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七

伊麗莎白-簡和她母親大約是二十分鐘以前到的。她們那時站在客店外面琢磨著:哪怕是這樣一個簡樸的地方,雖然人家推薦說價錢合適,可是對她們那輕輕的錢袋而言,是不是也有點兒太沉重了。然而,她們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進去了,並且立即遇到了客店老闆斯坦尼治。這是一個沉靜的人,他壓出冒著泡沫的啤酒,把它們送到這個那個房間裡去,和他那些侍女一樣干;而和那些侍女不同的是,他干起工作來具有一種莊嚴穩重不慌不忙的派頭,因此顯示出了他幹活兒多多少少是出於自主。如果沒有那位老闆娘指揮命令,這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自主了。這位老闆娘坐在酒吧里,身子紋絲不動,可是眼睛尖,耳朵靈,可以通過敞開的大門和出口,看到、聽到那些旅客都急著需要些什麼,而她的丈夫雖然近在咫尺,卻常常忽略了。伊麗莎白和她母親勉勉強強地給接納下來,成了在這裡過夜的客人[1],被引進三角形屋頂下面的一間小臥室,在那裡坐下。 這座客店陳舊破爛,歪歪斜斜,過道、地板和窗戶都昏暗不明,他們的宗旨好像就是到處都鋪滿乾淨的白被單來作為對這種狀況的補救,這就產生了一種讓旅客眼花繚亂的效果。 「這對我們可太高級了——我們哪能住得起呀!」年長的女人等到只剩下她們倆的時候,忐忑不安地把屋子整個打量了一番之後說。 「我也擔心這個呢,」伊麗莎白說,「不過我們總得體面點兒吧。」 「我們是得體面點兒,可是我們首先得付賬呀。」母親回答,「我非常擔心,亨察德先生的地位太高了,我們不便高攀;所以我們只有自己的錢袋可依靠啦。」 「我知道我要怎麼辦。」伊麗莎白-簡等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會兒,樓下的生意忙得不可開交,好像把她們需要什麼都給忘了。她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徑直衝向櫃檯。 如果說這個心地純樸的姑娘還另有一個獨特的優點,那就是她甘願為了共同的利益而犧牲自己個人的安逸和面子。 「看起來你們這兒今天很忙,另外我媽媽手頭也不大寬裕,我能夠給你們幫幫忙,頂一部分房飯錢嗎?」她問老闆娘。 老闆娘一直坐在安樂椅里一動不動,好像她還是流體的時候就給澆鑄在裡面,現在無法自拔了。她兩隻手擱在椅子扶手上,用一種探究的眼神把這個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伊麗莎白提出的這種設想,在鄉村里並不稀罕,但是卡斯特橋雖然還是古色古香,這種習俗在這兒卻幾乎已經過時了。不過女主人是個對待生客很隨和的女人,所以並沒有表示反對。於是伊麗莎白就遵照沉默寡言的老闆點頭、擺手地下指示,到她能夠找到各式各樣東西的地方去,拿著給她自己和母親準備吃的東西,在樓梯上奔上奔下。 她正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房子中間的木隔板由於樓上在拉鈴而震動了,樓下的鈴就叮噹響了一下,那聲音還沒有拉響它的鈴繩和彎把的聲音大。 「這是那位蘇格蘭先生。」老闆娘顯得無所不知地說。她又轉過臉對著伊麗莎白說,「你能現在去看看他的晚飯是不是已經擺在托盤裡了?要是擺好了,你可以給他端上去。在上面,前面那個房間。」 伊麗莎白-簡雖然餓了,卻心甘情願把自己吃飯的時間推遲一會兒,於是到廚房裡去詢問了廚師,從那裡擺出一個晚餐食物托盤,然後又把它端上樓,送到指定的房間。