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侍從的故事

侍從的故事前引 「侍從，走過來，你如果已經答應了的話，就來講一個愛情故事；你當然比得上任何人，是很懂得那一套的。」 「好的，先生，」他道，「我很願意盡我的力來講一個故事。我決不違反你的意願。如果我講得不好，還請原諒；我的動機是好的。請聽吧。」 侍從的故事由此開始 [1] 在韃靼國中薩雷 [2] 地方曾有一個國王，稱兵攻打俄羅斯，因而許多勇士都戰死了。這位國王名叫成吉思汗，在他那個時期，他的聲譽和才能，超過了任何一國的帝王。凡是帝王所應有的一切品質他都齊備。他出生於哪一教就始終誠信著，立誓遵奉；他又勇敢、賢明、富有、守信，遇事仁愛、公正，生性穩健，像大地的中心一般；他又年輕、活潑、堅強、善戰，如朝廷中任何一個武士。他是傑出的人物，幸運的寵兒，永遠保持著他的高貴地位，舉世無匹。這位韃靼王成吉思汗和他的王后愛爾菲達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名阿爾加西夫，幼子名成巴爾。還有一個女兒名叫肯納茜，是最小的一個。我沒有這個口才和本領描述她的美貌；我不敢擔負起如此高超的任務，我的文字也不夠好；必需一個詞藻名家，懂得文章的精奧，才能寫出她的姿色。我不是這樣的人，只得盡我所能罷了。 成吉思汗掌握王權已有二十年，在薩雷城中宣告，規定他的誕辰為每年三月十五日。這時太陽神費白斯正是歡欣明亮，昂然高懸於熒惑星座之上，進入了燥熱的白羊宮宿。天和氣新，鳥兒在日光中對著嫩綠的季節高唱情曲；它們感到已有保障，再也不怕寒冬的利刃降臨了。 成吉思汗穿戴起皇冠盛服，高坐宮廷，華筵禮慶，世上再也沒有這樣華貴的了。若要我詳敘起來，恐將占去長夏的一整天呢。至於筵席上的菜餚，孰先孰後，也毋庸絮叨了；我也不講那珍饈美味，如天鵝、嫩鷺之類。還有一些在我國認為低賤的，他們卻尊為稀珍。這一切我將不多談了，此時已是辰刻，我不能讓這時光流轉而並無所得，因此回到故事上來。 不料，在上過第三道菜之後，國王正高坐席上傾聽歌手的彈奏，忽而由大廳的門進來一個武士，騎著一匹銅馬，手中拿的是一面寬大的玻璃鏡。大拇指上戴了一隻金戒指，身旁掛著不帶鞘的劍。他一徑騎到筵席前面。這時全廳寂靜無聲，大家都被這武士驚呆了；老少人等個個睜眼看著他。 這位武士除了頭部，全身是華麗的戰服，他向國王及王后致敬，然後依次對各位公侯行禮，言辭姿態都十分恭敬，雖古時哥溫武士 [3] 從仙國歸來也比不上他。他的聲音洪亮，用他的語言說出他的來意，一字一音沒有絲毫差錯；為了使他的話易於接受，他的表情也跟著字句顯示出來，全不苟且，正如講究修辭的人所指點的一樣。我無從重複他的詞體，也跨不過這個文字的高圍 [4] ，唯有憑藉記憶將他的大意講出來，以便使大家明了： 「我的主公，阿拉伯和印度的君王在這節日謹向你致賀，派我來領受你的一切指示，贈送給你這匹銅馬，這匹馬能由你的意願，在一天一夜之中，不論風晴雨雪，到處馳騁，決不傷人；你若願同鷹一般高入雲端，你盡可安然乘騎，即使睡著休息，也無妨礙，到了你所願去之處，在轉瞬間又可回來。造馬的人熟諳其中巧妙；在他的創造過程中曾等待過許多星象的運轉，他懂得許多魔幻的秘訣。 「還有我手中這面鏡子，它能顯示襲擊你國境或個人的任何敵人，簡言之，它能為你分清敵友。