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商人的故事 [1]

商人的故事開場語 「哭泣與呼號,煩惱與愁苦,我都受夠了。」商人道,「無論早晚,生活總是苦的,我相信其他結了婚的人也都如此;我自己的確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妻,再惡也沒有了;即使魔鬼和她結了婚,我敢發誓,她還可以超出他一籌。我何必把她的惡處一一講出來呢?總之一句話,她是一個惡東西。格麗西達的溫順和我妻的無比的兇殘相比,那就有霄壤之別了。一旦我得了自由,我的天哪,我決不再投羅網!我們結了婚的人永遠是煩惱愁苦的;任何人不妨一試就可以知道,有印度的聖托馬斯 [2] 為證,我的話是不錯的。大多數的人是如此,我不說全是如此;上帝保佑!呀,好客店老闆!兩個月來的結婚生活,啊,我的天,還沒有超過兩個月呢!可是我相信,一個終身沒有結婚的人,雖把他的心撕碎了,也說不出我此刻所能講的這許多惡妻的恨事!」 我們的老闆道:「好了,商人,上帝拯救你的靈魂,你既懂得此中許多底蘊,我求你講一部分出來聽聽。」 「很好,」他答道,「但是我自己所受的痛苦,因我傷心過度,所以不多講了。」 商人的故事由此開始 從前在倫巴底地方有一位高貴的爵士,生在巴維亞城,十分富足,但六十歲尚未娶妻。為要滿足他的肉慾,趁他的興致所趨,找著許多女人,正如世上一般俗人一樣。他活了六十歲,倒想非結婚不可——是由於他老糊塗了,還是為了聖功,就不得而知了——他日夜不息,到處探尋對象;祈求上帝讓他過一下夫妻的幸福生活,想嘗試一下上帝當初所給予男女的神聖結合。 「任何其他生活方式,」他道,「都不值一文。唯有結婚的生活是自然而純潔的,是人世間的天堂。」這位一向聰明的老武士這樣說。 也是真事,正如上帝就是天上的主宰一樣真切,娶一個妻確是光榮的,尤其到了白髮蒼蒼的時候;這時有個妻子就如珍寶中的明珠。他應該娶個年青貌美的少婦,好生個兒子;過些快樂幸福的生活;而曠夫們卻惟有干叫「呵唷」了!原來有時他們情場失意,那就簡直是孩提似的空幻世界一般。老實說,曠夫本該多吃些苦;他們在脆薄的地層上建屋,想的是堅實,得的是脆薄。他們度著自由的鳥獸般的生活,不受拘束;而在另一方面,結婚的人過的是有秩序的幸福日子,在婚姻的羈絆中得到安定;他的心當然應該充滿著快慰。誰能有一個妻那樣順從?誰能像一個終身伴侶那樣忠誠,那樣體貼入微,不論是有病或無病的時候?安樂或愁煩,她總不拋棄他。她不倦地愛護他,即使他在床間病了,死了,還是一樣。可是,有些學者,希臘的希奧夫拉斯塔也是其中一個,是不同意這說法的。然而希奧夫拉斯塔偏要胡說,又有何關係?他說:「不要娶妻,可以節省家中的費用;一個忠實的僕人比你自己的妻還善於處理家業。她和你在一起生活就是想占有你的一半財產;你如果生病,有上帝為證,你的真心朋友或僮僕照顧你可以周全得多,而她卻老在等候著取得你的產業。並且你若娶了一個妻回家,你就很容易當起烏龜來。」這位先生這樣講著一套讕言,讓上帝詛咒他的骨頭!不要去聽他;拒絕希奧夫拉斯塔,聽我的話。 的確,一個妻真是上帝的恩賜。其他的恩物,如田畝、房屋、牧場、公地或動產,無非都是幸運的贈品,我敢說,就像牆上的陰影那樣一下子就不見了。但是,無疑的,如果我明顯地講,一個妻子是永留在家中的,可能還比你所心愿的時日更久一些。婚姻是一個偉大完善的聖儀;誰若沒有妻,我就認為他是個喪失了靈魂的人,孤苦無援,——我講的是教士以外的人們。為什麼呢?——我並非信口亂說的;原來女人被創造出來,就是做男子的後援的。崇高的上帝創造了亞當,見他孤獨一人,赤裸著身子,上帝發了慈悲,說道:「讓我為這個人再造一個同他相似的人,做他的配偶。」他於是為他造出了夏娃。因此你們可以明了,一個妻子就是男人的助手,男人的寄託,是他在世間的樂園,也是他的消遣處所。她馴善嬌媚,兩人自然可以結合得很美滿。兩人成為一體;據我所了解,成為一體就是同一條心,哪管是安樂或是苦惱。 妻子!呀,聖馬利亞!天祝福!有了一個妻子的人還能有什麼不滿意的事呢?我卻講不出來。夫婦之間的幸福是說不完、想不盡的。他窮了,有她幫助工作;他的財物有她照看,一些也不會靡費。丈夫所喜愛的,她也喜愛。他說「是」,她不會說「不是」。他說,「這樣做」;她說,「已準備好了,丈夫。」啊,多麼幸福的制度,可珍貴的結婚生活,你是如此快樂、完善、值得稱許推崇的事,每一個卑微不足道的人都該整天跪謝上帝,因為天賜了一個妻給他,或者祈求上帝趕快讓他娶一個妻,和諧到老。