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磨坊主的故事
開場語,客店老闆和磨坊主的對話 [1]
在武士講完了故事之後,一群朝聖客中無論老少,沒有不說這是一篇值得稱頌的故事,並且是耐人尋味的;就是說,只消是個品德溫良之人都會作如是想。客店老闆笑著賭咒道:「我的好運道,順利得很!口袋打開了,再看該誰講第二個故事,這場熱鬧已有了一個好開端。你來吧,修道僧先生,且看你能不能講得比武士更好。」
那磨坊主原已喝酒喝得臉上發白,在馬背上簡直坐不穩,差不多要脫去衣帽,顧不得禮貌了,此刻他就高叫起來,粗大的嗓子像戲台上的暴君彼拉多 [2] 一樣,把人的手、頭和血,拿來賭咒,嚷道,「眼下我也知道一個好故事呢,包管比武士講的還要好。」
老闆見他喝醉了,說道:「等一下,羅賓,好兄弟,讓一個更好的人先講;等一等,我們大家客氣些。」
「上帝的魂!」他道,「我不管!讓我講,不然我就走我的路!」
「講吧,魔鬼當道!」老闆答道,「你是個傻子,你的腦筋出了毛病。」
「來,大家來聽!」磨坊主道,「但我先要聲明一句,我喝醉了;聽我的嗓子,我知道醉了。所以我如果說些不該說的話,只怪薩得克的酒;我來講一個木匠和他妻子的故事,他怎樣上了一個讀書人的當。」
「不要亂說!」管家作答道,「你那粗野的酒醉醜話少講些吧。損害人的名譽是很不該的,犯罪的,尤其不該把婦人們牽連進去糟蹋。還有多少旁的東西可講呢。」 [3]
喝醉了的磨坊主馬上回道:「奧斯瓦,好兄弟,沒有妻子的人才不做烏龜。可是並不是說你就是一個。有許多好妻子,一千個好的中間不過一個壞的,你自己也知道的,該不是你的腦筋走了樣。為什麼你要討厭我的故事哪?我同你一樣有個妻子,可是不管我田裡有多少頭牛,我卻不會無故懷疑我就是其中的一個,頭上也長出了角;我很相信我不是。一個做丈夫的不該窺視妻子的秘密,正如不可窺測天機一樣,只消他能消受上帝的洪恩,就一切都不用過問了。」
我不用多說,這個磨坊主不讓任何人插嘴,卻不顧一切,講出他那醜陋的故事,我想在此只好照實說來。所以我願每位高尚的人,為了上帝的愛,不要認為我有什麼壞意,無非我不得不把他們的故事好的、壞的,都依樣講出來,否則對不起事實。因此誰若不願聽,盡可翻過一頁,另擇一個故事;有的是古來大小不同的事,高尚的作為,或是道德信仰的文章。你若選擇錯了,不是我的錯。磨坊主本是一個粗漢,你是知道的,管家也是一樣,也還不止他兩個,而他們兩人確是講了一些骯髒話。請你想一下,莫錯怪了我,人們也不可把玩耍的事當真。
磨坊主的故事由此開始 [4]
從前在牛津住著一個有錢的漢子,以木匠為生,同時收留寄膳借宿的客人。一位窮書生住在他家,他讀過文史各科,但最愛研讀星象之學。他能計算某些問題;譬如說,有人問他天象何時主旱,何時主雨,或預卜一些事情;我也講不完。
這位書生名叫尼古拉。他很懂男女私情,也極調皮伶俐,看起來卻文質彬彬,像個姑娘。宿舍里他獨自住一間房,沒有同伴,房裡插滿香花芳草,著實漂亮;他自己也同甘草根一樣甜。托勒密 [5] 關於天文學的宏論和其他大小書本,他所用的觀象儀,計數的算盤,這許多東西都陳列在他床頭一個架子上。他的衣柜上面罩著紅色毛布,紅布上壓著一架弦琴,晚上彈起來,優美的樂曲充滿了全屋。他唱過祈禱聖曲之後,就唱淫調;他的愉快的歌喉不斷地歡唱。這樣,這位有趣的學者度著日子,自己有時掙幾個錢,或是朋友幫忙維持著生活。
