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自由農的故事 [1]
自由農的故事開場語
古時候的不列頓人彈唱過不少往事陳跡,用了古代的詩韻;這些歌詞他們唱起來配合樂器,有時朗誦著,為的無非是取樂。我知道有一首長曲,現在我將盡力講述出來。不過我是一個粗俗的人,在未講之前,求你們饒恕我粗俗的言辭。的確,我沒有學過修辭;我講起來一定是很簡陋的。我沒有在詩國的帕納塞斯山上受過薰染,我也沒有讀過辭章大家西塞祿。文章的色澤我不懂,這是實話;我只知道田野的自然色彩,或者人造的各種染色或繪畫的顏料罷了。修辭中的五顏六色對我是太微妙了,我的靈感不夠。但你們若願意,就請聽我講來。
自由農的故事由此開始
在阿瑪利亞地方,——也叫作布勒塔尼——從前有一個武士,曾經愛上了一位貴婦,對她竭盡殷勤。他花了許多心血,許多工夫,才贏得了她的心。這貴婦美色無比,出身高貴,武士自從落進情網,一向不敢向她吐露心事,痛苦非常,直到最後她心中發出憐憫,覺察他人品高超,能體貼入微,因而應允和他永結良緣,終身相托。為了生活的幸福,他按照武士的風尚,向她立誓,自願此生遵循她的意志,決不忌妒,如任何丈夫一樣,除卻為了體面而保持夫權的名義以外,一切都為她的意願而效勞到底。
她也就向他道謝,謙遜地說著:「你既如此明達,自願給我支配之權,上帝不許我犯下差錯而使你我之間發生任何爭執。我也願永遠為你的卑順的妻;我將向你立願。」
這樣他倆心中都覺十分安定。各位,我敢說這一點,——朋友交好,若要情誼持久,就必須彼此謙讓體貼。愛情是受不住壓制的;壓力來了,愛神就撲翅而飛,不再返回了!愛情和任何靈魂同樣自由。女子的天性是要自由,不願像奴役那樣受到束縛;男子也是如此,如果我沒有講錯。只消看誰能在愛情中最有耐心,誰就有最大的成功。確實,忍耐是一種高尚的美德;因為古學者有言,它能克服嚴酷所克服不了的東西。人同人之間不應對於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加以譴責。當學習耐心,否則,我敢說,事到臨頭,哪管你願或不願,你還非忍耐不可呢。原來世上的人總不免有時講錯一句話或做錯一件事。憤怒、疾病、星象、酗酒、悲哀、身中汁液不和,都可使人言行有差錯。我們並不能把每一點過錯都算清,一點不含糊;每人都應看具體情況安排他的生活,都必須中庸適度。因此,這位武士,為了要彼此和睦,保證對夫人一定容忍克己,她也向他立誓,同樣地對待他。這是一個融洽互讓的表現,她所得的是一個順從的侍者,一個可尊崇的主子——愛情上的侍從,婚姻中的丈夫;他得有威權,同時也受了束縛。束縛嗎?——不,他仍掌有威權,因為他既娶得了妻,又贏得了愛;他的夫人、妻子和一個接受了愛情律的配偶。 [2]
帶著這樣愉快的心情,他同她回到家鄉,這裡離彭馬克不遠,在家中他度著安樂的生活。若不是一個結了婚的人,誰能說得完那種夫婦之間的歡樂和幸福呢?這種幸福的生活繼續了一年多,直等他——他名叫阿浮拉格斯——準備去英格蘭住一兩年,為的是在武藝場中求取榮譽。原來他是一生致力於武藝的。因此,正如古書所載,他在那裡住了兩年。