只有這樣,他的一生才有了保障。我相信,凡是聽妻子的話的人決不會受騙;妻子是忠實謹慎的,你盡可昂步前進,無憂無慮。所以,你要想做得聰明,唯有聽從妻子的忠言。 瞧!學者們說,雅各聽了他母親利百加的忠言,把山羊羔的皮包在頸項上;因而他眼睛昏花的父親就給他祝福。還有朱狄司,正如書上所載,也是聽了忠告,救出上帝的子民,趁著賀洛奮斯睡著的時候把他殺死了。再看亞庇該如何忠告她的丈夫那巴耳,救了他的命;再有以斯帖拯救上帝的子民脫離困厄,使亞哈隨魯王擢升了末底改。 所以辛尼加說,天下再也沒有比一個馴良的妻子更加可貴的了。克多說的:接受你妻子的話。她發令,你就答應,有時她也很懂道理,會來遷就你,順從你。一個妻一定專心照料家務;生了病的人而沒有妻子看護,那就只有獨自哭泣。我警告你,如果你明白事理,必須善愛你的妻,正如基督愛護他的教會一樣。如果你愛你自己,你一定會愛你的妻;沒有一人恨他自己的肉體,唯有天天撫養著,所以我勸你珍愛你的妻,否則你就永遠不會發達。不管他人如何譏笑,世上的人唯有夫妻倆才是走著穩妥安全的道路;只消兩人結合得緊,就不會發生任何危險——尤其在妻子這方面。 這樣,我所講的這位老年爵士——名叫冬月老人——思念著這個愉快的生活——完美、安靜、甜蜜的結婚生活。到了一天,他請了朋友們來對他們傾吐了心事。 他嚴正地對他們說,「朋友們,我已蒼老,上帝知道,已經到了墳墓的邊緣;我該考慮到我的靈魂問題了。我的肉體被我貽誤在一些蠢事上面,但祝福上帝,還可以補救一下;我要完成婚姻,馬上,儘可能的快。我求你們幫我立刻成婚,娶一個妙齡美女,我不願再等待了;我自己也將趕緊尋找這樣一個對象。但你們人數較多,你們比我更容易得到結果,更容易為我找到一個合適的配偶。 「不過有一件事要請注意:我決不要一個年老的妻。說具體一點,她不可超過二十歲;我願意老魚配新肉。小梭子魚不如老梭子,而老牛肉卻不如小牛肉,」他道,「我不要三十歲的婦人;這種婦女等於是豆殼乾草。還有,上帝知道,那些老寡婦,——她們懂得許多此中奧妙,她們知道許多應付的手段,我若和一個寡婦同住就永遠不得太平。一個人換過了許多學府就成為一個善於取巧的學生;女人也就比得上這樣半個學生了。的的確確,駕馭一個年輕人就好比烘熱了的蠟可以放在手裡隨心捏弄。所以我簡單明了地對你們說,我不要一個年老的妻子,這就是我的理由。因為萬一運道不巧,我不能取得歡樂,那還不如荒唐一生,到頭來直截了當交給魔鬼完事。我若不能生個兒子;我告訴你們大家,我寧願被野狗吞了,卻不願讓旁人坐享我的遺產。我並非老了說糊塗話,我很懂得結婚是為的什麼,我也知道有哪些人根本不懂為什麼要娶妻,還不如我的家僮明白,卻偏偏要侈論婚嫁的大道理。假如一個人不能端正做人,就該誠意地娶個家室,也好生兒育女,為了尊崇上帝,不該沉溺於情慾;因為這類人正應避免荒淫,在該償債時就應清償債務,互相援助,像兄弟姊妹一般,做個端莊聖潔的人才是。然而,對不起各位,我卻不是這樣一個人。感謝上帝,我感覺我的四肢還健壯,還可以當得起一個壯年男兒,我自己的能力我自己很瞭然。雖然我年紀老了,頭髮也白了,我卻像一棵樹,先開花,後結果,一棵開了花的樹並不是枯乾的樹。我不過是頭髮白了,我的心和四肢卻如桂樹一般,常年綠葉。你們既已聽得了我心裡的話,現在我徵求你們的同意。」 於是各人講著與婚姻有關的不同事例。有的反對,有的稱揚,爭論起來;最後,正如朋友們往往會因為一個問題而互起爭端一樣,他的兩個兄弟,一個叫帕萊西波,一個叫朱斯丁納斯,彼此激辯,不肯罷休。 帕萊西波說:「啊,我的冬月老兄,你是我所敬愛的主子,你實在不必來徵求我們這班人的意見,你自己十分明達,盡可放心,不致違背所羅門的教訓。他曾這樣教導我們:『任何事都該聽取人們的忠告,才不致後悔』,但所羅門雖有這個論調,然而我的老兄,我的主子,我仍然認為你自己的主張最為合適,我願上帝拯救我。因為,老兄,我的宗旨是這樣:我曾在顯宦場中混了一生,雖沒有什麼成就,卻也和達官貴人來往,備受寵遇,從未有過任何齟齬。老實說,我向不違背他們的意願;我很知道我的主子比我懂得多;他說什麼我都認為很妥善,也就跟著他講同樣的話。一個臣僚在他的主子面前,如果自以為是,大言不慚,認為自己的意見超過他主子的智慧,我認為這樣的人是最愚蠢的。主子們哪個是蠢材呢!今天你自己所表現的,已可見得你智慧高超,並且順天應人,所以我聽了完全同意,和你沒有一個字的分歧。上帝是鑒,全城,甚至全國,也找不出一個人比你講得更妥帖;基督自己也會聽得高興。