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托巴斯先生的故事
開場語,客店老闆對喬叟的趣話
這個奇蹟講完之後,每一個人都很嚴肅;後來我們的老闆又開始打趣起來,第一次向我看著,說道,「你是個什麼人?你難道在低著頭找野兔麼?我只見你看著地上。來,走過來一點,抬起頭來高興一下。各位,請你們站開,讓他走過來!他腰間的模樣兒倒和我有些相像;小身材,好臉色,任何女子都願意把他當個小囡抱著耍呢!他臉上有小精靈的神氣,對誰也不開玩笑。來講點東西給我們聽,像旁人一樣。快講一個好玩的故事來。」
「老闆,」我道,「請勿生氣,我確實沒有其他的故事,只有很久以前學來的一首詩。」
「罷了,也好,」他道,「我看他轉了臉色,大概我們可以聽到一些妙文了。」
喬叟所講的托巴斯的故事由此開始 [1]
請聽,各位先生,我將誠意地講一個有趣的故事,說的是一位英俊善戰的戰士,名叫托巴斯先生。他生於一個遙遠的國家,海洋彼岸法蘭德斯地方,撲波林的一個地主人家。他的父親地位高貴,上帝照看,是地方上的一個首戶。托巴斯先生長成為一個剛勇的少年,潔白的臉像小麥麵包,嘴唇像玫瑰花朵。他的皮膚似乎染上了不褪色的緋紅,的確,他還生著一個大小適度的鼻子。他的發須像番紅花的橘黃柱頭,直垂腰間。他的鞋是用西班牙皮革做的,他的褐色襪是法蘭德斯的布魯日的產品。他的衣料是華麗的花緞,相當值錢。他能獵野鹿,或在河邊騎馬放鷹,手上棲著一隻灰羽蒼鷹。他還是一個熟練的射手,角力起來誰也比不上他,以牡羊為錦標,老是給他奪到了手。許多美麗的姑娘,在閨中睡不著,為了他相思嘆息;可是他卻本性貞潔,決不荒唐,柔潤得像一朵野薔薇。
有一天,托巴斯先生騎馬出行,坐在灰色馬背上,手裡拿的是長矛,身旁掛著長刀。他在茂林中馳騁,雄鹿和野兔到處都是;他正在南北奔馳,差些兒闖下禍端。地上冒出大小花草,有甘草,青姜,許多丁香和泡酒的豆蔻,新老不一,也有可收藏的。鳥兒唱得煞是悅耳;有食雀鷹,有鸚鵡,有畫眉譜曲,還有斑尾林鴿,那歌喉好生響亮。
托巴斯先生聽了畫眉的歌,說不出的相思滿懷,他踢起馬刺,狂奔起來;他的駿馬跑得全身大汗,兩旁被馬刺踢得流出血來。托巴斯先生也騎累了,不知是哪裡湧出的火一般的勁兒;但此刻他下馬在綠草地上休息,放著馬去吃草。「啊,聖馬利亞!這股愛火好惱人呀!我整夜夢見一個仙后愛我,要在我身邊睡眠。世上沒有一個值得我愛的女子,我將愛一個仙后;我拒絕所有的凡女,我願奔過山嶺低谷去找仙后。」
他立即跨上馬鞍,蹬著馬跳過木籬石欄,要找到仙后;最後在一個幽深去處,見有一片草莽仙地,一個誰都不敢輕易闖入的境界。後來,一個巨人,名叫大象先生,一個兇猛的人,走來對他說道:「青年武士,有安拉在上,你若不快馬離去我的範圍,我就一錘把你的馬打死。這是仙后所在之地,她有的是豎琴、管笛和小鼓。」
武士答道:「我既願得福,明天我將穿上甲冑來同你一戰。我怕你會吃我一頓苦,請你嘗一下這根槍頭的味道。天亮時分,我就要刺穿你的口腔;就請你死在此地。」
托巴斯先生後退一步。巨人的彈弓上拋來一塊石頭;但托巴斯卻躲開了,全靠上帝照看和他自己的身段靈巧。
先生們,請繼續傾聽我的歌,比夜鶯還唱得生動,我將輕聲向你歌唱,托巴斯身腰細長,馳過谷嶺,回到城中。他吩咐手下人歡欣起來,因他將同一個三頭巨人作戰,為的是博得丰采奕奕的仙后的愛。「喚起我的歌手,我一面穿著甲冑,一面讓他們唱歌給我聽;彈說些後王的佳事,和教王長老,以及其他相思曲調!」
