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學者的故事

牛津學者的故事開場語如下 「牛津的學者先生,」我們的客店老闆說道,「你在那裡騎著馬,默不作聲,羞答答的,像一個新娘坐在席上一般。這一整天我沒有聽見你講一句話,我想你大概在研究修辭學罷;不過所羅門說得好,『每做一件事都應合乎時宜』。上帝知道,臉上應顯得高興一點,這不是讀書的時候;講一個好玩的故事來大家聽聽。任何人要進局打牌,必須懂得那牌局的規矩。不過不要說教,像大齋中的游乞僧那樣,要我們把舊罪都搬出來痛哭一番;也不要講得使我們都睡著了。講些好玩的事情——把你的那些名詞、色彩和隱喻,都暫時收起,等到你寫大文章時再拿出來,譬如向帝王上書那類東西。我求你現在簡明說來,我們好懂得你所講的是什麼。」 學者親切地答道:「老闆,我在你掌管之下。現在你可以指揮我,因此我應在合理的範圍內服從你。我來講一個從帕多亞的某學者那裡聽來的故事,由他的所言所行可以知道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他現在已經死了,釘進了棺木——我祈求上帝使他靈魂安息!弗朗西斯·彼特拉克 [1] 是這位學者的姓名,他是個桂冠詩人。他的華麗的辭藻把全義大利照耀成一個詩國,正如列納諾的約翰 [2] 在哲學、法學和其他高深學問方面的地位一樣。不過,死亡只讓他們在世上停留一剎那的時間,已把他們兩位帶去了,還要把我們大家都給帶走。」 且繼續談談這位教我這一篇故事的詩人:我先要說,在他沒有講到故事本身之前,他寫了一篇瑰麗的序,序中描寫皮德夢特和薩路卓那個地區,還講到亞平寧山脈,那是圍繞著西倫巴底的高山,他特別講到維蘇路司山嶺,那裡波河發源於溪泉,向東流去,抵達伊彌利亞、菲拉拉和威尼西亞各地;這一切要描述起來很長。據我看與本題是不相干的,他無非要說明這個背景。下面是他所講的故事,請你們聽吧。 牛津學者的故事由此開始 在義大利西部,維蘇路司高山的腳下,有一片肥沃的平原,糧產豐饒,那裡你可見到城市亭閣,非常可觀,都是古來的建築,這地方叫作薩路卓。從前有一位國王在這裡世襲顯位,統治著許多大小家臣,個個為他驅使,不敢違抗。如是,他過著快樂的生活,真是幸運的驕子;他的臣民對他都敬畏、愛慕,一無怨言。講到門第,他是倫巴底最高貴的人家出身,漂亮、健壯、年輕、最顧體面、最講禮貌;是一國的賢君;可惜有幾點是可指責的。這位年輕的國君名叫窩爾忒。 我指責他的是:他完全不顧將來,只是沉溺於當前的行樂,如到處去射獵之類。差不多任何思慮他都放開一邊。而最可指責的一點就是——他對婚事竟完全置之度外。只這一點,他的臣下最感焦慮。有一天,他們結隊來朝見,其中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或是最善於進言、並能轉達民意的——這樣向國王陳述著: 「啊,尊貴的國王,你的仁慈使臣等於必要時得以冒昧陳詞,以達下情。現在,請你接受臣等這次的苦心,願你賜聽臣言。臣雖與同來的眾人意見無異,但因你歷來恩賜特厚,所以敢於請求俯聽片刻,陳詞完畢後,主君盡可任意發落。的確,臣等對你個人和你的功績,一向稱頌,誠不知更有其他的幸福所在,在你的治下,臣等的生活十分愉快;卻有一件事,主君,但願你能立意娶後成家,那樣,你的臣民就都可額手稱慶,坐享太平了。人們所謂的婚姻生活,卻是一種幸福的羈絆,實為主權的伸張,並非服役。主君處世向稱縝密周到,請一思此生於無形中消逝,雖每日夜眠早起,馳騁遊樂,但韶光匆匆去了,不再回頭。此刻你的青春固然正蓬勃著,殊不知年齒已在暗中偷換,像鐵石一般無情,死亡威脅著老少,毀滅了貧富,誰也逃脫不出它的羅網,我們人人明知必死,卻難料定哪一天死。臣等向未違抗過你的意志,願你此次能接受臣等的忠諫,願主君俯允臣等在短期內為你遴選一位王后,由國內最高的豪門貴族中挑選出來,以求符合於上帝和國王的尊嚴。臣等心中惶惑,渴求主君完成婚事,有天神為鑑!人事是不可預測的,願上帝賜恩,但是如果一旦君祚斷絕,繼承者不得其人,那就苦了全國生民!