現在我將放下阿浮拉格斯,且談他的妻子朵麗根,她愛她的丈夫像心頭的熱血一般。他不在家時她哭泣哀嘆,像每個高貴的夫人那樣思念著丈夫。她守著他,為他減食添愁;她渴想他回來,覺得世上萬事都索然無味。她的朋友們知道了她的心事,都來勸慰她,日夜勸慰她,說她這樣的生活無異於自殺。她們努力安慰她,要她心上放寬。
你們大家知道,一塊石頭如果繼續不斷地磨刻,一定可以留下深印。所以,在她們日夜不停地勸慰她之後,居然觸動她運用一些理智,引起了一點希望,她們的話給她留下了一些印象。她的悲痛慢慢減輕了;她不能永遠痴癲下去。在她的愁痛的日子裡,阿浮拉格斯也曾帶信回來,報告平安,還說不久就可以回家;假如不是這個信息,她的心都要破裂了。朋友們見她愁容稍減,跪求她出來和她們一同游散,消遣心中的鬱悶。最後她只得同意,覺得只有這樣最好。
原來她家堡宅築在緊靠大海的地方,為了消遣,她常和朋友在岸上散步,看那海中大小船隻來往。可是這情景又引起了她的傷痛。她常自語道:「啊,這許多船隻難道就沒有一隻可送我丈夫回來嗎?唯有他乘船歸來,我心頭的傷痛才能治癒。」
另有一次,她坐下沉思,由岸上看下海去,見到岸邊崢嶸的黑岩,她心中悸動,不禁嚇得站不住腳。她坐在草地上,憂傷地凝視海水,一面悲嘆道:
「永生的上帝,你以自然規律掌治萬物,人們說,你從不白白創造一件東西。但是,上帝,這些猙獰的黑岩石,看來似乎在你的全美全智的創造物中,竟是一種丑怪的混亂現象;——為什麼你會造出如此不合理的東西來?這類東西並不能產生任何人類或鳥獸,也不能指示東南西北的方向;在我看來,它沒有絲毫用處,徒然令人生厭。你看見嗎,上帝,它是毀滅人類的東西呵!岩石上曾沖死過千千萬萬的生命,雖然我一時算不出究竟有多少;而這些被害的人們,卻是你仿照你自己的形象所造成的完美作品。你對人類似乎應有十足的喜愛;為什麼又用這些有損無益的方法去陷害人類呢?我很知道學者們會強辯著說,一切都是出於好意,但我卻看不出這個道理。願創造風雲的上帝保佑我的丈夫!這就是我最後的要求;一切詭辯的能事我唯有交給學者們了。我但願這許多黑岩都沉進地獄中去,為了我的丈夫的生命!這些岩石真夠使我嚇得心驚肉跳呢。」
她這樣自言自語,傷心落淚。她的朋友們見她如此,在海邊並不能散心,不能消愁,反而擾亂了她的心神,於是又帶她到旁處去。她們引她去遊逛山川勝地;帶她去跳舞、下棋、玩牌。有一天早晨,她們同去附近花園中整天遊玩,帶著食物和其他用品。這是五月里的第六天早上;柔雨洗染了園中的紅花綠葉。的確,人工把這座花園裝飾得那樣美麗,除上帝的樂園外,人間沒有第二個了。花卉的馥郁和園中的新鮮景色,確能令人心曠神怡,除非他愁病重重,看不到那無窮的美景。宴罷,人們開始跳舞,只有朵麗根在舞會中不見她的意中人,仍是嘆息不已。當然,她雖然懊喪,卻也不得不靜待時日的遷移,心頭保留著希望,等候愁煩消逝。
