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梅利比的故事 [1]
喬叟所講的梅利比的故事由此開始
一個年輕人名叫梅利比，有錢有勢，和他的妻慎子生下了一個女兒，叫作索斐亞。
有一天，他到野外玩耍，把妻女兩人留在家中，家門關閉得很緊。他的三個舊仇人瞥見他出了門，用梯子架上他的屋牆，爬進窗去，打了他妻子一頓，又重傷了他女兒的身上五處，就是說，她的腳上、手上、耳朵、鼻子和嘴巴；直打得她看上去再也活不成，他們才走了。
梅利比回家來，進了門，看見了這場災禍，就像發瘋似的撕著衣服，哭喊起來。
他的賢妻慎子竭力請求他不要哭喊；可是他越哭越凶。慎子想起奧維德的《愛的治療》一書中有幾句有道理的話，說的是：「誰若阻止死去孩子的母親哭泣，不讓她哭個痛快，他就是一個蠢人；他該等她哭過一個相當時間，然後盡力好言勸慰，請她停止哭泣。」因此這位賢妻慎子就由她的丈夫去哭喊過一陣；見他哭得差不多了，便這樣對他講：「呀，我的丈夫，為什麼你會不知高低，自尋煩惱，以至於此？真正說來，一個明白人這樣表現著悲痛是很不合適的。你的女兒，由於上帝的照顧，是可以復原痊癒的。即使她此刻竟死去，你也不能為了她的死而毀了你自己。辛尼加說，『一個聰明人不該為了孩子死了就儘量自苦；他卻應該忍耐，正如安心等待自己的死一樣。』」
梅利比於是答道：「一個親受大難的人，難道就能停止哀痛而無所表現嗎？我們的耶穌基督為了他的朋友拉撒路之死也曾悲哭過。」
慎子答道：「的確，我很懂得一個人心中悲傷，在悲傷的場合中，他並不是不應該表示有節制的哀痛；在這種情況下哭泣是可以的。使徒保羅致羅馬人的書簡中寫道，『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可是，有節制的哀哭雖是可以的，過度的哀哭無疑是不可以的。根據辛尼加的教訓，哀痛中還是該考慮到一定的節制。他說，『你的朋友死了，你的眼睛裡不可過分充滿了眼淚，也不該一滴眼淚都沒有；雖有眼淚湧入眼眶，切莫讓它們流下來。』因此，你對於一個朋友既已盡了哀，心裡也就釋然了，你就該趕緊另外結交一個；這樣比只顧哀悼一個亡友要高明得多；因為那樣的做法是無益的。所以，如果你能憑理智自製，就該摒棄心中的憂傷。記取塞拉克之子耶穌所說的話，『喜樂的心能叫人長生不老；可是憂傷的心使人骨骼枯槁。』他還說，憂傷害死了很多人。所羅門說，憂傷侵蝕心靈，好比羊毛里的蠹蟲損害衣服，又好比樹上的害蟲一般。這樣說來，我們遇到了孩子之死，或是為了世上財物的損失，都是一樣需要忍耐。記取能忍的約伯，當他失去了兒女和財物，親身遭受了許多苦難，仍舊是這樣說，『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2] 」
梅利比聽了這些話，回他的妻道：「你的話都很對，並且有益，不過我的心傷痛得很，我不知該做什麼才好。」
「召請你所有的真朋友，和有腦筋的親戚來；」慎子道，「把你的心事同他們講了，再聽聽他們有什麼意見；根據他們的話再作道理。所羅門說的，『一切行事要聽從人家的勸告，然後你才不致後悔。』」
於是，由於他妻子的勸告，梅利比召集了許多人來，有年老的，有年輕的，其中也有內外科的醫生；也有他舊時的仇人，現在為了表示好感，裝著已經和好了；還有他的鄰居們，心中畏懼他，不見得是愛他，這類的情形是常有的。還有許多來奉承的人，以及一些懂得法律的辯護能手。
這些人都來齊了，梅利比愁容滿面，把經過向大家講了一遍；由他的語氣中看得出他懷恨於心，很想報仇雪恨，巴不得馬上可以開始給予還擊。可是他仍是徵求著他們的意見。這時一位外科醫生，請求各位賢者的准許和同意，站了起來對梅利比發表了下面的一段話：
「先生，」他道，「在我們當醫生的來說，我們應該對每個就醫的人竭盡能力做得妥善，決不能做任何有害於我們的病人的事。所以常有這樣的情況，兩人互傷，都來求醫，而同一個醫生卻把他們兩人的傷同樣治好。我們不會煽動挑撥，使得人們不和。至於醫治你的女兒這一點，不論她怎樣重傷，我們必然是全心全意，日日夜夜，依靠上帝的仁慈，盡力將她治癒，使她儘快可以恢復健康。」
那內科醫生的話也差不多是完全相同的，不過最後卻加了這樣一句話：「治好人的疾病是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因而要治好人們相互之間的不和就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梅利比的鄰居都是妒心重重，他的朋友又都是假心假意，表面上裝著已經同他和好如初。還有那些奉承他的人，一個個都做出一副同情的假象，陪同他哭泣。他們異口同聲，當面誇獎他，說他怎樣有權有勢、有財有友，說他的仇人怎樣也比不上他；他們竭力勸他馬上對仇人開火，以復仇雪恨。
這時一個聰明的訟師站了起來，請求其他才高識博的人給予原諒和指教，開言道：「各位先生，我們今天聚集在此，討論一件重大的事，這件事牽涉到罪惡的行為，並且由此還可以產生非常嚴重的後果；加之，肇事的雙方又都如此有錢有勢。為了這些關係，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如有差錯，是很危險的。所以，梅利比，我們的看法是這樣的：我們特別向你提出，你應該立刻招雇一批暗探與守衛，設法進行自衛。然後，我們還勸告你，在你的邸宅布下禁衛，以便加強你本身的安全措施。可是，講到立即開火報仇這一點，我們還不能發表意見，因為時間短促，無法決定這一行動的利弊何在。我們希望有更多的時間來進行充分的考慮。常言道：『做得快，悔得快。』況且，一位人人佩服的好裁判官，往往對於案件能夠很快地審查清楚，卻又很慢地最後判決。因為無故延宕固然會叫人不耐煩，但是要判斷公正，或是要復仇雪恨，利用適當充分的時間是沒有錯的。我們的主耶穌就是這樣做的。人們把那個犯姦淫的婦人解到他面前，問他該把她怎樣辦，他雖然很清楚應該如何回答，可是還是要經過考慮，並不馬上作答，當時他兩次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為了這些緣故，我們希望多花一些時間來考慮，然後再奉告你應該採取哪一條途徑最恰當，願上帝照顧你。」
接著年輕的一批人立即騷動起來，他們大多數人對於聰明的長者的意見認為一無可取；他們叫囂著說道：趁熱打鐵，人們滿肚子脹著氣，就正該在氣頭上報復才是。他們一齊高呼著：「開火啊，開火！」
這時，聰明長者們中間又一位站了起來，揮手叫大家靜下來聽他講：「先生們，許多人在喊著『開火，開火！』可是並不知道口裡究竟喊的什麼。戰爭的大門是高而寬的，誰高興就隨時都可以進去，要看到戰爭也很容易。然而其結果如何，倒並不那樣一目了然。一旦真的開了火，多少胎中未生的孩子都會因戰火而見不到天日，否則就是一出世就受盡苦難，而終究死於災厄。可見人們的確應該在戰火未燃之前多多協商，務必三思而行。」
正當這位長者預備詳加論證，以說明他的論點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年輕人都站起來打斷他的話頭，一再阻止他，叫他停止。本來，一個說教傳道的人，假若大家封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聽他講，豈不弄得十分沒趣。塞拉克之子耶穌也說過，「哀悼時奏音樂會叫人厭煩」；這就是說，講話不合時與哭泣時唱歌是一樣不生效果的事。所以這位賢明的長者看見沒有人聽他講話，只得很不自在地低頭坐下。所羅門說：「無人聽你講話就不要講。」「我很明白，」這個聰明人說道：「俗話說得有理，『最需要忠告的時候倒是聽不見好的忠告。』」
梅利比在集會中還遇見許多人，他們在他耳邊所講的是一套話，可是當著眾人卻又講出完全另一套話。