所以臣等跪乞,願你趕緊完婚續嗣。」 國王見了眾人苦求,心中憐憫。「我的好臣民,」他道,「你們要求我這件事,我卻根本沒有想到。我所喜愛的是自由,結婚後就難以享受了,我這閒散之身就要受到束縛。可是我知道你們是忠誠的,我相信你們也有真知灼見,我一向也是如此信託你們,因此我自願應承你們的請求,決定儘早成婚。至於你們今天所說要為我遴選一位王后,我卻願免了你們的操心,關於這一點不必再提了。上帝知道,子孫多不肖,福澤全由上帝所賜,並不由祖先遺傳。我相信上帝是全德的,所以我的婚姻和一生的安樂都以他為依歸;他有他的心愿,他支配一切。讓我選擇我自己的妻——這責任由我來負。可是請你們以生命為保證,任何女子我娶來做王后,你們應永遠尊崇她,尊崇她的一切言行,無論她在哪裡,敬她如帝王的公主一般。你們還須立誓,我作任何選擇,你們決不發怨言或有所反抗,因我既為了你們的請求而放棄自由,你們就不得不由我依照自己的心愿而擇配;這一點你們若不同意,我就勸你們不必再提這件事了。」 他們於是誠心發誓,應承了這一切,沒有一人有異議的;在告辭之前他們又求他開恩,訂出成親日期,愈早愈好;原來他們心想可能國王仍不打算成婚。他擇定了婚期,應允了他們的請求,並說他所以做這件事,全是將就了他們的願望。他們謙恭跪拜,敬謝了他的厚恩,見到要求的事既然已經成功,都退回家中去了。他於是傳令臣下,籌辦筵席,吩咐手下侍從,按旨遵行,他們個個樂從,都竭力籌備盛會。 第一部完 第二部開始 堂皇的宮廷中準備著婚宴。在相隔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村落,風景清幽,在那裡窮苦的人住著茅舍,餵著牲口,以勞力耕種,換取生活。在這窮鄉僻壤里有一個公認為最窮的人,但高天的神也有時會眷顧到畜牛的小棚,這個窮漢,村人叫他荊納古拉,身邊一個女兒,卻是年輕貌美,名叫格麗西達。談起她德行上的美,真是天下無雙;由於她出身微賤,心中沒有絲毫邪念。她飲著清泉之水,力求身心的修養,躬自勞役,不肯疏懶。年齡雖輕,而在她那處女的心胸中,已是遇事很有把握,且十分敬愛可憐的老父。她在田間一面牧羊,一面紡紗,不到睡眠時間不肯休息。回家時就采些菜蔬,切細煮熟,作餵羊之用,夜間疲竭就寢,卻沒有輕軟的床褥;然而她日夜照料著老父,真算得世上子女的楷模。 這個可憐的女郎格麗西達卻已不止一次受到國王注目過;大約是因為他騎獵的時候常經過此地;每次看見她,他並沒有存一絲邪念,卻正視著她的容顏,心中稱賞不已,在外貌上與行為上,他沒有見過如此年輕的女郎而有如此完美的貌與德。一般人雖難於透視德行的真偽,但他能看準她的品格是異常高貴的;所以他已打下主意,如果要成婚就非她不娶。 婚期已屆,可是誰也猜不出誰是新娘;為了這個暗謎,許多人心中疑惑,私下說著:「我們的主君難道還不想放棄他的迷夢嗎?他還不願娶親嗎?呀,他何必這樣欺矇我們、欺矇他自己呢?」 可是為了格麗西達,國王準備了胸飾和戒指,金盾和琉璃,嵌著寶石,找了一個身段相仿的女子來,量尺寸,做衣裳,且制就了一切婚禮時需用的飾品。婚期的那天早晨,時已近午,婚禮應舉行了,宮殿廳堂都已布置就緒,貯倉里積滿了美餚,是全義大利各地方搜集來的。這位高貴的國王穿戴得十分華麗,他那一行王公貴婦,凡是延請赴宴的,以及手下的少年武士們,都歌樂飄揚,向這座村莊浩蕩而來。格麗西達,上天知道,滿沒有理會得:這一切鋪陳,都是為了她,卻照常去井邊汲水;她趕緊回家,因她也已風聞國王那天要結婚,假若運氣好,她也很想看看熱鬧。她想道,「我將站在家門口,和我的女伴們在一起,見識見識新的國中主後,我必須把家務早些趕完;然後才有一刻閒空,等候在門口,也許她會經過此地去到宮中。」 她正要進門,國王已走來叫她,她立將水桶放在門邊牛棚里,慌忙跪下,收斂著臉容,不敢移動,專候國王吩咐。國王考慮周到,嚴正地對這女郎說道,「你的父親在哪裡,格麗西達?」她必恭必敬地作答道,「主君,他就在這裡。」她就立刻進去,引了父親出來拜見國王。 他牽著老人的手,帶過一邊,向他說道:「荊納古拉,我不能再掩蓋我心中的喜愛了。你如果應允,在我離去之前,我將娶你的女兒為終身的伴侶。