這個木匠剛娶了一個妻子,才十八歲,且愛得如命。他心懷忌妒,把她關得很緊,因為她年輕心野,而他自己年紀已大,很怕做烏龜。他腦筋笨拙,不懂得克多 [6] 所說的話,人應該與相同的人結婚。情況相等才可以成婚,年齡一老一少是不會合調的。不過他既已落進了網,也只好忍痛,像別人一樣。
這個年輕姑娘長得很美,身段靈巧,像一隻鼬鼠。繫著條紋的絲腰帶,攔腰一條圍裙,白得和清晨的牛奶一樣,鼓起著一道道的裙褶。她的襯衣也是白的,領上前后里外都綴上烏黑的絲綢;頭罩上掛下的飄帶也是同樣的黑綢,一條寬的束髮絲帶,系住頭髮上部。的確,她的眼睛是很迷人的;彎彎的眉毛,像黑刺李那樣黑,一部分摘乾淨了,顯得很狹長。看她比才開花的梨樹還要甜蜜可愛,比羊毛還要輕軟。腰帶上掛了一隻皮袋,上面有絲織的流蘇和銅珠。世上沒有一個聰明人能想像得出這樣一個姑娘,這樣一個新鮮活潑的可人兒。她的皮色比倫敦塔里才鑄出的金幣還要光耀奪目,唱起來和穀倉上的燕子一樣婉轉響亮,她又輕佻愛耍,猶如小牛羊追逐母牛羊一般。她的一張嘴甜得像蜜,或蜜酒,或像乾草里藏起的一堆蘋果。她羞答答地像一隻輕盈的小鳥。低領上戴著一隻胸針,有盾牌上的浮飾那樣大,她的靴兒高高縛在腿上。她簡直是一朵櫻草花,一朵可愛的剪秋羅,可以做任何貴族士紳的小寶貝,或者嫁給一個小富農。
各位,各位請聽,有一天這書生尼古拉和這位少婦玩耍起來了,那天正是她的丈夫到奧司納去了(讀書人常常是詭計多端的),他忽然把她抱住,說道:「除非你愛我,寶貝,我隱藏著的愛要了結我這條性命了。親愛的,現在就愛我吧,否則我就死了,上帝救我!」他緊抱著她的腰。
她像攔在木柵後的一隻小馬那樣向後一跳,扭一扭頭想溜開。「我不吻你,我不,」她道,「讓我走,讓我走,尼古拉,我要喊『救命』!放開手,請你!」
但尼古拉求她可憐他,說得很好聽,一再地要求,結果她答應了他,並且以聖托馬斯為誓,有機緣的時候她願照他的意思去做。「我的丈夫是妒心很重的,除非你機密,看準時機,否則我只有死路一條了。這件事你必須十分機巧才是。」
「這個不必害怕,」尼古拉說,「一個書生騙不過一個木匠,那就白花了時日讀書了!」
他倆取得了同意,講好等待機會。尼古拉親熱地愛撫著她,吻著她,拿起他的弦琴,譜出曲調,彈得又久又響。
一天節日,這少婦到鄉間教堂去做禮拜。她額上像白日一般發亮,都是她在事情做完之後洗得這樣乾淨的。那教堂里有一個管事的,名叫阿伯沙龍。他的頭髮捲起,黃金一樣發亮,散開來像一把大扇子;分得清楚均勻;臉上是玫瑰色,眼睛像鵝毛管那樣的灰色。他的皮鞋上有網狀的細眼,好似保羅教堂的窗。他走出來,穿得精巧清爽,紅襪,淡藍的外衣;上面嵌有美觀的厚飾帶,套上一件漂亮的法衣,像枝頭的花朵一樣雪白。我的老天哪,他真是一個可愛的少年!他善於剪、剃、放血,以及寫地契單據。他會舞蹈,那個時代牛津的二十種舞法他都學來了,兩隻腿踢來踢去;他還會彈三弦提琴曲調。他也能彈六弦琴,有時唱著高音。他為了縱樂,鎮上每個釀酒房,客店,只消有活潑的賣酒姑娘,他沒有不去的。可是,講老實話,他還是有些拘謹,講話怕羞。
漂亮的阿伯沙龍在這個節日帶著香爐,為教區中婦女薰香,向她們眉目送情。尤其對這位木匠的妻;她確是可喜、迷人,看她一眼就可以給他無上的快慰。我敢保證,如果她是一隻鼠而他是一隻貓,他一定會立刻把她攫住。這位教區管事滿心的情焰,獻款時他不肯收婦女們的錢;他客氣地說,他不願收獻金。
