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赦罪僧的故事

前引,客店老闆對醫生和赦罪僧的話 我們的老闆聽後狂咒起來:「滾他的!神聖的十字架;這樣可惡的粗漢和黑心腸的法官!應讓這些法官和他的同謀者都受到無比的極刑才是!可是,還是一樣,這位可憐的女子反正被冤屈死了!她為了美貌而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所以我說,人們可以知道,命運的或自然的賦予,往往就是致命之源。是她的美送了她的命,我說。呀,她死得好可憐!我所說的天賦或命賦,確是害多利少。的確,好先生,聽了你這個故事令人好生傷心。且不管他,再聽旁的故事吧;我求上帝和聖馬利亞照顧你的健康,祝福你的尿罐、便壺、藥酒瓶和滿裝了藥品的匣具,等等。你確是個好人,像一個主教一般,自有聖羅安在此。我講得對不對?我沒有學者的口才,可是我聽了之後痛上心頭,差不多要發狂了。他媽的!拿點藥來給我吃吧,或喝一口走味的麥芽酒才好,或是再聽一篇輕鬆愉快的故事,否則我就完了,想到這個女子我就要傷心。喂,你,赦罪僧,」他道,「馬上來一個好玩的故事吧。」 「聖羅安在此,我來一個,」赦罪僧道,「不過我先要去前面酒店喝一杯,吃塊麵包再講。」 這時幾位正派的人都高聲說道:「叫他不要講醜話;叫他講些勸人為善的事,我們好得些益處,那才好聽。」 「我同意,」他道,「但我需要喝點酒,一面才想得起有益的事來講呢。」 赦罪僧的故事開場語如下 [1] 「列位,」他道,「我在教堂里說教,就提高嗓子,像鐘聲一樣圓渾,因為我所要講的東西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的題旨只有一個,永遠是這一個——貪財是萬惡之源。我先就說明我從哪裡來,然後拿出教皇的聖諭敕令來,但主要的是顯出我證件上的主的印鑑,——表示我的身子不能受侵犯,否則一般的教士或信徒會斗膽地擾亂我的神聖的工作。後來,我才開始講話,拿出教皇長老等的傳訓,用上幾個拉丁字,藉此增加我傳教的威嚴,促進人們的信心。然後拿出我的水晶長盒,滿盛著布片骨塊之類;人人都以為是聖教遺物。我有一塊肩骨,用銅片鑲邊,是從一個猶太聖徒的羊群中得來的。『好弟兄們,』我說,『注意我所講的話:把這塊骨頭放進任何泉水中洗濯,如果一隻牛或羊因蛇咬了而身上發腫,就用這泉水洗它的舌頭,立刻可以痊癒。還有,這泉水如給羊吃了,就可以治療它的皰、痂、瘡、毒。記住我的話。如果牛羊的主子餓時喝了一口泉水,在雞鳴之前每星期一次,他的牛羊就會繁殖起來,這樣的喝法就是那位猶太聖徒教給我們祖先的。並且,列位,這泉水還能治忌妒心;一個人妒火上升的時候,只消用這泉水做湯喝,他就不再懷疑他的妻,雖然他明知道她犯了過,甚至她找過兩三個教士。 「『我這裡還有一隻手套。你把手放進這手套里,就可以看見田裡的五穀長起來,無論是大麥或小麥,只消你獻出幾個銅幣或小銀幣就成。』」 「『不過,善男信女們,有一件事我要警告你們;假如有人犯了大罪而不敢懺悔,怕礙了面子,或是老婦少女,讓丈夫當上了烏龜,這些人來到教堂就不會有靈感,即使獻出金銀來想沾得我的聖物之福,也屬枉然。但如果有人知道他無辜,站上來,以上帝之名獻禮,我仍可用聖諭的權威來赦免他。』」 「自從我當了赦罪僧以來,用上這些把戲,每年可得一百馬克的收入。我站上教壇,儼然是個牧師模樣,那些聽眾坐下之後,我就開講起來,加上許多謊言胡說,竭盡我哄騙的能事。我使勁伸長了脖子,好像棲在穀倉上的一隻鴿子一樣,東張西望,看著那些人。