你生為我的臣民,敬愛我,我是很知道的;我敢說,凡是有能使我喜悅的事也都可以一樣使你喜悅,所以對於這一件事請你給我一個定奪,假如你願意,請你認我為婿。」 這話來得突然,老人驚奇得臉上發紅;羞慚無地,站著渾身發顫;他不知道應如何是好,只能這樣說著:「主君,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決不違反你的心愿,你是我所敬愛的主君,你要怎樣處理這件事就怎樣處理好了。」 「可是我還想,」國王溫和地說道,「最好在你屋裡,我、你和她,一同會談一下。你知道為什麼呢?原來我要同時問她自己願不願意做我的妻,願不願意一切聽我的擺布。這都應該在你面前講明白,我不願背著你說。」 當他們在屋內談話的時候,眾人在茅舍外見她誠心誠意服侍父親,都稱道不絕。格麗西達滿心驚訝。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排場。這樣一位貴客臨門,是她生來第一遭,也難怪她要驚奇;她手足無措,臉色發白,對他凝視。但話歸正題,國王向這忠誠溫柔的女郎這樣說著: 「格麗西達,你知道你的父親和我都願意我娶你為妻,並且我猜想你應可同意。但我先要問你幾句話。這件事既是突然而來,你究竟是此刻就答應,還是要再考慮考慮?我且問你,你是否滿心愿意一切都順從我,喜怒全聽憑我的心意,不論朝夕,你決不會埋怨半句,我說『是』,你決不說『否』,無論是言語上表達,或臉面上傳情?立個誓願,我好就此宣誓,和你結下終身之盟。」 她聽了這話,好生驚惶,戰慄不已,說道:「主君,你恩顧於我這卑賤之身,我何敢承受,不過你的意志當然就是我的意志。我就此立誓,無論在行為或思念上,我永遠不敢違背你,我雖不願輕易放棄生命,但對於你,我卻不惜以死為報。」 「這就很夠了,我的格麗西達。」他道。 他於是嚴正地走出門來,她跟在後面。他向眾人道:「站在這裡的就是我的妻。我願每個敬愛我的人也敬愛她。我沒有旁的話講了。」 她的一切破舊衣著概不用帶進宮中,他令貴婦們就地為她更換;她們並不很樂意接觸到她的舊衣。但她生來一副麗質,被她們從頭到腳換上新裝,顯得十分鮮艷。她們又為她梳著蓬亂的頭髮,用細柔的手指為她戴上了婚冠,大小首飾都裝飾妥當。何用我多說呢?這樣煥然一新,她變得如此華麗,誰也認不出她是誰家的女兒了。 國王把一隻帶來的戒指給她,訂了婚約,然後讓她騎上白馬,緩步而去,在眾人的歡騰之中,擁進王宮,大家宴樂起來,直到日落方始停當。 簡括說來,上帝的恩澤賜予這位新後有如此豐厚,以致誰也不信她出身卑賤,不信她曾生長於茅舍牛棚之間,只當是個深宮中的閨秀。在一般人的眼中看去,她似乎是一天比一天令人敬愛,那些親眼看見她一年年自小長大的人,也都難相信她就是荊納古拉的女兒,簡直敢於誓稱她是另一個人。她固然是一向德行純美,但她那優越的性格更是日見增進,她的慎言淑行,無人不心悅誠服,見到她就不免心中起敬。不但在薩路卓城中個個稱道,她的美名確已播揚遐邇了;一人贊,人人贊,男女老幼都不遠千里要來薩路卓瞻仰她。 窩爾忒由窮陋的鄉間娶得這樣高貴的女子是何等幸福,度著安樂的生活,真是天從人願,無限歡欣,因他能在微賤中選拔賢能,人人稱讚他的真知灼見,確是世間罕有的。格麗西達生來絕頂聰明,不但處理家務有條不紊,且在必要時還能協謀公眾的福利。國內如有糾紛,她雖未嘗過問,卻能不慌不亂,處置得入情入理,個個悅服。丈夫有時出行,朝臣貴爵如因故相爭不讓,她常從中調解,辭婉言切,處理公正,人民都稱她為天使下降,來人間濟弱洗冤。 格麗西達結婚後不久,生了一個女兒,雖然她很想得子,國王卻心中高興,臣民也都稱賀,因為她既然先得女兒,可見她必能生育,當然還可生子無疑。 第二部完 第三部開始 後來,也是常有的事,當那嬰孩還在母親懷抱里的時候,國王存心要嘗試她能否忍耐,心中盤旋著一種試妻的妙想;天知道,他這樣憑空來驚擾她,委實有些過分。他已用過其他方式試過數次,並未找出她有什麼缺陷,照說又何必試了又試呢?雖然有人稱為妙計奇謀,我卻認為在不需要時試妻是很不妥當的,徒然使她煩惱恐懼罷了。