尤其是，如有漂亮的女子將她的心交給了一個情郎，她能看見他的行動，他若有異心，就能看見他如何變心，如何求取新歡，以及他的一切詭計，鏡中顯得十分清楚，任何事也遮掩不了。因此，在這快樂的時節，他命我將這面鏡子和這隻戒指，在你的面前，送給你的善美的公主肯納茜小姐。這隻金戒指的效能是這樣的，請聽我說來；她如戴上大拇指，或放入袋內，空中百鳥之語她都能懂得，且能用鳥語作答。每一株有根的草能醫治何人，不論他的傷勢如何沉重，她也都能知道。 「我身旁所掛的這把不帶鞘的劍有這樣的效能：你若拿起向人砍去，就能戳穿厚如橡樹的盔甲；受傷的人再也無法治癒，除非你饒恕他，在他傷處用劍的平面拍擊；就是說，只有在原傷上用原劍平面重拍，那傷口才可合攏。這都是真的，一點沒有誇張；你一天留住這寶物，就有一天的功用。」 武士說完，騎著馬走出大廳，然後下馬。這匹像日光一樣照耀的銅馬屹立院中。於是有人招待武士進去，脫了盔甲，請他在席間坐下。那些禮物，劍和鏡由指定的侍從送到高樓，金戒指交給坐在席上的肯納茜正式戴上。的確，全不虛傳，銅馬站在地上像膠鑄的一般，再也動不了。無論用絞車或滑輪去拖，一動也不動；無人能猜透其中奧妙，這也是情理中事。大家只得暫時站開，等武士來教他們移動的方法；關於這點且讓我慢慢說來。 眾人蜂擁著都來看這匹不動的馬；馬身高大而寬長，配合得勻稱，顯出健壯的身材，有似倫巴底種；和一匹真馬無異，那眼睛轉動敏捷，好似亞浦利亞的駿馬一樣。人人都認為這匹馬從頭到尾沒有絲毫缺陷，無論天工人力都無法予以增減。但大家都驚異著想看它如何行動，尤其是一匹銅質的馬。他們想它一定是仙國的產品。眾人議論紛紛，像蜂群一樣，言人人殊，有多少頭腦就有多少想法，他們背誦著古詩，說是像神話中的飛馬，可用兩翼騰空；或如古書所載希臘人擊敗特羅亞人時所用的大木馬。有一個人說：「我心中有些害怕了，也許有戰士們躲藏在內，陰謀著攻打我們這座城池。最好小心為是。」另一人低聲向他的同伴道：「他胡說，我看這好像是魔術所形成，是在熱鬧場所演出的把戲。」他們如是喋喋不休，各自推測，恰如無知之人，對於他無法了解的事物，超出他的認識能力，因而只得胡思亂想起來。他們往往是越多猜測，越多錯誤。 那鏡子雖已藏起，有人卻問起其中道理何在，想不出為什麼它能照出那些東西來。有一人解答道，可能是自然的角度和精妙的反照所致，據說，羅馬就有同樣一面奇鏡。他們談著阿爾哈生 [5] 、維得羅和亞里斯多德等人曾論及奇鏡與投影、反光等原理，凡是讀過他們的書的人是都知道的。 其他的人又覺得那把劍能戳穿一切，確是奇特；於是談到德列夫斯 [6] 王，以及阿基利斯的槍矛，也都能邊傷邊愈，同這把劍有相似的效能。他們談及種種方法能使金屬堅硬，有哪些藥料和如何在一定的時間內使其變硬；這許多都是未知之事，至少我是不懂的。 然後他們談到肯納茜的金戒指，大家都說從未聽到一隻戒指有這奇效，除非摩西和所羅門王相傳有過這樣的技能。人人這樣議論著，這裡一團，那裡一堆。有些人說，把鳳尾草燒成灰，做成玻璃鏡，確是很奇特的，而玻璃和鳳尾草灰卻是迥然不同的東西；因為人們早已懂得這類技藝，他們的好奇心不一會就沒了，不再議論了。有些人卻談到雷聲的來源委實令人猜測不已，又談到潮汐的起落、晴空的遊絲、霧氣和其他東西，推敲著究竟。大家討論、解說，喧擾不已，最後國王從席間站了起來。 