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僧士的故事

開場語，客店老闆對僧士的趣話 [1] 我講完了梅利比和賢達的慎子的故事之後，我們的老闆道：「我是一個老實人，有聖母在上，我寧可拿出一桶酒來，但願我自己的好妻子聽到這篇故事！她比不上梅利比的妻子那樣有耐心。我的天，我打孩子，她就拿棍棒來，喊道：『打死這一群小狗！打斷他們的脊骨！』如有鄰家婦女在教堂里不向她鞠躬，或竟敢冒犯她，到家裡她就對我發作起來，喊道：『沒有用的傢伙，替你的妻報復一下哪！我的天，你還是拿我的紡杆去紡線吧，讓我來用你的刀！』一天到晚她說不完，『啊，我生來倒了霉，嫁了一個沒有膽量的猴兒，一個不中用的小子，聽憑旁人宰割！你就不敢為妻子的權利站起來！』這就是我的生活，無非要我找鄰人去吵鬧；我不走出家門就沒有日子過，除非像野獅一樣和她硬碰。我很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逼得我殺幾個鄰人的，殺了人就只得逃命；原來我手裡拿著刀就很危險，可是我不敢和她對抗，因為她的膂力確實不小，誰若在言行上得罪了她，就可以嘗到那滋味的。不過，這件事我們暫且不提。 「僧士先生，提起精神來，現在你來講一個故事吧。啊，羅切斯特已經到了。騎過來一點，不要掃興。可是，老實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你約翰先生呢，托馬斯先生呢，還是奧爾本先生呢？你到底是哪一座修道院裡的？你的皮色很不錯，上天知道；你那牧羊場想來一定是很豐盛的吧：你這模樣並不像一個悔罪徒，或是一個餓鬼呢！我敢說，你是一個職務僧，是個院堂監理，或膳食員司，我的爸爸的魂，你在家中一定是個主管，決不是一個可憐的院僧，或新僧徒，想是一個能幹而多心眼兒的住持；看你肌骨豐厚，外貌著實可取。哪個倒霉傢伙把你送進了僧院去的！ 「呀，你穿這樣寬大的兜頸幹什麼？你的精力是不差的，你若得到允許，包你生得幾個好孩子呢。上帝祝福我，我若當了教皇，不但是你，每一個魁偉的個兒，不論他頭上剃得多高，都該娶個老婆。世界完結了，宗教把頂好的人都給搜光了，剩下我們教外的人，一個個都像蝦兒一般。嫩弱的樹幹抽出嫩弱的枝條來；因此我們的後代又瘦又弱，再也生不出子女來了。於是我們的妻子都去找僧士們，你們比我們能付愛神維娜絲的債；上帝知道，你們是不付假銀圓的！不過，我的主子，不要生我的氣，我這樣打著趣兒；我也常常聽說開玩笑可以開出真道理來呢。」 這位僧士把一切忍在心裡，說道：「我將盡我所能，以道德為目標，講一個故事，或兩三個故事給你們聽聽。你們如果願意聽的話，我來講聖愛德華的生平；或者我還是先講幾個悲劇事跡，我的修道室里總有上百篇這樣的故事呢。一個悲劇，就是一個故事，古書上說的，講一個人曾經飛黃騰達，卻一旦陷落在悲慘的處境中去，結果不能自拔而終。普通是用六音步的詩體寫成的，人們稱之為六音步詩。也有許多是用散文寫的，也有其他各種的詩節。不過，這一點解釋就足夠了。現在你們願意就請聽吧。但首先我要請你們饒恕我所知有限，如果我沒有按照書上所列的時代次序而講，不管是教皇，或是帝王，有些提前，有些挪後，我只能記起哪一個就先講哪一個。」 僧士的故事由此開始 [2] 依照悲劇的體裁，我將哀悼那些遭遇不幸的人物，他們占有高貴的地位，一旦貶落於苦難之中，無法自救；的確，世上好景難常，如果好運一去，誰也收不回頭；誰也不應信任那盲目的幸運；請從這些古來的實例中吸取教訓。 