的確,一個年高之人願娶一個年輕妻子是說明他雄心未衰;以我的父親在天之靈為證,你是大有可為呢!你盡可按照你的意願做去,我認為這樣是再好也沒有了。」 朱斯丁納斯坐著聽,一直沒有作聲,此刻卻對帕萊西波說道:「我的哥哥,我求你且慢一下,你既講過了,就聽我說來。辛尼加說過許多聰明話,其中有一句是:誰若要把田產給人,應該三思而行。如果交財物出去應多加考慮,把自己身體交付給人豈不更應審慎;我要警誡你,娶一個妻決不是一件兒戲的事。我覺得我們應該查問清楚:這婦人是明理、穩重,還是好酒、驕矜,是潑辣,還是善於揮霍,是富有,還是貧寒。雖則世上並無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子,那本不是人間的產物,可是一個妻子總該長處多於短處才行。而這一切是需要有充分的時間去查詢的。上帝知道,自從我結婚以來,曾有多次暗中灑淚。儘管有人誇耀結婚的生活,我卻只知道其浪費和煩惱,還有多少嚕囌事,並沒有半點幸福。可是,上天知道,我的左鄰右舍,和成隊的婦女們,都來說我的妻是人間最忠誠、最卑順的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鞋子夾腳,究竟痛在哪裡。但是,不必管我怎樣,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去做;你年事已高,在未娶之前,你自然會再三思考,尤其要娶一個年輕的、美貌的嬌妻。自有那創造天地萬物之神為鑑,在我們這一群人中間,任何一位最年輕的人,都在忙於如何管束他的妻。你無法在三年之中使她事事滿意,這就是說,如何取得她的歡心。有了妻子就是最傷人腦筋的事。我願你不要討厭我的話,不要對我誤解了。」 「好了,你講完沒有?」冬月老人說,「你那套辛尼加的格言少拿出來,那一籃子的陳言濫調滿不在我的眼裡;已經有比你更聰明的人同意我的計劃,你們大家都已聽見過了。帕萊西波,你怎麼說?」 「我說,」帕萊西波道,「誰若阻止婚姻就是一個應受詛咒的人。」說了這句話,大家都站了起來,一致贊同這老人的意見,他若想結婚就結婚,想同誰結婚就同誰結婚。 於是日日夜夜,冬月老人的心靈上浮起種種結婚的憧憬和精密的盤算。誰若拿一面鏡子放在市街中心,他就可以看見形形色色的人閃過鏡面;同樣的,冬月老人從他附近的女子一個一個想去,他不知道該停留在哪一個人身上才好。一個美貌;另一個卻受到人人的稱羨,都說她溫柔文雅。有的富,可是名聲不好。最後,在似真非假之間,他想定了一個,就把其餘的人全都推出了他的心,他自動地選中了她;原來愛情本是盲目的。當他躺在床上,他的腦海里摹畫出一個年輕貌美的人,她那細腰,那纖長的四肢,她那樣的賢明穩重,她的風度和品德。他決定要她之後,越想越好,覺得不能再好了;他一旦主意打定了,似乎任何旁人的腦力都不如他,再也不能影響他了;他這樣獨自臆斷著。 他立刻邀請他的友人們來作一番商量,他要向他們說明一切,免得大家煩心,他道,現在可以不用到處去尋訪了,因為他自己看中了他的對象,他看中了就是看定了。 帕萊西波馬上來到,其他的友人也都到齊,冬月首先就請他們大家原諒,不必再提什麼相反的意見;他所決定的事是順從天意的,也是他的幸福所在。他說,城中有一位有名的美女,雖然出身微賤,但有妙齡和姿色,對於他已覺得十分滿足了。他說,他願娶這位女子,願從此度著安樂虔敬的日子;他感謝上帝讓他將她的身心收為己有,不讓任何旁人分享他這幸福;他請求大家為他努力,使他能夠如願以償;只消他們肯這樣去做,他就安心了。「如果照這樣做成了,」他道,「我這一生就別無他求了,卻只有一件事,使我的良心上不得安寧,請讓我向大家講來。我早就聽說過,一個人決不能同享兩種美滿的幸福——人間的歡愛和天上的極樂。一個人可能避免七大罪惡,和那罪惡之樹的每根岔枝,同時在婚姻中又獲得了最完善快樂的生活,我卻生怕在我這老年時期享盡了人生的甜蜜,無憂無慮,竟把天堂移到了人間。原來真正的天國是經過懺悔苦痛才贖回來的,像我這樣安樂,極盡人生的快事,又將如何踏進基督永生之境呢?這使我惶恐不已,你們兩位兄弟有何高見,請為我一解此疑。」 朱斯丁納斯本來就不滿於他那愚蠢的行為,用著譏嘲的口吻,也不引經據典,卻一針見血地作答道:「老兄,如果你所說的是唯一的障礙的話,上帝自然會特別照顧你,為你行出奇蹟,在你還未接受教儀之前,讓你懺悔你的結婚生活,哪管你看不出其中的苦惱和矛盾。上帝決不致如此殘忍,一個單身漢既然有機會懺悔,結了婚的人一定更有百倍的機會!