這時太陽已離開了子午線，高貴的獅子星座帶著他前爪邊的怪蛇星仍在上升，正值國王成吉思汗從席間高座上起立。響亮的樂隊在他前面引路，他來到朝見堂上，那裡樂隊繼續奏著不同的曲調，好似天上的仙樂一般。愛神維娜絲高坐雙魚宮座，喜逐顏開，看著她的青年侍從們舞蹈。 高貴的君王坐上了寶座，令將外來貴賓請上前來，於是武士和肯納茜都參加舞會。那熱鬧情況決不是一個笨拙的人所能描寫的；他必須懂得愛情和情場的格調，還應有春光一樣活潑的心，才能擬出此中妙處。誰能講得出舞蹈中的姿態，那種罕見的、愉悅的動作，那種流轉的秋波和防人嫉妒的掩飾？或許只有武士朗司洛，而他卻早已不在人間了。因此我只得省略過這個歡樂的場面，卻講到他們的夜宴。 在樂曲演奏之中，家宰吩咐著趕送香料和酒。侍者和隨從都趕忙出來取酒和香料，送上堂來。他們吃著、喝著；完畢後，依照成例，來到廟堂。禮拜過了，趁著天色未黑，就進晚餐。何必絮述一切的陳設呢？誰也知道君王宴席上佳肴豐盛，我懂得有限，不能一一說明。 餐後國王來看銅馬，後面跟隨的都是公侯后妃。他們看見銅馬無不驚奇，自從奇馬攻進特羅亞曾引起一度驚羨以來，還沒有見過同樣的事。最後國王向武士詢問這馬的效能，並請他講出駕馭的方法。武士拿起馬韁，只見那馬顛步舞動起來，他說道：「國王，不用絮說，只需在乘騎時把馬耳中一隻針轉動，讓我來向你一人說明。你應告訴它你願去何國何地，到了之後，告訴它從空中降落，轉動另一隻針，全部機巧只在這一點，它自能服從你的意願，安然停住。那時，即使全世界人要逼它移動，也不會挪動一步。或者你要它離你自去，只消轉動這隻針，它就立刻不知去向，誰也看不見，而回來時，不論是晝是夜，只要你一聲吩咐，至於如何吩咐，稍候一刻我自會單獨告訴你。你何時要騎即何時可騎，並無任何麻煩。」 國王聽了武士指點之後，心中已有幾分把握，十分高興，回去宴樂如初。馬韁收進了樓閣，和他的一切珍寶保管一處。銅馬已不見了，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我講不出一個道理來。這裡我暫且放下成吉思汗，讓他去和公侯們歡宴取樂，直到天色將破曉才止。 第一部完 第二部開始 睡眠，好比消化過程中的一個護士，這時對他們閃霎著眼瞼，提示他們說，在酒醉疲勞之後必須休息；它打著呵欠吻他們，告訴他們臥睡的時候已到，因為血液是個主要的成分。「保存你的血液，它是自然之友。」它道。他們於是打起呵欠，感謝它的好意，三三兩兩按著睡眠的指示，都去安息了；他們知道這是最合適妥當的事。至於他們做了什麼夢我就不講了；他們的頭腦中充滿了酒氣，確會引起許多無名之夢的。他們大都睡到白日高照的時分，除卻肯納茜一人。她喝酒有度，女子一向如此；天黑未久她已向父親告辭就寢了。她不願臉上發白，或晨起時還顯出倦容。她睡過了一覺就醒了；她想到那奇怪的戒指和鏡子，心中興奮，臉色變了何止十幾次。那奇鏡在她腦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她做了一場夢。在太陽尚未高升之前，她就叫著身旁的保姆，想要起身。保姆本是一個聰明年長的婦人，作答道：「公主，這一清早你起來往哪裡去呢？大家都還睡著呢。」 她道：「我不想睡了，我要起來出去散步。」 保姆就喊起了十來個侍婢。肯納茜起床，像清晨的太陽一樣紅亮，它已推進了白羊宮四度；她穿著停當，太陽還未高起。