那天晚上月亮照得很美,阿伯沙龍預備為了愛,通宵不睡;拿著琵琶出去,懷著溫暖的情火,愉悅的心,徑來木匠家,那時剛是雄雞叫過,他在小方窗外停住了腳。
「親愛的姑娘,你如果有意,我求你對我發出慈悲。」他用微弱溫柔的喉嚨唱著,配合著琵琶聲。
木匠醒來,聽見他唱,對他的妻說道:「喂,阿麗生!你聽見阿伯沙龍在我們的牆底下唱歌麼?」
「是的,約翰,」她答道,「我一點一點都聽見了。」
這樣下去,夠好了,但誰不想更好呢?一天又一天,阿伯沙龍這樣向她求愛,他憂心忡忡。整天整夜睡不著,梳好了散發,修飾起來,請中間人去求訴,發著誓願要做她的侍役;他顫抖著嗓子像夜鶯一樣唱;送她蜜糖水、甜酒、香酒,以及火上才拿下的滾燙的薄餅;又因為她是個市鎮婦女,他還送錢給她。有些人是要厚禮買的,有些要拳頭打的,也有些要用禮貌才能到手。有一次他還在高台上表演暴君,顯示他的本領。但在目前,這能對他有多少幫助呢?她愛的是尼古拉,阿伯沙龍只好去吹鹿角了。他花盡了力氣,而所得的卻是一頓嘲笑,她把阿伯沙龍當猴兒耍,他的一副誠心都被她當作笑柄。人們有句成語,也確有三分道理,「身邊有個調皮的,就討厭遠處那個摯愛的。」即使阿伯沙龍發了瘋,但因為他隔開得遠了,她的眼裡只看得見尼古拉。得意的尼古拉,你現在好自為之吧,阿伯沙龍只有哭著、唱著「啊唷」了!
一天星期六,木匠去奧司納,尼古拉和阿麗生商定,由尼古拉想個詭計,騙那滿懷忌妒的丈夫上當;如果這把戲玩得好,她就是他的了,這本是他的願望,也是她的願望。於是,不多說廢話,尼古拉不再延遲,卻把一兩天的食物茶水輕輕拿進房來,叫她同丈夫說,如果他問起他來,就說她不知道他哪裡去了;說她整天沒有看見他,她相信他生了什麼病,因為她的女僕怎樣高聲喊也喊不應;天倒下來他也不理。
如是,星期六過去了;尼古拉躺在房裡不動,只吃、睡或隨意做些事,直到星期天夕陽西下時分。這頭腦簡單的木匠覺得尼古拉十分古怪,不懂他是怎麼回事。「聖托馬斯呀,」他說,「我怕尼古拉有些不對。天曉得他該不會忽然死去吧!現在這個世界確是有些令人莫測;今天我就看見一個人死了被抬進教堂,星期一那天還見他在工作的。上去,到他門口去喊,」他同小徒弟說,「或用一塊石頭去敲他的門;看看是何道理,馬上來告訴我。」
徒弟毅然地走上去,站在門外,喊著、敲著,像發狂似的:「喂!你在做什麼,尼古拉先生?你怎麼整天睡覺哪?」
但沒有用,他沒有聽見他回答一個字。一忽兒他找到一個洞,在牆下面,是貓常鑽的地方;他由這洞中設法看進去,最後看到了他。尼古拉坐在那裡,老是張著嘴,仰著臉,好像在窺視月亮。這徒弟下來,告訴他的主人他所看見的情形。
木匠自己畫著十字,說道:「幫助我,聖弗列茲韋德!未來的事是無從預知的!這個人學習天文發了瘋,或是發了呆;我想他終究會弄成這個結果。人們不該窺測天機。啊,沒有讀書的人是快樂的人,他什麼也不懂,只知道『我相信』三個字!還有一個書生讀了天文也是如此;他在田野走著看星,觀測未來,卻沒有見到地上一個泥潭,跌了進去。可是,聖托馬斯呀,我真為尼古拉擔憂。耶穌天父,我一定要去罵他一頓,不讓他死讀書。給我一根棍子,羅賓,我從門底插進去,你就把門提起。我相信我們還可以把他從書本里喚醒過來!」