這時梅利比聽見會議上大多數人都主張和仇人開戰，他就馬上表示同意，完全肯定他們的意見。於是慎子夫人，鑒於丈夫在採取戰鬥復仇的途徑，等著機會，不慌不忙，低聲下氣地對他說出下面的一段話來：「我的主子，我誠心大膽地向你懇求，千萬不可操之過急；一切為了你自己，我敢於請你聽我一言。西班牙的彼得·亞豐鎖說的，『不論一個人是救了你的，還是害了你的，不可急於報償；是友人，他自會繼續對你友好；如果是仇人，盡可讓他繼續忐忑不安。』俗話中也有這樣一句：『善於等待的人才是真能搶先的人。』匆忙只會出錯，並無絲毫好處。」
梅利比回答慎子夫人道：「我決定不照你的話做，我是有許多緣由的。因為人人都一定會把我當作傻瓜看待；這就是說，如果我依從了你的話，我就得推翻這許多賢人達士所商定、所認可的事。其次，我說一切女子都是壞的，沒有一個是好的。所羅門說的，『一千個男子中，我找到一個正直的人，但是在眾女子中，沒有找到一個。』再有，講老實話，如果我依從你的話行事，那就似乎是把我的主權交給了你，願上帝不容許有這樣的事。因為塞拉克之子耶穌說過，『如果由女子掌權，她就遇事和她丈夫作對。』所羅門說，『莫把權力交給你的妻，你的孩子，或你的朋友，在你一生中，切莫讓任何人控制你；最好讓你的孩子們也來問你討東西，以滿足他們的需要，切莫把你自己交在你孩子的掌握之中。』再有一點，如果我依照你的話行事，我所聽得的勸告不到一定的時候是不能公開的；可是這一層卻辦不到。原來自古就有這句話：『女子喋喋不休，除非她們不知道，否則任何事都關不住嘴。』並且有個哲人也說，『勸人作惡，女子比男子更高明。』為了這許多緣由，我決不能聽你的話。」
慎子夫人溫和耐心地聽她丈夫講完，然後取得了他的允許，再開言道：「我的主子，你所講的第一條理由是很容易解答的。我說，凡是情況改變了，或者緣由已與當初不同，你的主張當然也可以有所變動，這不能說是做了什麼傻事。何況，即使你發過誓，保證過，要完成一件事，可是，你若有正當的理由停止下來，誰也不能就說你撒謊，或背誓。因為書上說，聰明人改變初衷，為的是可以做得更好，不能說他欺騙了人。雖然你的事是大家所商定、所認可了的，主權還是在你手上；你不願意，誰能勉強你去做。原來一件事是對是不對、是有益是無益，只有少數有頭腦、有理性的人才能決定，而大多數人只會你叫一聲，他嚷一句，想到哪兒就喊到哪兒。真正說來，這一大群人是不值得尊崇的。
「至於第二條理由，你說女子都是壞的，這樣說來，你當然是鄙視一切女子；可是，對不起，書上有一句話，誰若鄙視人人，人人就都厭棄他。辛尼加說，『任何有學識的人都不會詬罵旁人；他一定很願意盡力把知識傳授給人，而且毫不驕矜自滿。凡是他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他一定是不恥下問。』再者，先生，要證明確有許多女子是賢明善良的，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毫無疑問，先生，如果所有的女子都是壞的，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豈能由女子而降生人世。後來，又因為女子具有崇高的德行，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復活時先向一個女子顯聖，而並非先向他的門徒們顯聖。雖然所羅門說他沒有見到一個善良的女子，這並不就能說明所有的女子都壞。因為，他雖可能沒有遇見一個好女子，可是曾見到許多又善又真的女子的人決不在少數。還有，所羅門的用意也許是這樣：講到至上的品德，他還沒有見到過那樣的女子；這就是說，除了上帝，世間沒有一個人是至善至貴的，像他在「福音書」中所記載的那樣。因為人類是上帝所創造的，他就不可能好得像上帝一樣完美無缺。
「你的第三條理由是這樣的：你說，如果你聽了我的話，看起來就像是把你自己交給我來控制了。先生，對你不起，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假如一個人聽人忠告就是受人控制的話，那麼人們就無從經常吸取忠告了。的確，任何人為了任何一件事請旁人來出些主意，仍有他自己的自由，他盡可以按照旁人的主意去做，也可以不照旁人的主意去做。
「至於你的第四條理由，你說女子喋喋不休，因而唯有她們所不知曉的事才能隱瞞得住，正如一般所說的，凡是她知道的事她都關不住嘴。先生，這些話當然是指那些饒舌的壞女人而言；有關這一類女人，男子有一種說法。他們說，有三件事可以把一個男人趕出自己的家門：熏煙，漏雨，和一個壞妻。此外，所羅門講到這類女人時也說，『寧可住在屋頂上一個角落裡，不可和一個愛吵鬧的女人同住著一所大宅院。』這裡，先生，不瞞你說，我卻不是這樣一個女子；因為你曾不止一次試過我嚴守靜默的本領，也試過我的耐心，並且對於該緊緊隱藏的事我是如何守口如瓶，從不泄漏點滴。
「再說你的第五條理由，你埋怨女子最能勸人做壞事，比男子還高明，這一條是沒有根據的，自有上帝知道。你該了解你自己此刻正在請教人家幫你如何作惡；如果你立意要做壞事，而你的妻卻在勸止你，同你講道理，對你好言好語，那樣的話，你的妻正該受到稱譽，不該受到譴責。因此，你應可懂得那位哲人所說：『勸人作惡，妻子比丈夫更高明』這句話，其用意何在了。
「至於你責難所有的女子和她們的論據，讓我舉出一些實例給你看，說明過去和現在盡有許多女子是善良的，她們的勸告也是正確而有益的。當然，確曾有人講過，女子的忠告，其代價不太昂貴，就太不值錢。可是，雖然事實上確有很多女子不好，她們的話也有害，不值一文，但善良的女子還是不少，她們所講的話也十分入情入理。請看雅各由於聽了他母親利百加的善意勸告，就贏得了父親以撒為他祝福，並在兄弟間取得了尊位。朱狄司善言勸誡，保持了她自己所居住的伯舒利亞城池的安全，從賀洛奮斯手中拯救出來，而免予遭受他的圍攻與毀滅。大衛王本來要殺拿八，是亞比該將她的丈夫救了下來，用她的聰明和懇勸平息了大衛王的怒氣。在亞哈隨魯王治理國政的時期，是因以斯帖後的忠言勸告，大大地抬高了上帝臣民的地位。我們還可以講出許多善良女子的善良言行。再說，當初我們的主造成我們的始祖亞當之後，他這樣說道：『讓這個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由此，你可以看到，如果女子很壞，她的勸告也並不可取，我們的主，天上的神，決不會造她出來，稱她為幫助男子的配偶，就會把她視為禍水。從前有過一個作家，寫過兩句詩道：『什麼比金子還好？碧玉。什麼比碧玉還好？智慧。什麼比智慧還好？女子。什麼比女子更好？沒有了。』先生，此外有更多的證明足以使你看到許多女子是善良的，她們的勸告是有益的。因此，先生，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將恢復你的女兒的健康。並且我還將大力幫助你在這件事情上獲得勝利和光榮。」
梅利比聽了他的妻子慎子的這一番話，這樣說道：「我清楚地了解所羅門的話確實不錯。他說：『良言如同蜂房，可以甜心，可以健骨。』妻子，你的話如此甜蜜，你的大智至誠都曾經我自己驗證過，我今後一定聽你的話，一切行動都要遵從你的勸勉。」
「好了，先生，」慎子夫人道，「你既然願意聽從我的忠言，我就告訴你如何選擇進忠告的人。在一切工作中，你首先應該虛心祈求昊天的上帝，請他當你的顧問，而你自己就該培養心性，以便接受神訓，正如托別對他兒子所說：『隨時祝福你的主上帝，請求他指引你，使得你道路正確，前途光明。』聖雅各也說，『你們中間若有缺少智慧的，應當求上帝。』然後，你應該在心中推敲，仔細思考，且看究竟哪一種方法最為有益。這時你還得從內心裡排除三件對於吸取忠言有礙的事，那就是，憤怒、貪婪與急躁。
「首先，一個自己在心中反覆推敲的人必須息怒，這裡的理由很多。第一點是：凡是憤恨填膺的人總是自以為本領很大，而實際上往往辦不到。第二點是：怒火必然阻擋他靜思明斷，而不能靜思明斷就無法採納忠言。第三點是：『發怒的人，』辛尼加說，『開口就是斥責旁人；』而他的怒言反而引起人家也同樣生氣。