三水手客店雖然占的面積不小,可是一點也不寬敞。那些突出在外面的樑柱、椽子、隔板、通道、樓梯、舊爐子、高背長靠椅和四柱大臥床,侵占了很多空間,留給人的地方相形之下就窄小了。不僅如此,這是在一個小客店老闆放棄家庭釀酒之前的時代,這位老闆還堅守自己的淡色啤酒要有十二蒲式耳的酒勁[2],酒的質量是客店招攬顧客的主要手段,所以任何事情都得給釀酒的器皿和有關的操作讓位。這樣一來,伊麗莎白就發現,這個蘇格蘭人下榻的房間,緊靠著分給她和她母親的那個小房間。 她進去的時候,除了這個年輕人本人以外沒有別人——他就是她見過的那個在王徽旅館窗外逗留的同一個人。他這時正在悠閒地看一份本地報紙,幾乎沒感覺到她走進來,所以她能夠從容冷靜地注視他,看他前額上燈光照著的地方如何閃著亮光,他的頭髮剪得如何有型,後頸皮膚上天鵝絨似的細發或汗毛長得如何柔細,臉頰的曲線彎曲得如何像是圓球的一部分,掩蓋著正在俯視的那雙眼睛的眼瞼和睫毛輪廓又是如何鮮明。 她安放下托盤,把他的晚餐擺好,一言未發就走了。等她走到樓下的時候,那位又胖又懶同時又很和善的老闆娘看到伊麗莎白雖然還在熱心幹活兒,完全不顧她自己的需要,但卻是相當勞累了,這位斯坦尼治太太於是就體貼入微而又不可通融地說,如果她和她母親想吃晚飯,那麼她們最好自己就去吃些。 伊麗莎白像給那個蘇格蘭人取晚餐一樣,端上她們自己的簡單飯菜,上樓到她把母親丟下的那間小屋去,靜悄悄地用托盤的邊把門推開。她離開的時候,母親是躺在床上的,這時卻挺起身子,張開了嘴,這讓她不覺一驚。母親一見伊麗莎白進門,就伸起一根手指頭。 她這樣做的意思立刻就清楚了。分派給這兩個女人的這個房間,以前有一段時期是用做蘇格蘭人現在那屋子的化妝室的,看看這兩個屋子中間有扇門通著的痕跡就很清楚了,現在這扇門用螺絲擰死了,還糊上了牆紙。但是正如通常的情況,即使比三水手客店高級得多的大旅館,在這樣一間屋裡說話,在另一間屋裡每一個字也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現在這樣的聲音傳過來了。 伊麗莎白受到這種無聲的告誡,於是把托盤放下,靠近母親的身邊,母親低聲對她說:「是他。」 「誰?」姑娘問。 「市長。」 蘇珊·亨察德的聲音裡帶著顫抖,這使得除了這個對事情的真相毫無疑惑的姑娘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把這作為衡量蘇珊與亨察德之間關係的尺度:揣測出比已認定為僅只是親戚更要密切的關係。 確實有兩個男人,年輕的蘇格蘭人和亨察德,在隔壁那間屋裡談話;正是伊麗莎白-簡在廚房裡打點晚餐的時候,亨察德走進了客店,客店老闆斯坦尼治恭恭敬敬地親自領他上了樓。這姑娘不聲不響地把她們簡單的飯菜擺好,便招呼她母親和她一起吃飯;亨察德太太心不在焉地吃著飯,而注意力卻完全給門那邊傳過來的談話吸引住了。 「我只是在回家去的路上順便進來,問你一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的問題。」市長用一種隨和親切的態度說,「不過,我看你還沒吃完晚飯吧。」 「是呀,不過馬上就完!你用不著走,先生。請坐吧,俺這就完啦,其實這一點關係也沒有。」 亨察德好像在他讓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等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好吧,首先我要請問:這是你寫的嗎?」接著就是紙張的刷刷聲。 「是的,是俺。」蘇格蘭人說。 「那麼,」亨察德說,「我就有這樣的印象啦:咱倆都在等待明天早晨的約會見面,可是卻因為偶然的機會,現在就碰上了。