因此,據我所知,最好的忠告就是:你盡可不必失望,務必記取你有了妻室,也許就是進了淨界。她可能就是上帝派來給你的磨難使者;到了那時,你的靈魂或將一躍而飛進了天國,比弓上發出的箭頭還快。我看上帝將使你今後逐漸地明了結婚的生活並無偌大的幸福,並沒有偌大的好景在前面,阻礙不了你的靈魂得救,因此你應該好自為之,對你的妻室不可過於苛求,必須合情合理,不必對她過分矯情溺愛,並應小心翼翼,不犯其他的錯誤才是。我的話到此為止,因為我的智力有限,不過你也盡可不必因而害怕,我的親愛的老兄。」——(我們暫且擺開這個問題。巴斯婦關於婚姻的道理已講得十分透徹,只消人們聽懂了她的話。)——「再會了,願上帝保佑你。」 講完之後,朱斯丁納斯和帕萊西波各自告辭,然後彼此分手而去。他們見事情既然非照辦不可,便去為他說項,竭盡媒人的能事,把這位名叫春月的女子急急忙忙和冬月老人結成良緣。我怕細講起來太耽誤你們的時間,我還得講她如何領受產業,一張地契、一件證書,以及她那豐盛的華麗服裝,等等。且說,到了那天,他倆同去教堂參與聖禮。牧師頸掛聖帶走出來,囑她要學利百加或撒拉,忠於婚誓,明白為妻之道;然後照著成規讀了禱文,用十字架畫押,祈求上帝祝福他倆,一切聖儀都做得圓滿。 結婚的儀節沒有絲毫欠缺,宴席間他倆坐上高壇,和其他貴客們在一起。宮廷上喜氣洋溢,所有義大利的樂器和佳肴美味,應有盡有。在他們面前擺滿種種樂器,即使希臘的奧費斯,或希白斯的恩菲洪,也都從未演奏出那樣美妙的曲調來。每上一道菜就是一陣嘹亮的樂聲,約押的號筒也從未吹得如此動聽,塞渥達馬斯攻希白斯城邦的時候也沒有如此熱鬧。酒神白格斯在他們左右斟著美酒,愛神維娜絲對每個人露著笑容,原來冬月現在已是她的武士,願在已婚或未婚時磨鍊他的性格;她手中持著火把在新娘和眾客面前揮舞。我敢說,婚姻之神海門也從未見過如此暢懷的新郎。啊,詩人馬西恩,你描寫學術神和商旅神的婚宴,詩神們唱著歌曲,請你停止吧;你的一支筆和你的歌喉都太小了,模擬不出這樣盛大的場面。當青春和彎背的老年結合,那種無窮的樂趣是筆墨所寫不盡的;你若不信就請自己嘗試一下,自然會承認我沒有撒謊。 春月坐在上面,那溫柔的表情,你只消向她一看就會被她迷住;她顯得十分和順,從前以斯帖王后看著她的國王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溫存。我也無法描寫她的美色,只能說,她簡直是明亮的五月清晨,真所謂春滿人間了。冬月每看到她的姿容,喜愛欲狂;心中卻只顧要打她的主意,準備當天夜間如何緊緊地擁抱她,比當初巴黎斯抱海倫時還要使勁。可是,他想到這一夜他將對她十分侮慢,又覺得於心不忍;私忖道,「呀,柔嫩的可人兒!願天照顧,使你可以忍受我心中的火,那是何等猛烈啊;我害怕你會吃不消哪!上帝不許我使盡我的全力!我願黑夜趕快來臨,並願這黑夜永遠繼續。我願這許多賓客都馬上告辭吧。」最後他盡他所能,設法示意,只要不喪失體面,催促他們離席。時間到了,應可散宴了。人們跳舞、喝酒、滿屋撒著香料,人人都極盡歡樂。只有一個侍從,名叫達米恩,一向為爵士在桌上切肉的,他卻是一個例外。他看見了新的主婦春月,一見傾心,苦痛欲狂;他差不多站立不住,愛神維娜絲持著火把舞蹈時,竟將他的心燙傷了。他只好立刻上床養息;我們暫時按下不提,由他去盡情叫苦,直待嬌嫩的春月憐憫他的痛苦。 啊,從床間草荐發火是何等危險!家人做了仇人!啊,叛逆的家僮,表面上忠誠,猶如心腹中爬出了狡詐的惡蛇,——上帝保佑我們!啊,冬月老人,你沉醉於新婚的歡愛中,單看你的達米恩,你自己的侍從,他竟蓄意破壞你了。願上帝開恩,讓你發覺你家中的仇人。世上再也沒有家中的仇人那樣兇殘,他永遠在你的面前。 太陽已轉過了白天的穹弧;它不能久留天際;黑夜的粗幕罩著半邊地球。赴婚的賓客向冬月老人告辭、道謝。人人興高采烈,盡歡回家,到了時候,都去就寢。這位等候得心焦的冬月恨不得立刻回房。他喝著檸檬乳湯,甘露甜酒,加香料的義大利酒,還有糖漿,凡是那可詛咒的僧士君士但丁所著性書中提到的,他每種都喝了。他對親近的朋友說道:「為了上帝的愛,趕快讓大家好好地空出這屋子給我吧。」他們於是照辦了。人們喝了酒,窗幔遮沒了;新娘被帶進了房,躺著全不動彈;牧師祝福了新床,每人都離開了新房。 於是冬月抱緊了嬌嫩的春月,她就是他的天堂,他的伴侶。他撫摩著她,他的厚而硬的鬚毛刺著她的臉,一再吻著,原來他才剃過鬍子,那皮膚像鮫皮一樣,和荊棘般刺得發痛。他摩擦著她的嫩腮,這樣說道:「呀,我對你不起了,我的妻,到了時候我就會下來。