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法庭差役的故事 [1]

法庭差役的故事開場語 法庭差役高高站起在馬鐙上。他對游乞僧的滿心憤怒使他全身顫抖,好似楊柳葉一般。「各位,我只要求大家答應我一件事,」他道,「我請你們原諒,你們既然已聽到了這個無恥的游乞僧撒了一大陣謊,讓我也來講一個故事!游乞僧誇口說,他知道地獄的事,上帝知道,這也不希奇。游乞僧和魔鬼沒有多少分別。你們常聽說,天曉得,在一篇幻想的敘述中,游乞僧的幽靈被捉進了地獄,天使帶著他看地獄裡的種種慘狀,他卻找不到任何游乞僧在那裡;雖然其他受苦難的人卻不少。這游乞僧就對天使道,『先生,是不是游乞僧有這樣的好運道,沒有一個被送到這裡來的呢?』」 「『有,好幾百萬!』天使道,說著就把他帶到薩生納斯那兒,『薩生納斯呀,』他道,『你那尾巴比船上的帆還大呢。站起來,薩生納斯,』他叫著,『讓這游乞僧來看看這地方的游乞僧窩在哪裡吧!』於是在走不到半里路的時間中,從那魔鬼的座位下面一窩蜂似地湧出兩萬個游乞僧,布滿了全地獄,一忽兒又都集攏原處,一個個爬了進去;他就將尾巴蓋上,安坐下來。游乞僧看夠了這個慘景,上帝照看他,又把他的幽靈還進肉體,他就醒了過來;不過他還在嚇得發抖,那魔鬼的洞穴老是留在他的腦海中,一心想著那就是他世代的去處。上帝拯救你們大家——除卻這個游乞僧以外;我就此結束這個開場語。」 法庭差役的故事由此開始 各位,約克州有一帶沼澤地區,名叫賀爾多納斯,在那裡有一個限區游乞僧,說教告乞。一天,游乞僧正在教堂里依照自己的方式說教,為的是要煽起聽眾付出一月中每天的供養費,為了上帝,來捐助建立聖堂,以便進行祈禱,不使聖教的獻禮糟蹋了;不需要的地方我們不必捐獻,如牧師們已有了相當的給養,感謝上帝,他們是很富有的了!「三十天的供養費,」他道,「盡夠救你們老少朋友的靈魂,不使他們受到苦難,——而一個教士卻不怕人家詬罵,說他專事尋歡求樂,一天只趕著唱完一次讚美歌,就算了事。快救出他們的靈魂來吧!那肉鉤、鐵錐或是炮烙等刑,都不是容易忍受的。為了基督的愛,趕快捐獻吧。」 游乞僧把他心裡的話講完,祈禱結束,眾人各盡所願貢獻了,他也就不再停留,走了出來,他的法衣高高折起,帶著乞袋和一根包頭手杖。他開始去各家探望,獐頭鼠目,討些肉、牛酪或麵粉。他的同伴拿著一根包著牛角的拐杖,一對象牙書板,一支磨光的尖筆,老站在一邊寫上捐助人的姓名,裝出準備為他們祈禱的模樣。「給我們一斗麵粉、麥芽或裸麥,一個小神餅或一塊乳酪或任何東西,我們並不要自己來挑選;一個小神錢或彌撒錢,或你那雄豬肉,假如有的話;毯子給我們一條,好主婦,好姊妹!我可以寫下你的名字;或者給些你省下的醃肉、牛肉之類。」 在他們後面跟著一個壯漢,是他們修道院中的僕役;他背上有一個布袋,人家捐獻的東西都裝在裡邊。游乞僧走出門來,馬上就把書板上所有的名字一起擦掉;他所說的一切都是騙人的假話。 ——「呸,」那游乞僧喊了起來,「你撒謊,你這差役!」 ——「別嚷!」我們的老闆說道,「看基督的聖母面上!講下去,不要省略。」 ——「好的,」差役道,「我就這樣講下去——」 他從這一家走到那一家,最後到了一個人家,他在這裡可以搜颳得比許多人家還多。家主生病,躺在床上。「上帝在此!啊,托馬斯,我的朋友,今天你好!」