於是他走到門口。他的徒弟力氣很大,一下就把門從鉸鏈上舉了起來,倒在地上。尼古拉卻坐著毫不動彈,像石頭一般,仍舊張著口凝視空中。木匠以為他已不可救藥了,用力提起他的肩膀,拚命搖曳,狂叫道,「喂,尼古拉!喂,望下看!醒過來,想一想基督的苦難;我為你畫十字,不讓妖魔上你的身!」然後他念著夜咒,向屋子四角和門檻外念誦:——
耶穌基督和聖本納狄克脫,
祝福這屋,勿使惡魔進來。
晚上的妖靈,白色裴德諾斯陀; [7]
你哪裡去了,聖彼得的妹妹?
最後,尼古拉傷心地嘆道,「呀,全世界就要毀滅了嗎?」
「你說什麼?」木匠道,「怎麼啦!應該想念著上帝,像我們做工的人一樣。」
「給我水喝,」尼古拉道,「然後讓我來私下講一件事,是與你我都有關的。我決不告訴旁人,放心。」
木匠下來,又拿了一大瓶酒上去;各自喝了一些,尼古拉關上了門,讓木匠坐在他身旁。
「約翰,我的好房東,」他道,「你在這裡向我立誓決不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因為這是基督自己的秘密,我來告訴你,但你如果同任何人講了,你就此完了。你若對我背了信,你一定會發起瘋來,這就是給你的懲罰!」
「啊,基督和他的聖血所不容!」這個腦筋單純的人說著,「我不是一個亂說話的人,雖然我自己這樣講著,但我一向是不亂說的。你講好了,我決不對一個男人、婦女或小孩說,有懲罰罪惡的神作證!」
「約翰,我不會騙你的,」尼古拉道,「我用星象術觀察月亮,從現在到下星期一,將近黑夜的四分之一的時候,天將下暴雨,挪亞洪水時也沒有這一半大的水。這世界將在半小時以內全部淹沒,那大雨下得如此可怕,全人類將淹死在水中。」
「呀,我的妻!她也要淹死嗎?」木匠答著,差不多急得要昏過去,「呀,我的阿麗生!有沒有辦法補救呢?」
「啊,有的,上帝在此,只要你聽從忠告去做,」尼古拉道,「但你不可自出心裁。因為所羅門說過,他的話是最可靠的,『行動以忠告為依據,你就不致後悔。』你若聽我的好話,我自然會設法救她,也救你,連我自己在內,不用一根船桅或一塊船帆。你難道沒有聽說,那時上帝也曾預告挪亞,說全世界將沒於大水,而挪亞是如何得救的?」
「是的,」木匠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也沒有聽說嗎?」尼古拉道,「挪亞和他的兒子們要他的妻子上船,那時他吃了什麼苦?他寧願要他所有的黑羊,我敢說,不願她一人獨占了那隻船!你知道該怎麼辦?現在這件事不容遲緩,事情急了,就不能多講道理,不能再等了。馬上去找三隻捏面槽或澡盆來,搬進家裡,我們每人一隻,注意要大的,要能當船一樣用,裡面放好一天的糧食;此外什麼都不要。水將於第二天早晨退出。但不能讓你的徒弟羅賓知道,你的女僕亟爾我也沒法救的;不要問緣故,因為你問了,我也不能泄漏天機。你若腦子還沒有糊塗,你就該知足,像挪亞一樣可以得此洪恩。你的妻,我可以答應你,我一定救。去吧,趕快。你找到了三隻捏面槽,把它們從屋樑掛下,勿讓任何人看見了我們這個辦法。這些事做好了,再把食物放好,還預備一把斧頭,可以在水來時砍斷繩子,屋尖山牆上還要打一個洞,好通過花園那邊穀倉上,大雨之後我們就可以隨意出去,——那時你就同一隻白鴨趕著公鴨那般高興,在水面浮起。我就會喊道,『喂,阿麗生!喂,約翰!快樂吧;水要退了。』你就回答,『呀,尼古拉先生!天氣好,你好,天亮了!』那時我們就可以統管全世界,直到老死,同挪亞和他的妻一樣!
