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女尼的教士的故事
女尼的教士的故事開場語
「罷了,先生,不要再多講了,」武士說道,「你已講夠了,太多了,因為我看大家都有些厭倦哩。至於我自己,聽了這些原是富足安樂的人忽而倒霉下來,委實有些不舒服呢!反過來,一個人原是窮苦而慢慢興盛起來,並且繼續下去,豈不愉快。這樣就很令人歡暢了。」
「對呀,聖保羅教堂的鐘聲為證,」我們的老闆道,「你說得真不錯。這個僧士高聲掉著舌頭;他說什麼『命運被雲霧蒙住』,我就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你還聽他講什麼『悲劇』;其實有何用處,已經做過的事又何必訴苦哀鳴呢,況且,正如你所說的,專聽些沉重的東西心上很不舒服。僧士先生,不要講了,看上天的面子。你的故事弄得大家不開心;這些東西值不得一隻蝴蝶,因為一無趣味。所以,僧士先生,或是皮爾斯先生,——如果用你的名字,——講些旁的東西來,我真心求你;因為,老實說,假如不是你馬韁上掛的鈴在叮噹作響的話,我的天哪,我早就酣睡過去而墮下馬來了,就是地下的泥潭有多深,我也顧不到了。那樣你豈不是白講了一場麼!的確,古學者說的:『一個人找不到聽眾,他的大道理也歸無用』。一篇故事講得好不好,我相信我是很懂得的。先生,講些打獵的故事吧,我請你。」
「不啦,」僧士道,「我不想講笑話。讓旁人講吧,我已經講過了。」
於是我們的老闆很粗魯地對女尼的教士道:「來,走過來一點,你這教士,你,約翰先生,這裡來,講個故事來開一開心。放活潑些,哪怕你騎的是一匹小馬,你的馬雖是醜陋瘦小,也不礙事!只消能騎,管他媽的。只看你的心是不是生動有勁。」
「好的,先生,」他道,「好的,店老闆,我如果講得不好耍,盡由你罵我好了。」於是他開始他的故事,對我們大家講著;他倒是一位很溫良的教士,名叫約翰先生。
女尼的教士所講的公雞腔得克立和母雞坡德洛特的故事由此開始 [1]
從前有一個貧窮的寡婦,已過了中年,在某窪谷中林邊一所小茅舍里居住。這個寡婦自從丈夫死後,居家非常簡樸耐苦,因她的產業和收入很少。她小心栽培上帝所賜的一點東西,維持自己和兩個女兒的生活。她只有三隻大母豬,還有三頭牛和一隻名叫穆勒的羊。她在那菸灰迷漫的房舍里吃過多次的簡陋餐食。她從來不用什麼香辣醬油。沒有一粒美味的食物吞進她的喉管;她的食物和衣服都是同樣的貧乏。她從未因飽饜而致病;有節制的飲食、勞動和一顆知足的心,是她強身的唯一良藥。沒有痛風病阻礙她的跳舞,也沒有中風症驚擾她的頭腦。她不喝酒,哪管是紅是白;桌上的食物無非是黑白兩色,牛奶和粗麵包是不會缺乏的,還有烤醃肉以及不時一兩個雞蛋,因為她也是一個制酪的婦人。