我的雙手連同我一根舌頭都來得十分輕快,你若看到我那樣絲毫不肯放鬆,包管你要讚賞不已。我所有的教誨都與貪吝等罪惡有關,我儘量誇大,講得他們非拿出錢來不可,尤其獻錢給我。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謀利,那些什麼改過自新的一套我卻滿不在乎。當他們被埋進了地里,即使他們的靈魂采黑莓去,我也管不著!無疑的,許多說教的都是由惡意出發,諂媚奉承,假惺惺地只是為了要向上爬,有時為的是出風頭,有時又是為泄憤。我不敢用其他的方式去同人家算賬,就說上一篇大道理,用盡舌尖鋒芒去刺激他,於是他被我污衊了一頓也只好吃癟,他休想輕易就能惹我,或我的同行。因為,我不用提他的名字,人人都會知道我所指的是誰,我的種種暗示就足夠了。我就這樣報復那些對不起我的人,就這樣假借聖潔之名,裝出虔誠的臉,卻從臉皮下噴出毒液來。我再說一遍,直截了當,我說教為的就是謀利,沒有其他目的;我的教題卻永遠是:罪惡之源就是貪財。這樣,我勸導人家莫犯我自己所犯下的罪惡,不可貪得無厭。但我雖自己犯了這個罪,我卻善於教旁人莫犯貪財之罪,教他們誠心懺悔。不過這不是我主要的目的,我說教為的就是貪利;這就夠了。」 「我於是講了許多古時的事例。原來腦子簡單的人是愛聽老故事的;這些東西他們記得清楚,也能照樣傳遞給人。」 「嘿!你們難道以為我能說教,能運用口舌搜羅金銀,就甘心挨窮受苦嗎?才不呢!我確實從未這樣想過。我到處去說教,到處去討錢;原來為的是我決不肯用手勞動,更不願靠編籃子為生,正是因為我不願意白費氣力而不得溫飽。我不學那些信徒。我能拿到羊毛、麥子、乳酪、金錢,不管是村中最窮的孩子或寡婦拿出來的,不管她的孩子們餓得快死,我還是不肯放過!每到一個市鎮,我就找一個姑娘,喝著葡萄美酒。 [2] 「且聽,列位,這是最後的結論了。你們要的是我來講個故事。我現在已喝了一大杯麥酒,上帝知道,我要講一個看來你們一定愛聽的故事。雖然我自己是一個壞蛋,我卻很會講好故事,是我在講經賺錢的時候所常講的。現在,請你們靜下來,我就開始講了。」 赦罪僧的故事由此開始 從前在法蘭德斯地方有一夥年輕人,不務正業,專事吃喝嫖賭,終日琴管琵琶,歌舞荒唐,全無節制,在魔王的廟堂上崇拜魔王,褻瀆神明;他們發著犯神的狂誓,聽來令人不寒而慄;把救主耶穌詛咒得體無完膚;似乎還嫌猶太人沒有把他肢解得稱意;並且個個都還戲嘲著彼此的罪惡。還有窈窕的舞女、賣果的、彈唱的、賣淫的,無非是魔王的使者來吹燃起慾火,飲食和男女本是同伴;我有聖書可以證明,酒醉癲狂乃是荒淫無度的勾當。 《請看聖經》上的羅得,喝醉了竟違反人性,不知不覺和他的兩個女兒睡覺。 [3] 猶太王希律,誰都可以在史書上看到,在宴席上喝多了酒,竟發令殺了無辜的約翰。 [4] 辛尼加說得最好,他說,他看一個瘋人和一個醉漢並無任何區別,除非瘋狂症再加上惡性情,比酣醉的時間還要長久些罷了。啊,可詛咒的飲食過度,它是我們人類墮落的起源,直等到耶穌以他的血為我們贖了罪!請看,這個罪惡的代價有多大;全人類都為了飲食過度而從此不能自拔了! 我們的始祖亞當和他的妻犯了這個罪被逐出樂園,永遠要勞作受苦難;我在書上讀到,亞當禁食的時期是留在樂園的,一旦他吃了違禁的果子,他就被逐而遭受苦難。啊,貪食好飲真是個罪惡之源,我們應該詛咒你!人們如果知道過度的飲食能引起多少疾病,他們在進食的時候就會略加節制了。呀,為了那短短的食道,柔嫩的口腔,東南西北的人們,在空中、地面或水裡,都為著飲食奔走勞動!關於這一點,保羅說得好。「食物是為肚腹,肚腹是為食物;但上帝要叫這兩樣都廢壞」 [5] ,這就是保羅的話。 