「但是還有一件事我要嚴格警告你。那天晚上要留心,我們進了槽船之後,一個人都不能作聲,也不能叫喊,一定要默禱。這是上帝的嚴令。你的妻和你要掛得很開,免得兩人胡作非為,不能用眼看,也不能有什麼動作。現在這一切辦法都告訴了你,去吧,趕緊!明天晚上,等旁人都睡著了,我們就爬進槽去,坐著,等待上帝的洪恩。現在你可以去了,我再不多費時間來教誡了。人們說:『派一個聰明人出去,不必說一句話。』你很聰明,不用我多教了。去,救我們的命,我求你。」
木匠出來,連聲叫著「呵呀」,「啊唷」,把這秘密同妻子說了。她是機警的,比他還懂得這套妙計用意何在。但她裝著嚇得要死的樣子,說道:「呀!快去,幫我們逃生,否則我們都無救了;我是你的忠實的結髮之妻,去吧,好丈夫,快些救我們的命。」
啊,人的感覺有偌大的影響!想像可以左右人的生命,印象就能這樣深入。這個頭腦簡單的人確實全身發起抖來;他真以為可以聽到挪亞時候的大水澎湃,會把他的甜蜜的阿麗生給淹死了;他哭泣著,憂慮不堪,一聲聲地嘆氣。他找到一個捏面槽,一隻盆,和一隻桶,偷偷地搬進了屋子,掛上屋樑。他自己做了三個梯子,有梯級可以爬上去,進入槽盆;裡面放好麵包、奶酪和大量的酒,夠一天食用。一面做這些準備,一面派他的仆徒們都去倫敦替他辦事。星期一快到天黑,他也不點火,卻關上門,把一切應做的事都吩咐好了;簡略些說,他們三人都爬了上去,坐著不動,倒有差不多走半里路的時間。
「現在開始禱告,不要作聲——呣!」尼古拉說;「呣!」約翰說;「呣!」阿麗生說。木匠坐著一點不動,默禱著,傾聽下雨,也許他聽得到。
由於疲乏和緊張,在打暮鍾時或稍遲一些,木匠就酣然入睡了;他精神上的苦惱,使得他呻吟,不一刻打起鼾來,原來他的頭靠得不很舒適。尼古拉卻偷偷地爬下了梯子,阿麗生也輕巧地下來了;他倆一聲不做,就上了木匠的床。玩耍歡樂,阿麗生和尼古拉在床上何等暢心,直到教堂里開始打早禱讚美歌的鐘,僧士們開始在聖壇前唱頌詩的時分。
那教區管事阿伯沙龍被相思苦擾,愛火焚心,星期一這天去奧司納找人交談散心;偶然私下向一個院僧問起木匠約翰。院僧把他帶到教堂外邊。「我不知道,」他說,「從星期六我就沒有見到他來此工作;我想也許我們的僧院長叫他去取木料了。因為他常去取木料,就在莊上停留一兩天的。否則他就一定在家。我實在說不出他在哪裡。」
阿伯沙龍心上好高興,心想,「這該是我整夜不睡的時候來了,從天亮到現在我沒有看見他在門口走動。呀,到了雞叫的時候我就偷偷敲窗,那窗子很低,在他房子邊。我就可以對阿麗生講出我所有心中的事,至少我一定要吻她一下;那也是一些安慰。今天我的嘴整天作癢;這就是至少可以有一吻的預兆。昨天一夜我還夢見參加遊藝會。所以我將先睡一兩個鐘點,然後整夜醒著取樂。」