她有一個牧場,四面圍著木柵,挖著一道乾溝,她在這裡餵著一隻公雞名叫腔得克立。啼喔報曉,四鄉沒有能比得上他的。他的嗓子比教堂里禮拜天的琴聲還來得美妙。他在棚舍里唱歌司晨,比一座鐘或寺院中的時計還要準確。他天性能通曉那經度里晝夜平分線的每一轉移,只消上升了十五度,他就啼唱起來,決不含糊。他的花冠紅過精美的珊瑚,上面的鋸齒像堡壘的雉堞;他的硬嘴黑得像烏玉一般晶亮;他的腿和腳趾像琉璃;他的爪比百合花還白,他周身的顏色像磨光的黃金。這位高貴的公雞,手下管轄著七個母雞,供他取樂,七個都是他的姐妹和情侶,看來和他一樣精壯;而其中喉部色彩最美的就是坡德洛特小姐。她品性溫柔賢淑,是一位良伴,舉止溫雅,自從她出生第七夜起,已把腔得克立的一顆心鎖住了,而那把鎖的鑰匙卻由她掌管;他愛她,實是他的幸福。紅日上升的時分,聽他倆合唱《我的愛遠處去了!》一首歌,音調和諧,煞是有趣。據我所知,那時的飛禽走獸都是能說能唱的。
有一天清晨,腔得克立坐在棚舍里的棲枝上,妻妾們都圍著他,美麗的坡德洛特挨近在身旁,他的喉頭忽而呻吟起來,好似一個人做了一場噩夢一般。坡德洛特聽見他叫喚,說道:「親愛的心,你這樣呻吟是何緣故哪?你真算得一個睡漢了;你要不要體面啊!」
他答道:「夫人,請你不必擔心;天有眼,我不是撒謊,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此刻心中還在跳動呢。求上帝保佑我的夢,莫把我關進幽獄去了!我夢見我正在場中遊逛,忽然看見一隻像獵犬似的獸想抓住我,殺害我。他身上是紅黃之間的顏色,他的尾巴和耳朵的尖頭是黑的,其餘的毛色不同;他的鼻子細長,兩隻眼睛發亮。他的模樣真可怕,此刻仍使我嚇得要死。這就是我呼喚的原因。」
「滾啊!」她道,「不要臉的沒膽量的東西!呀,上帝在天,你已失掉了我這顆心和我的愛情。的確,我不能來愛一個懦夫!哪一個女子不是這樣說,我們都願意要一個勇敢、聰明、大方的丈夫,要他能共守秘密,卻不能愛一個守財奴,或傻漢,或見了刀槍就害怕的人,也不願要一個誇大狂,自有上帝明鑑!你如何有臉對你的心愛說出一個『怕』字來?你到底有沒有一個男子的心,虧你還長著鬍鬚呢?呀,你還怕起夢來了不成?上天知道,夢不過是空幻的東西。夢是身體中氣汁余剩所致,或系多血,或系多氣,或因各氣混合。你夜間這場夢實由於紅膽汁過剩,這可以使你怕箭傷,怕紅的火焰,怕紅色的獸來咬,怕打架,以及大小的狗熊之類;正如郁膽汁能使許多人在睡夢中驚呼著黑熊,黑野牛或黑鬼在追趕他們,都是同一道理。我還可以指出許多其他的氣汁能使人睡眠不安,不過我不用多談這個問題了。啊,克多是一個賢明的學者,他不是說過,『不要把夢認真看待了』嗎?