舞會中男子很多,其中有一位青年,年輕活潑,勝於五月的天氣。他的唱歌舞蹈是沒有人能和他相比的。以一句話來描寫他的話,只有說他是世間得天獨厚的一個人;年輕、健壯、富有、知禮、一身高貴的品質,無人不愛,無人不敬。簡捷地說,反正事實總是藏不住,這位奧蕾利斯,愛神維娜絲手下的一位青年,早已傾心於朵麗根,而她卻全然不知,兩年多來他不敢向她吐露任何心事。他喝的是相思的苦酒,只是缺了一隻酒杯。 [3] 他失望,但除了在歌詞中表示一般的愛慕而外,不敢有任何表現,他說,他愛,卻沒有被愛。關於這些,他譜過許多短曲、兩韻詩、訴歌、循環詞,等等,在這些詞曲中,他說他不敢發泄他的隱痛,只能像怨仇女神被禁閉在地獄裡一般;他說他只好像山林女神愛水仙神那樣,為了相思太苦,唯有一死了之。除此而外,他惟有偶爾在舞會上,借著這個年輕的人們顫動心弦的場合,向她投射著深情的視線;可是她卻絲毫也不了解他的心意。
他原是朵麗根的鄰居,又是一個被人器重的人,她一向是知道他的,所以在沒有離開舞會之前,他倆就交談起來了;奧蕾利斯慢慢引到他的題目上來,就見機說道:「夫人,有萬物的創造者為證,我在你的阿浮拉格斯出門過海的那一天,也就應該出門而去,不再回來;因為我敬慕你,卻至今是一場空,我所得的酬償無非使我心傷欲碎。願你憐憫我的痛苦,夫人,只消你一句話就可以生我,或殺我——願上帝賜我葬身於你的腳下。我此刻不能多講;求你寬恕我,親愛的,否則就讓我死去!」
她眼看著奧蕾利斯說道:「你心中原來是這樣的念頭嗎?你是真的這樣講的嗎?我從未知道你心裡的事;奧蕾利斯,願那給我生命的上帝勿使我在知覺健全的時候在言行上做一個不忠貞的妻子。我的終身已許給了他,我已歸他所有。這就是我所能給你的最後答覆。」但是,後來她對他卻講了一句笑話:「奧蕾利斯,上帝在天,我或許還可以愛你,因為我看你如此傷痛;哪一天你如果能把這海岸邊的岩石一塊塊都搬走了,勿使任何船隻受到阻礙,——我說,你若能把這些岩石都清除得看不見了,我就可以愛你了,並且超過任何人。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辦得到。」
「你就不能再寬恩一些了嗎?」他道。
「不能了,」她道,「有給我生命的神在上!我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心上早些排除掉這種痴想吧。一個人愛上一個有夫之婦有什麼意味呢?她的丈夫隨時在左右著她的身心呢。」
奧蕾利斯連聲嘆氣。他聽了這話,只得悽然作答道:「夫人,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唯有慘痛而死了。」他說著就轉過身來。她的朋友們正在小徑上走來走去,全未知悉這段經過,馬上又開始各種遊戲取樂;直到太陽西沉,天色黑了才罷。他們個個開心滿意回到自己家中,除了奧蕾利斯一人!他抱著沉痛的心回去,眼見得自己已絕望了,覺得心頭冷上來。他向天空舉起雙手,露出膝頭跪在地上,瘋瘋癲癲地祈求著;他傷心已極,神志恍惚,也不知道口裡說些什麼;他含著一顆苦心向神明祈禱,先向太陽神訴說著:
「阿波羅,」他道,「花草樹木的主宰,你依照你宮座的傾斜度,或南或北,給自然界的萬物以適當的時季,費白斯,願你眷顧我這可憐的奧蕾利斯,否則我就無路可走了。主呀,我的意中人已宣布了我的無辜的死罪,除非你的仁慈能照看我這垂死的心。我知道,費白斯,除我的心愛之外,唯有你最能援救我,只要你願意。現在請聽我講你如何能救我。你的幸福的妹妹,明亮的露新娜, [4] 海洋之後,雖然納潑瓊統治著海水,她卻仍是那海面的女皇;你知道,日神,她的意願是由你的圓鏡而取得光明的,因此她緊跟著你,由此之故,海洋才依從著她的吩咐,原來她就是大小海流的女神。所以,費白斯,這就是我的禱詞,——顯示出這個奇蹟來,否則我的心就破裂了;下一次在你們的天位對峙的時候,應是在獅座之中,我求她漲起大潮,使阿瑪利亞的不列頓海邊最高的岩石也至少淹過五 之深,並使這大水維持到兩年。那時我就可以對意中人說,『履行你的諾言,那岩石都已不見了。』費白斯,我求你顯示奇蹟;求她不要比你跑得更快;我是說,求你的妹妹勿在此兩年中超過你的速度。讓她總是月圓,且春潮日夜升漲不退。除非她肯這樣恩賜於我,讓我得到心愛,把每塊岩石都沉進帕路托的冥國去,不然的話,我就永遠無望了。如能這樣,我一定赤腳步行,朝拜你在德爾斐的神廟。費白斯,請看我兩頰的淚,可憐我的痛苦罷。」
說著,他就暈倒了,躺著很久,不省人事。他的弟弟本知道他心中的愁煩,把他移到床上休息。這裡我暫且將他放開,由他去躺著失望,心坎上受著苦刑。他是願死還是願生,只得由他自己去選擇,我是無能為力的。
阿浮拉格斯來到家中,帶來許多勇敢壯碩的武士,都是武士界的精英,也是負有盛名的人物。啊,朵麗根,現在你真快樂無窮了,你可以擁抱著你的丈夫,他既是堅強的武士,又是勇壯的戰士,並且他又愛你如命。他完全沒有懷疑到在他離家的時期中會有人和她談愛;他沒有這種疑慮。他根本不加注意,只是跳舞、比武,為她取樂。這樣我暫時放下他倆,由他們去度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且談那病中的奧蕾利斯。
不幸的奧蕾利斯在病榻上受苦,消磨著時日,有兩年多的工夫,此後他才開始下床來,移動著沉重的步子;這時,他得不到任何安慰,除了他的弟弟,一個書生,他是知道他這一切愁痛的。他實在不敢對任何旁人談起。他心中所積鬱的事,比起朋費勒斯為了愛加拉蒂亞所隱藏的心事,還要守得緊密。 [5] 他的心胸在外表看來雖是完整,卻是有一支利箭永遠刺入心頭。你們都知道,在外科醫術中,如果單治傷患處的外面是有危險的,非把箭頭取出,或診治那受傷的深處不可。
他的弟弟躲在一邊哭泣,最後他卻想起當初在法國奧爾良的時候——青年學者往往愛鑽研魔術,尋遍各地去學習,——此刻他記起有一天,他在那裡曾見到一本魔術書,是他的一個同學,當時的一個大學學士,私下放在桌上的;那時他自己卻讀另一門課程;在這本書里講到許多關於天體對人的影響,還有月宮的二十四座和其他一些無聊的東西,我們今天看來實在是抵不上一隻蒼蠅的價值了。——我們信崇的是神聖的教義和真誠,我們不會讓虛構荒誕的東西來貽害我們了。可是他一想起這本書,心裡鼓舞起來,私下自忖道,「我的哥哥馬上就可以病癒了;因為我深信確有某些人為的法術,能假造出許多幻影,好似靈敏的戲法家所耍的那樣;我常在宴會上聽人說,在一座大廳上,戲法家能變出河水,並有船隻在廳堂中上下劃盪;有時一隻猛獅走了出來;有時草原上長出鮮花;有時一棵葡萄藤上掛著紅白的葡萄;有時一座堡宅的石塊上塗著石灰。當這戲法家心念一動,馬上又能將一切消滅;但人人卻可以親眼看得清楚。