不過,你該知道,沒有一個工匠,不管他是誰,能同時做得好又做得快;只有閒空時才做得完美。我倆玩耍該有多久都不相干;我倆已真正結合在一起了;祝福我倆這個束縛,這行動不算是什麼罪惡。一個人不會害他的妻,正如他不會用刀傷他自己;因為我們是得了法律的允許的。」 直到天色破曉,冬月老人吃著浸了清涼美酒的麵包,從床上坐起,高聲歡唱,吻著新娘,癲狂起來。他輕佻得像一隻喳喳的斑鳩。他唱的時候,那喉頭的松皮配合著發抖。但是上帝知道,新娘春月心上是如何想法,她見他穿著襯衣,戴著睡帽,伸出乾瘦的頸脖,她絲毫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說道,「我要休息了,現在天色已曉,我再不能守夜了。」他倒下頭去,一直睡到午前時分。冬月老人到了時候起身;但是按照那時習慣,未過三天,新娘春月不能出房。人都是一樣,如果沒有一定的休息,就不能維持很久——不論是人、獸、魚、鳥,凡是動物,一概如此。 現在我要講到可憐的達米恩,他正是相思成病,因此我對他這樣說:「啊,不幸的達米恩!請你答覆我,你將如何傾吐你的苦心,如何讓你的意中人知道?那嬌嫩的春月,她會說,『不成,』即使你吐出了苦衷,她也許就泄露出去。願上帝助你!我不能說得更好了。」達米恩纏綿病榻,維娜絲的火焚燒著他,奄奄一息,他千思萬想,只得孤注一擲,因此偷借了一副紙筆,將心中苦痛寫成一張情書,用怨調的詩式,向意中人訴苦。寫成後放進掛在襯衣外面的絲織口袋裡,貼緊在他胸前。 在冬月和嬌嫩的春月結縭的那天,那月兒正值金牛宮座第二度,現在已移進了巨蟹宮座;春月遵守貴門家規沒有越出洞房一步;新娘不到第四天不能來到廳堂進餐,至少也要過了三天;三天滿了她才開始參加正餐。由中午到中午整整四天過了,彌撒做完,冬月坐在堂上,春月在一邊,像明媚的夏晨一樣新鮮。老人想起他的侍從,說道:「聖馬利亞!怎麼我的侍從達米恩不來侍奉我呀?他病了嗎?還是有什麼事?」站在他身旁的其他侍從們都為這位同伴解釋,說他病了,不能做事,並無旁的理由。 「這倒使我很不安呢;他是一個溫雅的侍者,」冬月道,「他如果病死了,那就很可惜;在他那階層中他是個最聰明小心的人,大方知禮,是很有希望的。餐後一定要趕緊去看看他,我自己帶著春月去慰問一下。」 人人聽了這些話都祝福他,說他貴人仁心,一個侍從病了還去慰問。「夫人,」冬月說道,「餐後,你同婢僕從廳堂走到住房裡去的時候,記得去看看達米恩,好讓他高興。他是一個好人家子弟;告訴他等我休息好了就去看他。快些去,我等你回來。」 春月和她的婢僕一徑來到達米恩這裡。她坐在他床邊,和善地安慰他。達米恩看準機會,偷偷把一個小袋放在她手中,袋中有他所寫好的情書,一面只是嘆氣,輕聲向她道:「求你恩恕,不要暴露了我。這件事讓人知道了我就沒有命了。」 她把口袋藏在胸前衣服里,就走了;這次的會面講到這裡,我不多說了。她回來輕輕坐到冬月床邊。他抱吻著她多次,然後躺下睡了。她假託有事出房,讀完了情書,撕碎後偷放在一個妥善的地方。 此刻還有誰比春月的心事更加沉重呢?她回到冬月身邊睡下,他咳嗽醒來;就求她脫下衣裳;他說,他想和她玩耍一場,她的衣服實在有些礙事;她哪管是心愿,還是厭煩,只有順從。可是過分精明的人切莫生我的氣,我未敢交代這時春月心中,究竟認為是天堂,還是地獄;現在我且讓他倆去,直到晚禱鐘響的時分他們只得起身。 我不知是命定、是機緣、是神妙、是天理或是星象的影響,那時天體排列適當,時會合宜,為了維娜斯的光榮,正好遞送情書,可以博得青睞(學者們說,凡事都有一定的時宜);天帝在上,他知道事事逃不出一個機緣,讓他去裁決一切,我不再絮叨了。老實講,那一天春月接到情書,心生憐憫,病榻上的達米恩在她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總想給他一些安慰,放不下心。「真的,」她私忖道,「我顧不到會得罪了誰,我可以向他保證,我愛他甚於任何人,哪管他身上只有一件襯衣。」請看,柔軟的心是很容易對人發生憐憫的。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女人的心地,經過了揣度考慮之後,卻是十分開朗的。有些暴君,其實有很多,心腸硬似鐵石,竟可以眼看著他死去,決不眷顧,甚至在殘酷的驕傲中自喜,親手殺了他,也會無動於衷。 溫良的春月滿腔柔情,親自回了一封信,信中對他表示十分鐘情;專等決定時日和地點,好同他相會,單看他想出什麼辦法。到了一天,她見有機會去看達米恩,機巧地把她的信塞進了他枕頭底下;單看他會不會拿起來讀!