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五

她們走了幾十碼遠,就到了市裡的樂隊正在演奏的地方,那首《老英格蘭烤牛肉》[1]的曲調,把窗玻璃都震動起來了。 他們在這座樓的門前搭起了演奏台,這是卡斯特橋最高級的旅館——名字叫王徽。門廊的上方,有一個寬敞的凸窗探到街道上,從敞開的懸窗可以聽見裡邊嘈雜的人聲,還有杯盤的叮噹聲和開瓶塞的噗噗聲。再加上護窗板也沒有關,從通向對面驛車辦事房的最高一級石階頂上,可以看到這間屋子裡的全部情況,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裡聚集了一夥閒散無聊的人。 「說不定,我們終歸可以打聽打聽——我們那個親戚,亨察德先生的消息啦。」牛森太太悄聲說。她自從到了卡斯特橋以後,一直顯得異乎尋常地虛弱和激動。「我想,這兒也許是一個想法打聽的好地方——你懂得,只是問問他在這座城市裡是怎麼個情形——要是他在這兒的話,我想,他必定在這兒。伊麗莎白-簡,最好是你去打聽。我已經筋疲力盡,什麼也幹不了啦。先把你的面紗放下來吧。」 她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坐下,伊麗莎白-簡遵照她的吩咐,站到那些閒散無聊的人中間去了。 「今兒晚上有啥事兒呀?」姑娘挑了一個老人,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套套近乎,這樣才好贏得過話的資格。 「啊,看你保準兒是個外鄉人。」老人說,兩眼還緊緊盯著窗口不放,「嗯,這是那些高貴人物,那些頭頭腦腦在公開舉行大宴會——市長當主席。沒請咱這些普通老百姓,所以他們把窗戶都打開,讓咱們站在這兒,在外邊也見識見識。你走上幾步台階,就能看見他們啦。那就是市長亨察德先生,坐在桌子的頂頭,正對著你;左右兩邊都是市議會的人……咳,他們好些人開始發跡的時候,比咱現在還不如呢!」 「亨察德!」伊麗莎白-簡大吃一驚,不過絕不是懷疑他透露的這件事的整個分量。她上到台階的頂層。 她母親雖然低著頭,可是在老人的「市長亨察德先生」這幾個字還沒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卻早已從旅館窗口聽到一種聲調,莫名其妙地吸引起她的專注。她站起來,儘快走到女兒身邊而又儘量不流露自己特別急切的心情。 旅館餐廳的內里,桌子、杯子、餐具和室內的人,全都展現在她面前。面對窗戶坐在首席的是一個男人,大約四十歲的年紀;體格魁偉,濃眉大眼,口氣很大;他整個身軀與其說是結實,還不如說是粗壯。他氣色很好,皮膚帶些黑油油的光澤,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頭髮眉毛漆黑濃密。客人偶有談論引起他縱聲大笑的時候,他那張大嘴向後咧得很大,在枝形吊燈的照耀下,他那口顯然至今還能引以自矜的三十二顆完好白牙,有二十來顆都露出來了。 他那種大笑讓生人乍聽起來並非那麼令人振奮的;因而難得一聽,倒是好事。據此可能會構建出許多道理來,這恰合這樣一些推想:具有某種性格的人,對於軟弱毫不憐惜,而對於偉大和張力,則慨然報以讚羨。發出這種笑聲的人如果有什麼美德,那也是屬於偶有一瞥——不是那種溫厚綿長和藹親切,而是時不時顯露一下的幾乎是咄咄逼人的慷慨大度。 蘇珊·亨察德的丈夫——至少,在法律上的——坐在她們眼前;模樣端正了,輪廓定型了,特點突出了;拘謹穩重了,深思熟慮了——一句話,見老了。伊麗莎白,不像她母親那樣為歷歷往事所牽絆,對他只有強烈的好奇和興趣;一旦發現她們長期尋找的這位親戚具有這種出人意料的社會地位,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他穿了一身老式的晚禮服,在他寬闊的前胸露出一件帶褶邊的寬鬆襯衣,還配著鑲了寶石的襯衣飾紐和一條沉甸甸的金表鏈。他右手邊擺著三隻玻璃杯;可是讓他妻子大吃一驚的是:那兩個裝酒的玻璃杯空著,而第三個,那個平底杯,則裝著半杯水。 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的是一件燈心絨短夾克、粗斜紋布背心和過膝褲、棕黃色皮綁腿,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盆熱奶粥。