這游乞僧溫和地打著招呼,「托馬斯,上帝照顧你,我常在你這裡叨擾;就在這張凳子上我吃過多少頓好飯。」他趕走了凳子上的貓,把帽子、手杖、乞袋都放下,然後輕輕坐下。他的同伴和僕役先去城中找客棧準備過夜。 「啊,親愛的主師,」那病人道,「從三月初以來,你一向好嗎?我已半個多月沒有見到你了。」 「上帝知道,」他道,「我忙於工作,尤其為了你的靈魂得救,禱告了多次,也為其他的朋友,上帝祝福他們!今天祭祀的時候我到了你的教堂,以我的淺見講了一篇教義,不完全是根據聖書;因為我相信那是你們不容易懂的,所以為你們作了些解釋。聖書的頁邊詮釋是了不起的;因為文字有生殺之權,我們的學者們有這句話。我在那裡教他們多做善事,應花費的時間就必須花費。我看見你的主婦也在那裡;啊,她現在何處?」 「我想她在那邊院子裡吧,」主人道,「她馬上要來的。」 「呃,主師!聖約翰在上,歡迎歡迎!」他妻子道,「你好嗎?」 游乞僧客客氣氣地站了起來,緊抱著她,溫存地吻她,像鳥雀一般做出唧唧之聲。「夫人,」他道,「我很好,仍舊是你的忠實僕役。謝謝上帝,他給了我們靈與肉,在整個教會裡我還沒有見過你這樣美的夫人,願上帝救我!」 「真的?上帝補救任何缺陷,先生!」她道,「不管怎樣,你是受歡迎的。」 「感謝之至,我倒還常受歡迎的呢。但是,很對不起,夫人,你若允許,我想同托馬斯談一下話。這班教堂里的牧師太不負責,從不仔細檢查人家的良心。我卻花盡工夫說教,研讀聖保羅和聖彼得的教義;我走出來救基督徒的靈魂,為了替耶穌基督收回他的債,我專心宣傳他的教訓。」 「那麼,好先生,請你好好責訓他一番,」她道,「為了三位一體的聖愛。他雖已達到了他一切的願望,仍是和螞蟻一樣愛生氣。我晚上為他蓋好被,使他保暖,我用我的手臂抱著他,他卻像豬圈裡的公豬一樣嘆息。我得不到他任何好處;我怎樣也無法使他快樂。」 「啊,托馬斯!我告訴你,托馬斯!這是魔鬼在搗蛋,這一定要改正。脾氣是上帝所不容的,讓我來說幾句話。」 「主師,我去有事,」主婦道,「你要吃什麼菜?我去準備。」 「夫人,我老實告訴你,」他道,「我若有醃雞肝,和一點你做的軟麵包,然後紅燴豬頭(可是不要為我殺豬),我就很足夠了。我是一個食量很小的人。我的精神營養取自《聖經》;我的肉體專用在虔誠祈求上面,不顧吃苦,因此腸胃受了損失。我求你,夫人,我這樣勸告你們,請不要介意,我是把你們當朋友看待的。上帝知道,我並不是對人人都講這些話的。」 「先生,我還有一句話,講完就走,」她道,「我的孩子最近兩星期死了,是你離去本城以後不久的事。」 「我在我的住所已得有啟示,早知道他會死的,」游乞僧道,「願上帝永遠領導我,我敢說在他死後半小時內,我在幻想中已看見他被送進了天國。我們修道院裡的執事和病房護士也看見的,他倆都是五十年來的老僧士;他們在院服務已經滿期,現在可以隨意出院行動了。我兩頰流著淚由床上起來,全院的人都起身,在靜默中不打一聲鍾,專唱著讚美歌,唯有我祈求基督,感謝他給我啟示。你們可以真誠相信我,先生和夫人,我們的祈禱是比較有效的,我們所見到的基督的默示多於任何一個凡俗人,即使國王也見不到這樣多。我們的生活是貧苦的、有節制的,而凡俗的人可以驕奢淫逸。我們把這些俗欲都不看在眼裡。窮人和富豪的生活顯然不同,因此也就得著不同的報償。誰若祈禱,必須齋戒、貞潔,使靈魂豐腴,而肉體瘦弱。我們像門徒所說:有衣有食就夠了,並不要講究。由於我們游乞僧潔淨戒食,基督才接受我們的祈求。 