「所以,現在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我能找到奧爾良的同學,懂得月球的宮座或其他魔術,他就可以使我哥哥的愛情成功。學者用魔術能使人們看不見布勒塔尼海邊的黑岩,且幾天內只見船隻在海上來去,覺察不出其中的異象。如能這樣,我的哥哥自可病癒了;她不得不履行諾言,否則也至少可以使她下不了台。」 [6]
我何必多講呢?他走到哥哥床邊,鼓勵他去奧爾良走一趟,因此他們出發,希望解除心中的愁煩。他們到了離城約半里路光景,遇見一個年輕的學者正在獨自遊蕩,向他們很客氣地用拉丁語打著招呼,並講了一句奇怪的話。「我知道你們是為什麼來的。」他道。他們一同走著還沒有幾步遠,他已替他倆道出了他倆的來意。這布勒塔尼的學者就問他從前有些同學到哪裡去了,他答說他們都死了;他聽了不免流了很多淚。奧蕾利斯下了馬,跟著那魔術學者回去,受到他殷勤的招待;只要是他們愛吃的食品都拿出享客。奧蕾利斯一生也沒有見過這樣整齊的人家。
晚飯之前,魔術學者顯示出許多東西給他看:森林和園地,充滿了野獸;還有長角牡鹿,是他從未見過的大鹿。他看見這樣的鹿有幾百隻都被獵犬噬食,有些中了箭傷而流血。不一會兒,這些野鹿不見了,他又看到在一條美麗的河邊有些獵鳥的人,放逐獵鷹去撲殺蒼鷺。後來又見有武士們在場中比武。此後,這魔術家為了給他一些心情上的快慰,讓他看到他的意中人在跳舞,連他自己也在內。魔術家見時間已久,便拍一拍手,忽而全都不見了,形形色色的世界在轉瞬之間消失殆盡。其實,他們雖看見這些奇蹟,卻一步也沒有離開屋子,仍是在他那間滿陳書籍的房中,除了他們三人之外,別無旁人。
這時魔術家叫他的侍者過來問道:「我們的晚餐準備好了沒有?我敢說,差不多在一小時前,我請兩位貴客去書房時,我就叫你備飯了。」
「先生,」侍者道,「已預備好了,現在就可請用餐了。」
「那麼我們最好就去吃飯吧,」他道,「這兩位情場中的貴客還該有些時間休息呢。」
餐後他們談起要請魔術家把布勒塔尼沿海從吉倫特河到塞納河口所有的岩石全都搬光,需要多少錢。他提出了一些難題,且發誓道,非有一千鎊不可,即使有這筆款子,他還不很樂意答應呢。
奧蕾利斯立即高興地答道:「管他什麼一千鎊!這個世界,人們說,是個大圓球,我也可以全部送給你,只要是我在掌管全球。 [7] 這價錢就此說定,我們同意。我們一言為定,你穩可拿到這筆款項,我不會失信。不過請你不可把我們留過明天,請你趕緊,不可懈怠。」
「不會,」魔術學者道,「我向你立誓。」
奧蕾利斯到了時候去就寢,整夜休息得很好。管他曾經花了多少心機,抱了多少希望,這一下他的愁煩卻得了解脫。到了第二天天明時分,他們上路向布勒塔尼而來。到了目的地,奧蕾利斯和魔術家都下了馬。書上告訴我們,這時正是十二月的寒霜時季。太陽在盛夏的傾斜度能射出金黃的光輝來,可是這時它卻衰老了,顏色像黃銅一般;它落進了冬至的摩羯宮中,可以說是暗淡無光了。嚴霜和雨雪毀折了場地上的綠草。正月的兩面神 [8] 長著兩套鬍子坐在火邊,用牛角喝著酒;在他的面前掛的是野豬肉,每個壯士都喊著「聖誕佳節」!
