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六

這時窗戶外面的那一伙人,在剛才那幾分鐘之內又增多了。這些新來的人中間,有些是體面的店老闆和他們的夥計,他們是晚上關門之後出來換換空氣的;還有些是下層社會的人。這些人那裡還多出來一個與眾不同的生客——一個外表特別招人喜歡的年輕人——手上提了一個毛織的旅行包,包上飾有當時這些物品流行的時髦花卉圖案。 他臉色紅潤,皮膚白皙,眼睛明亮,身材細瘦。如果他到來的時候不是剛巧碰上這場糧食和麵包的討論,可能一步不停就走過去了,或者最多停上半分鐘,朝那個場面掃上一眼;如果這樣的話,這個故事也就絕不會發生了。但是,話題似乎把他抓住了,他悄聲問了一下另外幾個看熱鬧的人當中正在打聽的人,就駐足細聽起來。 他聽到亨察德的結束語:「這是做不到的」,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掏出自己的筆記本,借著窗口的燈光寫了幾個字。他把這一頁撕下,摺疊起來,寫上交給誰,似乎就要把它從敞開的窗口扔到餐桌上去;可是轉念一想,就從那些閒人中間擠過去,來到旅館門口,當時在裡面侍候的一個跑堂正閒待著,靠在門口的柱子上。 「馬上把這個交給市長。」他說,把他匆匆寫就的字條交給他。 伊麗莎白-簡看到了他的動作,聽見了他說的話,說的內容和他的口音都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這一帶常常聽到的那種口音,有點兒怪,古雅而且帶北方味兒。 跑堂接過那張紙條,這時年輕的生客繼續說: 「你能告訴我一家像樣的旅館嗎?要比這家稍微節省一點兒的。」 跑堂大大咧咧地朝大街上下兩頭掃了一眼。 「他們說下首不遠的那家『三水手』是個很好的地方,」他懶洋洋地回答,「不過我本人從來沒在那裡待過。」 這個蘇格蘭人——看樣子他很像是——謝了他,慢慢向剛才說的「三水手」方向走去。此時他剛才寫紙條的一時衝動已經過去,顯然似乎更關心找一個客店的問題,而不是那張紙條的命運了。就在他沿著街走下去慢慢消失的時候,那跑堂也離開了門口,伊麗莎白-簡帶著幾分興趣看著他把紙條帶進餐廳,交給市長。 亨察德毫不在意地瞅著那張紙條,用一隻手把它打開,隨後用眼掃了一遍。這一看令人奇怪的是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自從提起糧食買賣的話題以後,他滿臉慍怒陰沉的神色一掃而光,變成了凝滯不動的專注。他緩慢地讀著紙條,陷入了沉思,不是沮喪不快,而是一陣陣地繃緊,就像是一個人給一個什麼念頭緊緊抓住了一般。 到這時祝酒和講話已經讓位給了唱歌,小麥問題早給忘到了腦後。人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講些有趣的故事,指手畫腳演啞劇式地哈哈大笑,直笑得滿臉露出抽搐歪扭的怪相。有些人開始現出一股神氣,好像他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來到這裡,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怎樣再回到家裡去,於是就暫且坐在那裡,臉上帶著茫然的微笑。寬肩闊背的人好像要變成駝背了;莊嚴體面的人也顧不得體面,東歪西倒,怪裡怪氣,面相都變了,扭向一邊;有幾個人吃得酒足飯飽,腦袋直往肩膀里縮,這一縮弄得嘴角和眼角都向上翹起。獨有亨察德沒有變成這種歪歪扭扭的模樣,他依然威儀儼然,端莊挺拔地在那兒沉思默想。 鐘敲了九下,伊麗莎白-簡轉向自己的同伴。「快入夜了,媽媽,」她說,「你打算怎麼辦呢?」 她發現她母親變得那樣優柔寡斷,不覺大為驚訝。「我們一定得找個地方歇息,」她母親嘟嘟囔囔地說,「我已經看到了——亨察德先生;我要做的事也就是這些啦。」 「不管怎樣,今天晚上就這樣啦,」伊麗莎白-簡安慰她說,「我們可以明天再考慮,對他最好怎麼辦。現在的問題是——難道不是嗎?——我們怎樣找一個住處?」 她母親沒有回答,於是伊麗莎白-簡的心思就轉到跑堂說的那句話上去了:「三水手」是一個費用合適的客店。