「再者，先生，你還必須把貪婪之念排除出去。因為使徒曾說道，『貪財是萬惡之源。』一個貪婪的人是決計無法判斷正確的，他也不能想得清楚，除非為了進一步貪得財富；而這個目的又永遠達不到，因為他若愈加富有了，就愈是貪多無厭。
「先生，還必須把急躁從你內心排除；因為，毫無疑問，那突如其來的念頭是靠不住的，必須再三思慮才是。你也曾聽見說，有一句俗話：『決定得快，反悔得快。』先生，一個人並不老是保持著一種情緒、一個想法；在某一個時間認為恰當的，換了另一個時間看起來，可以適得其反。
「待你幾經推敲，反覆思考，覺得某件事確是這樣做去最為適當，這時我還得勸你嚴守秘密。莫向任何人泄露你的心念，除非你准知道這個人對你有助，你告訴了他是於事必然有利無弊。因為塞拉克之子耶穌說的，『無論是對你的仇人或是友人，都不要把你的秘密與差錯泄露；因為他們當著你面前留心傾聽，附和支持，可是背著你他們就會譏笑你、詬罵你。』另一作家也說：『你很難找得到一個人，能為你保守秘密的。』古書上有言：『你的思念放在心中，你是把它囚禁住了；可是當你對人講了出去，你就被它囚禁了起來。』所以，你能將思念關閉在自己心中，總比較好，免得講了出去，還要去懇求旁人千萬不可泄漏。辛尼加說：『如果你自己都關不住，你怎敢求旁人來替你關住呢？』然而，萬一你認為一件事告訴旁人確能有助於你，那樣你就應該有一定的方式。首先，你不能表示你是寧願平安無事，還是要爭一個勝負出來，或是還有這樣那樣的關係，也不要讓他看出你的主張或心意；因為，要知道，那些口頭慈善家都是諂媚的能手，尤其是在大人先生們面前出主意的人。他們挖空心思要講些好聽的話，揣摩著大人先生心中的好惡所在，根本顧不到應該誠懇為善這一套。所以，人們說富人很少能取得真正的規勸，除非由他自己供給。
「再下一步，你還得考慮分別敵友。講到朋友，你應看清哪些人最可靠，最老練，勸誡最有分量；有需要的時候，你就可以向這些人請教。我的意思是說，你必須先邀請你的真實朋友在一起，徵求意見。所羅門說：『膏油與香料使人心喜悅；朋友誠實的勸教也是一樣甘美。』他還說，『一個真心朋友是至寶，金銀財物哪一樣比得了。』他又說，『有了真心朋友就有了保障；找到了這樣一個朋友就是取得了至寶。』
「然後，你還得考慮你的好友是不是明智曉達。因為書上說：『應經常向明智的人討教。』所以，你若要徵求意見，還該找那些有相當年齡、有充分的閱歷和經驗、說話有分寸的朋友。書上說：『年長的富於學識，時間久了才看得多、懂得多。』辛尼加說：『偉大的事業不靠力氣和體力的活動而獲得成就，必須依靠忠言、權威和學識；而這三件事不會因年高而削弱，相反，年事越增，它們就越加堅強和豐富。』
「然後，還有一條通常的定則應該遵循。首先，你所請教的朋友不可以過多，應該只限於幾個最接近的好友。所羅門就說過：『你有很多朋友，但在一千個中間只選出一個來做你的諍友。』你的秘密在開始時雖然應該少講給人聽，但到後來如有需要，你卻可以多告訴幾個人。然而必須注意，你所徵求意見的人應具有前面所講過的三種條件：真心、明智、富有經驗。每次有所行動時不可專靠一個人的忠告；因為有時能取得多數人的意見也是好的。所羅門說的：『謀士多而後可以舉宏圖。』
「現在我已講了哪一類人的意見是你所應該徵求的，接著我還要教你哪一類人的意見是你所應該拒絕的。首先，你必須拒絕愚人的謬見，因為所羅門說過：『不要同愚人去商量，他只知道根據他自己的好惡來發表意見。』書上說：『一個愚人的特性是：他很容易相信旁人都是壞的，也很容易相信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好的。』你還該拒絕諂媚者的花言巧語，這種人寧可勉強當面奉承一通，卻不肯講一句真話。因而辛尼加說：『朋友間最兇猛的瘟疫便是諂媚。』可見我們應該特別警惕，諂媚的人比誰都可厭、可怕。書上說：『應該逃避諂媚者的花言巧語，而不應該逃避一個朋友的坦率懇切的苦口良言。』所羅門說：『一個諂媚者所說的話是用來誘騙無辜之人的圈套。』他還說，『對朋友如果也是一套甜言蜜語，那就等於在他腳下設下陷阱，準備他落網。』所以辛尼加也說：『莫聽人諂媚，莫把諂媚的話當作忠告。』伽圖叫我們『當心，躲避甜言蜜語』。
「此外，還有一類與你有舊仇的人，後來言和了，對於他們的話你也不可輕信。書上說：『誰都不能完全信任一個舊時仇人的好意。』伊索也說：『你若一度和某人結了仇，起過紛爭，莫再把你心裡的話告訴他。』辛尼加解釋了此中的原委：『大火燒了很久，』他說，『就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熱氣。』關於這一點，所羅門也說，『絕對不可相信你的老仇人。』即使你的仇人已經與你和好，在你面前低聲下氣，低垂著頭，你還是不可相信他。他裝出這一套偽善，無疑為的是他自己的好處，而不是為了對你有何恩情可言；因為他正想運用這個偽裝來制勝你，他已知道公開的戰鬥是不能達到這個目的了。彼得·亞豐鎖說：『莫同舊時的仇人再有往來，因為你若善待他，他會反而認為是惡意。』
「再者，你的僕人，或一向對你表示尊崇的人，如果來勸告你，你也不能接受，因為很可能他們是出自畏懼之心，而不是出乎情誼。因此，有一位哲人這樣說：『人若怕你，就不會真正愛你。』辛尼加說：『一個君王的權位，如果不獲人民的愛戴而建立在人民的畏懼的基礎上，不論他如何強大，是絕對不能持久的。』此外，你還得避免聽從醉酒的人的意見，他們的嘴裡是留不住任何東西的。所羅門說：『在酒醉的王國里沒有秘密可言。』還有一些人，背著人講一套話，當著人面卻又換一套相反的話，這類人的意見你應該懷疑。加西多路斯說：『當眾一套，背後又是一套，這無非是一種鬼蜮伎倆。』還有，壞人的話也不能作準。因為書上說，壞人的告誡其實都是鬼話連篇。大衛說：『沒有聽從惡人的話就是幸福。』你還要避免聽年輕人的話，因為他們的判斷力不夠成熟。
「現在，先生，我已告訴你哪些人的話你可以聽取，哪些人的話你可以遵循，接著我還要告訴你怎樣依照辛尼加的原則來檢查這些意見。要檢驗一個人的意見，必須考慮到很多方面。首先，你必須把你所要處理的那件事的真相擺出來，以徵求旁人的意見；換言之，事實的真相一定要說得正確清楚。因為你如果摻雜了虛偽的成分，你就得不到完全準確的忠告。其次，你還要考慮你所取得的意見是否和你所準備處理的事件吻合；道理上是否講得通，或你有無把握將這事圓滿處理；是不是有多數頭腦清醒的人意見相同。然後，你將考慮按照這些建議去做的話，究竟可能有何結果，譬如說，仇恨、和善、戰鬥、榮譽、利益、損失等各種情況。而在這些情況之中你應該知道選擇最好的結果，而避免其他。然後，你該考慮到這些意見的根由何在與其未來的果實為何。你還得考慮這一切的根由，以及根由的根由。
「當你依照我的指點檢查了這些意見，決定了哪些意見較好，較為有利，並且是多數有頭腦、老於經驗的人所贊同了的，然後你就考慮有沒有圓滿處理以抵於完成的能力。要知道，一個人沒有理由去動手做一件事，除非他有把握可以如願完成。正如我們挑起一擔東西，如果過重，超出我們的能力，我們就不該挑。常言道：『一手抓得太多，反而一點也抓不了。』伽圖說：『做你有能力做得到的事，否則你將感到壓力太大，連你已經擔當起來的事都想放棄。』如果你不能決定，不知道一件事能不能做，那就寧可忍受，不可動手。彼得·亞豐鎖說：『如果你擔當起一件終究會使你後悔的事，情願拒絕，不必應承下來。』那就是說，情願不做一聲，不必開口。所以，你有更充分的理由來了解這個道理，一件事你能做，但終究會使你後悔，那就情願放開，不必動手。一個人心上無把握就想動手做事，你若勸阻他，是很有道理的。然後，等你按我所說，充分檢驗了種種意見，並十分有把握可以完成一件事，那時你就該嚴肅認真地做起來，堅持到底。