奧蕾利斯一味地對他的導師表示欽佩,使他心悅,求他施展一切能力,救他跳出苦境,否則他就唯有自己一刀刺死算了。因此這位聰明能幹的學者懷著憐憫之心,盡其所能,趕緊工作,日夜不停,等候著一個巧合的時機;這就是說,要造出一個現象,用著幻景或其他妙術——我不懂得星象學家的術語——使得她或任何人看了都會心裡想,或口裡說,布勒塔尼的岩石全沒有了,或是沉進了地面。最後湊著機緣,做著圈套,運用那害人的迷信法術表演起來。他拿出他的多勒多式的計算表 [9] ,算得精確;還有種種工具,如百年計,周年計,紀元根,等等,在一兩個星期之內,他把所有的岩石似乎都給搬光了。
奧蕾利斯正在失望的邊緣掙扎,不知他能否從心所願,還是終究落空,日夜期待著奇蹟到臨。當他聽說已沒有阻礙了,岩石已都不見了,他立即跪在導師腳下,說道:「我,奧蕾利斯,可憐的人,現在向你道謝,向我的意中人感恩,你已把我從冷酷的憂鬱中救了出來。」他於是來到廟中,他知道在這裡他可以見到他的意中人。他湊個機會虛心地向他靈魂的主宰致禮。他說道,「我的唯一的最可敬愛的人,全世界中你是我所最怕得罪的人——如果不是為了我渴念著你,甚至隨時都可死於你的腳下,我就再也不敢向你申訴我的苦衷了。我無辜地為你受盡了痛苦,我的生命要為你而斷送了。但你雖可以不顧我的生命,願你不致違背你的諾言,還請你再加考慮。為了上帝,在你置我於死地以前,願你先自悔過。你該記得你所承諾的話;我並不是說我有什麼權力來抓住你的話柄,不過是要求你恩顧。在那花園中,就正是那個地點,你記得你所給我的諾言,你向我許願,可以愛我甚於任何其他的人;上帝知道你是這樣說的,雖則我不值得你愛憐。夫人,我為了你的威信而講這些話,也並不完全為了要救我自己的生命;我已做到了你所吩咐的事,只要請你去一看。任憑你怎樣決定吧;不要忘了你的諾言,是死是活,在那花園中的一番話不是我捏造的。一切都在你的手中,我的生死全由你支配。——我所知道的是那些岩石已不見了。」
他說罷就走了,她卻呆站著,臉上全無一點血色。她從未想到會如此陷入圈套。她道:「啊,事情怎會轉變成這樣的!我哪裡料得到有這樣的奇蹟出來呢,怎麼會有此可能呢!這是違反自然的事!」
她滿心憂慮,回到家中,再也不敢移動一步;在一兩天當中,她哭泣暈眩,煞是可憐。她不對任何人講出這滿心愁煩,阿浮拉格斯已到城外去了。她只顧蒼白著臉,愁眉不展,自語自訴著。她說道:「呀,命運,我向你訴苦,你趁我不備,竟把我束縛住了,我已無法逃脫,不是死,就是受辱;兩者之間我只能選擇其一。可是我寧死而不願身子受到羞辱,或損失名譽,或自感欺瞞了人。我深知,唯有一死才可以避免一切。
「從前不是有過許多貞潔的妻子少女,不願辱身而寧可自殺的嗎?真的,許多古人書上都可證明。在雅典有三十個可惡的霸主,於筵席上殺了菲頓,他們存心險毒,竟發令要將他的女兒們逮捕,一絲不掛帶來姦污,逼令她們在父親的血地上跳舞;願上帝降以災厄!這些可憐的女兒們心中恐懼,各自在受污之前,乘機投井而死;這都是書上記載的。還有墨西拿的人們搜捕了斯巴達的五十個處女,要想在她們身上發泄獸性,可是她們不甘屈服,都一一被殺,她們寧可一死而不願喪失童貞。那麼,我又何必怕死呢?