「你老先生哪,看在天的面上,我們飛下棲木去,請你吃一服瀉藥就好了。以我的生命和靈魂來打賭,我決不撒謊,實在是勸你以正道,你且先把紅黑膽汁肅清;趕緊恢復你的體質,就是城裡沒有藥鋪,我也會教你如何自己探尋;只要在這場地上我就能找出那清上除下的藥草來。不要忘了,為了上帝的愛!你的膽汁過多;你該當心那上升的太陽看見你身子裡滿溢著熱的氣汁。假若他見你這樣,我可以和你賭一塊銀圓,你將得隔日瘧症,或發起大寒熱來,可以送你的命。一兩天之內,你只應吃一兩條蟲子的清淡飲食,然後進一服清涼劑,如甘遂桂、龍膽草、延胡索或一種毛茛草,我們場上就有。還有續隨子、鼠李果或藥藤,吃起來味兒很好的;地上長著新鮮的就啄來吃。為你的老父一家人起見,丈夫,請你放心,不要怕夢,我沒有什麼可以多講的了。」
「夫人,」他道,「你的學識好豐富呀。可是談到克多先生,他的智慧是有名的,他雖教人不要怕夢,老天呀!還有許多比他更有權威的學者,著書立說,他們的意見卻和他相反,他們根據經驗,認為夢的確可以暗示人生的哀樂。不用什麼論辯,盡有事實可以證明。
「一個大著作家的書上曾說,有一次兩人結伴去虔誠朝聖;走到一座熱鬧的城市裡,找不到有空房的客店,連一所兩人可以同住的草舍都沒有。因此那一夜他倆只得分手;各自尋找住處。一個找著遠地方空場上一家牛棚,與耕牛同宿;另一個卻住到很舒適的房子,也是幸運,我們哪個逃得了幸運的支配呢。
「天明以前很早的時候,這人躺在床上,夢見他的朋友向他呼喚道:『呀,我今夜在牛棚里要被殺了。救救我,好兄弟,不然我就死了。趕快來呀!』這人驚醒,可是轉過身去沒有理會。他以為夢是不作準的。如此他夢了兩次;第三次似乎他的同伴走到他面前說道,『現在我已被殺了。看呀,我這深而寬的傷痕,流著許多血哩!你一大早起來,到西城門口,會看見一輛裝糞渣的車,我的屍體就被人偷藏在裡邊;你可以大膽擋住那輛車。老實講,我的金子斷送了我的性命。』他又細述了一番他被殺的經過,蒼白的臉上好生悽慘。的確,後來他的同伴證實了這場夢;因為次晨,他來到同伴的住所;走到牛棚里,喊著他的名字。
「店主應道:『先生,你的同伴走了。天亮時他就出了城。』這人心中生疑,想起他的夢,一徑來到西城門,看見一輛糞車,正預備去田裡施肥,車上的形式正如你聽見死者所講的一般。他壯著膽子大喊報仇,要使這罪犯正法。『我的同伴昨夜被殺了,正在這車子裡僵臥著呢。我向治理這城市的長官們叫冤。啊,來呀,我的朋友被殺在這裡面哪!』我何必多嚕囌呢?居民都趕出來把糞車推翻,撥開糞渣,中間發現了那被害者的屍首。
「啊,祝福上天,你是如此公平合理,你總有方法揭穿謀害的暗計!暗殺是隱瞞不住的,我們天天都可以聽得到。殺人太可怕了,是公正的上帝所不容隱藏的,雖然也有時候兩三年不能破案。殺人的罪案終究會暴露的,這就是我的結論。那城中的官長馬上捉住車夫和店主,上起苦刑,他們立即招認了,於是被處絞刑而死。
「由此可見夢是不能輕視的。的確,我就在這本書上讀到,只是下一章里,——我不撒謊,因我還希望靈魂得救呢——有兩個人本想渡海遠行,可惜起了逆風,只好在那海灣邊景色絕佳的城裡停留;一天晚上,風轉了方向,照了他們的意想吹了起來。他們心中喜悅,上床安息,準備次晨一早起程。可是其中一個睡著時,遇著一件奇蹟。天快放亮之際,他得了一個奇夢。他覺得有一個人站在床邊,勸他停下不要動身,說道:『你若明天出行,你必遭淹死;我沒有更多的話好講了。』