她慢步出來，穿的是輕盈的衣衫，因為這是令人愉快的溫和的季節，游散取樂，後面跟著五六個家人。她在園中沿著一條樹間小徑走去。由地面上升的水汽推擁著又大又紅的太陽；風光十分宜人，時和氣清，人們的心情歡躍起來，她聽到鳥兒在唱，立即懂得它們的內心意念。 一篇故事的中心如果推得過遲，聽眾的興趣就會冷落下去，拖得愈冗長，意味也就愈索然了。所以我想應該立刻拉回中心，而把她們的散步告一段落。 肯納茜正在遊逛，忽然在她頭上的高樹頂上，有一隻蒼鷹，像石灰一樣又干又白，正在哀聲叫喊，響徹全林。它猛撲兩翼，鮮血由棲處流下。它一面高叫，一面啄毀著自己，即使林中有猛獸看見，也要生憐憫之心，為它哭泣。而這隻鷹確很美觀，我若善於描畫一隻鳥的話，我該說世上沒有人見過它那樣純淨的羽毛，罕有的外形，等等。它似乎是一個異國的產物，漫遊來此；它此刻在樹枝上，因為流血太多，暈了多次，差不多要墜下地來。 美貌的公主手上戴著那奇特的戒指，懂得所有鳥類的語言，也能用它們的語言作答，她聽見蒼鷹的訴說，十分傷感。她馬上走來樹下，哀憐地看著它，把長裙展開，因她知道這蒼鷹如果又暈一次，必然下墜。她守候了許久，最後向它這樣說道： 「你是為了什麼如此兇猛地殘毀自己？請你講給我一聽。」她又繼續說道，「是不是為了死去的伴友而悲哀，或是喪失了情侶？據我所知，這兩件事往往易使柔腸感受苦痛。不必多提其他的慘事了；因為你在戕害你自己，可見若非為了戀愛，就是為了恐懼。我既不見有人在逐獵你，為了上帝，你就不該毀滅自身。這有什麼用呢？我還沒有見過任何鳥獸，無論是在天南地北，像你這樣痛不欲生的。我同情你，差不多要同你一樣悲痛。為了上帝的愛，請你下樹來；我既是一國的公主，只要我知道你的煩惱所在，而我力所能及，就一定要在今天解脫你的愁痛，願天神助我！我必找出許多藥草使你的傷痕可以立刻痊癒。」 於是蒼鷹更加高聲慘鳴，墜下地來，暈倒過去，像死了一般，肯納茜將它拾起放在膝上，候它醒轉來。不久它醒了，用鷹語向她說道，「憐憫能喚起同類者的同情，本是常有之事，眼前的真事和聖賢書上所載都可以證明；溫良的心腸必然反映出溫良的行動。我看你，美麗的肯納茜，生來就是一副女子的純良品德，你同情我的厄難，因此，我雖不想擺脫我的苦境，卻願聽從你的恩示，且可通過我的經驗，好讓旁人得到教訓，猶如一隻獅子，因為見到狗受了處罰也可得到警惕，——就為了這些，我將利用餘下的時間，向你訴說一番。」 在它訴苦的時候，公主灑淚不已，好像噴泉一樣。還是蒼鷹止住了她的哭泣。它嘆了一口氣，然後傾吐它的心事：「我當初在灰色的大理石岩中出生長大——啊，那是不幸的一天！——我本來過得十分舒服，一無煩憂，不懂得什麼叫作災厄，這樣度著日子直到能在天空飛翔。後來，一隻雄鷹住在我的鄰近，表面看來竟是崇高品德的源泉；他在所有陰險虛偽之上，披著謙和真誠的外衣，誰也看不出他有偌大的本領，竟深深地躲藏在保護色澤之下。正如花下躲著的一條毒蛇，伺機咬人，他也一樣能假意殷勤，凡是愛情所需的表面文章他都做得盡善盡美，儼然一位愛神。正如一座墳墓，外表裝潢瑰麗，卻誰都知道裡面是一具屍首，這個道學先生就是這樣；外面熱，裡面冷，這就是他完成他的意圖的法門，只有魔鬼才知道他的真心。 「他向我苦求，多年表示著鍾情不變，而我這顆赤心、這條柔腸，全不知道他那內心的惡毒，我生怕他會因相思而死，我聽他發誓立願，在公開的場合或私地里他都聲明著絕對尊崇我的品格和名譽；這就是說，我完全信託了他的才德，而許願了我的終身，全心全德，無條件地，和他訂下了金石之盟，我把我這顆心去換取他的心。 