「講到這裡，我應該為你指出，何時你可以改變主張，因何而改，同時這種改變還不至於受人譴責。本來，一個人未嘗不可以改變初衷，或更動計劃，只消最初的起因已不再存在，或是有了新的發展。因為法學中也講：『新的情況要有新的估計。』辛尼加也說：『如果你的計劃傳到了仇人的耳邊，就改變你的計劃。』假若看情況的發展，由於中途產生了錯誤或其他關係，實施原有計劃可能造成損害，那就必須改變。再者，也許有些規勸本身就不真切，或是來源靠不住，這樣的意見就需要更正。因為法律上有這樣的說法：『荒謬的訓令是不合法的。』還有，不可能實現的計劃，或不宜於實施或遵循的辦法，當然應該修改。
「有一條普遍的原則：提出一項建議來，卻又肯定在任何情況之下，嚴格地堅持不能修改、不能變更，我說，這樣的一項建議是十分卑劣的。」
梅利比聽了他妻子慎子夫人這許多道理之後，回答道：「到現在為止，夫人，有關我應該如何接受與拒絕旁人的規勸這一方面，大體上你已講得合情合理，使我受益不淺。但是我此刻希望你能深入到個別具體的實況上來，講一講我所選擇的這些人：依你的看法，究竟其中有沒有可取的，你對他們的印象如何。」
「我的主子，」她道，「我虛心懇求你，如果我講出一些使你不愉快的話，千萬不要故意違拗我的合理建議，也不可無故生氣。上帝知道我的原意都是為你好，為你的榮譽與利益。我誠懇盼望你仁慈寬厚，能夠加以慎重考慮。相信我的話，目前對你進忠言的這些人，真正講來都談不上什麼進忠言，無非是一派愚蠢的建議；在許多方面也是你做錯了。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把他們匯集起來的方法就錯了。你應該先請少數的人來，然後，有必要時再多請一些其他的人。可是你卻貿然請上這一大堆人，他們所講的話都很煩瑣可厭。其次，你的錯誤在於沒有能集中邀請真正的益友，邀請一些年長而賢明的人，而找來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年輕人，一些假心假意的諂媚之徒，舊時的仇人，以及向你卑躬屈膝的無情無誼之輩。再說，你還錯在把憤怒、貪婪、急躁三件因素帶進了會場，這些因素都是與善意有效的會商不相調和的；在會議中你並且沒有排除這三點障礙，也沒有使你的進忠言者以此為戒。你的錯誤又表現在你把自己的意願先暴露了出來，向大家表示你要進行反擊；他們從你的發言中聽出了你的心意。因而他們將就你自己的願望，使你聽得入耳，而不從事實本身的利弊提出忠告。你還錯在把你吸取意見的範圍限於這幾個人和他們的這幾句話；你沒有顧到在這樣一件重大的事實面前，應該如何慎重其事，考慮周詳，集思廣益。加之，你沒有依照前面所說，把搜集來的意見細加推敲，也沒有從實際需要進行任何檢驗。在你所徵求意見的人中間你又沒有加以區別；這就是說，真假不分；真朋友以及賢明長者的意願，你沒有了解；你只是好壞不分，兼收並蓄，輕易跟著多數人的意志，順流而下。你也很清楚，愚智相比，總是前者多於後者，因而有大眾集會的場合，總是大多數的意志得到伸張，而個別智者所見就被壓倒，很容易看出，在這樣的意見綜合之下，愚者反而可以左右全體。」
梅利比又答道：「我完全承認我錯了；不過你已經講過，一個人在某種情況下，有了適當的理由，他是可以調換為他出主意的人的，因此我準備聽候你的指點，更換我這些進諫的人。有句格言說道，『是人就會做錯事，唯有堅持錯誤才是魔鬼的伎倆。』」
於是慎子夫人答道：「檢查一下你的進諫者，且看誰講得最有理，提了最好的意見。既然不能避免這樣一次檢查，且讓我們來從首先發言的醫生開始。我認為醫生講的話是合理的、慎重的；他們根據他們的職業講到對每個人要誠懇盡責，做有益的事，不害一個人；他們將盡他們力所能及，勤勤懇懇把手中的病人治療看護。先生，他們既講得很有道理，我勸你贈致優厚的酬謝，藉此希望他們可以更加細緻地醫治你自己的女兒。因為，雖然他們是你的朋友，你不應該讓他們徒勞無償，白白地為你服務一番；你應該重謝他們，表示你的氣度。至於內科醫生們所提出的治病時以毒攻毒的問題，我倒很想聽一聽你的意見和看法。」
「對了，」梅利比道，「我的看法是這樣的：正如他們怎樣害了我，我就該照樣害他們。他們既對我施行了報復手段，陷害了我，我就將對他們復仇，並加以陷害。這樣，我才是實行了以毒攻毒的道理。」
「呵，呵，」慎子夫人嚷道，「人都為自己的願望著想，都為滿足自己的慾念而努力，這是何等易於發生的傾向呀！內科醫生的話是斷然不應該這樣解釋的。必須知道，作惡害人未必就要仍以作惡害人的方法去還報，不該把這樣的以牙還牙的說法稱為以毒攻毒；事實上這兩方面是相同的，而不是相反的。因此，不能以報復來對付報復，不能用一個錯誤去糾正另一個錯誤，那樣彼此類似的東西是相互成長、互為因果的。醫生們的話應該做這樣的解釋：善與惡、和與戰、仇恨與寬恕、分歧與一致等等，才是對立的。無疑地，作惡害人必須靠善德善行來糾正，分歧靠一致，戰爭靠和平，等等，以此類推。在這個問題上，使徒聖保羅所說的話，有許多是合理的。他說：『不要以惡報惡，以辱罵還辱罵；被人惡待了，反要善待他，被人誹謗了，反要祝福他。』他還在許多其他地方勸我們爭取和平與協調。
「現在我要談一談前面已講過的律師和其他的聰明人所說的話，他們都異口同聲，提到你首先要盡一切力量保衛你本身的安全，以及將你的邸宅布下禁衛。此外，他們還說，在這一類事件上，你應該十分謹慎，多加考慮。先生，講到這第一點，有關你本身的安全問題，你必須了解，當一個人身歷險境，他應先向耶穌基督小心虔拜，求他開恩，給以衛護，在這緊要關頭救你脫險。的確，在這世上誰也不能離開我們的救主耶穌的看顧而妄想依靠人們的口頭勸慰以取得安寧。先知大衛也有同樣的話，他說：『若不是上帝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然後，先生，你的人身安全還該交給真心的朋友，經過考驗的、人人皆知的好友；只有他們才能給你這類的援助。伽圖曾說：『如果你需要幫助，可向朋友請求；一個知己比任何醫師都可貴。』從此以後，你必須遠離那些不熟悉的人，撒謊的人，你見到他們就要提高警惕。彼得·亞豐鎖說：『途中相遇的陌生人你不可和他結伴交友，除非你和他有較長的時間在一起，才可以多多了解。如果他偶然和你結伴，並未得你同意，那就儘可能機敏地探尋他的談吐、他的經歷和身世，你不妨裝出一套言語行動，以為掩飾；你不打算去的地方你說要去；如果他身帶槍矛，你就走在他的右邊，如果他佩帶腰刀，你就走在他的左邊。』從此以後，再遇見這類的人你應該設法隔離，避開他們和他們所提出的意見。你決不可再自恃強大，藐視敵方的能力，這樣就會危及你的安全；凡是聰明的人一定都謹防敵人的。所羅門說：『常存敬畏之心，便可得福；剛愎自用，一味高傲，必陷於禍患。』你還得提防敵人的埋伏與暗計。辛尼加說：『聰明人怕危險，避免了危險；躲避禍患，就不會遭受禍患。』雖然你目前處境似乎安頓，可是你應該隨時提防；這就是說，不論是在最大或最小的敵人面前，你該同樣謹慎小心。辛尼加說：『一個善於接受忠告的人是畏懼他最弱小的仇敵的。』奧維德說：『伶鼬雖小，卻能殺害大牛野鹿。』書中有言：『小刺可以刺痛君王，獵犬可以制服野豬。』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不是說你就該膽小如鼠，沒頭沒腦地不敢動彈。書上也說：『有些人一心只想騙人，卻又怕受騙。』其實你仍然應該謹防遭人毒害，也莫同出言輕慢的人來往。書上說：『不可與出言輕慢的人交友，應把他的話當毒物一般看待。』
「現在講到第二點，你的聰明的朋友勸你把邸宅布下禁衛，我很想聽一聽你的體會，和你對這句話的想法如何。」
梅利比答道：「的確，我是這樣體會的：我將在邸宅外圍築起角樓，像堡壘上的角樓一樣，此外還加蓋一些同類的建築物，安放武器槍炮；這樣我可以保衛我的屋舍和我自身，不讓仇人來靠近我。」
慎子對於他這說法答覆如下：「禁衛、儲備、建築高樓等等，都可以誘使一個人得意忘形。有時，危樓巨堡，費用浩繁，人工無算，可是一旦告成之後，竟毫無效用，倒還不如依靠賢明年長的知心朋友來為你支撐局面。必須了解這個道理：一個有權勢的人若要尋求最有力的保證，勿使他的產業和人身受到攻擊，就只有下屬的愛戴和鄰友的擁護。西塞祿說：『有一種攻不破的堅強堡壘，那就是一個為君者對自己臣民的愛護之心。』