聽得雞叫一聲,這位興奮的多情種就起來了,精心地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先嚼些益智草和甘草根,好使口裡發香,然後梳好頭髮,舌頭下含著愛符,希望因此可以邀得歡心。他用慢步逛到木匠家,在窗邊站住,這窗子很低,只到他的胸部。他輕輕咳了半聲,——「你在做什麼,甜蜜的阿麗生?我的小鳥,我的心愛!醒來,甜肉桂,來同我講話。你簡直不顧我的煩惱,而我到哪裡都渴念著你!我為你沮喪,為你心焦,算不了什麼!我像小羊找乳頭一樣哀鳴。的確,我思量得你好苦,像雉鳩那樣哀吟。我吃也吃不下,還不如一個小姑娘吃得多。」
「別站在窗前,走遠些,傻子,」她道,「再不要來唱什麼『來吻我吧』了。我愛上了另一個比你更好的人,阿伯沙龍,沒有錯。去你的吧,我要拋石頭打你了,讓我睡,滾開些!」
「呀!」他道,「天哪,枉費了我一片真心!那麼至少可以吻我一下,看耶穌面上,我求求你。」
「我吻了你之後,你就馬上走嗎?」她道。
「當然,好心肝。」阿伯沙龍道。
「那麼你就準備好,」她道,「我就來;」她就轉向尼古拉道,「莫作聲,你且看我做什麼,你好大笑一頓。」
阿伯沙龍跪了下來,並說道:「我簡直是登天了;這一下之後,我想還有更好的事要來!心肝,好鳥兒,求你照顧我!」
她馬上把窗子打開,「好吧,」她道,「快來,趕快,別讓鄰家看見了。」
阿伯沙龍趕緊擦乾了嘴;那晚上天黑如漆,她於是將她的下部挪出窗外,阿伯沙龍只是一心一意,全不猶疑,卻把嘴湊上去親了她那赤裸裸的屁股。他向後一退,感覺有些詫異,原來他想起女人哪裡會有鬍鬚呢;他碰到一個毛松松的東西,於是自言道,「糟了!我做了一件什麼事?」
「嘿嘻!」她笑了一聲,就把窗子關上了。阿伯沙龍只好怏怏而去。
「鬍鬚!鬍鬚!」尼古拉道,「上帝的肉身,這齣把戲耍得真妙!」
這個傻瓜阿伯沙龍卻一字一句地聽得清楚,氣得只得咬緊嘴唇;自言自語道,「我非報復你一下不可!」這時,還有誰像阿伯沙龍那樣摩擦他的嘴唇,用灰擦,用沙擦,用草擦,用布擦,用木屑擦?且一面叫著,「呵唷!」他道,「我寧願把靈魂交給魔鬼,我一定不顧一切要報這個仇!」「我,我,我決不能這樣受人欺弄!」他道。他那一腔熱愛此刻已全部熄滅了;自從他吻了她的屁股之後,他對於愛情的事看穿了,他的相思病竟從此治好了;從此見了情場中人他就激起一股怒氣,像孩子挨了打一樣哭叫起來。
阿伯沙龍輕輕走過街來,找著一個名叫葛維司的鐵匠,正在鍛鐵爐上打著農具,忙著磨他的犁刀鏟子。阿伯沙龍輕敲著門,說道:「開門,葛維司,快些。」
「什麼!你是誰?」
「是我,阿伯沙龍。」
「什麼,阿伯沙龍?天哪,你這麼早就起來做什麼?呀,奇怪!你怎麼啦?上帝知道,穩有哪個輕薄姑娘把你一早就鬧起來了。你懂得我的意思!」
阿伯沙龍滿不顧他的嘲笑,也不回他的話。他的心事不是葛維司所猜得到的,他道:「好朋友,你那火爐里的犁頭借給我,我有些用;馬上就還你。」
「好的,」葛維司答道,「我是一個老實的鐵匠,即使是口袋裡的金錢,你也可以拿去!可是,見鬼的,你要拿去做什麼?」
「自有用處,」阿伯沙龍道,「明天白天我告訴你;」一面拿起犁頭的冷的把柄。他輕輕走出了門,來到木匠家牆下,先哼一聲,在窗上敲一下,像上次一樣。
「誰在敲?」阿麗生答著,「我想一定是賊。」