「可是，俗語說得好：『日子過久了，一個正直的人和一個賊子是不會有同樣的思想的。』當他看到事情發展下去，我已把我的愛完全交給了他，並且正如他的盟誓那樣，說他的心已屬於我，我就信以為真，把我的一顆真心完整地給了他，這時這個口是心非的壞蛋居然卑躬屈膝地跪了下來，表面上十分溫存，真像個情場的幸運兒，自古以來從拉麥 [7] 最初愛上了兩個女子，直到詹生和特羅亞的巴黎斯 [8] ，沒有哪一個學得上他那口才的千萬分之一，至於他的假仁假義的本領也沒有人可以和他比擬，甚至為他解鞋帶也不夠資格，誰都不能像他對我那樣恭維入耳的了！任何女子見到他的舉止就好像上了天一般愉快，他的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修飾得恰到好處，任憑你是何等聰明的女子也會被他迷住。因此我愛他如命，他只要有小小的不快，我就心痛得要死。這樣發展著，我的意志竟做了他的意志的工具；就是說，在任何事物上，我必聽從他的意願，只消是在情理之內，而無損於我的自尊。他是我最親愛的，上帝知道，在我的心頭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這樣過了一兩年，我看不出他的任何缺陷。但最後，命運決定了他必須離我而去。我是否痛心，那就不必問了；我也無法描述。我卻敢大膽地說，單從他要離開我而引起的悲痛，我就可以想像到死亡的痛苦。到了一天，他向我告辭了，他也表示著十分痛心，我聽他對我所講的話，看他的表情，當真認為他和我有同樣的感覺。我還真以為他是忠誠的，想他會在短期內回來，實在是為了他的功與利不得不暫時別離，因此我也就不得不善意地忍受著。在他的面前我儘量不表現愁煩，卻只顧牽住他，以聖約翰為誓，對他說道：『哦，我已完全屬於你了；過去我對你如何，將來也不會改變。』他的回答不必重複了；誰還有他善於講話的？可是在實際行動上卻又有誰比他做得更可惡呢？他把好話都講完之後，就按照他的意志而實行。所以我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同魔鬼一起吃飯，就該預備一把很長的湯匙。』 「於是他別我而去，飛到了他所要去的地方。在那裡他安心住了下來，我相信他心中記取了這句俗話，——『任何東西能重返本性，自然就會如魚得水一樣高興起來。』人的本性是厭舊喜新的；正如一隻餵在籠里的鳥一樣，任憑你怎樣日夜飼養著它，把軟絨鋪在籠里，拿牛奶麵包給它吃，還給它蜜糖，可是一旦你開了籠，它就馬上踢翻了飼杯，飛去林中，啄食野蟲，它愛的是新奇的食物，本性就是好變的；即使它出身權貴，也無從使它接受約束。這位雄鷹就是如此！他雖是貴族子弟，英俊活潑，謙恭大方，可是有一次他見了一隻鳶在飛翔，他立即移愛於她，把我完全置諸腦後，我們的盟誓也就拋得一無蹤影了。這隻鳶奪去了我的愛，我就此被遺棄無地了！」說罷，蒼鷹又厲聲一叫，昏倒在肯納茜身上。 肯納茜為它十分悲慟，侍婢們也同樣傷感不已。她們都不知應如何安慰它才好。肯納茜將它裹進衣裙，帶回家中，輕輕用膠布把它的傷處縛好。從地上挖出藥草，把許多罕有的鮮色的花卉製成軟膏，為它敷治，朝夕不停。