「現在，先生，講到第三點，你的賢明、年長的朋友們勸你不可操之過急，你應該不厭其煩地反覆考慮，的確，我看他們講得很有道理。西塞祿說：『對於每件事情，必須仔細準備之後，方可開始進行。』所以我說，要想報仇、進行戰爭、發動攻擊、調兵遣將，你必須在事先多作準備，詳加思考。西塞祿說：『長期的備戰導致迅速的勝利。』加西多路斯也說：『經過長久的準備，要塞更可堅守。』
「現在我們來談一下你的鄰友們所發表的意見，他們對你只有尊敬而沒有愛護之心；還有言和了的舊時仇人所講的話；以及那些背後說一套，當面另說一套的諂媚者們；最後還有一批比較年輕的人，他們勸你立刻報仇開火。的確，先生，我已說過，把這些人邀請來向你進言是大錯特錯的一件事；前面所提出的種種理由已足夠說明他們是不可信的。不過，且讓我們深入研究一下細節吧。你應該首先從西塞祿的教義出發。很明顯，這一事件的真相，或是所提意見的本質，並不需要深究；因為我們已很清楚是誰害了你，作惡的人有幾個，他們是怎樣進行這罪惡勾當的。第二步，你還得探討一下西塞祿所附加的第二個條款。因為西塞祿提出了他所謂『順從』的一個條件，這就是說，你在會議上表示希望立即進行報復，那時是哪些人，有多少人『順從』了你這個聲明的。讓我們也來考查一下是哪些人，有多少人，順從了你的仇人的。講到第一點，我們很清楚是一些什麼人順從了你那種輕率任性的表示的；反正，所有勸你立即開火動武的人都不是你的友人。再讓我們考查一下哪些人才是你堅信為你的真正好友。你雖有權位、有金錢，可是你卻是孤立的。你除了一個女兒，此外就沒有孩子；你沒有兄弟，也沒有叔伯兄弟，或其他近親，因此你的仇人要同你糾纏或殺害你本人，並沒有什麼顧慮。你也知道你的財產必須分散出去，但一旦人們分得了各自的一份之後，他們不見得就能一鼓作氣，為了你的死而進行報仇。可是你的敵人卻有三個，他們有許多孩子、兄弟、近親等；即使你殺死他們兩三人，還剩下很多人足以為這兩三人報復，置你於死地。縱然你的親朋都比仇人的親戚真切可靠，但他們全是遠親，而仇人卻有的是很親近的人。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條件比你優越。現在讓我們看一看那些勸你立刻行動的人是否有理。你當然知道，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的回答是否定的。因為按理說來，我們很清楚，任何人向另一個人實施報復，唯有審判官才有裁決之權，至於他在何時得以進行報復，是儘速、還是從緩，也要聽憑法律規定。再進一層說，講到西塞祿所提出的『順從』這兩個字，你應該考慮到，你所具有的權能究竟能否順從和滿足你的、和你友人們的意志。當然，在這裡，你的回答又必須是否定的。因為，真正講來，我們除了合理公正的事之外，不應該做任何其他的事。的確，在合理公正的原則之下，你不可以自動地實行報仇雪恨。因此，你可以看到，你的權能並不允許你去順從你的意志。現在再讓我們檢查一下第三點，就是西塞祿所說的『後果』。你應該知道，你所打算施行的報復就是一種後果；而由此又產生另一報復，另一禍害，另一戰鬥，以及其他無數未能估計的災禍。再談第四點，就是西塞祿所謂的『培育』，這裡你應考慮你這次的受害原是由你仇人的怨恨中培育而成；如果因此而引起復仇，自將冤冤相報，正如我所說的，愁煩勢將跟蹤而至，並且耗損家業。
「現在，先生，最後講到西塞祿所提出的『起因』，你必須了解你之所以受害是有種種起因的，學者們有所謂遠因、近因 之分。最初的遠因就是萬能的上帝所在，上帝是萬物的基本因素。你這件事的近因 就是你的三個仇人。其偶發因素就是仇恨之心。其物質因素是你女兒的五個傷口。其形式因素是仇人們所採取的方法，如架起梯子，爬進窗子等動作。其最終因素就是他們殺害你女兒的那個欲望；在這一點上他們並未受到阻礙，因為他們已盡其所能危害了你的女兒。但是，現在要講到根本因素，講到他們所準備達到的最後目的，或在這件事上你仇人們的結局如何，關於這一層，我只有依靠推測與假設，並無肯定的可能。我們當然可以假定他們不會贏得什麼好的結果，因為法令書上就說，『起因是惡劣的，結果很少會是良好的，至少也要通過極度的困難。』
「先生，如果有人要問我，為什麼上帝竟能允許這樣的惡事產生，當然我也難作肯定的答覆。因為使徒也說過：『深哉，上帝豐富的智慧和知識！他的判斷何其難測，他的蹤跡，何其難尋。』可是，根據某些探測與假設，我相信那公平合理的上帝允許這件事發生，自有他公平合理的原因。
「你的名字叫梅利比，其原意是，『吮蜜的人』。你已吮吸了許多人間的榮華富貴，好比酒醉了的一般，竟而把你的救主耶穌基督都給忘了。你沒有給他應有的尊崇，沒有表示適當的虔敬。你也沒有深切考慮過奧維德所說的話：『在肉體上的甜美稱意的外表之下，卻埋藏著戕害心靈的毒質。』所羅門也說：『你得了蜜麼？只可吃夠而已，恐怕過飽就會嘔吐出來，』結果還是會飢餓。也可能基督厭惡你，把他的臉轉過一邊，堵塞住他的耳朵，對你沒有憐憫之心，並且他見你犯過受罰，他心中也就容許你那樣處罪。你在我們的主基督面前犯下了罪；因為，毋容置疑，人類的三大仇人，肉體、魔鬼與俗世，由於你的頑強，通過了你身上的窗戶而進入了你的內心，而你沒有竭力自衛，抵禦它們的攻擊與引誘，以致你的心靈在五處受傷；這就是說，五大罪惡竟通過你的五個官能，進入了你的內心。同樣地，我們的主基督決定讓你的三個仇人穿進窗戶進入了你的邸宅，傷了你的女兒，其詳細經過你已知道，不用贅述了。」
「不錯，」梅利比道，「我深深體會到你已有力地說服了我，教我不可向仇人報復雪恨，為我指出了復仇的危害性。但是，如果人人遇見雪仇之事都要考慮再三，都要估計到可能產生的災害，豈不是有仇而不報，那樣恐怕不會有好處；因為，有仇而報，可以把惡人從善人中區別出來，使得那些存心作惡的人看見旁人受到懲罰，自己可以引以為戒，而斂跡不前。」
慎子夫人於是作答道：「當然，我承認復仇的結果也可以有一些好處，也可以有一些害處；不過，實施報復這一行為並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唯有法官以及有權處理刑事的人才能進行懲處。再進一層，我說，個人對個人復仇行兇就是犯罪，同樣地，一個法官，如果對應受懲罰的人沒有加以處理，也就是犯罪。因為辛尼加說：『能將犯人定罪的才是好君王。』加西多路斯也說：『人們知道犯罪會觸動在上者的震怒，他們就不敢犯罪。』還有人說：『不敢秉公判案的法官就會引人入罪。』使徒聖保羅在他致羅馬人的書信中說：『法官不是空佩劍標的，而是懲罰作惡之徒和保衛行善的人的。所以，如果你要報仇，你應該面向法官，請求他運用他的權能去處理；他自然會根據法律的要求去懲罰他們。』」
「呀！」梅利比嚷道，「我卻不愛聽這樣的報複方式。我想起我從小如何受到幸運的養育，她幫助了我越過許多難關。現在我看又可以試她一下，願上帝保佑，相信她還會助我洗刷心中的羞憤。」
「的確，」慎子道，「你如果願意聽我的話，你決不可試探幸運，也不可向她低頭。請聽辛尼加說的：『胡作非為，存著僥倖之心，那是不會有善果的。』他還說，『幸運如果看起來愈是晶瑩，她就愈是脆薄易碎。』不可相信幸運，她既不穩定又不堅實；正當你自信是最穩固，最受到她關顧的時候，她恰好來欺騙你，叫你上當。你說你從小得她養育，我說，你現在正該去懷疑她和嚴防她耍弄伎倆。辛尼加說：『一個由於幸運養育成長的人，將被她當作呆漢玩弄。』現在，你既然要求報仇，而法庭上依法執行懲罰又不合你的胃口，同時，依靠幸運又危險多舛，那麼你除了投奔懲處一切罪惡的最高主宰而外，別無其他辦法了。他必將依照他自己的諾言為你復仇，因為，『主說：申冤在我，我必報應。』」
梅利比答道：「如果有人害了我，而我自己不去報復，就等於是我放縱那些害過我的人，和任何其他的人，讓他們都可以來繼續害我。因為書上也說：『如果你舊仇不報，你就是縱容你的仇人重犯新的罪惡。』再說，人們還將因我這次的默認而放肆作惡起來，甚至弄得我忍無可忍；這時我就會受盡輕蔑奚落。因為常言道：『一個人只顧忍耐吃苦，苦難就愈加堆上頭來，以致承擔不了。』」