啊,這樣過分的貪食好飲,講起來已是穢臭,做起來更是罪惡,一個人喝著白色紅色的東西,竟把他的食道變成了便所。那使徒哀哭著說:「我告訴過你們的許多人在世上活著,現在我又哀聲哭訴,這些人是基督十字架的仇敵,他們的結局唯有死亡,他們的肚子就是他們的神。」啊,肚袋呀!啊,臭皮囊,內中藏滿了污糞!你在兩端都發出同樣的臭聲。為了你花去多少勞力和金錢!廚師們舂著、拉著、磨著,把原料變為成品,使你的貪慾得到滿足!他們從堅硬的骨頭裡敲出骨髓,只消是鬆軟可口的,他們都不拋棄,都將送進你的食管。他們把香料、樹皮、根葉,做成貪食者的調味漿汁,增強他的口味。可是他追求著這些樂趣,唯有在罪惡中死亡。 酒是個淫穢的東西,酒醉了就是災害和抗爭。啊,酒徒呀,你的臉走了樣,你的口腔噴出臭氣,沒有人敢靠近你,你鼻子出氣的時候似乎老是在叫喊「參——孫,參——孫」!可是,上帝知道,參孫卻沒有喝過酒。你像一隻填滿肚子的豬跌倒在地,你舌尖失去了效用,正經的事你都置之腦後,醉酒就是理智的墳墓。被酗酒控制的人是最不可靠的。放開你的紅酒、白酒,尤其是在菲希街或奇白賽街上出售的白酒。這種西班牙出產的酒中常常摻進了附近地區所產的其他酒類,因此你喝了三杯,你雖身在奇白賽,卻自以為已經到了西班牙,就在列伯城中,你就口裡叫起「參孫,參孫」來。 我請求各位聽我這句話,我敢說,《舊約》所載的一切英雄戰功,由於全能上帝之助,無不在虔誠禁慾中建立的;你且翻閱《聖經》自然就可明了。還請看偉大的征服者阿提拉 [6] 死於羞辱,那時他正是酒後沉睡,鼻中流血;所以一個戰將必須禁酒。再看勒母耳,試想他所領受的指令是什麼——我所指的是勒母耳,並非撒母耳;你只消閱讀《聖經》,其中關於從政執法的人喝酒,是儆誡得如何明白嚴正。不必多講,已經講夠了。 我既講了貪食好飲的罪惡,現在要跟你們談談賭博。賭博是撒謊之母,欺詐、賭咒、褻瀆基督、兇殺,以及浪費錢財和時間,都由此而起;被人視為賭棍,乃是最可恥的事。地位愈高,愈將遭人唾棄。如果君王賭博,在眾人的耳目中,他的政躬就會受到誹謗。從前有個賢明的使臣,名叫司蒂爾彭,被派去科林斯,十分顯耀,由拉西第蒙來訂立同盟。他無意之中看見這國中權貴都在賭博。他立即潛行回國,說道:「我不能去喪失我的美名;也不願這樣自辱而使你同這些賭徒們通好聯盟。派其他使節去吧;我卻寧願一死,不願由我而建立這盟約。你是高貴正直的,我何能為你訂下條款,傷我國體。」這位賢明使臣就這樣宣稱著。再看,書中記載著,帕提亞的君王輕慢德米特里厄斯王,送他一副金的骰子,因他曾一度賭博過;他就此把他的光榮令譽一概抹殺,認為並無半點價值。君王們盡有其他高尚的娛樂,可以消遣公餘的時光。 現在我要講幾句關於惡劣的賭咒發誓,是古書上所提到的。賭咒兇猛過度是罪惡的,發假誓更應受譴責。上帝根本不許人們賭咒發誓,只看《馬太福音》就知道;尤其是聖潔的耶利米說得明白:「你起誓必須誠實,不能撒謊,依照公平,根據正義,發出你的誓願。」亂賭狂誓是可詛咒的。神聖的戒條上第一表中第二戒是:不可妄稱我名。請看,他禁止這樣的賭咒,還在他禁止殺人或其他罪惡之先。我說這是十戒的秩序,任何知道十戒的人都明白,這是其中的第二戒規。我再直接地告訴你們,凡是賭咒過於兇猛,神罰決不會離開他的家宅。「憑著上帝的可珍貴的心,和他在十字架上的指甲,憑著基督的血起誓,我擲七點,你擲五點或三點;憑上帝的臂膀起誓,你若欺人,我這把刀就刺穿你的胸膛!」——這都是兩顆骨頭骰子的結果,竟這樣賭咒、使脾氣、欺騙、兇殺。為了贖我們罪的基督之愛,不可賭咒發誓,不論大小;現在讓我講我的故事,各位請聽吧。 