「摩西在西乃山上曾經齋戒過四十晝夜,然後全能的上帝才下來和他講話。他空著肚子,戒食許多天,接受了上帝親手所寫的律例;還有以利亞,你們是知道的,在何烈山也多天不吃不喝,專事默禱,然後上帝才同他說話,才給了他生命之力。亞倫掌管祭壇,當他和其他的祭司們都來到壇前為眾民祈禱獻祭的時候,不喝一滴酒,就是說,不喝醉人的酒,卻齋戒、守夜和祈禱,以免死亡;注意我所說的話。為眾民祈神的教士必須清醒,務必當心這點;好了,我也說夠了。《聖經》上載著我們的主耶穌,也齋戒祈禱,為我們做榜樣。所以,我們游乞僧士簡樸為生,脫離不了貧窮、節慾、布施、謙卑、悔罪,為了正義而忍痛、哭泣求恕、純潔自守。因此,你可以看到,我們的祈求——我所說的是我們游乞僧的——是神所易於接受的,而你們一般人桌上放著酒肴,祈求起來是不會這樣有效的。說真的,最初,人的始祖被逐出樂園,就是為了貪食犯下的罪;而留居樂園的時候確是純正的。 「請聽我講哪,托馬斯。我此刻雖沒有經典可查,但我相信我們的親愛的主耶穌在這句話里的含意,與我們游乞僧是有關的,他說:『虛心的人有福』。全部福音,你可以看得清楚,究竟是指我們這行業的人而言,還是指那些富有的人而言。他們講排場、他們貪吃貪喝、他們荒淫無度、都是要不得的勾當,全不在我眼裡!我想他們正如佐維寧所比擬的一樣,像鯨魚那般肥大,像天鵝那樣蹣跚;簡直就是伙食房裡盛滿了酒的瓶子。他們祈禱起來好生虔敬;為了他們的靈魂,他們背誦著大衛的詩篇,『啊,』他們說,『我心裡湧出美辭!』可是除了我們這班謙卑、貞潔、窮苦的人,還有誰能真正依從基督的教訓和他的道路呢?我們是行道的,不是單單聽道的。所以,正如老鷹一躍而飛入雲霄,貞潔助人的游乞僧禱音上升,很迅速地就打動了神聽。托馬斯!托馬斯!以我的生命和聖愛扶作證,你如果不是我們的兄弟,你就再也不要想興旺!在我們聖堂里我們日夜祈求基督,馬上恢復你的健康,讓你可以重新行動自如。」 「上帝知道,」他道,「我卻一點沒有感應!基督援救我,幾年來我在各式各樣的游乞僧身上花過多少金錢,可是我並沒有感到有何改善。老實說,我的家業都已消耗完了;金錢已去,不再回頭。」 「啊,托馬斯,你原來是這樣做法?」游乞僧答道,「你何須找不同的游乞僧呢?有了一個完善的醫生,何必又去城中找其他的醫生呢?你不能專一,因此上當了。你以為我,或是我的修道院,還不夠為你祈禱嗎?托馬斯,你這些把戲沒有絲毫價值;你的毛病就是由於我們拿到的太少了。『分幾斗裸麥給這個修道院』,『分二十四個銀幣給那個修道院』,『給那個游乞僧一個銅幣,讓他去』。不對,不對,托馬斯,這不是辦法。一個小錢再分十二份還值得什麼呢?因此,一件東西合在一起比分散了總要強一些。我不會奉承你;你不要以為可以不花費一點就能得到我們的工作,托馬斯!上帝,創造天地的上帝,也說過,在做工作的人身上是值得花費的。 「托馬斯,我自己並不要你任何財物,不過為了我們全修道院都兢兢業業為你祈禱,為了要建造基督自己的聖堂。托馬斯,你只消懂得如何協助教堂的建立,你就知道這是有益的事,且看印度的聖托馬斯的生平就明了了。你現在躺在這裡,滿肚子的怨氣,都是魔鬼使你的心燃起了火,於是責罵你的真實無辜的妻子,殊不知她是如何溫和、有耐心。所以,托馬斯,為了你自己的好處,你若相信我,再也不要同你的妻吵鬧。記取這句話:賢者有言,『不可在家中當一頭雄獅;不可壓迫你手下的人,不使相識的人見到你就要跑開。』