我姓亨察德;我在報上登了一條廣告,招聘一位糧食部經理,難道你不是來應聘的嗎?難道你不是為這件事來見我的嗎?」 「不。」蘇格蘭人說,感到有些驚訝。 「保准你就是那一位,」亨察德繼續堅持說,「安排好了要來見我的吧?喬舒亞,喬舒亞,季普——焦普——他姓什麼來著?」 「你弄錯啦!」年輕人說,「我的姓名是唐納德·法夫瑞。不錯,我是乾糧食買賣的,——可是我並沒有應啥廣告的聘請,也沒安排見啥人,我是路過這兒,到布里斯特去,——從那裡再漂洋過海,去世界的另一邊,到西部那些廣大的產麥地區去碰碰運氣的!我有一些新發明,對這種買賣挺有用,可是在這地界兒沒有施展的廣闊天地。」 「到美國去——唉,唉,」亨察德說,他那種失望的口氣那樣強烈,使人感到好像它本身就是潮濕的空氣,「可是我卻居然一口咬定,你就是那個人!」 蘇格蘭人又低聲說了一句表示否定,於是雙方沉默了一陣,後來亨察德又開口了:「那麼,為了你在紙條上寫的那幾句話,我真心誠意地表示感謝。」 「這算不了啥,先生。」 「不過,眼下這對我有重大意義。這場關於我那批漚壞的小麥的爭吵,我對天宣告,是直到人家來抱怨我才知道是漚壞了的,這事弄得我傷透了腦筋。我手頭還有幾百夸特[3];要是你那個翻舊為新的辦法會把它變成好麥子,嗬,你就可以看出來,這是幫我擺脫了多麼糟的一個爛泥坑。我當時就看出來,這可能有點兒道理。不過,我還是願意先得到證明;當然嘍,還沒等我先好好報答你,就把這個辦法的種種步驟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讓我照樣試一下,這個你不計較吧?」 年輕人想了一會兒。「我倒看不出,我有什麼要反對的。」他說,「我要到另外一個國家去,我在那裡要乾的行當,也並不是把壞小麥整治好,我可以把它統統告訴你,你在這裡干,要比我在外國干作用更大。就看這兒一眼吧,先生。我可以讓你看看我旅行袋裡的樣品。」 接著是咔噠一聲開了鎖,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就談開了:一蒲式耳要加多少英兩,還有烤乾,還有冷藏,如此等等。 「這一點點麥粒可以給你充分證明。」傳來年輕人的聲音。停了一陣,這時候好像兩個人都在聚精會神觀察什麼操作,然後他叫道:「這會兒好了,你嘗嘗看。」 「完全成了,復原得不錯,或者說——嗯——差不離。」 「這樣復原以後,足夠用來磨出很好的二級麵粉了。」蘇格蘭人說,「完完全全回到原樣兒,那是不可能的;要那樣,大自然也不幹了,可是,就在這地界兒你也朝著那兒走了很大一步啦。好了,先生,這就是那個程序;我並不把它看得很寶貴,因為在有些國家,氣候比咱們這兒穩定,它沒有多大用處。要是這個辦法對你有用,我只會感到十分高興。」 「不過請你細聽我說,」亨察德懇求道,「你知道,我做糧食和乾草買賣;可是我從小就只是靠捆草長大的,我最在行的是乾草,雖然我現在做糧食比乾草要多。要是你願意接受這個位置,你可以全權負責經管糧食部,除了薪水以外,還可以提成。」 「你真大氣,非常大氣;可是不行,不行呀,我不能接受!」年輕人仍然這樣回答,聲調帶著些為難。 「那就這樣吧!」亨察德把這個話頭打住,「現在,換個話題——好事總得好報;別繼續吃你那份可憐的晚飯啦。到我家裡去吧;我可以給你找點兒東西,總比冷火腿、淡色啤酒要強。」 唐納德·法夫瑞表示感謝,說他恐怕不得不謝絕,因為他想第二天一大早就動身。 「那好,」亨察德很快就說,「聽你自己的便吧。不過年輕人,我得告訴你,現在樣品是成了,要是大批量的也能行,那麼,雖然你是個素不相識的人,可是你卻挽回了我的信譽啦。你傳給我這些知識,我該怎樣酬謝你呢?」 「啥也不要,啥也不要,將來你也不一定會經常用到它,我看它一點兒也不可貴。