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醫生的故事

醫生的故事如下 史學家李維講起過，有一位武士，名叫浮金尼厄斯，正直高尚，廣交而又富有。他的妻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其他孩子。這女孩十分美貌；「自然」在她身上特別加工，似乎在說，「請看！我，自然，當我有這意願的時候，是很足夠造成一個人的，我加上美色，誰能比擬得了？就是辟格梅龍，任憑他如何冶鑄錘鍊，雕琢著色，也不中用，阿巴利斯與茹克錫斯 [1] 若想學我，我敢斷言，也會心勞日拙，一無所成。原來那位造型之主已派定我做代理主教，專管世人的形象和顏色，我有單獨處理之權；每一個月兒圓缺下的萬物都由我照看。我不用聽取任何人的意見；我的主子和我是志同道合的，為了崇敬他，我造成了她，正如我造其他人物一般，不論何種色彩形象。」「自然」大概在這樣講的，據我揣想。 這女孩當年十四歲，「自然」對她很發生了興趣。好比「自然」把水仙上了白色，玫瑰上了紅色，就把她的臂腿各部，在她出生之前，已加上了最適當的色澤。費白斯用他那火熱的金光染著她的頭髮，像他在水面照耀一般。若說她是十足美麗了，她的品德更是千倍地完美；她身上沒有哪一點不受著賢明之輩的誇獎。她身心貞潔，就像花朵一樣在閨中招展，她的姿態言行，無非是謙和、節制、賢淑和嫻靜。答話的時候也十分慎重。我敢說她有帕拉絲那般賢達，出言大方，世上任何女子也不能超過，同時她的一言一語又從不故意造作，或賣弄聰明。她決不忘記她的地位，每講一句話莫不溫雅善良。她有處女應有的羞嫩，且能毅然摒棄懶散的陋習。酒神白格斯左右不了她的口腔，因為醇酒和青春孕育著愛神維娜斯，就如人們在火上加油。如果有多人相聚，她為了保持自己的品德，生怕出言超出範圍，寧可借病躲避，原來這些場合，如宴樂、舞蹈，都是荒淫的起點。這類習尚往往使童年早熟，我們可以知道，確是很危險的，並且自古就是如此。原來一個女孩到了成人出嫁的時候，她自幼學來的一套就會發展，認為司空見慣，滿沒有一點羞惡之心了。 所有中年婦人們，如果你們當著高貴人家的保姆，不要聽了我的話就心中耿耿；因為你們所以會擔任起你那職務，應有兩種原因：若不是為了你們一向貞潔，就是為了你們已經衰老，年輕時已玩過的那一套，現在再也不會有機會了；因此，願你們為基督之名，把貞德教給年輕的一代，不要鬆懈。正如一個慣於在林中偷獵的人，後來放棄了這個不正經的行業，這樣一個人才是最好的林獵守護者。所以，你們應負起責任，只消你們有心，自然會做得很好；不可放過任何惡習敗行；以免你們因處心不善而受到天罰；誰若那樣做了，就是背叛了人類。注意我所要講的話；一切的邪行中，不忠於純潔的天真才是萬惡之尤。 你們當父母的人也請聽我講幾句話，雖然你們自己有了孩子，不論是一個或是兩個，在他們受你們看護指導的時期，你們總負了重大的責任。當心，不可因著你們自己的行為，或是管教不夠謹嚴，以致戕害他們的身心；否則，他們萬一遭遇這樣的命運，你們可就賠補不了呢。一個粗疏的牧羊人就會引狼來噬食羊群。這不過是舉一個例，我此刻必須回到正題上來了。 我所講的這個女子自守唯謹，因而不須保姆；她處世接物，賢淑大方，年輕的女子們盡可把她的一言一行當作一本女誡經書那樣誦讀。她的美貌和德行傳遍了遐邇；當地的正人君子無不誇獎她，除卻那些存心險惡的人，他們見有幸福的所在就戚戚於心，見到旁人倒霉，事不順心，他們反而高興（這是聖奧古司丁說過的話）。 有一天，這位少女跟著她的母親去城中一座廟裡，年輕的姑娘都是如此。城中有一個法官，是這一帶地區的主管，一眼見到了這位少女，在她走過身旁的時候仔細打量了一下。馬上他的心念動了，她的美貌把他吸引住了，他私忖道：「這位姑娘必屬於我，不管有誰來阻撓。」於是魔鬼鑽進了他的心，教他用什麼卑鄙手段把她弄到手；他想，這不是強力或金錢所能濟事的，因她的熟人中都是有力的人，人人知道她品德高尚，所以他很知道不能輕率從事。想了很久，他找到城中一個粗漢，他熟悉他是個膽大靈巧的人。這法官私下和他商量，那人保證決不傳播給旁人知道，如果泄漏出去，自願處死。這個罪惡計謀定下之後，法官心中高興，賞了他各種貴重的贈品。 