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十七
伊麗莎白-簡從亨察德的態度揣度,她應邀跳舞,是出了什麼差錯。她心地單純,開頭並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一個點頭之交才給她挑明:在這樣一個各色人等麇聚雜處的舞場,她作為市長繼女混跡其中踏節而舞有失身份。
由此她醒悟到她的情趣和她的地位不夠相稱,而且常使她丟人現眼;於是她的耳朵、臉腮、下巴都燒得通紅,就像著透的煤炭。
這使她非常難過,於是她四處尋找母親;但是亨察德太太不像伊麗莎白-簡本人有那麼多世俗傳統的考慮,早已走了,留下自己的女兒,聽憑她自己高興什麼時候回去。伊麗莎白走上那隱蔽幽暗枝葉森森的林蔭古道,或者不如說是一個個用木料搭建的,一直沿著城市的邊界向前伸展的拱洞,她站下來仔細思量。
幾分鐘之後,一個男人也隨後走過來。她的臉正對著帆布篷里射出的亮光,他認出她來了。他是法夫瑞,他剛剛和亨察德談過的那段話表明他給解僱了。
「是你呀,牛森小姐?俺一直在到處找你呢!」他克制著因為和糧草批發商生分而引起的傷心,「我可以陪你一直走到你那條街的拐角嗎?」
她心想這樣做可能有點不大合適,但是沒有說出任何不願意的話。這樣他們就一起向前走了。首先走到西步行街,然後走進保齡球場,這時法夫瑞才說:「看來好像我很快就要離開你們了。」
她顫顫抖抖地問:「為什麼?」
「啊——僅僅由於生意上的問題——沒有別的。可是咱們不要把自己攪進去——這樣最好。我本來希望和你再跳一場舞呢。」
她說她一點兒也不能——按照規矩跳。
「不,可是你跳了!這是一種感覺,它讓跳舞的人跳著高興,並不在乎學什麼步法……我怕是因為做了這點而得罪了你父親!現在也許我總歸得到世界上另外一個地界兒去啦!」
這樣看來是一種令人多麼憂傷的前景,伊麗莎白-簡於是嘆了一口氣——一點一點地把它嘆出來,好不至於讓他聽見。但是,黑暗使人們真實,這個蘇格蘭人衝動地一路說下去——也許是他到底還是聽見了她那聲嘆息吧:
「牛森小姐,我希望我更有錢;而且你繼父也沒受到冒犯;我不久會問你一些事——是的,我今天晚上就會問。不過,這不是為了我!」
他會問她什麼,他一直沒說;她也沒有催促他說,只是無奈地保持沉默。他們就這樣懷著彼此害怕對方的心理,繼續沿著城牆遊逛,一直走到靠近保齡球場的盡頭;再走上二十步,樹就沒有了,就會看到街拐角和路燈了。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於是站住了。
「我一直沒弄清楚,那天是誰騙我們傻瓜似的到杜諾沃穀倉跑一趟,」唐納德用他那抑揚頓挫的聲調說,「你那方知道了嗎,牛森小姐?」
「不知道。」她說。
「我真奇怪他們幹嗎要那樣做!」
「也許是開開玩笑。」
「也許不是開開玩笑。可能他們是想讓我們在那裡一邊等著,一邊互相聊聊天;唉,行啦!我希望,要是我走了,你們卡斯特橋的人不要忘了我。」
「我敢保,我們不會的!」她熱誠地說,「我——希望你根本就不要走!」
他們這時已經到了燈光下面。「嗯,我再考慮考慮,」唐納德·法夫瑞說,「那麼我不到你門上了,還是就在這裡和你分手吧,免得讓你父親更加生氣。」
他們分手了,法夫瑞轉身走進暗黑的保齡球場,伊麗莎白-簡走上大街;她開始竭盡全力跑起來,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一直跑到她父親的家門口。「啊,天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呀?」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來的時候這樣想。