國王卻因此之故,竟這樣進行著: 有一晚上他單獨來到她的臥室,正言厲色地向她說道:「格麗西達,那一天我把你領出困境,授給你顯貴的地位——你該還沒有忘記罷?我是說,格麗西達,我所給你的榮華,不應使你將我當初救你脫離窮困的往事完全置之度外,你現在雖極安樂,你該知道你原有的處境。留心記取我所說的每一個字,因為這裡只有你我兩人聽到。你很明白你是如何進宮來的,為時還不太久;雖然我很愛憐你,但我的臣民並不如此。他們都說做你的侍從是不光彩的事,因你原是鄉村中人。尤其自從女兒生了之後,他們這類的議論更多。我卻願與從前一樣可以和他們相安無事,現在這情形我已不能忽視,我不得不設法安置你的女兒,這並非我心甘情願的事。實在民意不可不顧,上天知道;我得先向你說明,希望你能同意。你在訂婚約的那一天所應許的容忍,此刻要以事實來表現了。」 她聽了這些話,在言語上,神情上沒有絲毫驚動,幾乎看不出她有半點愁慮。她道:「主君,我一切唯有遵從你的意志,我的小孩和我自己都為你所有,不敢違拗;你對你自己的屬物自有生殺之權,你願怎樣做就怎樣做好了。願上帝救我的靈魂,你所願意的事決不會使我不滿,除你以外我沒有任何需要,也不怕拋棄任何其他東西。這就是我的意志,且將永遠如此,天長地久以至死亡,都不能毀滅這一點,也不能動搖我這顆堅如鐵石的心。」 國王聽了她這回答以後暗中喜悅,可是仍裝著不樂;他走出臥室時似乎心情很沉重。不久他把一切主意都私下告訴了一個人,遣他去見王后。這人是一個警衛官,有重要的事情時,他是向來忠實可靠的;這類的人為善為惡都一樣可以辦得周到。國王知道他很敬愛自己,所以放心。聽了吩咐之後,這警衛官輕步走進屋來。 「夫人,」他道,「我受君命而來,願你原諒我。你是很聰明的,你知道君王們的意志是無法違背的,雖則實行起來令人痛心,可是我是下屬,我躲避不了,我所得的命令是來取走這個小孩,」——他不多講一句話,卻很殘忍地擎起小孩,聲色俱厲,好像在帶走之前,就想把孩子殺害似的。格麗西達只得忍受一切,順從一切;像小羊一樣默坐著,聽憑他如何處理。這個警衛官的壞名聲是不祥的,他的面容是不祥的,他所說的話和他辦理這件事的時辰也都包藏著凶兆。啊!她生怕他會立即將她這心疼的女兒殺死。然而她仍不哭泣,也不懊喪,國王之命她唯有依從。最後她卻開言了,卑躬地向那警衛官祈求,正因為他是一個上等人,不妨允許她和她的孩子作末次的親吻。於是她把孩子抱進懷裡,臉上十分鎮靜,吻著,撫慰著,祝福著。她柔聲地對她說:「別了,我的小女兒!我不能再見你了。但我既然已為你祝福,畫了十字,願你得到那為人類犧牲的天父賜福,你的小靈魂我已呈獻給他,為我之故你今夜就要死了。」 我相信奶媽看了這幕慘劇,一定也心酸淚滴,天下的母親哪個不要悲痛欲絕!可是她竟忍受著這個打擊,神情堅定,低聲向警衛官道:「這小女孩我交給你。去吧,依照主君的命令辦去;但還有一件事,除非主君有禁令,請你務必將她葬在一個妥善的地點,莫讓鳥獸撕食她的屍體。」他沒有接話,取了小孩就走! 警衛官回報國王,把格麗西達的措辭表情,都一點點簡明地陳述了一遍,又將他親生的女兒獻上。國王聽了,臉上不免有些憐憫,但是君王們主意已定,往往不易放棄。他囑咐警衛官暗中把小孩輕輕包好,放進一個小箱或布包,但決不可被人覺察,否則他腦袋不保;從何處來,向何處去,都不能泄漏,一直送交波倫亞地方國王的姊姊,那時她是朋納哥的伯爵夫人,告訴她一切,請她將這女孩小心撫養起來!要她嚴守秘密,勿說出這孩子的來歷。警衛官依命而去,一一照辦。 現在我們再來講國王。他是故意要試探妻子,看她在舉止言語上是否有任何激動,可是這次試探之後,見她仍是鎮定溫柔。她侍候他、敬愛他、照舊勤快樂從,且一字也不提及女兒。看不出她有絲毫憂愁表示,不論是在談笑中或正式談話時,她從不提起女兒的名字。 第三部完 第四部開始 這樣過了四年,她又懷孕了,這一次她卻為窩爾忒生了一個兒子,真是天意,生得清秀可愛。消息傳來,不但國王自己,且全國上下無不歡欣,向上天祝謝稱頌。兩歲的時候,這小孩斷了奶;國王心念一動,又想一試他的妻子。啊,這樣一再考驗,實在沒有必要了!可是有妻室的人遇見能容忍的伴侶,竟可以任性而為,一無止境。 