「他醒來把這夢告訴他的同伴,勸他作罷;那一天最好不必起航。他的同伴睡在他旁邊,儘量嘲笑了他一頓。『夢幻嚇不倒我,』他道,『我不能因此就擱下我的事來。你這夢不值我一笑,夢不過是虛幻無聊的東西。人們夢見梟、猴和許多奇獸、怪物;夢見些過去未來沒有的事。但是你既想停留在此,自願怠惰下來,錯過你的機會,上帝知道我心上憐憫你;我只好祝福你,說聲再會了。』他於是獨自啟程而去。可是他還沒有走到一半的路程,我不知是何緣故,也不知碰到了什麼厄運,忽然船底破裂,連船帶人一同沉下了水底,旁邊還有其他同行的船隻目擊當時的情景。所以,我的親愛的坡德洛特,由於這些往事,你要知道人不可把夢看得太輕了;我告訴你有許多夢是很可怕的。
「我讀到的《聖肯納爾慕傳》里,記述他曾做過一個夢;他是麥細亞國王肯諾爾夫的兒子。 [2] 一天在他被害的前一刻,他夢見自己被殺。他的保姆把那夢向他解釋,囑他注意有人謀害;但他才七歲,心地聖潔,顧不到什麼夢的事。天哪,我願犧牲我的一切,只想你也能像我一樣念一遍那篇故事。坡德洛特夫人,我告訴你老實話,那位記述西比渥在非洲的一段奇事的作者馬克羅俾阿斯也認定夢是事實的先兆。 [3]
「再有,我求你把《舊約·但以理書》細細讀一下,且看他是否把夢當作空幻。再談關於約瑟的事,你就知道夢有時——我不說每次——是不是後事的預告。且看埃及王法老先生和他的麵包師和膳食師,他們是否認為夢是全無道理的東西。誰若翻開各國史冊,都可讀到夢的奇示。啊,克里薩斯,曾為呂底亞的國王,他不是夢見自己坐在樹上,昭示他將被吊死麼?啊,赫克多之妻恩德羅馬克,在赫克多喪命的前夕做夢說他如果次日出戰,就保不住性命。她警告他無效,他仍舊出戰,就被阿基利斯殺死了。但那個故事講來太長了,我也不能多停留,天已經放亮了。簡言之,我做了這場夢必有災難;至於瀉藥我是不信的,我很知道,那是毒物;我最恨瀉藥,我和它全無緣分。
「現在我們談些快樂的事吧,這事暫且放下不提。有一點,夫人,我是願得救的,上帝已賜了厚恩給我,見到你眼邊的珠紅,你的美貌,我一切的恐懼都消失了;《福音書》里說得好,Mulier est hominis confusio(拉丁原意:紅顏是男子之禍水);夫人,這句拉丁文的原意就是:女子是男人的福樂所寄。我夜間得靠緊你的柔軟的身旁,雖因棲竿太窄,我不能多多放肆,呀,我已滿心快慰,哪裡還管得著什麼夢幻呢!」
講到這裡,他從棲木上飛下了地,那時已是大天光了,他的母雞們都跟下來,他咋咋地召喚她們,因為在場上找到了一粒谷,他好生高傲,怕懼已經冰釋。在辰刻以前,他已撲了坡德洛特不下二十次。那神氣好似一隻猛獅,腳尖提起,來回踱著大步;腳底不屑於落到地面。找到一顆谷他就咯咯地叫,他的妻妾們都趕攏上去。我將暫時由他在場上,像朝廷的帝王一般高傲,此刻且按下不提。
天地初創,上帝造人的三月已經度完,自從月初以來,過了三十二天,腔得克立帶著七位妻妾,踱著闊步,精神抖擻,太陽在金牛宮已轉過了二十一度有餘,他的眼睛向著太陽仰視,天性告訴他已是辰正,何用下界的知識灌注,這時他興高采烈,啼唱起來。「太陽已爬上了天空四十一度有餘,」他道,「坡德洛特夫人呀,我的世間幸福所在,你聽那快樂的鳥歌唱,看那鮮花的怒放,我的心中充滿了快慰!」
可是不測的災禍忽而降臨了,因為上天是知道的,快樂的盡頭穩是禍害。上帝也知道,世間的幸福消失最快;一位辭章家如能撰錄精確,他盡可把這句話認作無上的真理,在史書上寫出來永垂不朽。天下的聰明人聽著;這個故事是絲毫不假的,我敢擔保,同婦女們所崇尚的《湖上郎斯洛武士 [4] 傳》一樣真切。現在我回到正題上來。
一隻墨黑狐狸,險詐成性,在林中已住了三年,那天夜間,也是天意如此,穿過了籬圍,偷進了場子,那裡腔得克立和他的妻妾們常在轉動;他靜悄悄地伏在一窩草里,直到午前,等候捕拿腔得克立,這本是殺人者的慣技。啊,設陷作惡者,你老是躲著害人!啊,又是一個加略人猶大來了!又是一個叛害法國英雄羅蘭的加納倫來了!啊,引木馬進特羅亞城的希臘奸細西弄,竟把特羅亞城邦毀滅了!啊,腔得克立,這天早晨你飛下棲木,來到場中,那是一個可詛咒的時刻啊!