露西弗 雖然露西弗不是一個凡人，乃是一個神靈，我想先從他講起。命運是害不到一個神靈的，但是因為他犯了罪，也曾從崇高的地位落進地獄，他至今還在那裡。啊，露西弗，神靈中的最顯耀者，現在你是撒旦魔王了，再也不能從你那苦坑中出來了。 亞當 啊，亞當是在大馬士革平原上由上帝親手創造的，他並非由人們的腹中污濁地出生，他做了整個樂園之主，除卻禁樹一棵。世上的人沒有比他的地位還高的了，直到因為犯下滔天大罪，被逐出高潔的樂園，而貶進了勞苦厄運的境地，幽深的冤獄。 參孫 請看參孫，在他出生之前，早已有天使預先宣示了，並將他的生命奉獻給了上帝，在他仍保有兩隻眼睛之時，他可享受光榮的地位。再也沒有比他更有膂力、更能堅忍的人；可是他把他的秘密泄露給了妻子們，因而他陷於悲境而致自殺。 這位高貴的威力無比的英雄，在他赴婚禮的途中，手無寸鐵，卻憑雙手殺死一隻猛獅，將它撕裂開來。他的不忠的妻誘惑他、懇求他，探聽出他的秘訣去透露給他的敵人，同時她脫離了他，另嫁了旁人。他義憤填膺，集攏了三百隻狐狸，把尾巴都繫緊在一起，每根尾巴上都結著一枝火把，點燃了火。它們於是把那塊地方的禾穀，以及所有的橄欖樹和葡萄藤燒盡。他只用一根驢子的腮骨就打死了上千的人。擊殺一陣之後，他口渴得要死；他祈求上帝加以憐憫，否則他唯有渴死了；那時從那驢子腮骨的臼齒中噴出泉水，他得以大喝了一頓。這都是《士師記》里講到的，可見上帝是如何地照顧他。 在加薩城，有一天晚上，雖有非列士人在城中，他卻施用全力，下了城門，背上山去，讓大家觀看。啊，威力勝人的參孫呀，你若守住秘密，不讓婦人們知道，世上就找不到一個能比得上你的人了。 參孫從來不喝烈酒，從來不用刀剪修剃他的頭髮，原來天使有言在先，他的全身膂力就在他的頭髮中間。他統治以色列有二十個寒暑。但是，馬上他將流著苦淚，婦人們害得他好苦：他的情婦大利拉聽他說膂力都在他的頭髮上，就此把他出賣給了敵人，趁他一天睡在她的懷抱中的時候，竟將他的頭髮剃去，因而敵人發現了他的秘密；他們見他已無法掙扎，將他捆縛起來，挖出了他的雙眼。在他的頭髮未剃之前，誰也捆不住他；可是現在他卻被幽禁地牢，終日推著手磨。啊，高貴的參孫，人間最大的力士，當年榮華富貴的士師，現在你唯有從瞎眼中流出淚來，你已由富貴之位墮入了苦海。 這個囚奴的終局是這樣的。一天，他的仇人們大事慶祝，要他去當眾受他們愚弄。這是在一座壯麗的廟堂中的事。但他卻最後加以摧毀；他抱住兩根大柱，用力搖撼，使全屋倒塌下來，連同所有的仇人和他自己都被壓死。這就是說，每一個達官貴人以及三千人都壓在廟堂的石塊底下。 關於參孫的事我講到這裡為止。我們應以這件古來相傳的簡略事例來警惕自己，千萬不可把重要的秘密告訴我們的妻子們。 黑勾利斯 常勝的英雄黑勾利斯，在他那個時代他是體力之花，他自己的豐功偉績傳遍了遐邇。他殺過獅子，撕剝了獅皮；半人半馬的怪物大言不慚，是黑勾利斯把它制服住的。他還殺了有翼的女怪們，那兇殘的鳥；他由巨龍那裡奪得了金蘋果；他把三頭犬帶出了地獄；他殺死了殘暴的布賽路斯，將他的屍體連骨帶肉丟給他的馬群噬食；他殺過火毒的蛇；阿基洛斯的兩隻角他折斷了一隻；在石穴里他殺了卡葛斯；他還殺了巨人恩鐵斯和兇猛的野豬；好些日子他用頸子頂著天庭。自從天地開創以來，誰也沒有他殺死的怪物那樣多。他的名聲傳遍了全世界，人人都聽到了他的威力和盛德，而且遊蹤也踏遍了萬國。無人不怕他的勇猛，誰也不敢違抗他；特羅非說，他在兩個世界的盡頭都豎立了高大的柱石，作為界碑。 [3] 這位偉大的英雄有個情婦，名叫台恩尼拉，像五月的天氣一樣鮮艷；學者們都說，她送給他一件內衣，十分美觀。可是不幸得很！這件內衣卻暗藏著毒素，他穿上不到半天，他全身的肉都從骨頭脫落下來了。也有些學者們為她辯護，說是一個名叫納塞斯的怪物做出這惡毒的勾當；不管怎樣，我卻不怪她；反正他貼身穿上了這件內衣，身上的肉就中毒而轉黑了。他見事已無補，就扒攏了一堆燒紅的煤火，寧願燒死，不肯毒死。這位大英雄就此結束了他的性命。 啊，誰能老是依靠著命運呢？一個人跟著忙碌的世途追逐，常常在不警覺之間就被摧毀了。人總要有自知之明才是道理。小心謹慎，莫讓幸運來諂媚你，她是最善於趁你漫不經意的時候向你襲擊的。 尼布甲尼撒 [4] 尼布甲尼撒帝的王座、寶物、笏杖和榮華，是言語所形容不出的。他兩次征服耶路撒冷，劫走了廟中的神器。他建都在巴比倫，這就是他享受榮華安樂的所在。 以色列皇家的後裔都做了他的宦官和奴僕。最聰明的一個就是但以理；迦勒底全國沒有一個哲士能解釋國王所做的夢，他卻最善於解夢。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建起了一座金像，高六十腕尺，寬七腕尺，命令全國老少都要向這金像俯伏膜拜，否則丟進紅爐燒死。唯有但以理和其他兩個青年人堅決不肯依從。這位萬王之王，傲慢非凡，認為無上的天主也不能顛覆他的高位。可是，馬上他就失去了王位，經過相當的時日，他過著走獸一般的生活，和牛一樣吃著乾草，在野外露宿，同野獸一起在風雨中行走。他的頭髮變成鷹的羽毛一般，他的指甲像鳥爪，直等到上帝赦免了他，讓他縮短了處罰的年限，恢復了他的理智，然後他才滿腔熱淚向上帝謝恩，從此不敢再犯錯誤，直到他死的一天他沒有否認上帝的威力和仁慈。 伯沙撒 他的兒子，伯沙撒，繼了位，卻不知道引以為戒，照樣地目空一切，過著奢華的生活，只顧崇拜著偶像。他認為他有名位就可以保持著尊貴，詡詡自得。可是，命運卻立刻將他打垮，把他的國土分割了。 曾有一次他宴請臣僚，要他們歡樂；吩咐他的侍從道：「去把我父親當時從耶路撒冷殿中帶出的神器取來，讓我們感拜眾神，給我們享受祖遺的福澤。」他的后妃侍臣們盡情地用這些神器歡飲著各種酒類。這時國王忽見牆上有一隻手寫出字來，卻看不見手臂，他嚇得發抖嘆息。這隻手所寫的是：「彌尼，彌尼，提客勒，毗勒斯」。全國沒有一個法術家能解釋這幾個字；可是但以理卻立即解釋道：「國王，上帝曾賜給你父親榮耀、威名、權勢、財寶和稅收，他就心高氣傲起來，不知敬畏上帝，因而上帝重罰他，革去了他的王位。他被逐出、離開世人，與野驢同居，吃著露天的草，直等到神恩和理智使他知道了只有天神在掌管天地萬物，然後上帝對他發生憐憫，恢復了他的王位和他的原形。現在你，本是他的兒子，知道這一切經過，可是仍一樣的高傲；你是上帝的叛徒，仇敵。你用他的神器大膽地喝酒；你的后妃們且不怕瀆神，用同樣的器皿喝著不同的酒；你奉承著假神。所以，天意昭示了你將受到重刑。相信我，這隻手是上帝派來的，這牆上的字義是：你的王祚已不能繼續，你在天平上稱不出任何分量 [5] ，你的國土要分歸瑪代人和波斯人。」就在這天晚上國王被殺，波斯國王大利烏 [6] 占了他的王位，雖然這是不合法的。 各位先生，你們可以因此得到教訓，世上的權位是沒有保障的；當幸運拋棄了你，她可以把王位、財富和大小友誼全給取去；原來在幸運中所得的朋友，在厄運中都變成了仇人。我相信這句格言是真切而普遍的。 齊諾比亞 帕爾邁拉的女王齊諾比亞，波斯有她的光榮事跡的記載，她勇敢善戰，任何人都敵不過她，無論是在剛毅、家世或其他方面。