時間——這位魔術師,已經大顯神通。她望著他,而且這樣回想起過去的時光,變得那樣激動,以致向後退縮著靠在了石階通向驛站辦事處門口的一根柱子上,柱子的影子剛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把女兒也忘了,直到後來伊麗莎白-簡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你看到他了嗎,媽媽?」姑娘悄聲問她。 「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同伴急忙回答。「我已經看到他了,這樣對我也就足夠了!現在我只想離開——銷聲匿跡——一死了之。」 「怎麼——幹嗎?」她向母親靠近了一點兒,對著她的耳朵悄聲說,「你以為,他看來不大會照應我們嗎?我想,他像是一個寬懷大度的人。他是多好的一位上流紳士呀,是不是?他那些鑽石紐扣多亮呀!多麼奇怪,你竟會說他也許腳上套著足枷,要麼在濟貧所,要麼死了!哪兒有這種剛好相反的事兒呀!你為什麼這樣怕他?可我一點兒也不怕;我要去拜會拜會他——他頂多也不過說,他沒有這麼一個遠親罷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說不出該怎麼辦。我覺得很泄氣。」 「別那樣,媽媽,現在我們已經到了這兒,這就成啦!就在你待的這兒歇一小會兒吧——我再察看察看,多打聽出一些他的事兒。」 「我想,我再不能見亨察德先生了。他不是我想像的那種樣子——他把我鎮住了!我一點兒也不希望再見到他。」 「不過你還是先等一會兒,好好想想吧。」 伊麗莎白-簡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對任何事情還從來沒有像對她們目前的處境感到這麼大的興趣。這有一部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和一個老把式沾親,自然頗為得意,於是又去盯著那個場面看。那些比較年輕的客人生氣勃勃,又談又吃,而那些年紀大些的則搜尋珍饈美味,在自己的餐盤上聞聞嗅嗅,哼哼唧唧,像老母豬在用鼻子拱橡樹果。似乎只有三種酒供應在座的賓朋:葡萄酒、雪利酒和朗姆酒;除了這老三樣,其他的酒很少人,甚至無人問津。 這時,跑堂的把一排周圍有磨砂花紋的老式大酒杯擺到了桌子上,每隻酒杯還配上了一把匙子,這些酒杯立時給斟滿了摻水烈酒,其溫度如此之高,真讓人擔心擺放的那些器物會被熱氣熏壞了。不過伊麗莎白-簡注意到,雖然桌面上頻頻斟酒,川流不息,但卻唯獨沒有人給市長的酒杯斟酒;他面前擺著一溜兒等候斟葡萄酒和烈酒的亮晶晶的杯子,他卻兀自用那隻平底杯大口大口喝白水。 「他們不給亨察德先生的酒杯斟酒。」她壯起膽子向那位僅為肘腋之交的老人說。 「噯,不給他斟酒;你不知道嗎,他可是個盡人皆知名符其實滴酒不沾的人?不論什麼佳釀美酒,他都討厭;從來一點兒不沾。是啊,他在這方面可是好樣的。俺聽人說過,他過去的日子對著福音書發過誓,從那以後就一直信守誓言。所以他們也不勉強他,因為知道有了這種事,再去勉強就不大合適了;人對著福音書發誓,這可是件大事,不是鬧著玩的。」 另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聽到這段談話,於是也插進來問道:「所羅門·朗威斯,為這個誓言,他還得忍多長時間呀?」 「他們說還有兩年。俺不知道,他究竟為啥和,有啥理由,要訂這麼一個期限,因為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什麼人。不過,他們說還有整整兩個多周年。意志堅強才能堅持這麼長啊!」 「真是不錯……不過有希望就有強大的力量。你知道,再過二十四個月,你就可以擺脫這種約束,能夠毫無限制痛痛快快地干,把你過去忍受的一切,全都抵償了——嘿,這就可以讓一個人精神抖擻,毫無疑問。」 「毫無疑問,克瑞斯托弗·柯尼,毫無疑問。他這麼一個老光棍,是得這麼想。」朗威斯說。 「他什麼時候沒了太太的?」伊麗莎白問。 「俺從來沒聽說過她。那總是在他來卡斯特橋以前,」所羅門·朗威斯回答,用的那種加重的口氣,好像是說,連他都不知道亨察德太太,這就足夠清楚,她的歷史毫無趣味。「不過俺知道,他是個徹底的戒酒派[2],要是他手下的什麼人多喝了一點兒酒,他就要對他們大發雷霆,十分嚴厲,就像耶和華對待那些快活的猶太人一樣[3]。」 