這天的災厄你已得有夢兆;但上帝所見到的是無從避免的,有些學者本是如此見地。任何博學之士都可告訴你,書院中關於這個問題有過激烈的論辯,幾乎有千萬人因此而相爭不已。我卻不能像聖奧古司丁,或波伊悉阿斯,或白拉凡頓主教 [5] 等人一樣分析精微,究竟上帝的預見是否必然強制著我做一件事——我所謂「必然」是指絕對的必然而言;或者上帝雖早已預知,而我仍有選擇的自由;或者他的預見完全不束縛我,卻給我以有條件的必然制裁。
這些問題我不願多提了;我是講一隻公雞的故事,請你們細聽,他不幸受了母雞的勸告,雖已得了夢的啟示,卻清早就在場上走動。婦女的話是害人的;婦女的話最初就闖下了禍,使亞當離開了舒適快意的樂園。但我埋怨女子不知會得罪了何人,我不必多說了,我原是講笑話的。請讀者討論婦女的作家好了。這些都是這隻公雞所講的話,不是我說的;我決不會憑空侮蔑女性的。
坡德洛特和她的姐妹們在日光下的沙中沐浴,好生舒暢快活,精壯的腔得克立比海中的人魚還唱得高興;《菲西洛格斯》 [6] 確實說過人魚是善唱的。那時,他一眼看見草中憩著一隻蝴蝶,驚覺得那狐狸躲藏在一邊。於是他無心再歌唱了,卻只是「咯!咯!」喊著,驚跳起來,猶如心上受了驚嚇一般。禽獸見到了仇敵,天然會知道奔逃,就是從未見過的仇敵,他們見了也是一樣。
腔得克立剛發現他的時候,就想逃避,哪知狐狸立刻說道,「尊貴的先生,你向哪兒去呀!你,怕我嗎?我是你的好朋友啊!我若存心戕害你或侮慢你,我就簡直是只惡鬼了!我並非要來窺伺你,我是來聽你歌唱的。你的嗓子真是美若天使。你比波伊悉阿斯或任何音樂家都善於傳情。 [7] 我的主子,就是令尊——願上帝祝福他的幽靈!——和令堂,承他們不棄,都駕臨過敝舍,曾使我滿心感奮;現在你先生,我也實在渴慕得很。講到歌唱,我不得不說,除你以外,我若聽過任何人像令尊在清早那樣唱得出神入化,我寧願兩眼都打瞎。的確,他所唱的曲調,無不從心頭湧出。他因為要引吭高歌,曾竭盡全身的氣力,兩眼緊閉,踮立趾尖,伸長細頸,唱入雲霄。他並且十分聰明,所以他的樂技超群。我在《驢哥波納兒傳》 [8] 里讀到一隻公雞,因為一個牧師的兒子在年幼無知的時候,把他腿上打了一下,這隻公雞等他成人以後,居然使他喪失了教職。可是拿這隻公雞來比令尊,令尊的智慧和技能,他是根本無從比擬的。現在我請你大發慈悲,一舒歌喉,且看你能趕得上令尊的本領不能?」
於是腔得克立撲起兩翅,他被狐狸諂媚得通身發熱,哪裡還覺察得他的奸詐。啊,大人先生們,你們衙署里有多少獻媚附和的人,他們比那些向你進忠言的人更能說得娓娓動聽。請讀《傳道書》中關於諂媚的一段,務必留心他們的詭計。腔得克立蹺起腳跟,伸長頸子,閉攏雙眼,放心大唱起來。這位狐狸先生馬上跳向前去,一口銜住他頸下,馱上背就向林中奔去,那時還沒有人看見他。