回到家裡,她開始揣摩,法夫瑞想問而又沒敢問她的那些曖昧不明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伊麗莎白-簡,這個不聲不響察言觀色的人,很久就注意到他越來越贏得全市居民的歡心;而且她現在了解亨察德的性格,所以一直擔心,法夫瑞當經理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這種宣告,並沒有使她怎麼驚奇。既然法夫瑞這麼說了,她父親也把他辭了,那他還會待在卡斯特橋嗎?看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去向,也就可以把他對她吐露的那些深藏玄機的口風破解了。
第二天有風——風颳得很大,她走在花園裡的時候,拾到了唐納德·法夫瑞寫的業務信件的一部分草稿,是從牆那邊辦公室里吹過來的。她把這張廢紙片帶回屋裡去,開始模仿他的字體,她對這種字體非常欣賞。信的開頭是「親愛的先生」,於是她馬上在一張單放的紙條上寫下了「伊麗莎白-簡」,然後把紙條蒙在「先生」這兩個字上面,結果就成了「親愛的伊麗莎白-簡」。雖然沒有任何人在那兒看到她所做的這些事,可是她一看到這個結果,馬上就有一陣滿臉通紅,渾身發燒。她趕緊撕了那張字條,把它扔開。在這以後她慢慢冷靜下來,自己笑話自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然後又大笑起來;不是輕鬆愉快,而是十分苦悶。
在卡斯特橋很快就都知道,法夫瑞和亨察德已經相互辭退。伊麗莎白-簡急於知道法夫瑞是不是要離開這個城市,已經達到心神不寧的地步,因為她再也無法自己對自己掩飾箇中原因了。終於,傳到她這裡的消息是,他不打算離開這個地方。學著亨察德做起生意的一位同行,不過規模很小的,把他的字號賣給了法夫瑞。法夫瑞於是著手自立門戶,當起糧食乾草批發商來。
聽到唐納德的這一步驟,她的心顫抖了。這件事證明,他確實打算留下了;不過,一個男人要是對她有點滴情意,怎麼會另開一家買賣和亨察德對著幹,來使自己求婚有危險呢?肯定不會;那麼,就一定是一時興起的衝動引導他對她那樣款語綿綿。
在跳舞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她的外貌能夠使人生髮一見傾心的愛情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她把自己打扮起來,同那天一模一樣;薄紗衣服、緊身上衣、便鞋、陽傘,然後對著鏡子照。照她自己的看法,鏡子裡的形象,顯然是引人生髮轉瞬關注的那種,僅此而已。「只足以讓他一時發痴,不足以讓他永遠痴情。」她透徹明了地說。於是伊麗莎白-簡以如此低得多的調子設想,到如今他已經發現,那副可人的外表所傳遞的精神內涵是多麼地平淡無奇。
於是,她一感到她的心朝向他飛去的時候,就自言自語,自嘲自諷地說:「不,不,伊麗莎白-簡——這種夢不是你做的!」她竭力使自己不看見他,不想念他;在不看見他這一點還相當成功,在不去想他這一點,可就不是那樣完全徹底了。
亨察德自從發現法夫瑞決意不再容忍他那種脾氣,就一直感到很傷心;現在聽說這個年輕人另有它就,更是怒火中燒。那是在市政廳里舉行了一次市議會會議之後他才第一次知道法夫瑞背地使拳,自己要在這個城市獨立門戶創辦事業,他向他的幾個議會同僚表示他的反感,聲音之大,連遠在市內抽水泵那邊都可以聽見。雖然經過了漫長的自我克制以後他當了市長和教區委員等等,他那種腔調錶明,在他那層表面之下仍然潛藏著難以管轄的火山岩漿,和他在韋敦集市上賣妻的時候還是一樣。