她牽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誰也不知道。口頭表示願他早愈;當冬月來請她回去時,她就辭別而去。 第二天達米恩一早起床,一切的病和愁都煙消雲散了。他梳了頭髮,按著他心意中人的心愿修整一番,並且在冬月老人面前十分馴良,幾乎像一隻狗那樣。對於其餘上下人等他也能眉飛色舞(原來一個能耍一套伎倆以討人歡喜的人,一耍起來就渾身都靈活了),因此人人都稱他好;他完全取得了他所心愛者的歡心。我且放開達米恩,由他去干他的事,現在把故事繼續講下去。 有些學者認為人生最高的目的就是尋樂;如果這是真的話,這位冬月老翁可算得一個知道享受至樂的高士了。他的家常起居同公侯的生活一樣高貴,處處以取得至上的賞心樂事為目標。他的邸宅中不但一切設備非常妥帖,還有一所石牆圍繞的花園;如此華美的花園我從未聽說過。無疑的,我確信那寫《玫瑰傳奇》的詩人也無法描寫其中的美景;就是帕蕊布斯,他雖是花園之神,也還不能說盡那園景,以及那棵常綠的桂樹下的清泉。在這水濱上,帕路托和他的美後常常帶著仙妖們游唱舞蹈,相傳是如此。 這位高士冬月老翁最愛去這園中欣賞,他自己收藏著小門的銀匙,高興就去開門,決不讓旁人拿這鑰匙。到了炎夏天氣,他想向愛妻償債的時候,就帶了春月進園,兩口子放蕩起來,平時在床上演出的那一套,都搬到花園裡去了。如是,這一對老少夫妻度著許多快樂的日子。可惜,這世上的快樂不能永久,不論是冬月或任何人都一樣受著這個限制。 啊,突如其來的機遇,啊,無定的幸運,你欺詐成性,好比蛇蠍一般,你的頭在諂媚,你的尾卻在毒刺;你那含毒的尾巴就是死亡。啊,脆弱的快樂!啊,甜美而奇特的毒物!啊,妖物,你善於隱蔽你的本領,表面上穩定,因而矇騙過多少大小人物!你何必欺瞞冬月老人呢,他是一向認你做真朋友的呀?你現在竟把他雙眼剝奪去了,使他傷心欲絕了。 說也可憐!這位高貴的冬月老人正在過著得意甜蜜的生活,忽而雙目失明了。他傷心痛哭,生怕他的愛妻會因此而做出對不起他的事來,他滿心的嫉妒燃燒,差不多寧願夫婦同死,免得時時放心不下。不論在他生前死後,他都不願有人愛上了她或和她結婚,即使他死後也願她穿上黑色衣服,像失了伴侶的鴿子,永遠當他的寡婦。可是,過了一兩個月之後,他心中的悲哀終於平服了一些;他也知道已是無法挽救,不得不忍耐下來,只有這顆忌妒之心還是放不開。不管是在堂上、室內,或在其他地方,他不讓她單獨行走,老是一隻手扶在她身上。因此,春月不免痛苦落淚,心中熱愛著達米恩,看看難以如願,就寧願一死了之。她天天只是等待心頭破裂,以了此願。 達米恩也就成了世上最傷心的人,他日夜找不到機會和春月傾吐衷腸,只因冬月總不離開她一步,手扶著她不放。但既有情書來往,或是私下做些記號傳達,兩人心事還不致彼此生疏。啊,冬月老人,即使你的眼力仍能看到出海船,又有何用?與其睜著明眼被人欺騙,還不如瞎了眼受人愚弄。請看那百眼怪物,雖然它極盡了窺察的能事,終究還是被人矇騙了,而上天知道,還有些人卻認為事實不是如此呢。不過,多講惹人心煩罷了。 卻說那美艷的春月把冬月所收藏的花園門匙,壓進熱蠟,做出模型,達米恩懂得她的用意,配了一把鑰匙。何必多說,過了不久,就因為有這把仿造的鑰匙卻引起一場風波,各位且靜聽我講來。 啊,尊貴的詩人奧維德,上帝知道你說得很有理!哪有一種手段,不管時間多久,為害多深,一旦遇見熱戀的多情種,還會想不出辦法對付嗎?人們且看辟拉莫斯與希絲庇就可懂得,他倆到處受人監視,又久又緊,可是仍能彼此通氣,由牆隙中私談;誰也沒有覺察。 現在話歸正題。過了不滿八天,還不到七月份,冬月老人經愛妻慫恿,渴想去園中游散,除他兩人之外,不讓任何人來打擾。一天早晨他對春月道:「起來吧,親愛的好妻子,聽那雉鳩在園中唱歌了;冬天早已過去,寒雨已不再來了。來吧,你那鳩眼是何等媚人!你那胸乳和甜酒一般,真是令人陶醉!花園有四圍的高牆;來吧,純潔的妻子;你射出了愛的箭,我的心已被你射傷了!我知道你是潔白無瑕的,讓我們來歡樂一番。你確是我的妻,我的安慰所寄。」 他講著這些陳詞濫調;她就打著一個記號給達米恩,要他用那鑰匙先進花園。達米恩於是開了園門,閃了進去,人不知,鬼不覺,靜靜地坐在樹叢之中。冬月老人,雙眼齊瞎,手牽著春月,來到鮮麗的園中,進了園就隨手把門關上了。 「好了,妻子,」他道,「現在這裡只有你我兩人,而你就是我所最寶貝的人。自有上天知道,親愛的忠實妻子呀,我寧願死於刀下,卻不願傷害了你。