「的確，」慎子道，「我承認，過分的吃苦受辱是不好的。但這並不等於說，凡是遭受殘害的人都必須報仇。因為除害只是法官的職責，唯有他們才有權懲罪。所以上面你所引的兩句話，應該看作對法官而言的；因為假如他們竟然縱容罪犯逍遙法外，他們不但是招引了新的罪行，簡直是號召人們犯法。因此也有一位智者說過：『當了法官而不處罰犯人，就是教人罪上加罪。』在一國之內，如有君王官吏對犯法作惡之人寬大放任，久而久之，他們氣焰日甚，終將叛逆篡位而後止。
「現在，我們暫且假定你已有適當理由可以進行復仇，可是我說，你並無復仇的能力。因為，我已指出，你的力量在許多方面比不上你的仇人，他們的形勢較為優越。所以我說你這一次最好能忍耐下去。
「還有一層，你很知道通常有一句話：『同一個力量強過你的人相鬥是狂妄的；同一個力量相等的人相鬥是冒險的；同一個較弱的人計較卻又是很無聊。』因此之故，我們應該竭力避免紛爭械鬥。所羅門說：『遠離紛爭是人的尊榮。』萬一有權力高過你的人傷害了你，那就趕快設法加以撫慰，不可考慮復仇雪恨。因為辛尼加說：『同權勢強大的人爭吵是十分危險的。』伽圖說：『如果有權位高過你的人欺凌了你，讓他去；因為他一次給了你苦痛，二次又會為你排遣苦痛。』
「然而，我所假定的是，你有力、有理，可以施行報復；但是我說，還有許多情況應可阻止你的行動，應可在受到任何殘害之後仍使你能考慮以耐心忍痛為宜。首先，請你檢查一下自己的缺陷，而上帝也就為了你這些缺陷而容許憂患降臨你身，這是我前面已講過的一點。有個詩人說：『當我們思念到憂患的降臨原是我們罪有應得，這時我們自然就會耐心地忍受下來。』聖格列高里說：『如果我們能深思熟慮，知道自己的罪過與謬誤確實不少，那就對於所經受的考驗和憂患會感到輕鬆，心情會比較愉快；我們如果能更加深責自己的罪過重大，那些痛苦自然就更加顯得輕快，更加易於忍受。』此外，你還該學習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忍耐心，正如聖彼得在他的書簡中所說：『基督為我們受過苦，給我們留下榜樣，叫我們跟隨他的腳跡走；他並沒有犯罪，口裡也沒有詭詐。他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還有進了天堂的聖徒們在世上受盡苦難，其實全是冤枉，可是他們表現著偉大的耐心，這些榜樣應該可以大大地喚起你學習容忍。何況，當你想到這世上的折磨都是短暫的，不久就會煙消雲散，而根據使徒在書簡中所說，因忍痛受難而得來的快樂卻是無窮，當你考慮到這一切，你就該堅決自我克制，一定要以忍耐來鍛煉自己了。『上帝面前的快樂是無窮的，』使徒說，而所謂『無窮』就是『永生』的意思。此外，還該堅決相信這一點，一個不能容忍或不願接受這種鍛煉的人，就是既無教養、又無教育的人。因為所羅門說：『一個人的信念和知識的高低深淺，就看他的忍耐能力有多少而定。』在另一處他又說，『能忍的人才能遇事謹慎。』他還說，『發怒的人，吵鬧不堪；能忍的人，化吵鬧為安靜。』他還說，『不輕易發怒的，勝過勇士；克制己念的，強如取城。』聖雅各在他的書簡中也說：『忍耐是一種完備無缺的好德行。』」
「當然，」梅利比說道，「我承認，慎子夫人，忍耐是一種完備無缺的好德性；可是並非人人都能做到完備無缺；而我更非完備無缺的人，因為我若報不了仇，我就老是心中耿耿。我的仇人對我採取報復手段，危害我身，雖然冒著極大的危險，可是他們卻毫不猶疑，完成了他們的惡毒使命。因此，人們見我冒險雪仇，或者甚至做過了頭，以暴易暴，我看也還不會說我做錯了。」
「呀，」慎子夫人接著說道，「你簡直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然而這世上任何人也不應該以暴行或過火的行動去進行復仇。正如加西多路斯說的：『不論是用暴行報仇，或用暴行尋釁肇禍，都是同樣的惡劣。』因此，你若要申冤雪恨，必須遵循一定的途徑，這就是說，應該依法從事，而不可採取過火狂暴的行為。任何超出範圍的做法都是犯罪的。有關這一點，辛尼加也說：『我們決不可以惡報惡。』如果你說，為了自衛，正義要求我們用暴烈的行動對付暴行，用戰鬥的方法對付戰鬥，這樣說法，只有在毫不遲延、當場行動，並以自衛而非報復為目的的情況下，是不錯的。然而即使如此，在自衛時仍須有節制，不應讓對方有所指責，說你過了頭，或是偏於狂暴；否則就錯了。天知道，你自己很清楚，此刻你並非在自衛而是在行兇報復；很自然的，你並沒有打算自我克制。所以，我認為忍耐是於你有益的；因為所羅門說：『暴怒的人必受刑罰。』」
「當然，」梅利比說，「我承認，一個人為了一件與他不相干的事而忍不住，發了脾氣，如果他因而受到災害，那是不足為奇的。法律上也說：『憑空干涉旁人的事是有罪的。』所羅門說：『旁人相爭，不干己事，卻偏要插上一手，就像人揪住狗耳朵。』正如我們揪住一隻野狗的耳朵，就不免要被咬一口；同樣地，一個人不能自制，旁人的事他偏要插手，不免也會受到傷害。可是，你很清楚，這件事使我心神不安，與我的關係太密切了，可以說，是我心頭之恨。因此，我在這件事上忍耐不住，要發些脾氣，應該不足為奇。這裡，我還得請你原諒，我看不出，報此一仇會對我有多大的害處。我比我的仇人富裕些，權勢也大些；而你也很懂得，這個世界就是有錢有勢的人的世界。所羅門說的，『錢能叫萬事遂心。』」
慎子聽見她丈夫因富有而自鳴得意，輕視他的仇人無能，就這樣作答道：「好的，親愛的先生，我不能否認你有錢又有勢，我也承認凡是以正道致富，並且輸財有方，確是一件好事。正如我們的肉體脫離了靈魂就不能生存，而同時這個肉體也不能屏絕世俗的需要。金錢還可以招來有權有勢的朋友。所以，彭菲列斯有這樣一句話：『如果一個牧人的女兒有錢，她可以在千人中間挑選她的丈夫；因為在千人之中沒有一個會放棄她或拒絕她的。』他還說，『你如果歡樂得意，就是說，你如果有錢，你就會有賓客來往，門庭若市。一旦你落魄囊罄，自然就門可羅雀，孤苦伶仃，除非與窮人為伍。』彭菲列斯又說，『奴役和奴役出身的人只要有錢財，也可以身價百倍，為人尊敬。』錢財所帶來的好處有多少，窮困所造成的災難也就有多少。人窮志短，貧窮可以逼人作惡。所以，加西多路斯把窮困叫作禍患之母，這就是說，毀滅墮落的根源。在這一點上，彼得·亞豐鎖也說：『世途多舛，而最令人痛心的卻是：一個名門子弟，因一時饑寒交迫，不得不向仇家低頭行乞。』英諾森所寫的一本書中也同樣提及，他說：『一個可憐的乞丐處境是很悽慘的；他若不去乞食，就會餓死；若繼續行乞，就會羞死；而現實生活又那樣毫不留情。』所羅門說：『貧困的人寧可以一死為快。』他還說，『慘死強如慘生。』因有上面所講到的和未講到的種種道理，我承認財富的好處是有的，只要以正道致富，並且輸財有方。所以，我此刻要告訴你一些致富之道和輸財之方。
「首先，聚財應該逐漸地、日積月累地進行，決不可急於求富。因為熱衷於斂財的人，往往不擇手段，先行偷竊，然後便無所不為。這裡，所羅門有一句話：『想要急速發財的，不免受罰。』他又說，『不勞而獲之財，必然消耗；勤勞積蓄的，必見增加。』先生，你若能善用你的智慧和勞力，你必可致富，無須傷害旁人。法律上也列有一條說：『害人而得富的不合法。』這就是說，『自然』有一種很合理的禁令：損人利己而致富的無效。西塞祿說：『人們所經受的一切憂慮，對死亡的恐怖，等等，都是正常的，唯有叫旁人吃虧，自己獲利的，最是違反自然的規律。雖然有權勢的人更易於聚財致富，你卻不必放棄謀利而鬆懈下來，因為無論做什麼事都切忌疏懶懈怠。』所羅門說：『疏懶能令人做出許多壞事。』他又說，『耕種自己田地的，必得飽食；好吃懶做的，足受窮乏。』一個懶漢老是找不出時間來干一件正經事。有一位吟詩的人說道：『懶惰的人冬天不肯耕種，說太冷；夏天也不肯操作，說太熱。』因此之故，伽圖就說：『醒來，不可貪睡；睡多了會養成許多惡習陋行。』所以，聖哲羅姆也說：『隨時行些善事，莫讓人類之敵——魔鬼——發現你閒著無事。』原來，忙於行善的人是不易被魔鬼徵用的。