我所要講的是關於三個惡漢,清早於晨鐘還未報時以前,已在酒鋪里坐下酣飲了;這時他們聽見有玎璫之聲領著人們抬了一個死人前去埋葬;三個惡漢中有一個向店小伙喊道:「你快去問那抬過去的是什麼屍首;務必問清他的姓名,回來報知我們。」 「先生,」店小伙道,「不必問了。你們來此之前兩個鐘頭,已有人告訴我了;他原是你們的老夥伴,夜間在凳上坐著喝酒,酩酊大醉,忽而死去;有一位名叫『死亡』的,潛來此地,在這一地帶殺了許多人,他用劍矛把他的心摧為兩爿,接著一言不發,轉身便走。這次疫症流行,被他殺害的人已不下千數;先生,你未見到他以前,我想應該有些準備,不可輕敵:隨時隨地都要防禦著他。我的母親是這樣教導我的,旁的話我就不會說了。」 「這孩子說的是真話,有聖馬利亞為證,」店主道,「離開這裡一里多路,有座大村落,這一年以來,村上婦女小孩,村夫野漢,都被他殺死了。我想他的住處一定就在那邊;謹防著他,莫被他傷害了,這才是上策。」 「咦,上帝的手臂,」這惡漢道,「遇見了他竟有偌大的危險嗎?我以上帝的好骨頭為誓,定要去大街小巷搜尋他出來!聽哪,夥伴們,我們三個等於一人;大家伸出手來,結為兄弟,共同發願,以殺死這個害人的『死亡』為目的;他殺了許多人,我們在天色未黑以前,必須結果他的性命,有神明為證。」 於是三人發了盟誓,彼此同生同死,視若弟兄一般。他們在狂醉中一同站了起來,向店主所說的村落走去,一面賭著許多可怕的咒誓,把基督的聖體撕得粉碎——「只消把『死亡』找到,必置之死地」。 他們還未走到半里路的光景,正在跨過一段籬圍,看見一個貧窮老翁。老翁謙和地招呼他們道:「先生們,上帝照顧你們!」 他們中間最粗魯的一個答道:「什麼!老漢子,倒霉的東西,你為什麼全身裹得這樣緊,只露出臉?你這樣老的年紀為什麼還不死?」 老翁抬頭凝視他的臉,說道:「因為我雖然走遍了世界,由此地徑到印度,在鄉間或在城市,卻沒有找到過一個人願意以他的青春來換取我的老年;所以我不得不依從上帝的意旨仍舊守著我這老年。呀,『死亡』也不肯來取我去;因此我只得像一個到處遊蕩的光棍,從早到晚,用手杖擊著地面,步步緩行,這土地原是我的生母之門,我向她訴說,『親愛的地母,讓我進來吧!看哪,我的血、肉、皮,都要消失殆盡了!呀,我這把骨頭何時才能安息?地母,我願和你交換一副軀殼,在這狹小的房舍里我居住得過久了,但願得一塊粗毛爛布來裹我!』但是她仍不肯賜我這一點恩惠,因而我的臉上日形消瘦了。可是,先生們,你們對一個年老的人這樣粗魯,未免太無禮貌了,除非為了他的言行有錯。《聖經》上你們自己可以讀到,『在白髮的人面前,你要站起來』;我所以要勸你們,現在不可冒犯老人,正如你若活到我這年齡,也不願旁人冒犯你一樣;願上帝照看你們,憑你走到哪裡。我還要到我所應去的地方呢。」 「不成,老傢伙,」第二個賭棍說道,「聖約翰在此,不能這樣輕巧地放你走!你剛才提起那個害人的『死亡』,他在這地帶把我們的夥伴都殺了。我曉得底細,你就是他的探子,說出他的去處來,不然你走不了,上帝有眼,聖典作證!你準是他的一夥,同謀著來殺害我們的,你這賊東西!」 「啊,先生們,」他道,「你們假若真想找到『死亡』,就順著這條曲道而去,因為我確是在那邊樹林裡和他分手的,就在那棵樹下,還在那兒等著呢;任憑你怎樣信口喧嚷,他總不會躲避的。你們看見那棵橡樹嗎?就在那裡可以找到他。上帝把人類贖回,願他救助你們,糾正你們!」——老人如此說著。 三個惡漢徑直跑到樹下,在那裡他們竟發現許多圓滑光亮的金幣,看來可以裝得八斗。他們不再尋找「死亡」了,三人看了都心中狂喜,圍著那綺麗奪目的金幣坐下。他們中間最壞的一個最先開言。 「弟兄們,」他道,「留心聽我說來;我雖然常常打趣說笑,可是我的腦袋卻是很精細的。