「請看,暴君亞列斯托克萊底司。他愛上一個叫作絲丁姆法麗司的女子。一天晚上她的父親被殺,她徑來苔恩娜廟中抱住偶像不肯放手。誰都拖她不開,直到被殺於偶像之旁。女子們既然都有如此堅強的意志,決不讓男子任意污辱,我想為妻者也一樣不能受辱,應可視死如歸。
「再看哈斯狄巴的妻又怎樣呢?她見迦太基將被羅馬攻陷,就和她的兒女們一同跳入火中而死,卻不肯受羅馬人的凌辱。魯克麗絲在羅馬受了塔昆的姦污,豈不也自殺了?她知道喪失貞操是一件可恥的事。米利都的七個貞女,不肯受高盧人蹂躪,也都惶恐哀痛而死。關於這類的事,我相信還可以指出上千數的史實。即如阿帕雷答第被殺之後,他的愛妻就自殺,且讓她的血可以流進丈夫的深而寬闊的傷痕中去,一面說道:『至少我還能保持貞操,不致受到污傷。』
「我何必多舉事例呢,許多賢妻淑女不也以一死而保持了貞德嗎?所以我的結論是:最好自殺,決不受辱。我一定要為阿浮拉格斯忠誠到底。否則寧願設法了結我這性命,像堅貞的德莫形的女兒那樣。啊,塞答塞斯呀,你的女兒們也為了貞德而犧牲了,那事跡讀來令人何等痛心!希白斯的女子要免遭尼坎諾的毒手,也同樣自殺了,這件事恐更加可悲。還有一個希白斯的女子,因為一個馬其頓的人姦污了她,她也就以身殉節。至於尼塞拉托的妻因同樣的處境而自殺,這又何必再提呢?那個忠於阿爾西白底的人,不肯讓他的屍骨暴露,寧願死節,那又是何等堅貞!請再看,阿爾色絲底又是何等可敬的一個妻子!」 [10]
朵麗根這樣苦訴了一兩天,決心要自殺。可是第三天晚上,這位尊貴的騎士阿浮拉格斯回到家中,問她為什麼這樣愁哭。她就更哭得傷心。
「啊,我不幸而生!我確是對他這樣說的,」她道,「我立了這個誓願,」——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他;那經過我已講過,不必複述了。
她的丈夫卻和顏悅色地答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沒有了,」她道,「願上帝救我;我實在受不住了。」
「是的,妻子,」他道,「凡事安定下來了就不必再去驚擾它。大概今天還可以沒有事。你的諾言是必須履行的!願上帝饒恕我,正為了我愛你,我寧願被利刃刺進心房,卻不願你對人失信。真誠才是人生最高的美德。」說到這裡他湧出淚來,說道,「我永遠不許你把這件事告訴旁人,以你的生命為證。我將盡我所能忍受苦痛,決不放在臉上,免得人家知道了而貽害於你。」
他於是叫侍從一人和侍女一人來對他們說道:「馬上陪著朵麗根到某地方去。」他們於是告辭,一路跟她走著,卻不知道為了什麼。他也不告訴任何旁人。
可能你們各位會認為他是個蠢漢,竟讓他的妻去遭受困難;但請你們續聽我講,且慢為她叫屈。也許她還可以遭到好運呢;等你聽完故事之後再作斷語。
奧雷利斯一心想著朵麗根,湊巧在城中最熱鬧的市街上碰見了她,她那時正在履行諾言向花園走去。他也正是要去花園;原來他是一向注意她的行動的。總之,不論是巧遇,還是命運,他倆相遇了;他很高興地打著招呼,問她何處去。
她似乎神志不清,胡亂答道:「花園裡去,這是我丈夫吩咐的,要我履行諾言,——唉!——唉!」
奧蕾利斯心中詫異,十分同情她的悲哀,又覺得阿浮拉格斯如此高貴,能責成她履行諾言,不讓她失信。他於是非常懊喪羞恨,一再考慮,自覺應該收斂他的慾念,在高尚的品質之前不能做出如此惡劣的行為。因此,他講了幾句話:「夫人,告訴你的丈夫阿浮拉格斯,我已看見了他對你是如何純正高尚,以及你如何愁痛,他寧願自己忍辱,卻不願你對我背信,我衷心受到感動,我情願永遠受苦,實在不願破裂你倆的愛。夫人,現在我放棄你對我所有的保證和諾言,你對我所講過的話我現在都交還給你,全部取消。我立誓決不以你的任何諾言做根據而譴責你。你是我有生以來所知道的一個最完美、最忠貞的妻子,現在我向你告辭。不過,每一個女子講話都該小心;讓她至少要記取朵麗根的事而警惕。你也可以看到,我雖是一個侍從,卻也能同一個武士一樣做一件善行。」