「如是，要致富必須避免疏懶。然後，那些通過你的智力、勞力所取得的財富，又必須運用適當，不可惹人議論，說你過於吝嗇了，或是過於靡費了，揮霍了。因為人們看見守財奴一錢如命，固然不會放鬆，看見浪子揮金如土，也是同樣要責罵。伽圖就說過：『適當地使用你的財富，莫給人機會來罵你無聊或窮酸；因為一個人飽了錢囊窮了心，實在十分可恥。』他還說，『輸財應有節制。』這就是說，花費要節約；因為有錢亂花了，一旦家業告罄，勢必打旁人的主意。其次，我說，你還得避免貪婪；既有錢財，你應能運用自如，免得給人們指責，說你把金錢埋藏起來了。有一位智者譴責慳吝的人，用了兩行詩句：『死亡本是人生最後的歸路；守財奴明知也不免一死，竟何苦戰戰兢兢，埋藏財富？』他日夜自尋煩惱，手裡的金錢一刻都不肯放鬆，這是何苦？其實他很知道，也應該知道，在他死後，世上任何榮華富貴，絲毫也帶不走。因而，聖奧古司丁說道：『慳吝人好比地獄；吞咽得越多就越想吞咽，貪多無厭。』
「我們一面不願被指為貪婪吝嗇的人，一面也同樣應該自我克制，勿在人們的心目中成為一個浪子。西塞祿曾說：『家中財富不應藏匿，也不該看守太緊，遇有需要表示同情和善意的時候，就應該準備開放。』這就是說，有需要救濟的，就勻出一部分來。『同時，你的財富也不可完全公開，成了人人共有。』再者，無論是聚財散財，必須記住三點，這三點是：我們的主、良知和名譽。首先，你心中不可拋開上帝，富有與否，做任何事都不能忤逆神意，因為他是你的創造者，是你的生命之源。根據所羅門所說：『少有財寶，敬畏上帝，強過多有財寶，而煩亂不安。』先知也有一句話：『一個義人所有的雖少，強過許多惡人的富裕。』我還要說一句，在進行聚財之時，不可拋開良知。使徒也說：『世上最叫人快慰的事莫過於有一顆良心可為你自己作見證。』一個賢者的話是：『良心上沒有罪惡在壓下來，財物才有保證。』其次，聚財散財之際，必須小心翼翼，勿使名譽受損。所羅門說過：『美名勝過大財。』在另一處他還說過，『注重培植友誼和美譽；因為這兩項要比任何可貴的財寶保持得久遠。』一個人除了敬畏上帝，尊重良知之外，如果不能孜孜兀兀保持令名，他還是不足以稱為有德性的人。加西多路斯說：『愛名守譽才是有德性的標誌。』這裡，聖奧古司丁也說：『有兩樣東西是必要的；良知與美名；換句話說，為你的靈魂應有良知，為你的鄰友應有美名。』誰若只顧自己有一顆良心，而不考慮鄰友對自己名聲的看法，喪失了美名也毫不介意，這種人無非是一個無賴而已。
「我的主子，我已經為你說明了應該如何聚財，如何用財；我很知道，由於你自恃富有，心中躍躍欲試，要想訴諸武力。我勸你不可自恃富裕就準備動武；因為你的財富是不夠你花費太久的。某哲人說：『陰謀發動戰事，隨時尋釁的人，將永遠感到款額不足；財多就花費多，時時刻刻要爭戰功、求勝利。』所羅門說：『愈是富人，愈多吃客。』親愛的先生，雖然由於你有財富，因而有許多人跟從你，可是如能和平相處，總比發動戰鬥較為光榮有利。因為世上的戰爭，並不以人數眾多而操勝，也不靠人類的性能，戰勝戰敗完全取決於萬能的上帝的意志，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當上帝自己的武士猶大·瑪喀比受命與敵人交戰的時候，見到敵人強大眾多，他就對自己的小支軍隊這樣勸慰著說：『我們的主，萬能的上帝，願以寡敵眾，或願以眾克寡，都是同樣輕而易舉的事；因為兵家勝負並不取決於人數的多寡，而完全憑天帝的意向而定。』親愛的先生，正是誰都不能知道上帝對他有多少恩愛，誰也不敢說上帝會不會給他勝利，難怪所羅門要說，發動戰爭是人人應該十分害怕的事。再說，在戰場上，危險很多，災禍隨時可以遭遇到，並且不分貧賤富貴，同樣可以遇險；所以，在《列王紀下》里寫道，『戰事的發展是完全碰巧的，事先無從知道，刀劍或吞滅這人，或吞滅那人，沒有一定。』既然戰爭的危險很大，我們就應該儘量避免，只要不失體面。所羅門說：『以刀劍而生的死於刀劍。』」
慎子夫人這樣講了一番，梅利比接著答道：「慎子夫人，你的善意合理的話使我了解你的原意，你是不贊成戰爭的；但是在我此刻的狼狽情況之下，還沒有聽見你對我所應採取的步驟有些什麼意見。」
「當然，」她道，「我所要勸你做的就是同你的仇人妥協言和。因為聖雅各在他的書簡里寫道，『和氣生財，紛爭敗業。』你明白知道，這世上最偉大的一項事業就是團結和平。因此，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這樣對他的門徒說道，『使人和睦的人有福，因為他們必稱為上帝的兒子。』」
「呀，」梅利比道，「現在我看得清楚，你既不珍惜我的尊榮，也不照顧我的聲譽。你很清楚這場紛爭是我的仇人先用暴行而開始的；你也很明白他們並沒有向我來要求和平，甚至沒有要求講和。那麼，難道你就希望我去表示謙虛，向他們低頭，請他們饒恕嗎？老實說，這樣的話是有損我的尊榮的。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親昵會產生輕視之心，過分的謙讓也會有同樣的結果。」
這時慎子夫人顯得有些怒意，說道：「當然，先生，很對不起，我珍愛你的榮譽和利益，和珍愛我自己的毫無分別，並且一向是如此；你自己或任何人都沒有講過一句相反的話。如果我說了你應該爭取和平，言歸於好，我還是沒有講錯，或者離事實太遠。因為智者有言：『紛爭起於對方，但和解起於自己。』先知也說，『要離惡行善，尋求和睦，不可鬆懈。』我並不是說，你的仇人不應向你求和，而你卻應該向他們低頭；因為我明知道你心腸很硬，為了我的緣故你也不肯做一件事的。所羅門說，『心存剛愎，必陷於禍患。』」
梅利比聽見慎子夫人講得生氣，便這樣說道：「夫人，我求你不要聽了我的話就心中不悅，因為你很知道我正是一肚子怒氣，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是不稀奇的；而含怒的人所說所做都是不足為憑的。先知有言：『患了眼病就看不清楚。』我請你盡情為我講解勸說，我是情願聽從你的；如果你覺得我愚昧就責備我，我唯有更加感激佩服，更加敬愛。因為所羅門說，『責備人的，後來蒙人喜悅，比那用甜言蜜語去諂媚人的更加有德。』」
於是慎子夫人接口道：「我並不生氣，也無非為了你的好處。所羅門說：『愚昧的人做錯了事，有一種人責罵他，另一種人當面讚揚支持，背後卻加以譏笑；那責罵的人是品德高尚的人』。這位所羅門還說，『面帶愁容（就是說，在臉上顯出憂愁），終必使心中的愚昧糾正過來。』」
梅利比道：「你為我講出這許多至理名言，我真不知該如何回覆你了。願你把你的意願簡明告訴我，我一定依照你的話去辦理。」
這時慎子夫人把她心底的話全盤托出，說道：「我勸你第一件事要和上帝相安無事，重新回到他的懷抱，蒙受他的恩澤。因為，我始終在講，是因為你犯罪，上帝使你經受了這次的逆境。如果你能照我的話做，上帝會差遣你的仇人來你面前跪請饒恕，願意聽你的指示。所羅門曾說：『人的行為若蒙上帝喜悅，上帝也使他的仇敵與他和好。』我求你讓我私下和你的仇人會談一次；為的是不要他們知道你已同意我這樣做。等我了解了他們的全部心意，我就更有把握向你進忠告了。」
梅利比道：「夫人，聽憑你的意願而行；我已把自己完全交付了給你。」
慎子夫人見她丈夫已經改過從善，心中暗忖著如何才能使這件事圓滿解決。她看準了時機，私下裡邀請了仇人們來談；她很開明地對他們解說和好的莫大利益，以及戰鬥的危害是多麼大；並且和善地指責了他們，說他們對梅利比，對她自己和他倆的女兒犯下了這樣錯誤的行為是應該知道懺悔的。
他們聽了慎子夫人這一番親切動聽的話之後，十分驚奇，對她非常欽佩，那心中的喜悅非言語所能形容。「呀，夫人，」他們說道，「用先知大衛的話來說，你真是甘霖降福，浸潤了我們的心靈；你大慈大悲，勸導我們息爭言和，其實我們正該痛改前非，低首認罪，現在看來，怎叫我們生受得了。的確，所羅門是個聰明賢達的人，因為他說過，『出口動聽可以增加朋友，可以改邪歸正，叫惡人謙順明禮。』」
