的腿腳恢復恢復力氣了。」他開始本來是對唐納德微笑的,到後來卻成了滿懷敵意地對他瞪著眼。 另有幾個市民走上前來,唐納德退到了一邊。「這是咋回事,亨察德,」長老議員塔博一邊說,一邊用大拇指指著糧草批發商,好像一個品評乾酪的,「一場鬧騰和你唱對台戲,嗯?夥計和東家一樣棒,嗯?他把你打垮了,是不是?」 「你看,亨察德先生,」另一個脾氣溫厚的律師朋友說,「你犯的錯誤就在跑了那麼遠到野地里去。你本來應該從他那本書里摘出一頁來,把你的那些遊藝安排在一個有遮攔的地方,像這裡一樣。可是,你看,你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就想到了,所以就在這兒他把你打敗了。」 「他很快就成為你們兩個當中爬到頂上的那個鋸木頭的,把所有的都鋸下來啦。」愛開玩笑的塔博先生又加了一句。 「不會,」亨察德陰沉沉地說,「他辦不到,因為他很短時間就要離開我了。」他朝著法夫瑞望過去,這時他又走得靠近了,「法夫瑞先生給我做經理的時間快結束了——是這樣吧,法夫瑞?」 這位年輕人如今連亨察德臉上由歲月鏤刻的累累皺紋和褶痕都能看懂了,就像它們是寫得清清楚楚的銘文,所以他態度安詳地表示贊同;而大家覺得這件事十分可惜,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是簡單回答說,亨察德先生不再需要他幫助了。 亨察德回到家裡,顯然感到如願以償。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那股忌妒勁兒過去之後,因為自己的所言所行他的心又變得很沉重。他發覺法夫瑞這一次肯定是拿他的話當真了,他就更加心神不寧。 * * * [1] 這是供一種賽跑用的口袋,賽跑者先在兩腿套上口袋,然後跳躍前進。 [2] 埃俄利亞,希臘名埃俄羅斯,古希臘神話中之風神。 [3] 瑞樂舞是一種輕快活潑的蘇格蘭對舞,通常由兩對舞伴共舞。 [4] 弗令舞是一種熱情奔放的蘇格蘭高地舞蹈,通常由一個人獨舞。 [5] 安東尼奧·科瑞吉奧(1494—1534)是義大利著名畫家,他畫的婦女形象以溫柔秀雅見長。 [6] 哈代早年是故鄉聞名的業餘小提琴手,這是他自幼喜愛的一首古老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