她赤露著膝向他跪謝,回去向丈夫講了這經過。我說不出他是如何高興,其實又何用絮述。阿浮拉格斯和朵麗根度著幸福的生活,從此兩人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隔膜。他總是把她當王后一般看待,她也忠誠於他。關於他倆的事,我講到這裡為止。
奧蕾利斯白送了許多金錢,他詛咒自己。「啊!」他道,「我何不幸,還答應了魔術家要給他一千鎊,怎麼辦呢?我看我的一切都完了。我只得出賣所有祖產,出去行乞。我再也不能留在此地,只有帶累親友受辱,除非能請魔術學者照顧我。我去找他,請他讓我分幾年按期繳款,並表示感激。我必須守信,不能欺騙。」
他心中沉重,從箱子裡取出五百鎊,來找魔術家請他寬恕,並定期償清餘款,說道,「導師,我敢自誇我從不失信。欠你的債我一定還清,不管我的遭遇如何,即使鶉衣百結,行乞於途,也在所不惜。你能否答應我交出抵押,寬限兩三年,到那時我就好了。否則我就唯有出賣祖產。我再沒有可說的了。」
魔術家聽後嚴正地答道:「我難道沒有履行契約嗎?」
「你當然履行了,並且做得很好。」他道。
「你難道沒有達到你的願望、沒有得到你的意中人嗎?」
「沒有,沒有。」他道,一面傷心嘆息。
「是什麼緣由呢?你能講給我聽嗎?」
奧蕾利斯於是把一切經過又講了一遍,你們都聽見了,不用我重複。他道:「阿浮拉格斯有崇高的品德,寧可悲痛而死,不願他的妻子不守信實。」他還講了朵麗根的愁悶,如何不肯做一個不貞的妻,寧願當天死去,當初她是無意之中發出了那個誓言。「她從未聽見過什麼魔幻之術,因此我心中不忍。正如他自動將她交給了我,我就同樣自動地把她交還了給他。這是真情,我沒有什麼可以多講的了。」
魔術學者因而答道:「好朋友,你們每人都彼此做了一件善行。你是一個侍從;他是一個武士。上帝有能,上帝不容,難道一個學者就不能像你們任何一人,也做一件善行!先生,我放棄你的一千鎊,只當是你沒有認識我,好似你才從地下鑽出來的一般。我的一切法術、一切精力,都不要你任何酬報。你已維持了我一個時期的生活;夠了。再會。」他騎上馬就走了。
各位,現在我要請問大家一句話:你們且想一想,他們這三個人,哪一個可算得氣量最大?且慢向前走,請你們答我這一問。我的話完了;我的故事也就此結束。
自由農的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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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列頓人即布勒塔尼地方的人,布勒塔尼為古法蘭西的西北一省。布勒塔尼的彈唱詞現已不存,這篇自由農的故事很可以代表這類詞曲的一般內容和特點。
[2] 在喬叟之前一百多年,通行著一種愛情律,包括男對女的態度和求愛的方式,當時這種愛情關係是與婚姻無涉的,喬叟時代已有不同的社會風尚,因此這裡阿浮拉格斯和朵麗根已將從前的愛情律與近代的婚姻關係合而為一了。
[3] 「喝酒缺一隻杯」是俗語,意思是「吃了虧」。
[4] 露新娜即露娜,月亮的詩名;月亮與海潮有關,是合乎科學的。
[5] 朋費勒斯是一個詩人;他愛加拉蒂亞的事,見十三世紀一首拉丁詩。
[6] 奧爾良大學在中古時代享有盛名;當時學者往往研究星象之學。
[7] 地球圓形之說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早已為學者所知。
[8] 正月神在羅馬神話中是兩面的——一面對冬,一面對春。
[9] 多勒多是西班牙古城,此種計算表當初用來計算多勒多的緯度,故名。這裡原詩有十餘行用了很多中世紀星象術語,從略。
[10] 這段下面繼續提及許多貞節的妻子,如彭尼洛貝、勞答米亞、保希亞、阿娣米希亞、杜塔、別麗亞、羅獨根、伐勒麗亞,等等,譯文從略。原詩累載事例,不厭煩瑣,本是中世紀文章家及詩人所慣用的體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