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武士的故事 [1]

武士的故事由此開始 古史告訴我們,從前有一個國王,名叫希西厄斯。他是雅典的君王,在他那個時代,普天之下再沒有比他還顯赫的征服者了。他戰勝了許多富庶的國家,並且由於他的智慧與武力,征服了亞馬孫女人國 [2] 的全部領土,這國度原名西希亞。他娶了她們的女王易寶麗塔,帶回國中,一路前呼後擁,好生光彩,同時還帶了她的妹子愛茉萊一起歸來。這樣我們暫且放開這位高貴的國王,讓他在勝利的歌聲中騎向雅典而來,他的武裝隊伍跟伴著。 如果不是諸位會嫌太長的話,我將詳述希西厄斯是如何英勇地戰勝女人國;並描寫雅典人和亞馬孫人的偉大戰役;以及易寶麗塔這位健美的女王如何受了包圍;她的婚宴,和她回來時的喧嚷熱鬧。但這些我現在只有按住不提;上帝知道,我還有大片園地等待耕耘,而我的耕牛卻都是疲弱不堪的;故事還長得很呢。何況,我不願多占用諸位同伴的時間;讓每一個人都可以講他的故事,且看誰講得最妙,能贏得一頓晚餐。我的故事在哪裡打斷,現在還從哪裡講下去。 這位國王凱旋榮歸,來到城邊,看見路上一群婦女,穿著黑服,一雙雙跪在地上。她們哀號著,世上沒有聽見過那樣的淒涼之聲;並且她們不肯停止,非抓住國王的馬韁不可。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在我喜慶榮歸之日來哭泣騷擾?」希西厄斯道,「難道你們嫉恨我的榮譽而這樣哭訴麼?還是誰人得罪了你們?且說來我聽,是否還可挽救;你們都穿上黑服又是什麼緣故?」 她們中間最年長的一位開言,但先就暈了一陣 [3] ,臉色發白,煞是令人心酸,她道:「君王,幸運照顧了你,給你勝利,立功歸來,當然不是你的榮譽使我們哀悼。但我們請求你垂憐我們的苦痛,拯救我們的災厄!讓你的仁慈之心降下幾滴恩雨,落在我們這班薄命人身上!老實說,我們原來沒有一個不是后妃貴婦。可是,誰都看得出,現已一變而為階下囚徒了:敬謝命運和她那欺人的旋輪,任何祿位都沒有保障。的確,君王呀,在這所救世女神的廟中,我們等候了你有半月之久,現在求你援助我們,這是在你能力之內的事! 「我這哭訴求情的可憐人,原是肯本尼斯王的女後,他死於希白斯,在那可詛咒的一日!我們這些在此哀哭乞憐的人都已喪失了我們的夫君,希白斯被圍困時他們捐棄了性命。此刻,可憐哪,老克列翁統治著希白斯,胡作非為,竟將我們夫君的屍體堆積一處,不予埋葬或火焚,反而蠻橫地聽任惡犬噬食,污衊至極。」講到這裡,她們都低伏著頭,齊聲痛哭道,「望你恩顧我們這班可憐人,讓我們的悲哀沉進你的肺腑吧!」 這位高貴的君王聽了這番話,憐憫打動了他的心,從馬上一躍而下。見了這些貴婦們懊喪,他的心腸都要破裂似的;他把她們一一扶起,十分慈祥地安慰她們;他本是一個正直的武士,於是發了一誓,說他一定要嚴懲暴君克列翁,他死亦應得,希西厄斯能扶持正義,正是所有希臘人民都要頌讚的偉績。他毫不猶疑,重新展開旌旗,率領大軍,轉向希白斯奔馳而去。他不願再走近雅典一步,也不肯停留半天,那天晚上就在征途住宿,並將女後易寶麗塔和她那年輕美貌的妹子愛茉萊送到雅典居住下來;他自己向前進軍,這已不在話下。 紅色的戰神馬爾斯,手持矛與盾,在他的白色大旗上射出光芒,一路經過田野,閃耀奪目;旗邊掛下金色長旒,好生華貴,上面綴著人身牛首的明諾陀,是他在克里特殺死這怪獸的紀念。