托馬斯,我再囑咐你一次,照看那睡在你身邊的人。當心那草中偷爬的蛇來暗中咬你。耐心聽我講,我的孩子,有前車為鑑,千萬人為了和妻子家人爭吵而滅亡了。托馬斯,你既有了這樣聖潔溫柔的妻子,為什麼還要爭吵呢?你如果踏了一條蛇的尾巴,那就最為惡毒,再也沒有更厲害、或一半可怕的東西;而你惹起了女人的火氣,也就是如此。到了那時,她們就一心只想報復了。 「憤怒是罪惡,是七種罪惡中一大罪惡,是上帝所厭棄的;對於人本身也是有摧毀之力。任何無知的牧師也會講給你聽,憤怒能產生殘殺之罪。的確,憤怒就是驕矜的工具。我可以講到明天,也講不完憤怒之害。所以我日夜祈求上帝,願他不給惡脾氣的人掌有威權。讓他掌了權,就為害無窮,是很不妥當的事。 「辛尼加說:從前有個性情兇猛的官府,在這個人稱霸的時期,有一天,兩個武士出征,而命運各有不同,一個武士安然回來,另一個卻一去不返。於是這一個武士就被帶到官府面前,他對這武士說,『你殺了你的同伴;因此我判你死罪。』他就命令旁邊一個武士說,『去,我交託給你,把他帶出去,處死。』事情很湊巧,當他們正向刑場走去,那個被認為已死了的武士卻回來了。他們商定最好將兩個武士都一同帶回官府面前。他們說道:『官府大人,這武士並未殺死他的同伴;請看他已在此,活著,毫無變動。』『你們都該死,』他道,『一個,兩個,三個;都莫想逃脫了。』他對第一個武士說,『我宣判你的死罪;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你不得不死。至於你,因為你造成了你同伴之死,所以你也該斬首。』他又轉向第三個武士道,『你沒有聽從我的命令。』這樣,他把三人都殺死了。 「再講坎拜棲茲,性情惡劣,終日醉酒,只知道做害人的事。一天,他手下一位正直的官員同他在一起,就趁這機會勸誡他道:『一個有權勢的人如果存心惡毒,就不可救藥了;醉酒也是一樣,任何人被人稱為酒徒,就是一件可恥的事,而一個身居高位的人尤其如此。他的四周都是耳目,在注意他的言行,而他卻並不知道。看在上天的面上,少喝一點酒吧!酒的為害很大,能使一個人喪失腦力,四肢無用。』『你馬上可以看到相反的作用,』他答道,『讓你自己來欣賞一下,你就知道酒並沒有這等禍害。我的四肢和眼睛並不會受到酒的摧毀。』他於是惱羞成怒,反而大喝了一頓酒,比以前還多一百倍。這橫蠻的惡霸立刻把那官員的兒子叫來,站在他面前;拿起一張弓,拉緊了弓弦,一箭把這孩子射死。『現在,請看我的手力穩不穩?』他道,『我是不是喪失了我的體力和腦力?酒摧毀了我的眼力沒有?』我何必再講那官員的回答呢?他的兒子被殺了;沒有什麼好講的了。所以,同有權勢的人講話必須小心。還不如唱一段讚美詩的好,我自己就是這樣做的,除非對一個窮人才可以不同。對窮人說明他的缺點是應該的,可是對權貴千萬不可,即使他要降入地獄,也只得由他去了。 「還有那波斯的塞拉斯也是蠻不講理,為了他出征巴比倫,他的馬淹死在基遜河中,他就把這條河流都搗毀了!河床因此變窄,隨處都可涉水而過,即使婦女過河也無任何困難。 「請聽那位良師所羅門說的什麼?『好生氣的人,不可與他結交,暴怒的人,不可與他來往,免得後悔不及。』」 「算了,」那病人道,「有聖西門在此!今天已有一個牧師來聽我悔罪的。我曾把我全部情況都告訴了他。用不著再說了,除非我不怕羞辱自己。」 