「哼,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要說我們不是,那我們又是什麼?上帝在上,要說我向來不是他的朋友,那麼我但願知道,誰是?難道不是他到這裡來的那時候,腳上連一雙像樣的鞋也沒有嗎?難道不是我把他留在這兒——幫助他有了活路?難道不是我幫他掙到錢,弄得他要什麼有什麼?我儘可能做到無條件——我說:『說出你自己的價碼吧。』有一陣子,我都快要和那個小伙子分吃我最後的一片麵包了,我那樣喜歡他。可現在,他這樣惹著我!該死的,現在我要和他拼一拼——公買公賣,聽我說,公買公賣!要是我干不過他這樣一個毛孩子,那麼我就一文不值了!俺們要叫大家看看,俺們懂得怎樣做買賣,比滿世界上哪個人都不差!」
他在市政機關的同僚,並沒有特別附和他。將近兩年以前,他們看到亨察德精力出奇地旺盛,選他當了首席行政長官,現在他已經不如以前那樣有人緣了。一方面,他們這個集體由於這位糧草商的那種素質而受惠;另一方面,他們每個人又不止在一種場合退縮不前;如此他就單獨走出了市政廳,一個人走上大街。
到了家裡,他好像是懷著一種酸溜溜的快意想起了什麼事,他叫來了伊麗莎白-簡。她進門的時候看到他那股神氣,顯得惶恐不安。
他看到她那種戰戰兢兢的樣子便說:「不是找什麼茬兒。我只是想提醒你,親愛的。我說的是——那個男人,法夫瑞,俺看見過,他和你談過兩三次話——他和你在遊藝會上跳過舞,還和你一起回家。你聽著吧,聽著吧,並不是責怪你。可是,你得聽我說,你傻乎乎地答應過他什麼沒有?除了哼哼哈哈以外,別的一點兒什麼也沒有?」
「沒有,我什麼也沒有答應過他。」
「好。結果好就什麼都好。我特別希望你不要再見他。」
「很好,先生。」
「你答應了?」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是的,要是你很希望這樣。」
「我很是。他是咱們家的敵人!」
她走了以後他坐下來,用一種粗重的筆跡給法夫瑞寫了一封信:
先生:我提出請求,從此以後,你和我的繼女要像生人一樣相待。在她這方面已經保證不歡迎你再追求;因此我拜託你不要想把那些個強加給她。
邁·亨察德
一個人大約都會以為亨察德還有那種謀略能夠看得出來,除了鼓勵法夫瑞成為自己的女婿,沒有其他更好的可以和他通融的手段。但是,採取這樣一種收買競爭對手的伎倆,以市長那種剛愎倔強的官能來說,是毫不足取的。所有這類雕蟲小技與他都格格不入,要麼愛一個人,要麼恨他,他打交道的辦法就和水牛一樣認死門;連他妻子也不敢斗膽提出她出於多種理由而非常願意採取的步驟。
正在這個時候,唐納德·法夫瑞在杜諾沃山上一個地方,自己單獨開了一家門臉,儘量離亨察德的店鋪遠一些,而且一心一意撇清他和以前的朋友兼老闆的那些主顧間的關係。看來這位更年輕的人認為,這兒有容得下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而且還綽綽有餘。這座城市雖小,可是按比例來說糧食和乾草生意卻很大;因此,他以他天生的精明,看出了可以分一杯羹的機會。
他下定決心,不做任何看來好像在與市長戧行的買賣,所以他拒絕了他的第一個主顧——一個卓有信譽的大農戶,因為亨察德前三個月里一直在和這個人打交道。
「他一度是我的朋友,」法夫瑞說,「從他那兒搶生意我不適應。讓你失望我很抱歉,可是一個人對我那麼好過,我不能損害他的生意。」
儘管採取了這種值得稱讚的方針,蘇格蘭人的生意還是增加了。不管是因為他那種北方人的勁頭,在威塞克斯那些貪圖安逸享受的大人物中間成為壓倒群雄的力量,還是因為純屬幸運,反正事實就是,他一抓什麼,什麼生意就興隆。正如雅各在巴旦亞蘭一樣,他恭謹謙虛地使自己只限於有斑有點的生意,他一接手,有斑有點的就興旺起來。[1]