等這個陰謀的每一步驟都決定了，這粗漢克洛第厄斯，就告辭而去。法官名叫阿比厄斯（這是他的真名，因為我所講的並非捏造的事，而是史實，內容真實無疑），他趕忙進行一切，盡力使他的喜事及早實現。如古書所載，有一次，他正坐在會堂上，照例審判著幾件案子。這粗漢衝進來，說道：「請你主持公道，先生，這裡是對浮金尼厄斯的訴狀。如果他說這不是真的，我有證據，也可以找到證人。」 法官答道：「除非他本人在此，否則我不能作最後判決。把他請來，然後我可以聽你的訴狀。你在這裡當然可以得到公正的解決，決無錯誤。」 浮金尼厄斯來了，想知道何事，於是那張訴狀照讀了出來，內容是這樣的： 「法官阿比厄斯，下人克洛第厄斯處境可憫，因為一個名叫浮金尼厄斯的武士，不守法律，不顧人情，未得我同意公開地扣留了我的合法的奴婢，在她年幼時候，晚間把她偷去。我有證人，你若允許，我可以將他帶來。她原來就不是他的女兒，不怕他如何狡辯。因此，我請求你，我的法官，把我的奴婢還給我。」 浮金尼厄斯瞪眼看著那粗漢，但沒有等他講出話來（本來他以一個武士的地位，原可找出很多證人來證實對方所說的話全屬虛構），這罪惡的法官竟不加考慮，不聽他一句話，就這樣判決了：「我判決：這個粗漢應將他的奴婢收回；你再不能留她在家。我的判斷是這樣，把她帶來交託給我；讓這粗漢收回去。」判決之後，武士只得回到家中，在廳上坐下，喚出女兒，臉上像死灰一般，看她那溫順的姿態，滿心悽愴，卻無意作絲毫的屈服。「女兒，」他道，「浮金尼雅，這裡只有兩條路可走：死，或受污辱，你願走哪一條？啊，我生何不幸！你不應該死，不論是死於刀或劍。啊，我的生命也因你而終結了，親愛的女兒，培養你成人是何等的快慰，我從未把你淡忘！啊，你是我生平最後的樂趣，也是我最後的悲哀。啊，貞潔之寶，準備安然就義吧，這就是我的命運。為了愛，不是為了恨，現在你必須死去。我這慈愛的手不得不親自砍下你的頭來。啊，為什麼阿比厄斯看見了你！他今天定下了這個罪惡的判決。」他把實情都一一告訴了她；這不用我重述了。 「啊，天呀，親愛的父親，」女兒道，提起兩手抱著他的頭頸，如她所常做的那樣；她兩眼湧出淚來，說道，「好父親，我非死不可了麼？就沒有辦法了？」 「沒有了，我的親愛的女兒。」他道。 「那就給我一些時間，」她道，「我的父親，讓我哀哭我的死亡；當初耶弗他在殺他的女兒之前，也曾給了她時間哭泣的！ [2] 上帝知道她也沒有犯罪，她不過是首先跑了出來迎接父親，推崇父親。」說著，她昏倒了。醒來後，她站起向父親說，「祝福上帝，我得以處女之身而死。願你於我未被辱之前給我一死吧。對你自己的孩子執行你的意願好了，有上帝為鑑！」 於是她一再求他輕輕下刀，她又暈倒了。她父親滿心愁苦，卻堅定了意志，砍下了她的頭，提著頭髮，獻給法官，那時他仍在會堂。他見到後便下令把浮金尼厄斯捉住，即予吊死。但這時成千民眾衝進去救下了武士；原來這件不義之事傳播開來，民眾生疑，他們聽說粗漢如何控告，和阿比厄斯如何給予同意等情，因此動了公憤；大家原就知道他是一個好色之徒。他們起來反抗，將法官關進了監獄，他就在獄中自殺了。幫凶克洛第厄斯被判處吊死在樹上；若不是浮金尼厄斯寬大為懷，為他求情，改判流放，他當然也不能減刑。至於其他大小同謀的人，一律處以絞刑。 由於這個故事，人們可以看到，罪惡是有報應的。警惕吧，誰都不知道上帝會懲罰到哪一個人，也不知道良心會使罪惡之人如何發抖，即使除罪犯本人和上帝之外沒有旁人知道內情。不論是愚、是智，誰都無從預知何時會膽怯心悸起來。因此，我勸大家可以各自警惕，遠離罪惡，罪惡自然就會遠離你們。 醫生的故事完 * * * [1] 辟格梅龍，相傳為古代某國王，據奧維德說，他愛上了他自己所雕塑的女子像，求愛神後，塑像因得有生氣而成人，辟格梅龍與之成婚。阿巴利斯，相傳為猶太建築家；茹克錫斯為畫家。法國中世紀長篇敘事詩《玫瑰傳奇》以三人並列，當為喬叟的根據所在。 [2] 耶弗他是以色列的士師，曾率眾與亞們人交戰。戰前他向上帝許願，說如果得勝，將以先從家門出來迎接的人獻為燔祭。他戰勝後回家，首先迎接他的竟是他的獨生女兒。他容許女兒在山上哀哭兩個月以後，把他的女兒做了犧牲。事見《聖經·舊約·士師記》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