「那麼,你就拿出金錢來建造聖堂,」游乞僧道,「為了這座建築,我們吃過多少淡菜,多少蚌肉,而人家卻吃得講究。但是房基還沒有完成,至於鋪料,牆上的磚瓦都還沒有。石頭還差四十鎊錢。所以,托馬斯,慷慨捐助吧,看在受難的上帝面上!否則我們的聖書都要出賣了;如果你們沒有我們來說教,全世界的人都要被滅盡。因為,上帝救我們,托馬斯你也該懂得,誰若把我們從世上消除,他就是偷去了太陽。誰還能像我們這樣說教行善的?並且這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了,」他道,「自從以利亞、以利沙兩位先知以來,游乞僧就一向是助人不倦的,感謝上帝!——這是我所讀到的,有書為證。來吧,捐助一些,托馬斯,為了神聖的仁慈起見!」他說著,就跪下了地。 這病人氣得要發狂。他願這游乞僧在火中焚燒,他那種虛偽欺詐,實在可惡。「我所有的東西,」他道,「我將儘量捐助出來,此外就沒有了。你看我該算得你的兄弟了吧?」 「的確,」游乞僧道,「信得過了;我把有印鑑的字條交給你夫人吧。」 「還有,」他道,「我還有一些東西捐獻給你們的修道院,你可以親手來拿;不過有一個唯一的條件,好兄弟,你拿去之後必須公平分配給每一個游乞僧。這一點你必須立誓,不能欺瞞詭辯。」 「我發誓,」游乞僧道,「誠心立誓!」他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真誠到底,盡心盡意!」 「現在,把你的手在我的背上摸下去,」這個人道,「好生摸下去;在我屁股底下,你可以找到我私下藏著的東西。」 「呵,」游乞僧忖道,「這個我也做得!」 他把手探著縫口,以為可以拿到一個禮物。病人覺得游乞僧正好用他的手心在洞口摸索,他就放了一個屁。拖車的馬所放的屁也沒有偌大的聲音。 游乞僧立即驚起,像一隻狂獅一樣:「呵,你這壞蛋,」他道,「上帝的骨頭,你簡直是故意侮慢我!為了這個屁,你得負責,對不起。」 家中的人聽到他倆吵鬧,跳進來把游乞僧趕了出去。他帶著一肚子怨氣跑出來,找到了他的同伴,這時同伴正在守住那一天所收穫的東西。他像野豬一般磨著牙齒,氣得不堪。三腳兩步來到一所莊院,那裡一個有聲望的人是游乞僧的悔罪信徒。他本是村中主戶。游乞僧發瘋似的跑進來,主人正在吃飯。游乞僧氣得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好講了一聲:「上帝照看你!」 主人抬起頭來說道:「祝福,祝福!怎麼啦,游乞僧約翰?近來好嗎?我看你有些什麼事吧?你那模樣好像林中出了盜賊。坐下來,講一講你心中的苦痛,在我能力之內總可以幫你解決。」 「我今天受了污辱,願上帝恩顧你!」他道——「就在你們這市鎮上;任何低微的人碰見了這件事都會痛恨入骨。而這個老傢伙,一頭的灰白頭髮,居然還褻瀆我們的聖院,這是最使我傷心的事。」 「主師,」那主人道,「我求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不是『主師』,」他道,「而是『奴僕』了——雖然在學院裡我倒受過那個尊稱的。上帝不願意我們被稱為『師』,不論是在市街中或在會堂上。」 「不管那些,」他答道,「把你的冤屈講出來。」 「先生,」游乞僧道,「今天有一件很可惡的倒霉事臨到我們的教團和我自己身上來了,所以,因而也就臨及了每一個聖教上下各級的人,——上帝快來補救吧!」 