「妻子,」國王說道,「你已聽說過我的百姓不贊成你我的婚姻,自從這男孩生後,尤其指責得厲害。他們的怨聲刺我的心,鑽進我的耳,騷擾我的心靈。現在他們這樣說著:『窩爾忒死去以後,荊納古拉的血統的人將繼起為我們的主君了,因為除他之外我們沒有承嗣的人。』他們的確是如此說法。我當然不能不理會這類浮言,雖不是當面對我講,我卻很擔憂。我願度些安頓的日子;因此我將在晚間暗中把這孩子處置掉,和處置他的姊姊一樣。我現在預先告訴你,免得你突然受驚,我勸你還是要容忍才是。」 「我這樣說過,」她道,「且將永遠這樣說:除非按照你的心愿,我決不存任何奢望,或作任何其他的事。只要是你的命令,我的子女都被殺死了我也不會埋怨。我生兒育女並沒有盡什麼力,不過當時患了一場病,後來受了些痛苦。你是我們的主宰,你可以任意處理你自有之物,不必問我,我來此時已把一切衣物留棄在家,我也就照樣拋開了意志與自由,穿戴了你給我的衣飾,所以我求你依著你的心愿去做,我唯有順從。並且我若能預知你的好惡,也一定要盡力遵循,現在我既然知道了你的意願,我自當立意照辦,我若得知你願我死,我也就樂於從命,以死為報。我的死是無法和你的愛相比的。」 國王見妻子節操如此堅定,竟能這樣忍受,他垂下兩眼,驚異不止,雖面色肅然,心中卻十分喜悅。那可惡的警衛官,正如他前次攫取她的女兒一般,或更加兇猛些,又將這清秀絕頂的男孩也提走了。她卻照樣容忍著,一無憂色,吻著小孩祝了福,無非要求他深埋他兒子的屍首,莫讓他的嫩手弱腿給鳥獸撕啄了。他一聲不答,徑直走出,似乎全無心肝;但事實上他卻謹慎地把他送到了波倫亞。國王見她如此能忍,十分驚奇,假若他不是確實知道她真心疼愛兒女,還會認為她如此鎮定,也許是出乎狡詐、殘酷或存心惡毒;但他確知她在這世上,除他以外,最愛的就是自己的子女,那是無疑的。 現在我要請問:女子既然忍受了這麼多次的考驗,是否足夠了?一個硬心腸的丈夫,繼續殘忍下去,究竟還能想出什麼更苛酷的方法去試探妻子的德操和耐心?可是世上竟有這類人,走上了一條路,似乎就不能回頭,好比被綁在木樁上,再也放不開他的初意。這位國王就是這樣打定主意要儘量考驗他的妻子。他窺視她的言行是否忠實到底,並未看出有絲毫變更。她的心地和面容都是始終如一,她年歲愈大,愛他的心愈真切,伺候愈辛勤,他倆似乎只有一條心,窩爾忒的意向就是她的寄託所在。感謝上帝,這結果十分圓滿。她充分表現了一個做妻子的,遇見任何風波,都可不必自出心裁,只消以丈夫的意志為準則。 不久,窩爾忒的惡名播揚了出去,大家說他因為娶了一個貧婦,竟暗中把他兩個小孩都殘害了。這謠言傳得普遍,也不稀奇,原來百姓並未聽說小孩的去向,無疑是被殺了。他們從前對他的敬愛的心,也就因為這些浮言而一變為怨恨。被人稱為殺人的兇手,那是何等惡劣的名聲!但是不知是真是假,他始終不肯停止他那殘暴的行為,一心只想試探他的妻子。 他的女兒已是十二歲,他遣使去羅馬教廷,而暗中他事先已去通報了他的計劃,為了要平息人民的怨聲,派人捏造教皇的訓令,下令國王另娶。我說,他派他們去,假造教旨,說明依照教皇聖意,須得休棄原妻,以免國內君民間起紛爭,這個詔書他們就宣布周知了。一般人民都認為是真的。這消息傳進宮中,我相信格麗西達未免心痛。可是這柔順的女子卻仍堅忍如昔,願承受一切厄運的擺布,靜待國王的處理,她已將身心完全貢獻了給他,他就是她在人間的依歸。 簡言之,國王寫了一封專函,說明真意,暗送波倫亞去。他特請朋納哥伯爵以堂皇的儀式把兩孩送回。如有人問起他倆是誰家的,千萬不可泄漏,只說這姑娘不久將嫁給薩路卓的國王。伯爵一一照辦,到了日期,他來到薩路卓,有許多貴爵們一路同來,十分排場,護送著這位姑娘,她的弟弟騎馬相從。這位美麗的姑娘,穿戴著新娘的衣飾,珠寶滿身,閃耀奪目,她的弟弟已七歲,也穿得華麗。如是浩浩蕩蕩,向薩路卓路上緩進。 第四部完 第五部開始 在這時候,他種種惡行都做到了家,卻還是不肯放棄那試妻的心念,要看她的德行究竟能保持到一個什麼程度,於是有一天他居然當眾向她厲聲說道:「格麗西達,我自從娶你為妻,也曾得到相當的人生樂趣,因為你賢德忠誠,其實並不因為你有什麼門第或財富;但時至今日,我仔細想來,知道為一國之主,即是多方面的服務。