你知道我當初選上了你,決不是有什麼貪婪之心,卻完全是愛你的緣故。我雖年紀已老,又雙目失明,你必須忠心於我,讓我來告訴你此中的道理。因為,只有這樣你才可得到三件東西:第一是基督的神愛;其次是你的自尊;還有我的所有產業,如庭院樓閣等等。我交給你這一切,你可以如意地立出字據;在明天日落之前寫好,然後我的靈魂才得安然上天。為了我,你要立下這個誓約,先吻我一下,我雖嫉妒,願你勿責備我。你的模樣已深刻在我心頭,當我想到你的美貌,以及我這條不順利的老命,我寧願一死,卻不願你一時一刻離我身旁,這是為了愛,確是真實無訛的。妻子,現在吻我一下,然後我們在園中游散。」 春月聽了這些話,溫柔地作答;不過先已流下淚來。她道:「我也同你一樣有個靈魂,也有名譽需要保持,還有這朵妻道的鮮花,在牧師把我的身體交付給你的時候,就已由你掌握了。所以,我的親夫,我祈求上帝作證,如果我做了任何不貞的事,見不得人,對不起自己,勿讓太陽照著我,勿讓它見到我和無恥的婦人一樣活下去。我若犯了這過失,讓我衣不蔽體,裝進麻袋,淹死在最近的河流中。我是一個有身份的女子,不是一個淫婦。你為什麼講這些話?男子們老是不忠實,而女子們反受不完你們的責難;你們雖沒有任何藉口,我想,卻喋喋不休,懷疑我們,責咎我們。」 講到這裡,她一眼看見達米恩正坐在樹叢下,她咳了一聲,用手指著叫達米恩爬上果樹;他立刻就上去了。的確,他懂得她的心意,懂得她所做的手勢,比她自己的丈夫還懂得多。因為她早就在信上告訴過他,教過他如何動作。我且讓他坐在梨樹上,冬月和春月隨處游散著。 那一天風和日麗,天空是蔚藍色的,太陽投下金光,它的溫暖使每一朵花兒展開笑顏。那時,我相信,日神費白斯正在雙子宮座,離開他在巨蟹宮座的俯角不遠,且正值木星高昂。在這個明媚的早晨,冥國之王帕路托,同著他的仙后勃洛梭娉從花園盡頭進來,後面跟著許多仙女,排成一行。——你們不妨一讀克洛第恩的詩曲,講到他如何將她搶進了他那可怕的獵車,那時她正在草場上採花:——這時,冥國之王卻在綠草如茵的河邊坐下,對他的女後這樣說著。「我的妻呀,」他道,「誰也不能否認,事實證明女子是慣於陷害男子的。你們這一套水性楊花的有名故事我可以講上十萬個。啊,聰明富裕的所羅門,你既有學識,又享盡人世的榮華,你所講的話是值得每個明白人記取的。他這樣讚揚著男子道:『一千個男子中,我找到一個正直的人,但是在眾女子中,沒有找到一個。』這位君王很知道你們的罪惡,這就是他說的話。至於塞拉克之子耶穌,我相信,也是難得說你們一句好話的。今天晚上,讓野火和瘟疫降在女子身上!你看見這位高貴的爵士嗎?呀,為了他年老了、眼瞎了,他自己的侍者都要讓他當起烏龜來了,看哪,他坐在樹上呢,這浪子。現在我要運用我的威力,趁這老人的妻子正在做那見不得她丈夫的事的時候,我將讓這個高貴的瞎眼老頭恢復他的視覺。讓他親眼見到她如何淫蕩,對人對己她都要丟盡臉。」 勃洛梭娉道:「你這樣做,我以我的外祖薩頓為證,我必讓她回答一句合情合理的話,以使後來的女子都可因她而得爭回體面;從此以後,女子雖有任何不正經的行為而竟被發覺,仍可不顧一切說出一個道理來,把對方壓倒。不讓她們任何一個為了短於言語而羞慚以死。任憑你們男子雙眼看得多麼清楚,可是我們女子必將一無顧忌,哭泣、賭咒、狡辯、辱罵,弄得你們男子莫名其妙,像只呆頭鵝一樣。我哪裡管得著你什麼經典作家?我很可想像到你那位猶太人所羅門,在我們女子中一定碰見不少傻瓜。他雖說沒有看到正直的女子,可是許多旁人卻曾遇到過不少女子,都是忠實正經的。且看那些在基督門下的女子們,她們都能捨命殉難,堅貞到底。羅馬史上也載著許多忠誠的妻子的事跡。可是,丈夫,你也不必生氣,他雖說沒有一個正直的女子,我求你要了解他的用意何在;他是說,講到最高的美德,只有那三位一體的上帝才具備。 「啊!真神只有一位,你何必把所羅門抬得這樣高呢?他雖然造了一所神廟,又怎麼樣?他雖然有榮華富貴,又怎麼樣?他還不是也造了一所拜偶像的廟堂麼?還有比這件事更違反神意的嗎?由你怎樣為他粉飾,他仍舊是個好色之徒,是個偶像崇拜者,在他的老年,他還放棄上帝。《聖經》上這樣說,若不是為了他父親大衛的緣故,上帝早就要將他的國奪回。你們男子所寫的一切羞辱女子的話,我卻滿不放在心上,我看去不如一隻蝴蝶的價值。我是一個女子,我就不得不說話,否則我的心房都要氣破了。他既然說我們女子是喋喋不休的,我就連一根頭髮也不能損失,對於侮慢我們的人我決不能對他客氣。」 「夫人,」帕路托說,「不要再發火了;我也不再同你爭論了;但是我既然已經發誓要恢復他的視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話是無法收回的。