她是波斯王族的後裔；我雖不能說她是最美的女子，但她的身段卻是不能再好了。她自小就不願做家務，逃到林中。她用長箭殺死過許多野鹿；她也能捷足趕上去捉它們。年紀略長，她能殺獅，斗豹，能把熊撕裂，憑她兩臂之力隨意搏擊。她敢於搗進野獸的洞穴，整夜在山中遊逛，在樹叢底下睡眠。她的膂力強大，能同任何壯年男子角斗，哪怕他如何敏捷。她刀槍所及，無不如摧枯拉朽。她守住那處女的純潔，不讓任何人侵犯，不受任何人約束。最後她的友人卻介紹她同國中一位王子渥第那托斯結了婚，雖她拖延了很久。顯然他倆的想像能力是不相上下的。兩人結婚之後，生活愉快，彼此敬愛。除卻一件事：她決不允許他和她同床在一次以上，因為她立意只在於生養孩子，以繁殖世上的人口；如果她認為這一次同床而沒有懷孕，就馬上讓他再一次搞他的把戲，但決不超過一次。假如這一次使她懷了孕，他就必須再等四十天後才能作第二次的嘗試。不論渥第那托斯是野、是馴，他再莫想多打她的主意，她這樣說：「男人和妻子玩耍而超過這個限度，就是淫蕩可恥的勾當。」她和他生下兩個兒子，教養起來，成為具有道德和學識的人。但現在且讓我們回到故事上來。我已說過，像她這樣可敬可慕的人，聰明、慷慨而不奢靡，在戰鬥場上敏捷而果斷，又很知禮，真是世上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她的衣飾華貴，無從細述；她身上無非滿戴著珠寶金銀。她暇時學習各種語言，不倦地深究，她喜愛書籍，專心培養品德。 簡言之，他們夫妻勇猛無匹，攻克了許多大國和名城，嚴加治理，毫不懈怠；原來這些東方地域都是羅馬帝國的屬國。渥第那托斯在位時期，他們的敵人絲毫不敢進犯。誰若願意讀她對波斯王賽波等等的戰績，這些戰爭的結局，她發動這些征伐的原因和名義，以及她後來所遭遇的困厄，她如何被攻、被俘等等，都可從佩脫拉克的著作中讀到，他是我的老師，我相信他關於這些是寫了不少的。 在渥第那托斯死去之後，她就親自治國，與敵國交兵十分兇猛，附近各國的君王只求能不受她的攻打就心滿意足了。他們和她訂下條約，建起同盟，和平相處，由她自由馳騁。羅馬皇帝克洛第厄斯，或後來的加力伊那斯，都不敢觸犯她，此外如亞美尼亞人、埃及人、敘利亞人或阿拉伯人，也沒有敢於在戰場上和她交鋒的，她能親自殺得他們片甲不留，或趕著她的人馬沖得他們東逃西散。她的兩子穿戴得威風凜凜，繼承父業；在波斯文字中，他倆名叫厚蒙諾與希馬萊沃。但是命運的蜜糖中總是摻雜著苦汁；這偉大的女王也不能永久威風下去；命運使她陷入了厄境。 奧里力安掌理了羅馬國政以後，定下計謀要向這後王興兵問罪；簡言之，她被戰敗了，最後她和她的兩子都被擒，加上桎梏，土地也被占領，羅馬得勝凱旋而歸。奧里力安的戰利品中有一具她的金寶鑲嵌的戰車，劫回後陳列示眾。齊諾比亞在他的凱旋車前步行，頸上掛著金鍊，頭上仍戴著她的王冕，衣服上飾滿了珠寶。呀，命運呀！她當初是各國君王所畏懼的人物，現在卻被戰敗示眾了。當初頭戴銅盔，何等英勇，堅強城池，攻無不克，何等威風，現在頭上卻只有婦女的頭飾了。當初手執王節，現在卻只好拿一根紡杆了。 西班牙的彼得王 啊，高貴的彼得，西班牙的光榮，命運曾使他高坐王位，可是他的慘死，人們不得不為他嘆惜！你的弟弟將你逐出國境；後來在圍困中被出賣，帶到他的帳幕，被他親手殺死，他就此奪了你的王位，承嗣了你的產業。 一片雪白的場地，上面一隻黑鷹，被一根火一般紅的黏枝擒住，這就標誌著叛逆之罪。