我並不能像一個農夫那樣自由。我的臣民無日不在喧擾,迫我另娶,教皇為了要消除民怨,也宣示同意,老實說,我的新夫人已在路上了。願你堅定心志,讓位給她,你所帶來的嫁妝,你可以取回,作為我的恩賞。你可以回到你父親家裡去,因為誰也不能永享安樂。我勸你要堅忍,接受命運的襲擊。」 她鎮靜地作答道:「我的主君,我知道,一向知道,誰也不能以你的榮華來和我的貧窮相比,那是沒有疑問的。我從未自認配做你的妻子,不,即使做你的婢女也還不夠。在這宮中你竟將我升為王后,——我願上天為證,願神賜我靈魂上的安慰——我向未以王后或主婦自居,不過承你的厚恩,一向認為能當你的婢女就是高於世上眾生,終我此生也不會改我初衷。你如許年來恩遇我這微賤之軀,賜我以不應得的光榮顯貴,我願向上帝和你拜謝,我祈求他厚賞你,我再也沒有可說的了。我必潔身守貞,全心全節。我既以處女來歸於你,做了你的忠誠無二的妻子,你這樣一個主君之婦如果變節改嫁,上帝不能容!至於你娶新後,上帝洪恩,當賜你以安樂與富貴!我一向享受的房室自當讓出,我的主君,我的一度的心靈所寄,現在你既然願意我離去,我必依照你的心愿而去。 「但是你提出的我原有的妝奩,我很清楚,那不過是我的破爛衣服,現已不易尋得。啊,上帝,我們當初結婚那一天,你的音容是何等仁慈!可是說真實話——至少我認為是真話,因為在我已經證實了,——舊愛不如新歡。但是,主君,我已把這顆心全交給了你,不論命運如何乖戾,我到死也不會在言行上後悔。我的主君,你知道,在我父家你曾脫下了我的破舊衣服,那時你恩遇我,讓我穿上富麗的服裝。我沒有帶任何東西來給你,唯有忠誠、赤身和童貞,現在我還給你衣飾和結婚指環。其他的珍寶,我敢請你放心,都在你屋內。我赤裸裸走出父親的家舍,我仍赤裸裸回去。你一切的意志我願樂從,但我希望你不至於情願看我一件襯衣不穿而走出你的宮廷。這個身子曾孕育過你自己的兒女,如果竟赤裸裸地走過你臣民的面前,太不近人情,你該不會肯做;所以我求你不要讓我像一條爬蟲那樣走著。我的好夫君,我雖無足重輕,但是請你顧念我曾做過你的妻。為了償還我帶來而不再帶回的童貞起見,願你允許我套上一件常穿的襯衫,庶幾這個曾經做過你妻子的身體,好有些遮蔽。我不敢多煩擾你,我的夫君,現在就告辭了。」 「你穿在身上的襯衣,」他道,「不必脫下,穿著去好了。」但他心中悲憫,話說不出來,只好走出屋去。 她當眾脫下衣履,留著一件襯衫回到父家,頭腳都是光的。眾人一面灑淚送行,一面詛咒無情的命運。但她卻眼中無淚,一言不發。她父親聽見這事,詛咒著天生他的時日。這老人一向對於這件婚事疑慮在心;自始就想到國王一旦如願以償,自然就會感到門第太不相當,不免要及早休棄。他趕出去迎接女兒,原來他已聽到人聲,知道是她回家,他哀哭著,為她披上她的舊衣;可是實在穿不上身了,那布質粗糙,且自她出嫁以來,這衣裳更加破損了。 如是過了相當時日,這朵賢妻之花伴著她的老父居住,泰然自若,在人前或是獨處,從不懊喪埋怨。似乎她已忘卻了當年的榮華。這也是情理中事,富貴之日她未嘗誇耀得意,向來卑躬自處,從沒有嬌生慣養的習氣,總是忍耐、謹慎、正直,對丈夫溫柔忠貞。 人們談到謙和的美德,往往提起約伯,學者尊他為人類之聖,雖然人們少有稱頌女子的忠良,但世上未見一個男子比得上女子的謙遜,或有女子那樣一半的忠誠,除非晚近有哪個德高望重的人物出現。 第五部完 第六部開始 朋納哥伯爵由波倫亞來,這消息傳遍了全國,百姓都聽說他帶來了新王后;那場面的闊綽是倫巴底西部所從未見過的。國王定下計謀,在伯爵未到之前,遣人去找那貧窮的格麗西達,她應命而來,和悅謙卑,心頭沒有半點怨氣,卻跪下向他小心請安。 「格麗西達,」他道,「這位女郎將為我的夫人,我決定明天正式接進宮中,人人都有一定的職守、地位和等級,但我確實找不到一個女人能前後照料,如我心愿,所以要你來為我照顧一切。你多年來很懂得我的好惡,你雖衣著襤褸,不堪入目,但至少你知道如何盡心去做。」 「主君,」她道,「我不但願意此刻聽從你,且願盡我一切的能力為你服役,以求永得你的歡心,並且我決不畏避,我的心魂將不顧難易,忠誠愛你到底。」 