我是一國之王,不能講話不作數。」 「在我這一方面,」她道,「我是一國之後。我將使她仍有適當的言辭作答;我倆莫再爭吵。我也不再來反抗你了。」 現在我們回到冬月老人這裡來,他正在花園中和他的美麗的妻子一同歌唱,比鸚鵡還唱得高興。唱的是:「我最愛你,永遠愛你,再沒有第二個人。」他在小徑中散步很久,最後來到那梨樹底下,達米恩正高高坐起,在鮮綠叢中何等欣悅。鮮艷的春月卻嘆了一口氣,叫道:「喔,我的腰呀!丈夫,我看見樹上有梨子,我非吃幾個不可,否則我就完了,我真想吃那小小的綠梨。快些救命,有天后在上!老實告訴你,我這樣的女子有時渴想果子吃,假如吃不到的話,就會送命。」 「那麼怎麼辦!」他道,「這裡卻沒有一個小孩可以爬上樹去!糟得很,我的眼睛又是瞎的!」 「喲,丈夫,」她道,「不礙事;你如能抱住那棵梨樹(因為我很知道你是不相信我的);我只要能踏上你的背,就很容易爬上去了。」 「好的,」他道,「只要有辦法,我願把心都給你。」 他彎下腰,她站上他的背,拉住一根樹枝,爬了上去。各位婦女們,我請你們勿生氣;我是一個粗人,我不會牽強附會。馬上達米恩就接住了她,把她的裙子掀起。 當冥國的帕路托見了這個罪惡勾當,他使冬月的眼睛忽而復明,他竟可以見物如初,心中何等喜悅。但他一心只想到妻子,舉起了兩眼,向樹上一看,見那裡有達米恩和他的妻兩人,正在不知幹些什麼,我若照實講出來,未免有些不體面:他如是高聲大叫,好像母親死了兒女一樣:「快,快,救命,不得了!」他喊著,「喔,你這大膽無禮的婦人,你在做什麼?」 她答道:「你做什麼啦?你該耐心一些,腦子裡想一想。是我幫了忙,使你兩眼復明。以我的生命為證,我不撒謊;據我所學到的,要醫治你的盲眼,最好是我同一個男子在樹上玩耍。上帝知道我是一番好意。」 「同一個男子在樹上玩耍!」他道,「我已看得清清楚楚!讓上帝勿給你倆好死!他污辱了你,我親眼看見了,該死的!」 「這樣說來,」她道,「我的治療法失效了;因為你如果看得真切,你就不會對我這樣講;你一定是看模糊了,真正的好眼力還沒有完全恢復。」 他道:「我兩隻眼看得很清,感謝上帝!的確,我想我所說的是真話。」 「你昏了頭,好丈夫,」她道,「你該知道感謝我,是我給你恢複眼光的!喲,我為什麼要有這好心腸!」 「啊,夫人,」他道,「我們不追究了。下來,我的心愛,如果我講錯了話,上帝保佑,反正我已受了懲罰。我的天哪,我似乎看見達米恩摟著你,你的裙子蓋著他的胸部。」 「好,丈夫,」她道,「你要怎樣想就怎樣想吧;不過,一個才從睡夢中醒來的人是不能馬上明了一切的,也不會一下就看得清楚,總要等到完全習慣正常了才可。一個長期瞎眼的人也是一樣,不能馬上看得真切,和看了一兩天之後的人不同。在你恢複眼力之前,還有許多事物會使你模糊受騙呢。我勸你要小心;有上天聖母作證,許多人以為看見了一樣東西,而實際上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誰若看錯了,誰就會想錯。」 說著,她由樹上跳下來。這時還有誰像冬月老人那樣高興呢?他吻她、抱她許多次,輕撫著她,把她帶回了他的邸宅。現在,各位,我願你們大家愉快。我所講的關於冬月老人的故事完了,上帝和他的聖母祝福我們! 商人的冬月老人的故事完 商人的故事收場語 「呃!上帝有心!」我們的客店老闆說道,「願上帝勿給我這樣一個妻!羅,女人的把戲真多!她們同蜜蜂一樣忙著欺我們這些頭腦簡單的人,她們老是撒謊,這位商人的故事就可以證明了。我有一個鋼一樣堅貞的妻,不過無疑的,她在其他方面卻很糟;她的舌尖胡謅得凶,還有一大堆旁的缺點。——不管她,不提了。可是,你們知道嗎?我們私下講,我和她的結合實在是痛苦的。但是,我若把她的短處一點點都說出來,恐怕太傻了;我講這話是有緣由的,可能你們中間有人會去告訴她;至於是誰,也不必說了,反正女人是會把這類的事講出去的。我的能力有限,也說不了許多。只好講到這裡為止。」 * * * [1] 商人聽了格麗西達的事非常感慨,原來他自己是新婚,而兩個月的經驗已使他傷心過度說不出口了,為了履行諾言,就講了下面冬月老人被騙的故事。不過這篇故事從其中所運用的超脫諷刺的風格等等看來,與商人的開場語不甚吻合。 [2] 印度的聖托馬斯並非坎特伯雷的聖托馬斯;可參讀《馬可·波羅遊記》英譯本卷三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