這位常勝的君王就這樣騎行前進,軍中有的是武士界的精華,一徑來到希白斯,在平地上希西厄斯下了馬,看定了這裡可以一戰。簡略說來,他和希白斯王克列翁交戰,他本是公正的武士,當場殺了克列翁,並將他手下的人都擊潰敗北;又攻下城池,摧毀了所有的城牆房舍。他將那些貴婦們夫君的屍骨歸還了她們,依照當時的葬儀舉行了葬禮。至於貴婦們如何哀悼號哭,火葬屍骨,如何向希西厄斯告辭,如何得了這位高貴的戰勝者的尊崇,這一切敘述起來太冗長了。簡短切題,才是我的真意。這顯耀的君王殺了克列翁,戰勝了希白斯之後,當天晚上在戰地住宿了一宵,然後依著他自己的意願,處理著這一國上下的事。 在戰爭失利之後,人們忙著在積屍堆中搜羅,剝下死者的韁鞍衣飾;那時他們在屍堆里看見兩位青年戰士,緊靠著躺在地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兩人所佩的綬章相同,都極華貴;他倆一名阿賽脫,一名派拉蒙。他們既未死絕,也不全活,看他倆的楯紋服裝,司紋章的官一望而知是希白斯皇家兩姊妹之子。劫掠者把他倆拖出屍堆,小心地抬到希西厄斯營幕中來。他立即令送雅典,永遠下獄,決不接受任何贖金。這君王將這件事辦了,馬上率領全軍回來,頭戴花冠,正是戰勝者應有的氣概。回國以後,他一生愉快而光榮;不用贅述了。派拉蒙和阿賽脫兩人卻幽閉塔中,憂鬱苦痛;金錢也無從換取他倆的自由。 日子就這樣過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次,在一個五月的清晨,天色初曉,愛茉萊照例已起了床,穿戴得整潔,因為五月的天氣是容不了懶睡的人的。她的美色勝過那綠枝上的白鈴蘭,五月的鮮花也不如她清新,她的兩頰可以同玫瑰爭妍,我不知道,花容、人面,兩者之間哪一樣更美。時令激動著每一顆柔心,從睡眠中把它喚醒,說道:「起來,來奉獻你自己吧。」因此,愛茉萊想要向五月致敬,也就起身了。她穿上新衣,編起金黃色的頭髮,垂在背後,我相信竟有一碼之長;太陽初起,她已在園中來回踱步,隨意采著紅白的花,做著精美的花環戴在頭上;她還唱著幽美的歌,像天使一樣。 [4] 那座巨塔,既厚實,且堅固,是監禁兩個武士的囚獄。這塔本是堡宅的一部分,與花園的一道牆相連。此刻,愛茉萊正在這園中游散。清晨的空氣澄澈,日光明亮,那悲苦滿懷的囚人派拉蒙已起身,得了牢吏的允許,照例在高樓踱步;由此眺望,他可以見到雄偉的全城,也可看到花園中綠葉滿枝,而樹里花間,愛茉萊正在來去遊逛。他自己訴著冤苦,好多次喊著:「唉,為什麼天生下了我!」那樓窗滿插鐵柵,每一根鐵條粗而方,像屋椽一樣。穿過這鐵柵,他的視線偶然投射在愛茉萊身上,他呆住了,叫一聲:「啊!」好似心頭刺痛了一般。他這一叫卻把阿賽脫驚醒起來,說道:「我的表哥,你怎麼回事了,為什麼如此蒼白著臉,簡直要死的模樣?你叫的什麼?誰傷害了你?為了上天的愛,囚禁獄中還有什麼辦法,唯有忍耐。這是天意給我們的厄運:星宿中射出邪光,或是土星的影響,使我們遭難,任憑你發誓不願,也是無法逃脫的。我們出生時,天體就那樣排列著;除忍受下去別無他法,這是很簡單明白的事。」 派拉蒙立刻答道:「表弟,老實說,你這個想法太空泛了。並不是這牢獄使我叫苦,其實是剛才我的眼裡中了傷,直穿心頭,致了我的死命。