他們堅決表示，要把這件事完全交給慎子夫人處理；並且準備悉聽梅利比大人的吩咐。「親愛慈祥的夫人，」他們道，「我們恭順地請求你慈悲為懷，把動聽的言辭見諸行動；因為我們深感十分開罪了梅利比大人；單憑我們的力量已難於做得他滿意。因而我們和我們的友人都立誓保證聽從他的任何擺布。但是可能我們的錯誤使他積恨在心，或將大施重罰，以致我們承受不住。因此，高貴的夫人，我們請你以悲憫為重，運用女子的慈愛美德，從中勸導，免得我們因一時的過失而陷入法網，毀了終身。」
「的確，」慎子道，「一個人把自己完全交付出來，由他的仇人去全權處理，委實很不容易，並且相當危險。所羅門也說，『聽我說來，相信我的話，你們所有聖門中的信徒，上下人等，你們在世呼吸一天，決不可將你們的身體交給任何人，無論是你的兒子、妻子、朋友、兄弟。』他既勸人不可交付給兄弟、朋友，他當然更將阻止人們把自己交給仇人了。雖然這樣說，我還是勸你們莫懷疑我的丈夫。因為我很明白，毫無虛假，他為人寬厚謙順，好善樂施，並不貪婪斂財。世上一切事物在他看去，唯有人們的尊敬和稱譽為重。再者，我知道得很清楚，也十分確信，在這件事情上他一定會聽我的勸告。憑上帝的恩賜，我將盡力從中說項，務使你們和我們之間捐棄舊仇，言歸於好。」
於是他們齊聲說道：「可尊貴的夫人，我們自己和我們所有的一切都交由你支配；任便哪一天，只要對你方便，我們都可以來履行我們的條件，不管那條件有多麼嚴峻，我們一定要滿足你和梅利比大人的意願。」
慎子夫人聽了他們的回答之後，便叫他們悄悄離去；她自己又回到丈夫梅利比面前，告訴他那些仇人是如何痛悔前非，並且準備接受刑罰，只是求他多發慈悲，寬大處理。
梅利比答道：「犯了罪惡而並不抵賴，卻承當下來，深知悔恨，請求寬大，這樣的人是應該可以饒恕的。辛尼加說：『坦白認罪的可以免罪；』原來坦白就近乎無辜。他還在另一處說，『悔恨自己犯了罪而承認下來的人是應得赦免的。』所以現在我同意和解；但是最好還要同我們的朋友磋商一下，取得他們的贊同。」
這時慎子夫人非常高興，說道：「先生，你的確回答得頗有道理。既然當初是由於你朋友們的勸告與支持使你心中激動，要報仇動武，此刻就正該照樣取得他們的同意，然後同仇人們修睦講和。因為法律上說：『由系鈴人去解鈴，是最合乎自然的好辦法。』」
於是慎子夫人立刻派人去找親朋好友，向他們詳述了一切經過，梅利比也在場；她籲請他們發表主見，提出最好的辦法來。梅利比的朋友們通過了周詳的考慮，主張和解；都認為梅利比應該敞開胸懷，接受仇人們求恕的請願。
這時慎子夫人在得到丈夫梅利比的同意之後，又聽到了朋友們的意見，這和她的初衷都完全吻合，她心中異常欣喜；她道：「古諺道：『今天可以做的一件有益的事，不要推遲到明天。』因此我勸你們差幾個伶俐的人去找仇人們，問他們是否仍願和平解決，如果願意的話，就馬上前來會談。」
這事照辦了。那些犯了過錯而深知悔改的仇人們聽了來人所講的一切之後，十分欣慰，謙和地作答，向梅利比和他的親朋們表示感謝；他們馬上準備跟著來人到梅利比大人面前來聽候發落。
隨後，他們立刻來到梅利比的邸宅，同時還帶了幾個好友來做人證。他們走到了梅利比面前，他就這樣對他們說道：「事實是這樣，你們毫無理由地傷害了我、我的妻慎子，以及我的女兒，我們損失重大。你們闖進了我的屋子，你們的暴行是人人皆知應該處以死罪的；因此我要問一問你們願不願意把懲罰報復的事交在我和我妻慎子手中？你們究竟願意怎樣？」
於是三人中最聰明的一個代表著他們說道：「先生，你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我們自知低微，實在不配走進你的貴邸。我們犯下了嚴重的過錯，在你大人面前，我們罪該萬死。不過你為人賢明慈祥已是有目共睹的事，所以我們唯有把自己完全交給你大人，你盡可憑你的仁心厚德加以應有的處分，我們一定聽命，毫無怨言。當然，大人慈悲為懷，見我們低首悔過，也許可以考慮寬大，對我們的嚴重罪行從輕發落。雖然我們的惡劣行為確曾造成了你大人的莫大損失，我們卻懂得一點：你的寬恕是一種美德，我們的罪惡是一種劣跡，而你在為善方面的影響，真能深入人心，遠遠超過了我們在為惡方面所能產生的任何流弊。」
此刻梅利比滿面春風，將他們攙了起來，接受他們的誓言和種種保證，然後指定一天讓他們再來他家，聽取他的判斷；於是每個人回到了自己家中。
慎子夫人湊了個機會，問她丈夫對這幾個仇人準備如何發落。梅利比便答道：「老實說，我想決定將他們所有的一切都沒收下來，剝奪他們的產業繼承權，然後把他們流放出境，永遠不准回來。」
「這個判決，」慎子夫人道，「委實有些過分，並且很是不合情理。你有的是錢，不需要旁人的財產。並且這樣做，你就很容易被指為貪婪之人，那是很不光彩的，善良的人都應該避免。因為，根據門徒所說：『貪財是萬惡之源。』所以，你若想占得他人的一批財物，倒不如損失同樣數量的自己的財物。這樣，你財產雖有減損，卻保持了尊榮，比起用卑鄙手段以增添財富強得多。人人都該努力爭取令譽，守住令譽。不但如此，我們還該始終不渝地充實它。因為書上有言，『美滿的名聲如果不加修整，就不能經久，很快就會被人遺忘。』至於你說要將他們流放出境，我看他們既已一切聽你支配，你這種做法就顯得很不合理，完全越出了軌道。書上說的：『濫用職權、肆意妄為的人應受撤除權位的處分。』我認為，縱然你憑理按法，假想已有充分根據，可以施加苦刑，但是我看，你仍無把握定能執行到底，萬一中途有變，你就又將面臨戰鬥而使事情完全恢復了原狀。所以，若要贏得人們樂意從命，必須在裁判時考慮人情，換言之，定罪要從寬。原來書上也說，『在上者施令而多禮，在下者愈是唯命是聽。』故此我勸你此刻應竭力自製。辛尼加說：『自我克制，好似兩次勝敵。』西塞祿說：『君王的令德莫過於仁恕謙和、心安理得。』我勸你此刻拋棄復仇之念，以保持令譽；使人們因你的寬恕而有口皆碑，使你自己也可以捫心無愧。因為辛尼加曾說，『戰勝而自悔戰勝的人無勝利之可言。』由此，我請求你應該存仁恕之心，以換取萬能之主在最後審判日 [3] 的施恩赦罪。因為聖雅各在他的書簡中說：『那不憐憫人的，也要受無憐憫的審判。』」
梅利比聽了慎子夫人的宏旨高論，又見她那樣情真意摯，心中和她漸趨一致；最後他完全同意，準備著一切聽她的指引。他感謝那善德之源的上帝，是神賜給了他如此賢淑多智的一位妻子。
到了那一天，他的仇人們來到他面前，他對他們十分和善，說道：「雖然由於你們的傲慢愚妄，你們曾一度顯得疏忽無知，走入歧途，對我造成損害，可是我見到你們低頭認錯，悔恨自己已犯的罪行，我唯有表示寬容，饒恕你們。因此我決定忘記過去，把你們對我以及我家人的一切罪過置諸腦後；為的是：我們在這不完善的世上曾對上帝犯下了罪惡，現在我們懇求他在我們臨終的一天還可以賜降洪恩，赦免我們的罪行。我們相信，只要我們自己深悔所犯的罪，立願改惡從善，上帝聖心寬厚，一定赦免我們的罪惡，收容我們永享福澤。阿門。」
喬叟的梅利比與慎子夫人的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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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作者喬叟的一篇散文譯作，原文是法文，而法文原作又是依照十三世紀一個義大利法官用拉丁文所寫《訓子篇》而作。
[2] 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一章第二十一節。
[3] 據《聖經·新約·啟示錄》第二十章所載，到了世界末日，上帝要對所有的死人作一次最後審判。「若有人名字沒記在生命冊上，他就被扔在火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