對一個人是很好的建議,對另一個人大概也是很好的。「我們到那個年輕人去的地方去吧,」她說,「他是個體面人,你說怎麼樣?」 她母親同意了。她們就向街那頭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市長正像前面所說的那樣,由於那張紙條而陷入了沉思,還讓他在繼續出神,直到後來,他小聲地告訴他的鄰座來代替他,這才得到機會離開自己的座位。這恰好在他的妻子和伊麗莎白離開之後。 他在集會的大廳門外看到了那個跑堂,把他召喚過來,問他一刻鐘以前送來紙條的是誰。 「一個年輕人,先生——旅客之類的。是個蘇格蘭人,好像是。」 「他說了他是怎樣弄到紙條的嗎?」 「他自己寫的,先生,他站在窗戶外面寫的。」 「啊,他自己寫的……這個年輕人住在這個旅館裡嗎?」 「沒有,先生。我想他準是到『三水手』去了。」 市長把雙手背在禮服尾部的下面,在旅館門廳踱來踱去,好像他只是在找一個比他剛才退出的大廳涼爽一點兒的地方。但是毫無疑問,他實際上還是完全給那個新的想法纏住了,至於這個想法究竟是什麼,姑且不論。最後,他又走回餐廳門口,停了一下,他發現,儘管他不在場,唱歌、乾杯和談話都進行得令人十分滿意。那些市政機關人員、市內居民和大大小小的商人,實際上全都在開懷暢飲,不僅把市長,而且把所有一切政治、宗教和社會的巨大差異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這些像鐵欄杆一樣把他們分隔開來的差異,他們覺得,只在白天才有必要保持。市長見到這種情況,就拿起了自己的禮帽,讓跑堂幫他穿上了薄麻布大衣走出去,站在門廊里。 現在街上沒有什麼人了;他的眼睛受到某種吸引,轉過來,盯住下頭大約一百碼遠的一個地方,那就是寫紙條的人去的那所房子——「三水手」客店,從他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到客店的兩堵顯眼的伊麗莎白式山牆、凸窗和門燈。他盯著客店看了一會兒,就沿著那個方向款步走去。 這座給人和牲口提供住宿的古老房屋,可惜目前已經拆除了。它是用鬆軟的沙石蓋起來的,那些有石欞的窗戶也是用同樣的石料砌成的,由於地基下沉也已經明顯傾斜了。那個探伸到街上的凸窗上的護板這時已經關上了,窗戶裡面的情況,常到這家客店的人都很熟悉;兩邊的護板各有一個心形洞隙,左右心室都比常見天然的小了一些。每個路過這裡的人都知道,在這些燈火照亮了的洞孔眼裡面,大約距離三英寸的地方,每到這個時刻,都排列著玻璃裝配工比利·威魯斯、鞋匠斯馬特、雜貨商巴茲福德和其他一些二流人物通紅的頭頸。這些人的地位比起王徽旅館宴會上的那些賓客來,多少要低一等。他們每人都帶著自己的陶製長菸袋。 入口處有四段帶圓心的弧線組成的都鐸式拱門,拱門上方有塊招牌,這時對面有盞燈照著還能看得出來,招牌上面畫家畫的三個水手只不過是兩維的人物——換句話說只是平面的人影,不是立體的——三個人站成一排,都是目瞪口呆的樣子。由於處在街上向陽的一面,這三個夥伴大量地遭受了扭曲、破裂、褪色和收縮的損害,所以他們在構成這塊招牌的木板紋理、疤節和釘子的實物上面,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蒙蒙薄霧。這種情況事實上也不能過多怪罪客店老闆斯坦尼治疏忽大意,主要是由於卡斯特橋缺少一個畫工,能夠擔當複製這樣富有傳統風格的人物形象的任務。 一條又長又狹、燈光暗淡的夾道通向客店,馬經過這個夾道給牽到後面的馬廄里去,來來往往的人類旅客在這裡不分彼此摩肩接踵,而且還很有給牲口踩著腳趾的危險。三水手的馬廄好,啤酒也好,雖然要享用這兩樣都只能通過這條狹窄的道路而頗感不便,可是知道在卡斯特橋什麼是什麼的那些精明老練的人物,卻仍然樂此不疲。 亨察德在客店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扣上褐色麻布大衣的紐扣,遮住襯衫的前胸,並且還用其他種種方式把自己調整到他平常每天的樣子,儘量壓低他枉駕光臨的顯赫架勢,然後才走進了客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