那「罪惡的窠巢」闖下這場禍來！這不是迦利大帝手下的奧列浮所做的事，因他是一個真誠的光榮的戰士；乃是布列塔尼的加納倫，為了貪財，陷害這君王，使他落進圈套。 [7] 賽普勒斯島國國王彼得 啊，還有崇高的賽普勒斯王彼得，你以你高超的將才戰勝了亞歷山大里亞，多少異教徒受著你的打擊，因而你自己的家臣懷恨在心，在一個清晨將你在床上殺死，無非為了你英勇過人。命運就是這樣駕馭著她的旋輪，把人們從喜悅中貶進了愁苦。 倫巴底的巴那波 米蘭的偉大子爵巴那波，快樂場中的英雄，倫巴底地方的霸主，你既已攀登高位，我何能不敘述你的厄運呢？你的侄子，同時又是你的女婿，使你死於獄中。但你為什麼被殺，或如何被殺，我卻並不明了。 比薩的烏格林諾伯爵 比薩的烏格林諾的沮喪是沒有人能描述的。比薩城外不遠有一座塔，他被囚禁在內，和他的三個孩子一起，最大的孩子還不過五歲。呀，把這樣一窩鳥關在這個籠子裡，委實是件殘忍的事！他被迫而死在這囚牢中，因為比薩的主教羅求誣告了他，百姓跟著也都起來反對他，把他關進牢獄，此後實情且等我講來；他們給他的飲食有限，不夠他吃飽，而這一點飲食還粗糙惡劣。有一天，正在等候飲食送來的時候，牢吏竟把塔門關上了。他聽得清楚，卻不作聲；心想，他們是準備餓死他了。「啊！」他道，「我為何而生！」說著，眼中流出淚來。他的最小的孩子才三歲，說道：「父親，你為什麼哭？獄吏什麼時候才送菜羹來給我們？你一片麵包也沒有了麼？我餓得睡不著了；願上帝賜我永睡不醒了吧！那時，飢餓再也不會爬進我的肚裡；我不想要任何東西，只要麵包。」 這樣一天又一天，這孩子哭著，後來躺在父親懷裡，說道：「再會了，父親，我死了。」那天他吻了父親一下就死去了。這傷心的父親見他已死，憂從中來，咬著自己的兩隻手臂，「呀，命運哪，」他道，「我的一切憂傷都由你那可惡的旋輪而來！」他的孩子以為他餓了才咬手臂，不知道他是傷心過度，說道：「父親，不要這樣，還是吃我們的肉吧。你給了我們這身上的肉，現在收回去，吃一個飽吧。」這樣說著，不到一兩天，他們兩個也死在他懷中了。他自己也在絕望中餓死；這就是比薩一位偉大的伯爵的下場，命運把他從高貴的地位上砍倒下來。這段悲劇到此為止。誰若願多知道些究竟，請他讀義大利偉大詩人但丁，他是一點一滴都講了的，他是一個字也不會差的。 尼祿 雖然尼祿和任何底層地獄裡的惡魔同樣惡毒，可是羅馬的史家斯韋托尼阿告訴我們，他當時卻曾征服廣闊的世界，無論是東、南、西、北。他的衣袍上飾滿了青紅寶石和白珠，原來他是一向醉心於珠寶的。沒有其他帝王有他那樣穿戴得華麗講究；他穿過一次的衣衫決不再看第二次。他想要閒散的時候就去台伯爾河上釣魚，他有的是金絲打成的漁網。他願做什麼事就只顧發號施令，定為國法，即使命運也要服從他的嗜好，和他做好友。他為了取樂，放火焚燒羅馬城，有一天又殺去幾個元老大臣，為的是他要聽一下人們如何哭泣。自己的兄弟他也殺了，自己的姐妹他也污辱了。自己的母親他使她慘死，破開她的腹部看他自己是如何孕育的；啊，他竟如此不知顧憐自己的生母，他眼中沒有流出一滴淚，只說了一句：「她倒算得一個美貌的婦人。」說也奇怪，他從何鑑賞她那死後的美呢？——那時他只顧吩咐著取酒來狂飲！啊，暴虐再加強力，為害就無止境了。 據說在他青年時代，還請了一位老師教他如何做人，如何讀書；如果古書上的話可靠，這位老師確是個道德高超的人。在老師教導之下，他十分聰穎，十分溫良，多年以後殘暴才大膽地向他進攻。我所講的這位老師，辛尼加，原是他所畏懼的人，他常常針對他的惡習敗行循循糾正。