說完,她就動手收拾房屋,擺桌鋪榻,帶領婢僕趕緊打掃整理,唯有她的行動最為勤快,外廳內室,到處布置,毫不懈怠。 近午時分,伯爵到了,這兩位男女公子同來,眾人趕著觀看,服飾的富麗,真是炫耀奪目,大家議論著,說國王究竟眼力不同,娶得了這樣艷麗無比的新娘。人人都說她較格麗西達更美,年齡也輕,出身又顯貴,結合的成果當然是更加完美。她的弟弟也是容貌俊秀。大家看得稱奇,讚賞著國王聰明能幹。 「啊,暴風雨般的民眾!像屋頂的風標一樣只顧轉動,沒有定向,不顧忠信,愛聽新的雷鳴,新的奇聞,和月兒那樣時缺時圓!你們稱長道短,其實值不得半文!你們的批評不可靠,你們的忠誠不能持久,誰若信託你們,簡直就是愚蠢了。」——城中有心肝的人這樣講著;然而一般群眾到處擁擠,觀看熱鬧,原來他們專趨新奇,有新後到臨就興高采烈起來。這且按下不提,先說格麗西達如何忠貞,如何勤奮。 格麗西達忙著籌備婚宴。她的衣服雖然粗陋破損,她卻滿不在意;她面呈喜色,和眾人一起去門口歡迎新後,繼而又做著她的工作。她接待賓客,知情達理,和悅可親,誰也看不出有半點欠缺;人們見她衣衫襤褸,卻如此明察有禮,煞可稱羨,卻不識她是何人,都驚疑無已。她還不斷地真心讚賞著新後和她的弟弟,誰都不如她稱揚得周全。 最後貴爵們就席,格麗西達正在廳堂料理事務,國王叫她進來。 「格麗西達,」他似乎打趣著說,「你覺得我的新娘德貌怎樣?」 「好極了,主君,」她答道,「我是真心話,我從未見過比她更美的人物。我祈求上帝賜她安樂,並給你倆終身的快慰。不過我要勸告你一件事,千萬不可苛待這位嬌嫩的夫人,像你對待旁人那樣,因她嬌養成人,我想不見得能像貧窮人家女兒那樣經得住挫折吧。」 窩爾忒見她能忍,且意態釋然,雖屢受刺激,而她不懷一點怨念,她猶如堅石一般鎮定,永留著童貞的心,這殘忍的國王,憐憫她那真誠的婦德,也不免有些不安了。 「這很夠了,我的格麗西達,」他道,「不必再怕懼,不必再操心。我已試夠了,你在貧困或優裕中都是一樣忠貞仁慈,天下沒有一人經受過這種試探的。現在我深知你的意志堅定了;親愛的妻。」——他伸臂擁抱她,親吻她。她十分驚訝,沒有聽清他的話,似乎才從睡夢中醒覺,直待她一陣驚奇漸漸安定下來。 「格麗西達,」他又道,「自有那為我們犧牲的上帝為證,你是我的妻,我並沒有旁人,也從未有過,上帝救我的靈魂!這就是你的女兒,你以為她是我的妻;這男孩將為我的後嗣,本是我預定的主意,你的胎里孕育了他。我曾私下送他們到波倫亞養大到現在,此刻重新接他們回來,你再也不能說你失落了你的兩個孩兒。我警告懷疑我的人們,不可認為我存有惡意,或居心殘酷,無非想試驗你的婦德,我並未殺害我的兒女,——上帝不容!——不過暗中把他倆收養,直等我查驗出你的真心來。」 她聽了這話,悲喜交集,不禁暈倒了,醒後叫她兩個孩子過來,哭泣著,抱著他倆溫柔地親吻,真是一個慈母,滴滴眼淚流注在他們的頭髮上和臉上。看她那樣暈倒,聽她柔弱的語調,令人生憐!「謝恩了,主君,」她道,「我感激你救了我的親生兒女!此刻我馬上死去也很甘心了;我既仍能蒙受你的恩愛,何愁我的靈魂隨時消失!啊,我的嫩弱的親愛的孩兒!你們的母親一心以為你們已被惡犬毒蟲戕害了;但上帝洪恩,父親仁愛,將你們小心守護到今天。」說到這裡她又暈倒了。她卻緊抱著她的兒女;人們好不容易把他們由她懷中拉開。旁觀的人流下無限同情的淚;差不多不忍多看。 窩爾忒撫慰著她,勸她快樂,她醒來自覺羞慚,人人都為她鼓舞,她重新鎮定起來。窩爾忒盡力求取她的歡心,人們見到他倆重歸舊好,恩愛如初,誰都會稱奇不已。宮中婦人們抓住一個時機,引她進入內室,脫下她的破舊衣服,換上錦袍,閃耀奪目,又為她戴著嵌滿珍寶的冠冕,擁出廳堂,人人向她致敬,也是她所應受。於是這愁慘的日子終於獲得喜樂的結局,大家盡情求歡取樂,直待星光照地才罷。眾人看來,這天的筵席比往年婚宴更為豐盛奢靡。 此後多年,他倆富足安樂,白頭偕老。國王將女兒嫁給了義大利一個富有的貴爵,他又將岳父荊納古拉奉養宮中,安康終老。格麗西達的兒子繼承父業,太平無事,結婚也很順利,卻並未苦試他的妻子。 現在世上人心不古,這是無可諱言的,請聽我的原作家所說的話。