「啊,不是的,」他道,「上帝知道,我的心愛,我是你的阿伯沙龍,甜愛。我拿了一隻金戒指來給你;是我母親給我的。很好的,刻得也精巧。你吻我,我就送給你!」
尼古拉正要起來小便,也想來湊個熱鬧,讓他也吻一下他的屁股才放他走。馬上來到窗口,偷偷挪出屁股,露在窗外;阿伯沙龍道,「你開一句口呀,好鳥兒,我看不見你在哪裡。」於是尼古拉放了一個大屁,像打雷一般,差不多要把阿伯沙龍的眼睛都給沖瞎了;可是他已準備好了燒紅的鐵犁,向著那屁股中間戳過去。這一下把尼古拉的皮膚燙去了手掌那樣大的一塊;痛得要命。「救命!水,水!救命,我的天哪!」他像瘋子一樣喊。
木匠從睡眠中被吵醒,聽見有人狂叫「水!」心想,「呀,挪亞的洪水來了!」他一聲不響地坐起來,拿著斧頭就把繩子砍斷,於是那盆和盆里的一切都墜下地來;直衝地面,好生厲害,他昏過去了。
阿麗生和尼古拉吃了一驚,喊著「救命!」奔向街中。鄰居老少跑來一看,見木匠昏倒在地,原來他已摔斷了一隻手臂。但他自己還莫名其妙,想開口,又被阿麗生和尼古拉的話壓過去了。他倆向大家說他發了瘋,他瞎想,怕挪亞的洪水來到,昏頭昏腦買了一隻捏面槽,掛在樑上;再三求他倆一起坐上去。大家都嘲笑他的荒謬,向屋樑張看,認為是一件大笑話。木匠說什麼話都沒有用,誰也不聽他,大家宣稱這人一定是瘋了,傳遍了全鎮。人人都笑。如此,木匠被騙去了一個妻子,任憑他如何看守得緊也是枉然;而尼古拉身上也燙得不輕。這故事完了,上帝祝福你們眾人。
磨坊主的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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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全部作品中第一段插曲,生動,寫實,坎特伯雷路上的人物性格由此畢現,是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環節。
[2] 彼拉多是中古劇台上的典型人物,在《聖經·新約》里他是判決耶穌死罪的羅馬巡撫。
[3] 在這裡管家聽得磨坊主要嘲笑木匠,很不高興,因為這位管家就是一個木匠出身,請參看後面管家所講故事的開場語。
[4] 這篇故事屬於法國流行的短篇古體敘事詩的一類;喬叟在這裡描寫一個牛津學生,一個木匠的妻和一個鄉間教堂的管事,竭盡寫真的妙筆,是他的最成熟最生動的一種筆法。
[5] 托勒密是第二世紀的希臘—埃及天文及星象學家。
[6] 中古時期一本很受推崇的格言集,作者佚名,一般被認為是第三、四世紀的作品,相傳原作者為克多。但克多有二,一為公元前第三世紀到第二世紀的羅馬志士;一為公元前第一世紀的反對愷撒的戰士及作家。格言集的作者當時公認是前一個克多。
[7] 裴德諾斯陀,是拉丁文禱詞的開始;白色或黑色,是念咒時所用的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