「一個帝王，」他道，「應該善德善行，應該憤恨暴政。」因此，尼祿就趁他在沐浴時使他流血而死。尼祿自幼見了老師就要起立，習以為常，但後來經年累月，他感到十分厭煩，因而用此辦法將他致死。辛尼加是個聰明人，寧可死於浴中，免遭其他的酷刑。 漸漸命運之神也不肯繼續縱容尼祿狂妄下去了；他雖擁有威力，她卻有更大的威力；她這樣思量道，「我豈不太傻了，聽憑這樣一個萬惡的人盤踞尊位，自稱人君。我將乘其不備，把他拖下高位，決不容情。」 一天夜晚，人民起來反抗他的暴行，他一時發覺，立即獨自逃避出去，敲著人家的門，以為可以求得保護；哪知道他愈敲得急，門愈關得緊；他看看已經無望，只得不再作聲，向前走去。人們呼聲雷動，他親耳聽見他們在追趕著說：「這個暴君在哪裡？尼祿在哪裡？」他嚇得魂不附體，向神明苦求乞援，但也枉然。最後他躲進一座園中，見有兩個暴徒坐在一團熊熊的火旁，他向前求他們殺了他，斬下他的腦袋，好使人們認不清他的屍體，免得遭受污辱。他就這樣尋求死路，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命運就是這樣嘲弄著他。 賀洛奮斯 在賀洛奮斯的時代，沒有一個主將有他威風，他征服的國家最多，在戰場上他最英勇，最享盛名，最高貴自恃。命運玩弄著他，引著他忽上忽下，直到頭顱被砍時他還沒有知道。凡是想保住自己財物或自由的人，誰都不敢觸犯他，否則唯有放棄他們的信念和喜愛。他對國人道：「尼布甲尼撒帝就是你們的神，你們不能再崇拜其他的神。」除卻在一個民心堅強、由一位教主統治的城而外，沒有一個地區的人敢於違拗他的意志。 現在且看賀洛奮斯的終局。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在營帳里睡著，那營帳寬敞得像一所穀倉，可是任憑他如何顯赫，他卻在睡夢中被一個名叫朱狄司的婦人砍去了頭顱，偷偷地帶進城中去了。 敘利亞王恩替渥格斯 恩替渥格斯王的威權和敗行還用得著屢述嗎？像他這樣的人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了。他的狂囈，他的墮落，他如何慘死在山上，都詳載偽經《瑪喀比書》中。幸運讓他享盡了榮華權貴，以致他當真認為自己有排山倒海的能力，可以高攀星辰，挾持群山以衡量其輕重，或能一手抵住大海的洶濤。他最恨上帝的信徒，要將他們處以苦刑，一心以為上帝無法壓制他的狂妄。由於上帝的選民猶太人擊敗了他的兩員大將，使他恨在心頭，立即發令準備戰車，誓將耶路撒冷攻破，痛雪此恨。可是他並未能如願以償。為了他出言不遜，上帝給他遭受了無可醫治的內傷，他的腸子斷了，痛不可當。這刑罰對他確很公正，因為他曾傷斷過多少人的心腸。他仍不顧任何傷痛，怙惡不悛，強令整軍前進。忽而，出其不意，上帝挫折了他的威風；他從戰車上翻身倒地，手腳折斷，皮肉崩裂，再也不能行動一步，滿身創傷，只得坐上救護擔架。上帝使蛆蟲由他身中爬出，臭氣逼人，或睡或醒，家人都不能靠近他，上帝並未寬容顧憐。他在這難日中呼號哭泣，才懂得唯有上帝是萬物的主宰。他的臭氣使人無不掩鼻，誰也不肯抬他出行。於是他獨守山上，痛苦而絕。這個殺人的盜犯，一生欠下了多少人的血債，頑強暴戾，終究死於非命，確是他罪有應得。 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的事跡流傳極廣，略有見聞的人都可以稍知其梗概。簡明地講來，他曾以武力征服了廣大的疆土；其實他威名驚人，誰都想向他委屈求和。