但是,幸運與此多半沒有什麼關係。諾瓦利斯說過:性格就是命運[2]。法夫瑞的性格恰與亨察德的截然相反,如果用形容浮士德的詞句來形容亨察德,可能不會離題太遠:這是一個情感激烈、性格沉鬱的人,他脫離了粗俗鄙陋之徒的境地,沒有靈光指引他走上更加美好的道路。
法夫瑞及時收到了那封請他不要繼續向伊麗莎白-簡獻殷勤的來信。他的這類舉動本來就很輕微,所以這個請求幾乎是多此一舉。不過,他的確感到對她曾經相當有興趣,因此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決定,為了自己,同樣更是為了那個年輕的姑娘,在目前還是以不扮演羅密歐這個角色為妙。剛剛萌發的戀情就這樣壓下去了。
法夫瑞雖然儘量避免和他從前的朋友發生衝突,可是後來到了一個時候,純粹出於自衛,他被迫和亨察德在殊死的商戰中短兵相接了。他再也不能僅用單純的閃避來招架亨察德的猛烈攻擊。他們的價格戰一開始每個人都很關注,而且有少數幾個人已經猜想到了事情的結局。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北方人的遠見卓識和南方人的堅忍頑強在相互抗衡——匕首[3]對大棒——而亨察德的那件武器,如果在頭一兩下沒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隨後也就無計可施,只好聽任對手的擺布了。
幾乎每個星期六,農夫都定期為他們每周一次的生意往來聚集到市場上來,這時這兩個對手就要在人群中彼此碰面。唐納德總是樂於,甚至是急於,要說上幾句友好的話;可是市長卻老是憤懣地瞪著他過去,正像一個人由於他而受苦、倒霉,絕不會忘懷他這種過錯一樣;法夫瑞那種受到冷落而不知所措的神情,絲毫也不能使他寬解。大農戶、糧食批發商、磨坊老闆、拍賣商等等,在糧食市場的交易廳里,都各有一個正式的攤位,刷上了他們的名字;看到一連串熟悉的名字「亨察德」「埃維登」「席納」「達通」等等之後,又加了一個寫著「法夫瑞」這幾個顯眼的新字,亨察德刺痛難忍,他就像柏勒洛豐[4]一樣從人群中溜達出來,心靈受著咬噬。
自從那一天開始,在亨察德家裡很少提到法夫瑞的名字。在早餐或正餐的時候,如果伊麗莎白-簡的母親無意中提到女兒心愛的人的行動,姑娘就會遞給她一個眼色,請她住口;而她的丈夫則會說:「怎麼——你,也是,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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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聖經·舊約·創世記》:雅各為了逃避哥哥以掃的殺害,去巴旦亞蘭投靠母舅拉班。他為拉班牧羊十四年,講定以所有次等「有斑有點」的羊作為牧羊的工錢,雅各精心放養,他自己的羊群興旺,遠遠超過其餘的羊群。
[2] 諾瓦利斯(1772—1801),德國浪漫派詩人、小說家,原名弗瑞德里希·萊奧波爾德·封·哈登堡。引文Character is Fate出自他未完成的小說《亨利希·封·奧弗特丁根》中的一句話:「命運與性格是同一個概念。」但此言最早出自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語,英譯為Character is Destiny。
[3] 這是穿蘇格蘭短裙(男服)時插在襪子口上的一種小刀。此處暗指蘇格蘭和英格蘭兩種武器的交鋒。
[4] 柏勒洛豐為希臘神話里的英雄,格勞科斯之子,因遭眾神忌恨,憤而避開人跡,四處飄零,在孤獨憂鬱中度過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