這篇故事的主旨,並不在求天下做妻子的都去學格麗西達那樣卑順,因為學她未免不近人情;只是奉勸世人應像她一樣在遭遇不幸的時日中堅定意志。佩脫拉克以卓越的文體寫出了這篇故事。既然一個女子能容忍世人,我們就應溫順地接受上帝所賜,因為上帝若試探他自己所造之物,豈不是理所當然。但他決不會誘惑我們這些由他贖救的生靈,如聖雅各所言,不妨一讀他的書札,然而,無疑的,他是隨時試探著世人,讓我們受盡千辛萬苦,用種種方式鞭打責罰我們,並非要發覺我們的品質,因為我們這弱質是他已經知道的,他其實是鍛煉我們。他的統治是為了至善;我們應以磨鍊德行為生。 [3] 各位,還有一句話,然後就結束了;在今天整個城鎮中不容易找出三個格麗西達來,即使兩個也找不到。原來如果也把她們試驗一下,她們內心中雖含有金質,卻與粗銅混合,看來漂亮,卻易於折斷,而無韌性。所以,為了巴斯婦人起見——願她和她的同樣的人得到上帝的照顧,永遠控制著、掌握著夫婦間的威權——我現在為你們唱一隻歌,我相信我的心是活躍而愉快的;讓我們把嚴肅的事暫時放開。我的歌是這樣的,請聽吧: 喬叟的詩跋 [4] 格麗西達死了,連同她的一片真誠, 都已葬進了義大利的土壤; 因此我要向眾人高呼一聲, 願天下做丈夫的人不論怎樣頑強, 不可試探他的妻,或想找到 第二個格麗西達,那是不可能了。 啊,高貴的妻子們,聰明的妻子們, 勿讓謙卑釘緊了你們的舌尖, 勿使學者們有所藉口, 再來寫這樣一篇奇事 像溫順的格麗西達一樣, 當心瘦牛 [5] 把你們吞下肚子。 學習回音女神,她是永不停舌的, 她在山間谷底永遠回話傳語; 莫太天真,或由人欺侮, 堅決掌握著治家之權。 深深記取這個對人們的教訓, 為了人人的利益,自可不必疑慮。 你們悍婦們,永遠捍衛著自身, 你們像一隻駱駝那樣健壯; 莫讓男子們欺凌你們。 你們瘦小的妻媳們,經不起一擊, 學習那印度的猛虎, 我勸你們,像風車一樣作響。 不要害怕男子,不要禮敬, 雖然你的丈夫滿身甲冑, 你那詆毀的舌箭,會刺進 他的胸膛,擊中他的面盔, 再用嫉妒把你丈夫系住, 可使他們偃伏,像一隻鵪鶉。 如果你長得美,你不妨到處遊逛, 你可以擺出你的容貌和衣飾; 如果你長得丑,花錢應慷慨, 儘量結交朋友,不要緊縮。 放鬆你的心情,像樹顛一葉; 由他們男子去激怒、絞腸和哭泣。 牛津學者的故事完 * * * [1] 義大利第十四世紀的詩人彼特拉克、但丁和卜伽丘,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壇三傑。這裡牛津學者所要講的格麗西達的故事本是中古及近代文學中著名的資料,我們所知道的最早的一篇就是卜伽丘《十日談》中第十天第十個故事。彼特拉克曾把這篇義大利文的作品譯為拉丁文,這可能就是喬叟的藍本。喬叟到帕多亞曾否見到過佩脫拉克,這個問題學者討論很多,卻無定論。 [2] 列納諾的約翰是十四世紀波倫亞大學的法學教授,可能喬叟曾同他會過面。關於後面這篇學者的故事,彼特拉克曾對他的友人說過一句話:「我們不應把我們自己的有限度的性格來衡量書中的人物。」這故事本是民間相傳的一篇童謠式的記載。喬叟所作原詩用的是詩人所喜愛的七行韻節,每節以ababbcc韻腳組成,全篇共計一千一百二十行,這詩格與喬叟另一首敘事長詩《特羅勒斯與克麗西德》相同。 [3] 在某些稿本中,故事在此結束,這後面跟著有客店老闆的一小段話,有些學者認為是合乎喬叟最後定稿的計劃的,茲照譯如下: 學者講完他的故事之後,我們的老闆賭咒說道,「上帝的骨頭,我寧可少喝些酒,卻讓我家中的老婆可以聽到這個故事,這真是一篇好故事,至於我是什麼用意,你們應可知道了;不過凡事既不能稱心如願,也就只好將就了。」 [4] 原詩韻律頗難移植;全詩六段,每段六行。每段二、四、六行押韻,十八行一韻到底,一、三押韻,十二行一韻到底,各段第五行又屬一韻,可謂一氣呵成,數百年來的英詩中未見其匹。 [5] 「瘦牛」是指古法國寓言中一隻巨大瘦牛,專吞卑順的妻子,愈吞愈瘦,後來另有一牛卻改變方式,專吞卑順的丈夫,得以維持肥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