全世界的人物走獸，不論在天涯還是海角，無不被他挫敗馴服。任何一個霸雄也不能和他比擬。天地間無人見他不害怕，他確是一代之雄，英勇慷慨，稱得起幸運的寵兒，在武功上、在政績上，他的意志高於一切；他具有一顆猛獅的心，除非酒色兩件，沒有能改變他意念的東西。即使我數盡了當時被他摧毀的人物，如波斯王達理阿等等，對他也算不得什麼稱頌。只消是人們踐踏的土地都由他掌管；我這句話算是說到盡頭了。我盡可講得滔滔不絕，而他的功績還是講不完。《瑪喀比書》中記載著，他在位十二年，也提到他是希臘第一個國王菲力普的兒子。啊，高貴的亞歷山大，你竟然終於被你的國人毒害而死，你何不幸！幸運和你擲骰打賭，把你的六點轉而為么，她卻絲毫不變臉色！一個高貴的世家，不可一世，仍不知足，傲然自得，一旦死亡，誰能為他一灑同情之淚！啊，誰願助我責難那無情的命運，詛咒那害了他的命的毒物？他的厄難我認為應該歸咎於這兩件事，但是誰來和我同聲一哭呢？ 朱理厄斯·愷撒 常勝王朱理厄斯出身微賤，由於他勇而多謀，並且全不放鬆自己，得以飛黃騰達，升居高位；他一手征服了全部西方遼闊的河山，訂立條約，歸入了羅馬的版圖，受著羅馬的統治。不久稱帝，登峰造極，直到命運背棄了他，有意和他為敵。 啊，偉大的愷撒，你在希撒利地方和你自己的女婿龐培作戰。 [8] 他擁有全部東方的兵力，太陽東升的地區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你發動了大軍，把他的士兵擄殺殆盡，只剩下他和少數人敗北亡命。於是你威震東方，也正是命運照看你。且讓我為龐培哀哭，他曾為羅馬的大帥，而現在卻成為敗軍之將了。他手下有個叛徒砍下了他的頭顱，獻給朱理厄斯，以邀功求賞。啊，龐培，你鎮壓了東方，而命運卻使你遭受了災厄！ 朱理厄斯勝利而歸，高戴桂冕，回到羅馬。不久之後，有個布魯特斯·加西阿斯 [9] ，見他如此顯赫，心懷忌恨，暗中組成反叛勢力，擇定地點，準備將他刺殺；且聽我講來。一天，朱理厄斯照例來到聖殿，布魯特斯同他的夥伴們就在聖殿前將他拿住，刺了很多刀，他倒臥地上。除卻有一兩刀使他略作呻吟外，他始終不肯叫喊一聲，古書所載如此，除非記載失實。朱理厄斯有的是一顆堅強的心，決不肯失了尊嚴，雖已滿身重創，他卻留心把罩袍蓋過兩腿，不讓露出他的身軀。他雖然暈厥危殆，仍舊能這樣自尊到底。 詩人呂坎，我奉獻這段記事給你，同時我也獻給斯韋托尼阿以及伐勒利司，他們三人都寫過這部史實，我們可以由此而明悉龐培和朱理厄斯兩雄如何先受命運的愛護，後又遭她摧殘，我願人們不可深信命運的擺布，她是喜怒無常的，我們唯有警惕起來，勿讓她任意玩弄。這些英雄的往事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鑑。 克里薩斯 富有的克里薩斯，原是呂底亞的國王，波斯的賽拉斯雖然一度聽到他就害怕，可是終究在他全盛的時候被擒，放在火上焚燒。但是這次天降大雨，將火打熄，他得以脫逃。他卻不知警惕，於是命運又把他送上吊架，臨死時張大著口，終結了性命。 在他脫逃之後，他忍不住重新發動戰爭。他滿以為，命運既然送下大雨，讓他逃走，他當然不會再被敵人害死了；並且他晚上還做了一夢；使他十分得意自滿，一心要想報復。他夢見自己在一棵樹上，天神求比妥洗他的背和兩側，日神費白斯拿來一塊美麗的毛巾為他擦乾身子。因此，他自以為了不起，吩咐他的女兒解釋這個夢的意義何在，那時她正站在旁邊，他知道她是個富有才學的人。 