啊,命運是躲避不了的!啊,棲木上跳下來的腔得克立!啊,他的妻竟沒有理會夢的暗示!這件事發生在一個主凶的星期五。啊,維娜絲,人生求樂的女神,這位腔得克立既是你的侍役,他盡力奉承過你,為了取樂,並不想繁殖眾生,為什麼要在你這個日子使他遭受災殃呢?啊,亟弗雷 [9] 呀,我的尊師,當你那高貴的理查王被人射死,你是何等善於誌哀,我何以沒有你那文才,像你一樣咒罵這個星期五呢?他也是在星期五這天被殺的啊。我如有天賦文才,你將聽我怎樣悲唱腔得克立的恐怖和苦痛了。
的確,伊列厄姆陷落時,裴洛斯抓住了普萊謨王的鬍鬚,白刃一戳,把他殺死,像伊利亞特詩中所述,全城的婦女哀號震天,但是比不上那天場上的母雞們,見了腔得克立被劫時叫喚得那般厲害。而坡德洛特夫人嚷得最響,勝過羅馬人燒毀迦太基城時,哈斯狄巴的妻喪偶的哭聲。她那時心痛欲狂,自投火中,決心自焚而死。啊,傷心的母雞們,正如尼祿縱火燒羅馬時,公侯死難,夫人們的哭聲才比得上你們的叫嚷,因為尼祿將他們都無辜地殺害了。 [10]
現在我重歸原題。這可憐的寡婦和她兩個女兒,聽見母雞們的擾攘哀號,馬上趕出門來,看著狐狸跑向樹林去,背上馱著公雞,她們喊道:「出來啊!快呀!救命呀!狐狸來了!」她們跟著追,還有許多人也拿著棍子趕上去。看家的狗可兒,格郎和泰爾波,還有手裡拿著紡織杆的馬爾金,都跟著跑;還有母牛、小牛、豬豚,都奔跑起來,因為狗的狂吠和男女們的吶喊,驚擾了它們,它們嚇得心驚膽戰,一起拚命地追趕。沒有一個不在吼嚷,簡直和地獄裡的群鬼一般;鴨子也嘎嘎地叫著,似乎將被人屠戮;鵝兒嚇得飛上了樹;窩裡的蜂群也擁出來了。那聲響好生驚人,求天保佑!約克·斯吉洛 [11] 和他的黨人擊殺法蘭德斯人時也決沒有像這天追趕狐狸那樣咆哮,一半也沒有。他們帶著銅、木、角、骨和各種號筒,他們吹著,吼著,似乎青天都要掉下來了。
你們列位請聽:啊,命運的轉變真快,她可以把仇人的希望和驕矜頓時打消。這位公雞,躺在狐狸背上,心中戰慄著向狐狸道:「先生,假定我是你,上帝助我,我一定對他們說,『你們這班無聊的村夫愚婦,回去吧!天降厄運給你們!現在我已到了林邊,憑你們怎樣,這公雞將在此居留了。我將立刻把他吃掉!』」
「是的,就這樣辦。」狐狸答道。他正開口說那句話時,忽然那公雞很輕巧地由他的嘴邊脫了身,頃刻間飛上了樹。狐狸見公雞去了,說道:「呀,腔得克立啊!我把你搶出場子,驚動了你,很對不起。可是,先生,我並非存心害你。請下來,讓我使你明白真情,上帝助我,我決不會對你撒謊。」
「可是,我詛咒你我兩個人,」他道,「我先詛咒我自己,連血帶肉地詛咒,如果我還第二次再來受騙。你再也不能用你的花言巧語使我閉著眼兒歌唱了;因為一個人應該睜眼看清楚的時候卻閉上了眼,上帝決不賜福於他!」
「的確,」狐狸道,「上帝降厄運於他,如果他在應該守緘默的時候,胡亂開口說話。」