他們先為他取來甜酒和木碗中盛著的菜食;宮中所用的香料、薑餅、甘草和蒔蘿加細糖。他的白皮嫩肉上貼身穿的是透光細麻所制的褲衫,上面一件夾毛緊身衣,再加一件鎧甲,以免心胸被刺。再上面一件鐵板鱗鎧,是猶太人的手工產品,他的外氅像水仙一樣潔白。他的盾是赤金的,飾有一顆紅玉和一個野豬頭。這時他發願要打死巨人,不顧一切!他的脛甲是堅革,刀鞘是象牙,銅盔閃爍,馬鞍是鯨牙,他的馬韁照耀像日月之光。他的槍矛是柏木,尖頭磨銳,殺氣騰騰。他的馬身斑灰,緩馳而前,步伐輕盈。
先生們,這裡我的故事的第一唱結束了!各位如果還願意聽,我將繼續唱下去。
第二唱
對大家不起,請不要講話,武士和貴婦們,請聽我的故事。我將敘述戰爭、武士精神和閨中的相思。人們談唱古來英雄的佳話,譬如賀恩王、希波的斯、伯維士、蓋依、列布斯和勃倫達摩;唯有托巴斯先生卻占得武士中的魁首。
他騎著駿馬疾馳,像火中爆出的火星。他的冠飾是一座小塔,綴上一朵鈴蘭花。願上帝保佑他的身!他既是一個雄心四海的武士,他不肯睡在屋內,卻憩臥野外;明亮的盔甲做他的枕,馬在他身旁嚼著細軟的綠草。他汲泉而飲,像波西法爾先生一樣,那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武士;到了一天——
講到這裡客店老闆打斷了喬叟所講的托巴斯的故事
「不要講了,為了上帝的尊嚴!」我們的老闆說道,「你那無聊的東西我聽倦了,你胡謅一陣,我的耳朵都要發痛,上帝祝福我的靈魂!滾你的那些詩韻,真可以叫作歪詩哩!」
「怎麼啦!」我道,「為什麼你單是來打斷我的故事,卻不打斷旁人的,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曲詩歌了?」
「天曉得,」他道,「因為,老實講,你那臭詩不值得我一罵;你簡直是白費光陰。先生,簡潔了當,你再也不要來押什麼韻了。且看你能不能講些好詩篇來,或至少用散文講,只消內容有趣有益。」
「很好,」我道,「上帝受難有靈!我來用散文講一個小玩意兒,我想你會喜愛的;否則你就是個難說話的人了。這是一篇有益的道德故事,雖已有多人用過多種方式講過,且讓我再來試講一次。是這樣的:你們都很知道,每一個傳福音的人講到耶穌的苦難並不完全照旁人一樣地講;可是他們的中心內容卻相同,方式不同而本質無異;我所說的就是馬可、馬太、路加和約翰四篇福音,它們的教義當然是相同的。因此,各位先生,假若你們覺得我所講的有些出入,譬如我在說明其中的用意時,比旁人或多引了幾句格言,或不用你一向聽慣的字樣,仍請你不必見怪;因為我的主旨和我這篇故事所根據的小小的論述並無多少差別。所以,請你們聽我講來,讓我講到終結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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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律師的故事》開場語中,喬叟的詩才曾被推崇了一番,現在輪到他自己來講故事了,如果真講一個最好的故事,不免太不客氣,但也不能講壞的;因此拿出這《托巴斯先生之歌》來,原文是一種傳奇式的遊戲詩歌,故意模仿一般傳奇濫調,準備來一個幾千行不著邊際的故事詩,無的放矢地唱個不完(這裡用散文譯出)。但到了兩百行左右,客店老闆卻不客氣,把他打斷了,他就改用散文講了一長篇箴言式的道德文章——這一切,正可見出喬叟的手法高明,確是一個富有生活風趣的作家。至於客店老闆所描擬的喬叟,至少在外形上並不足以代表喬叟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