她立刻這樣解釋著，「這棵樹，」她道，「象徵一個吊架，求比妥就是雨雪，費白斯和他那潔淨的毛巾是太陽的光線。你將被吊死，父親，這是實話；雨水將洗你的身，太陽將把你曬乾。」他這個名叫芬尼亞的女兒曾這樣一針見血地警告過他。 克里薩斯是一個目空一切的君王，卻終於被吊死了，他的王座對他能有什麼幫助！ 悲劇就是一首悼歌，哀唱著得意的寶座如何遭受命運的襲擊。當人們信任命運的時候，她卻辜負他們，還把她那明亮的容顏躲藏在雲霧後面。 講到這裡武士打斷了僧士的故事 * * * [1] 由於這一段趣話，我們知道了一些客店老闆的家庭背景，和他的妻子的性格。至於這裡所寫的僧士卻像是個讀書人，不像「總引」里所寫的那個修道僧；是不是喬叟忘記了，或是他改變了意思，想把他換一個性格，則不得而知。 [2] 這是一個十七段小型故事集，內中以《齊諾比亞》為最長，《比薩的烏格林諾伯爵》為最有趣，同時也是寫得最晚。烏格林諾伯爵的故事取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三十三節，是十三世紀義大利比薩的一段史跡。喬叟自己卻認為這些事跡乃取自薄伽丘的《名人遭厄記》。稿本中原有副題為：「僧士的故事由此開始，取自《名人遭厄記》」。 [3] 特羅非是指寫特羅亞城史跡的拉丁散文作家奇多·德爾·可龍；在他的書中特別提及直布羅陀海峽兩岸的岩石，相傳為「黑勾利斯的柱石」，被認為是紀念他的英勇事跡的勝利碑。 [4] 尼布甲尼撒和後面伯沙撒的故事均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 [5] 這句話在《聖經》中是：「你被稱在天平里顯出你的虧欠。」見《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第二十七節。 [6] 《聖經》中是「瑪代人大利烏……取了迦勒底國。」見《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第三十節至第三十一節。 [7] 原文是一段字謎式的詩句，這在喬叟時代讀來不足為奇。其中所指史實是這樣的：西班牙十四世紀的彼得王（1350—1369）因與其弟恩列克不和，互爭王位，在一三六九年三月，彼得被圍甚急，暗中遣羅德列葛去恩列克的同盟者葛斯克林處，許下他許多城池和金錢，勸他背棄恩列克來歸彼得，襄助他恢復王位。葛斯克林拒絕了，並將這經過告訴了他的親戚奧列浮·德·蒙尼。奧列浮·德·蒙尼轉告了恩列克，他們商定誘騙彼得來葛斯克林營中談判，彼得未見其詐，來後即被其弟恩列克親手殺死。第二段詩中第一句所描寫的是葛斯克林的紋章上的圖案；「罪惡的窠巢」，指奧列浮·德·蒙尼而言，是由他的名字中轉變出來的意義。迦利大帝手下的奧列浮，是法國浪漫傳奇中英雄羅蘭的好友，與這個奧列浮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布列塔尼的加納倫背叛羅蘭，致使英雄們在西班牙戰場上全部陣亡。本段「黏枝」二字，指擒鳥時所用塗有黏液之樹枝而言。 [8] 愷撒（前100—前44）和龐培（前106—前48）均為古羅馬統帥。兩人曾與克拉蘇結成三頭政治聯盟。後來兩人又互相攻戰。這裡說龐培是愷撒的女婿，未知其根據。 [9] 布魯特斯與加西阿斯應是兩人，這裡照原文未改，可能作「布魯特斯的朋友加西阿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