肯納茜在床頭做起一架籠子，用藍色絲絨遮蓋，標誌著女子的貞操。籠外上了綠色，畫上許多背信忘義的鳥類，如鷗鷦、雄鷹、梟鴟等等，旁邊還有鵲鳥做著嘲笑的模樣。 現在我暫時放開肯納茜，由她去看護蒼鷹；也暫且不提她的戒指，且候著一天蒼鷹和她的情郎重圓，那時再來講到雄鷹是如何痛改前非，正如古書所載，原來還是王子成巴魯出面調停的結果。我要先講一下許多戰事，以及一些聞所未聞的奇蹟。我將敘述成吉思汗如何攻克城池；再講到阿爾加西夫如何與希渥朵拉結婚；他如何多次冒著危險，全靠那銅馬得力；最後講到成巴魯在競技場上為了肯納茜同兩個兄弟決戰，才獲得了肯納茜。講完這些之後，我才能回到蒼鷹的事上來。 [9] 第二部完 第三部開始 日神阿波羅驅車已遠，辰星宮中那狡猾的—— 下接自由農對侍從和客店老闆對自由農所講的話 「的確，侍從，你講得真不錯，也是一篇合乎你的地位的故事。你年紀這樣輕，卻已很懂得些道理，應該受到讚揚，」自由農說道，「我很欣賞，先生，你講得頗有感情！我看起來，在這許多人中間，在你長大之後，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敵得上你的口才呢。願上帝祝福你，讓你能繼續知情達理，我聽了之後很覺滿意。我有一個兒子，願三位一體的神照顧他，讓他也能和你一樣賢明，我現在雖有些田地，每年出租可值得二十鎊，但我情願他長大成人後能像你一樣。除非一個人自己有道德學識，單有產業是沒有用的！我常責訓我的兒子，因為他不學好；他老愛賭博，把他所有的錢花完、賭完。他又愛和童僕談笑，卻不同上等人來往，學得文雅一些。」 「什麼文雅不文雅！嘿，地主！」我們的客店老闆道，「你很知道，你們每個人必須講一個故事，否則就是違約。」 「我知道的，先生，」自由農道，「請你不要責難我，我無非是同這位先生講了幾句閒話。」 「好了，講你的故事吧。」 「很好，店老闆，」他道，「我聽從你的話。現在請聽我的故事。只要我有這能力，我決不違背你的意志。願上帝使你喜歡我這個故事，是好是壞全憑你判斷了。」 * * * [1] 英國自喬叟以來，在文壇上所引起最大興趣的一篇《坎特伯雷故事》就是這個未完的傳奇。彌爾頓在他的沉想詩中特別提到；斯本塞曾擬將此故事續完。 [2] 薩雷是當時韃靼帝國（即中國元朝）西部的首都，位於伏爾加河畔，在十三四世紀時是歐洲頭等華麗的城市。關於故事中的東方色彩，喬叟大都取自《馬可·波羅遊記》，可參讀該書英譯本卷二第十四章。 [3] 哥溫武士在喬叟時代原是亞肅王傳奇中最高貴的一個武士。 [4] 「高圍」在原文有「華麗的辭藻」之意。 [5] 阿爾哈生（965—1038）是阿拉伯最偉大的科學家，他的《光學論》由波蘭物理學家維得羅譯成拉丁文（十三世紀）。 [6] 德列夫斯是密細亞的國王，被阿基利斯的槍矛所傷，仍用同一槍矛救治。 [7] 拉麥，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四章第十九節，他娶了兩個妻：亞大和洗拉。 [8] 詹生和巴黎斯，均希臘神話中英雄，曾拋棄初愛。 [9] 成巴魯既為肯納茜的哥哥，當然不能和她結婚，但她的哥哥似乎叫成巴爾，所以可能不是一個人；但「他同兩個兄弟決戰」，這句話也令人不解，曾引起許多學者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