啊,疏忽怠慢,誤信阿諛的人,就得如此結果。但你若把這篇故事認為無稽之談,當作一隻狐狸或一隻公雞和母雞的趣聞,願你務必摘取其中的教訓。因為聖保羅說過,一切寫作都是為教義而寫作的;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親愛的上帝呀!願你以你的意志,如我的主教所指示的,使我們都做好教徒,引我們浸入上帝的福澤!阿門。
女尼的教士所講的故事完
女尼的教士的故事收場語 [12]
「女尼的教士先生,」我們的客店老闆道,「祝福你的後腿,講得這樣好玩的一個腔得克立的故事!老實說,你如果是個教外的人,你同女人來往一定是滿痛快的。我看這位教士,一身好肌肉,好一個脖子,好一個胸膛!他兩隻眼兒看出來像捕雀鷹一樣。他的皮色不需要什麼顏料,或葡萄牙紅來染過了。願你快樂,你講了一篇好故事,先生!」
然後他笑嘻嘻地找到另一個人,請聽下去。
* * *
[1] 在中世紀,這個寓言有很多不同的複本,其最初的來源是伊索寓言中公雞和狐狸的故事,喬叟可能得自最受稱頌的長篇禽獸史詩《狐狸雷納先生》。這是一篇罕有的佳作,在喬叟所寫各篇故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這裡的教士就是「總引」里那位女修道士的三個教士之一,這個女尼是指第一個女尼,就是女修道士。
[2] 麥細亞為古英格蘭中部一國,國王肯諾爾夫死於八一九年,他的兒子肯納爾慕即位,時七歲,被其姐設謀害死於林中。
[3] 西比渥(前185—前129)是羅馬大將,記述他的事跡的作者乃西塞祿(前106—前43),公元後四〇〇年馬克羅俾阿斯加以詳解,方流傳中古時代,尤其是論夢部分十分流行。夢境成為中世紀幾種重要文學作品的背景即由此起:但丁的《神曲》,朗格蘭的《農夫彼爾斯》,以及喬叟本人幾篇早期作品都受此影響。
[4] 湖上郎斯洛武士是中古傳奇中亞肅王后的情人。
[5] 聖奧古司丁是第四、五世紀非洲喜坡主教;波伊悉阿斯是第五、六世紀羅馬哲人,在獄中寫《哲理定心論》,喬叟有這書的譯作。白拉凡頓主教死於十四世紀中,曾在牛津講學,任坎特伯雷主教。關於人類意志自由的問題成為西方一個哲學問題。
[6] 《菲西洛格斯》是一部書名,內容以道德或宗教的解釋加之於各種動植礦物,到了中世紀成為鳥獸集解一類的作品。
[7] 波伊悉阿斯除《哲理定心論》外還寫過數學、幾何及音樂等著作。
[8] 《驢哥波納兒傳》為十二世紀末一篇拉丁諷刺長詩。
[9] 亟弗雷,十二世紀末英國人,寫有《新詩論》,用他自己的詩作作詩法原理的說明,喬叟在此有譏嘲之意。
[10] 此段三個比擬都是「英雄戲詩」中所慣用的方式。
[11] 約克·斯吉洛是一三八一年倫敦的農民革命運動的首領,瓦特·泰勒的綽號。
[12] 本段在某些稿本中未載,但顯系喬叟手筆,可能因為其他關係曾被刪去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