「先生,」主人說,「你知道該怎麼辦。你不要太激動了。你是我的悔罪師;你是世上的鹽,世上的味。為了上帝的愛,容忍下來!講出你的苦惱來。」 於是他把一切經過都講了一遍。那家中的主婦一直默坐在旁,聽完了游乞僧的故事,「呀,上帝的聖母!」她道,「老實地講,還有什麼沒有?」 「夫人,」他道,「你看這情形該怎麼辦?」 「我看嗎?」她問道,「我看是一個壞東西玩了一套壞把戲,願上帝使我有福。我怎麼說呢?上帝莫讓他有福!他那病了的腦袋裡裝滿了空想;我看他有些瘋癲。」 「夫人,」他答道,「上帝在此,我不撒謊;除非我有旁的方法報復他,我唯有去到處誹謗他,這個壞傢伙,瀆神的人,——魔鬼來捉他去!」 主人坐著不動,像發了呆似的,心中打轉:「這個傢伙怎麼會想得出這樣一個題目給游乞僧去做的!我從未聽見過。我相信一定是魔鬼教他的。在數學裡也從來沒有找到過這樣一個公式。誰有這個本領,能想出一個方式,使得幾個人平均分配一個屁,連那聲音和氣味都要分勻?啊,這個膽大心細的傢伙,他媽的!」 他於是正色地說道:「誰曾聽見過這樣的怪事!要每個人平均分攤?且問有何辦法?這是不可能的,辦不到的!呵,這個狡猾東西,願上帝詛咒他!一個屁放出來,就無非空中震動,反響傳音,逐漸地就在空中消失。我看誰也想不出何任妙法可以拿來分配均勻。啊,這傢伙今天對我的悔罪師竟如此無禮!我想他簡直就是一個惡魔!你還是坐下來吃一點東西吧,讓這個壞蛋去胡鬧他的,他自然會取得他應得的報應,滾他的!」 主人桌旁站了一個侍從,為他切肉,上面的話他字字都聽得清楚。「主人,」他道,「請你不要生氣;我可以說出一個道理來,只消賞我一件衣料,請游乞僧先生不必發怒,聽我講這個屁如何可以在你修道院中均分。」 「講吧。」主人道,「有上帝和聖約翰為證,我必賞你一件衣料。」 「我的主子,」他道,「趁著一個好天氣,沒有風,空中沒有任何騷動,拿一個車輪來,放在這廳堂上,輪軸必須是完整的。普通車輪都有十二個輪軸。然後叫十二個游乞僧來,為什麼呢?原來據我所知,每個修道院總有十三個游乞僧。這位聽罪者,因為他有品有德,當然可以湊成這個數目。讓他們每個人都跪下來,將鼻子湊緊在每個輪軸盡頭。這位聽罪僧,上帝保佑他,就抬起他的鼻子,湊在輪心底下。準備妥當,把那個壞蛋帶來,他的肚子應像一面緊鼓一樣;將他放在輪子中心,讓他對準輪心放屁。我以生命擔保,你們就此作一個示範實驗,那屁聲屁臭都必平均順著輪軸傳到盡頭;唯有這一位聽罪高僧按理應得風氣之先;這也是游乞僧中的禮節,尊貴的人就多受尊敬。他今天在教堂里曾教誨我們,得益不少,所以我敢保證他一定可以頭一個聞到那屁味,而其他游乞僧也決不致向隅。」 於是主人、主婦和每一個人,除卻游乞僧自己,都說這侍從精於計算,不亞於古時的歐幾里得或托勒密的高深數理。至於那個壞東西,他們都說,也難為他調皮透頂,竟而想得到這樣擺布人;他倒不是個傻子,也不是魔鬼。侍從獲得了一件新衣料。——我的故事完了,我們也快到前面的市鎮了。 法庭差役的故事完 * * * [1] 這法庭差役在二三十位朝聖客中可以說是一個最醜陋的角色,可參閱「總引」中那段寫照。他所講的這篇故事也是相應地猥褻,一些外國學者認為不堪卒讀,不過從其詼諧諷刺,寫實深刻方面看來,殆為罕有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