幸運賜給了我們這堆財寶,可使我們一生享樂不盡,來得既容易,我們也不妨花得大方。咦!上帝可貴的尊嚴!誰曾想到今天有這紅運?可是這金幣如能搬運到我家或是你家——你倆反正明白這財物已屬於我們了——那我們就可以真正的快樂了。然而在白天是無法搬運的;人們會把我們認作強盜,而為了我們自己的金幣反而把我們吊死。所以這堆金幣必須很小心地在黑夜裡移動。我的意見是大家來抽籤,誰若抽到最短的簽子,就高高興興地馬上跑進城去,悄悄買些麵包和酒來。其他兩人卻很機警地守著這財寶;進城的人如果不多耽擱,到了晚上我們就可以把金幣搬到一個大家認為妥當的地方去。」 一人捏著籤條,讓其餘兩個先抽,結果是最年輕的一個抽中了;他馬上進城。等他剛走,這裡一個對另一個人說道:「你知道你我是結拜弟兄,現在讓我來教你怎樣可以占得一些便宜。你知道這個夥伴走了,而金幣在此,數量不少,講明是三人均分的。可是我若想出法子由你我兩人平分,是不是可以算是我對得起你呢?」 那人道:「我猜不出是怎樣一個辦法;他已經知道金幣在我倆這裡,我們如何辦呢?我們怎好向他解釋呢?」 「你能不能守秘密?」這個惡棍道,「我將簡單告訴你怎樣著手,怎樣才做得圓滿。」 「我答應,」那個道,「決不出賣你,我誠意立誓。」 「那麼,」這個道,「你明白我和你是兩個人,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些。等他坐下之後,你就馬上起來假裝和他玩耍;我就可以一刀刺穿他的腰間,同時你也照樣用刀刺去;這樣,金幣就由我倆平分了,好朋友;從此我們可以滿足一切慾念,盡可痛快賭博。」如是,這兩個惡漢一同謀殺那第三個人。 這最年輕的一個,向城裡走去,心中縈繞著那些嶄新閃耀的好金幣。「啊,天哪!」他道,「我若獨得這所有的財物,天下就再也找不出比我還舒暢快樂的人了!」最後,我們的公敵,魔鬼,使他想起去買些毒藥,好毒死他兩個同伴;魔鬼看得清楚,知道他有隙可乘,正好害他墮落,他滿心只想殺死他們,再也不會回心轉意多考慮一下。他徑直趕去,不作滯留,走進城來,到得一家藥鋪,請求賣些毒藥給他,做毒殺老鼠之用;他說,院子裡還有一隻臭貓,吃過他的閹雞,所以他一心想在這班夜間害人的蟲獸身上泄一次積憤。 那藥鋪老闆答道:「這毒藥是有的,願上帝救我的靈魂,世上不論哪種動物,吃了或喝了這藥物,哪怕只有一粒穀子的分量,無不立刻死去;他必死,並且在你還未走到一里路的時間,就會喪命,這毒藥就有這樣猛烈。」 這惡棍把毒藥盒子拿在手中,又跑到第二條街上,向人借了三隻瓶;兩隻瓶里他倒進了毒藥;還有一隻沒有下毒,留作自用。他準備通宵工作,搬運金錢。這惡毒的壞蛋把三個大瓶都盛滿了酒,然後回到他夥伴這裡來。 何用多述?他們已計謀好怎樣把他害死,也就馬上照辦了。辦完之後,有一個說道:「現在我倆好好坐下喝酒,先行樂,慢些再去埋葬他。」說著偶爾拿起有毒的酒瓶喝了一口,又遞給他的夥伴去喝,因此他倆都立刻斷送了性命。 的確,我想阿維森納 [7] 也未在他的任何醫學經典上的任何篇段中,記載過像這兩個惡棍臨死以前那樣奇特的中毒情景。如是,死去了兩個兇犯,而那下毒的惡棍也未能免於一死。 啊,可詛咒的罪惡!啊,狠心的殘殺!啊,縱慾、荒淫、賭博!基督的褻瀆者,隨時傲慢地誣衊和狂誓!呀,人類哪,創造者創造了你,以他的寶貴的血救了你,而你竟可以如此虛偽,如此惡毒! 現在,列位好先生們,上帝饒恕你們的過失,保佑你勿蹈貪婪之轍。我的聖潔的赦罪符可以救治你們,只要你們獻出貴品真金,或銀質戒指,胸針或湯匙。低下頭來,在這聖諭下低頭!來吧,婦女們,獻出你們的紗線!