「那麼,他手下的人多嗎?」伊麗莎白問。 「多著呢!哎呀,我的好閨女,他是市議會最最有權勢的議員,在周圍這鄉下一帶還真是個頭號人物呢。凡是小麥、大麥、燕麥、乾草、土豆、蘿蔔之類的大宗交易,沒有亨察德不插上一手的。嘿,他還要摻和進好些別的生意呢;他出錯也就出在這裡。他來到這裡完全是白手起家;現在他可成了這個城市的頂樑柱啦,就因為今年按合同交貨,他交了這批壞糧食,他的地位才有點兒不穩了。俺看到太陽在杜諾威高原荒地上升起來,已經有六十九個年頭啦,打從俺給他幹活兒的時候起,亨察德先生可從來沒有不公道地罵過俺一次;不過就像我這麼一個小不拉子,俺還是得說,俺以前壓根兒還沒嘗過這一陣兒用亨察德的小麥烤出來的那種難吃的麵包呢。麥子都漚成那樣了,你差不多都可以把它叫做麥芽啦,烤出來的麵包下面那一層死麵團,就像鞋底一樣厚。」 樂隊這時奏起了另一支曲子,在這支曲子奏完的時間,宴會就結束了,於是開始進行講演。晚上很安靜,窗戶又還都開著,所以這些演說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亨察德的聲音高過了其他的人,他在講他做乾草買賣經歷的一個故事,說他怎樣用心計制伏了一個對他用心計的狡猾傢伙。 「哈哈!哈哈!」他的聽眾到結尾之處都大笑起來;照例總是個皆大歡喜,可是這時響起了另外一種聲音,「這都很妙;可是,那些壞麵包是怎麼回事兒?」 這句話是從桌子下首那邊說出來的,坐在那裡的都是些小商人,他們雖然也是座上客,看來社會地位卻比別人略低一等;他們似乎抱有某種獨立見解,談起話來同坐在上首的那些人不大和諧;就像教堂里西頭唱的有時硬是和聖壇上領唱的不合拍,不搭調。[4] 提到壞麵包的那一段插話,外面這些閒遊散逛的人聽得真是痛快淋漓;其中正好有幾個還懷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緒,因此他們就相當放肆地響應起來:「喂,市長先生,那些壞麵包是怎麼回事兒?」況且他們又不像那些參加盛宴的人那樣,覺得有什麼拘束,所以又加上了一句,「先生,你也該說說這段故事呀!」 大家這樣一插嘴,就足以使得市長關注這件事了。 「這個,我承認小麥結果弄得很糟,」他說,「那些麵包房從我這兒進貨是上了當,可是我進貨也同樣是上了當呀!」 「那麼窮哥們兒怎麼辦,是不是就得把它吃下去呢。」窗戶外邊那個唱反調的人說。 亨察德的臉陰沉下來,表面上似乎無動於衷,心裡卻壓抑著一團怒火——這樣一團怒火,將近二十年前給別人故意引旺了以後,把一個妻子打發走了。 「一樁大買賣出些紕漏,你總得容許吧,」他說,「你們還必須考慮到,收穫這批糧食的時節,正趕上我們多年不見的壞天氣。不管怎樣為這我已經採取了一些補救的辦法。我已經發覺,我的生意做得太大了,我自己一個人管不過來,所以我登了廣告,要找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來做糧食部的經理。等我找到了這麼一個人,你們就可以看到,再也不會出這種差錯了——到時候事情就可以照看得更好啦。」 「可是以前的那些,你打算怎樣給我們補償呢?」早先說過話的那個人又提問了,而且他大概是麵包房老闆,或是磨坊主,「你可以用合格的小麥把我們手頭的壞麵粉換走嗎?」 亨察德聽到這些插話,面容更加嚴峻了,他拿起他那隻平底大水杯喝著水,像是在讓自己鎮定下來,或者是在爭取時間。他迴避給予正面答覆,執拗地說道: 「要是有誰可以告訴我,怎樣把漚壞了的小麥變成合格小麥,我一定把它欣然收回。可是這是做不到的。」 亨察德不肯再讓人家糾纏下去,說完這話就坐下了。 * * * [1] 《老英格蘭烤牛肉》是亨利·菲爾丁作詞、里查德·利弗里奇作曲的歌劇《寒士街歌劇》(1731)第三幕第三場中的一首插曲,後來成為鼓舞民族情緒的一首群眾性歌曲。 [2] 似指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發起徹底戒酒運動的嚴格戒酒人士。 [3] 據《聖經·舊約·出埃及記》:摩西率領猶太人離開埃及,行至曠野,猶太人崇拜金牛犢,耶和華震怒,降以災禍,追究罪過。 [4] 聖壇通常位於教堂東端,供祭司和唱詩班之用;一般信徒則在西端。唱聖詩時一般教徒和唱詩班唱的有時難免出現節拍聲調不大契合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