我當時想,你遇到了困難,他們又擠對你,我剛好可以讓你知道。」 亨察德停了一下。「我是不會很快忘掉這件事的,」他說,「何況又是來自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我原來根本不相信,你不是我約好的那個人!我暗自思忖:『他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於是用這麼一手兒來自我介紹。』可是到頭來,你的確不是應答我的廣告來應聘的那個人,而是一個外鄉人!」 「是呀,是呀,是這樣的。」年輕人說。 亨察德又把話打住了,然後話音裡帶著深思熟慮的意味:「法夫瑞,你的前額有點兒像我那個可憐的弟兄的——他現在死了,過世了;鼻子也並非不像他的。你一定有——我估計——五英尺九英寸吧?我不穿鞋,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半。可是說這幹啥?干我這行買賣,身強力壯,東奔西跑,就能建立起一番事業;這話可真不假。可是要讓它站住不倒,那得會判斷,有知識;倒霉的是,我不懂科學,法夫瑞;不識數——是個憑粗淺經驗辦事的那類人,你和我剛好相反——我能看得出來。我找你這號人,一直找了這兩年。可是,你不是來找我的。好吧,在我走以前,讓我問你一句:我原來以為你是那個年輕人,可是你不是,不過,這又有什麼兩樣呢?你不是照樣也可以留下嗎?難道你真是打定主意非去美國不可?我不想拐彎抹角。我覺得,對我來說,你真是個無價之寶——這就甭說啦——你要是能委屈點兒,留下來當我的經理,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我計劃已定,」年輕人用否定的口氣說,「我已經拿定主意,所以這件事咱們就不必再談啦。不過,難道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喝點兒酒嗎?我發現,卡斯特橋的這種淡色啤酒,喝了讓人肚子熱乎乎的。」 「不,不;我是很願意的,可是我不能喝。」亨察德嚴肅認真地說,他坐的椅子擦著樓板的響聲,告訴這邊凝神諦聽的這兩個人,他站起身來要走了,「我年輕的時候,在這號事情上鬧得過火了——太過火了——差一點兒給毀了!就因為它,我干過一件事兒,讓我到死的那一天也要覺得丟人。這件事兒給我印象那麼深,我那時候當場就發過誓:我那一天多大歲數,我以後就多少年決不喝比茶更強烈的任何東西。我一直遵守我起過的誓;法夫瑞,有時候在那種熱得狗吐出舌頭的伏天[4],我渴得厲害,可以把一琵琶桶的酒喝它個底朝天,可是我一想到我起過的誓,那麼,烈性飲料我就點滴不沾了。」 「我不強逼你,先生,我不強逼你。我尊重你的誓言。」 「嗯,我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一個經理的,沒問題,」亨察德說,聲調里透著強烈的感情,「可是要尋到一個對我這麼合適的人,那就得花很長的時間啦!」 亨察德這樣熱情地堅信這個年輕人的價值,看來讓他大受感動。年輕人一言未發,一直把他送到門口。這時候他才回答說:「我真希望我能留下來——我是誠心誠意地樂意。可是,不——這不成!這不成!我要去見見世面。」 * * * [1] 指非上述那些僅喝酒的顧客。 [2] 英國啤酒的酒勁以每桶酒所用麥芽數量標明,通用英制穀物計量單位蒲式耳表示。 [3] 英國重量單位,每夸特重二十八磅。 [4] 原文為「dog days」,指大犬座主星天狼星與太陽同時升起的時日,即一年中最炎熱的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