看哪,我把你們的姓名登記在這案卷上了;你們將進入天堂的幸福之境;我有威權赦免你們,你們只要獻出禮物,就可以同出生時一樣純潔——列位,我就是這樣說教的。耶穌基督,我們靈魂的醫治者,願他賜給你們他那聖赦,那是比我的更好,我不能欺瞞你們。 可是,列位,我還有一句話忘記了。我這個口袋中的聖物和免罪符,是教皇親手給我的,比得上英格蘭任何一個人的聖符。如果你們有人願意誠心貢獻,要取得我的赦免,走上前來,跪下,虛心接受好了;或者在你們前進途中,每到一個市鎮盡頭,來接受新的赦免,只要每次獻出新的真實可靠的金錢銅幣。這裡每一位朝聖客,在你騎馬越過荒野的時候,能有一個合格的赦罪僧恕免你的罪,免得遭遇不幸,該是一件榮幸萬分的事。可能一兩個人跌下馬來,折斷了脖子;請看你們有多大的保障,居然碰到了我也在你們一起,我能赦免你們大家,不論高低,為你們的靈魂走出肉身做下安全的準備。我勸我們的客店老闆第一個來,因為他最是周身有罪。來吧,老闆,先來獻禮,你可以吻我所有的聖物,只要一塊金幣!快些,打開你的錢囊吧! 「不來,不來,來了我怕基督詛咒我,」他道,「罷了;這不成,我的靈魂!你會叫我吻你的褲兒,管它怎樣臭,你卻賭咒說那是聖徒的遺物!十字聖架和聖海倫在此,我寧可把你的腸子捏在手裡,卻不來拿你的什麼聖物;把你那些東西拖出來吧,我來幫你拿。把它們放進豬肚子的神龕里去!」 赦罪僧一言不答;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來,」我們的老闆道,「我不同你開玩笑了,也不同任何脾氣惡劣的人作耍。」 但是武士看見大家在笑,便說道:「夠了,不講了。赦罪僧先生,高興起來吧。我也求你,老闆先生,我是很愛戴你的,去吻一下赦罪僧吧。赦罪僧,我求你走近一些,讓我們像過去一樣大家笑一次。」於是他倆吻了一下,繼續往前騎去。 赦罪僧的故事完 * * * [1] 這個赦罪僧在他這篇自白里講得率直痛快,毫無掩飾;這本是中世紀的諷刺文學的本色。讀者可與巴斯婦的自述對照。赦罪僧的題旨出自《聖經·新約·提摩太前書》第六章第十節。 [2] 僧士中本有兩種相反的派別:一種是種植勞動、占有田產的僧士,一種是游乞僧,依靠游乞而無產業。我們這位赦罪僧顯然屬於後者。相傳聖保羅是一個編籃餬口的信徒。」 [3] 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上帝毀滅所多瑪城的時候,羅得和他的妻子及兩個女兒逃出該地。羅得的妻子因為回頭一看,變成了鹽柱。羅得和兩個女兒住在山洞中。 [4]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四章。先知約翰因責備希律王娶弟媳希羅底為妻被投入監獄。在希律王生日那天,希羅底的女兒跳舞娛眾賓客,希律王甚喜。希羅底的女兒受母親指使,乘機要求希律王殺約翰,把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給她。希律王果然這樣下了命令。 [5] 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六章第十三節。 [6] 阿提拉(約406—453),匈奴帝國國王,他在四、五世紀時率軍征戰,橫掃歐洲,被稱為「天鞭」(The scourge of God)。 [7] 阿維森納,見本書第11頁注④。在他的經典著作中也講到中毒的症狀、起源及治療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