那位女郎的美是我叫苦的根源,我見她正在園中閒散。我不知她是人、還是神;我真的相信她就是愛神維娜絲。」說著,他就跪下禱告,「維娜絲呀,如果是你化身來到園中,顯示在我眼前,願你助我這不幸之人跑出囚獄。但如果天命限定了我,要我死在獄中,求你施恩於我的族裔,我們已受暴力摧殘得無餘了。」 阿賽脫聽他說著,一眼看見園中游散的女郎,她的美容使他也痛上心來,他所受的傷也和派拉蒙一樣沉重,可能更重些;他嗟嘆著,訴苦道:「在那邊散步的女郎呀,她的美貌使我一見就中了致命之傷,假如我不得她的憐憫和恩顧,竟不能和她會見一面,我這條命就此斷送了;話也到了盡頭。」 派拉蒙聽他講完,怒目對著他,說道:「你是講的真話,還是開玩笑?」 「當然是真話,天曉得,」阿賽脫說,「上天保佑我,我哪裡還有心思開玩笑呢!」 派拉蒙皺起眉頭;「這對你不能算是光榮,」他道,「我是你的表兄,又立下了誓,真心做你的兄長,你何能欺騙我,背叛我;我你都已立了誓,直到死去,雖受酷刑而死,決不為了愛情或任何其他關係而互相阻撓,可愛的弟弟;反過來你應事事竭誠助我,我也應助你。這是你的誓言,當然也是我所立下的誓願;我深信你決不敢翻悔的。你既立願做我的忠實朋友,你不該驟然背信,愛起我的女郎來,這位女郎是我的心愛,直到我心死為止。所以,背信的阿賽脫,你不該如此。我先愛上了她,並且把我的痛苦告訴了你,我是把你當作一個忠實的朋友,認為你是立願助我的一個兄弟。你怎能算得一個武士;願你還是一心扶助我,否則我只得把你看作背信棄義的人了。」 [5] 阿賽脫傲慢地回道:「你才是背信之人,倒不是我;你就是一個負心人,我老實告訴你。因為我愛她,視她為愛人,是在你之先。你能說什麼?你剛才還說不知道她是神、還是人。你的感覺是屬於神靈一類的,而我所愛的是一個人;我把你當作表兄,結拜的哥哥,才這樣毫無保留地告訴你一切。就算是你先愛了她;你豈不知道古學者有言,『誰能以法律加諸情場中人?』以我的頭顱為證,愛情就是世上任何人所承認的最高法律。因此人類一切律令都為了愛情而每天被人破壞,不論他所居的地位是高是低。一個人要愛就不顧一切。愛也不是可以一死了之的,不論你所愛的是姑娘,或結過婚的,或是寡婦。並且你也不見得此生能蒙受她的盼顧,我也不見得;因為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我都已命定了永被囚禁,贖金也買不出去。我倆就像兩隻狗搶一塊肉骨頭,整天爭奪著卻一無所得;正當兩隻狗搶得認真的時候,忽而來了一隻鷹,從中掠去了那塊骨頭。所以,在皇家宮廷之中,人人都為自己打算,顧不到旁人。你要愛就愛;我既愛了,我就愛下去;老實說,親愛的哥哥,事實都擺在面前。我們還須關在此牢里,還是各聽命運的指引吧。」 他倆爭執得好兇、好久,只是我沒有工夫來多講了;現在且說到主題上來。有一天——簡捷地說——一位君王,名叫倍羅希厄斯,他是希西厄斯自小的伴友,來到雅典看他的老友,這本是常有之事,彼此好藉此聚首消遣。他和希西厄斯情同骨肉,甚於任何世上的人;即使一個死了,他的好友甚至可以去地獄尋找,像古書所載的一樣。但這類的事我不想多談。倍羅希厄斯原很喜愛阿賽脫,多年前就在希白斯認識了他。經過倍羅希厄斯的請求,希西厄斯就把他無償地從獄中釋放出來,讓他自由,除卻下面我所要說的一個條件。簡括說來,有這一點需要阿賽脫同意,假如在他此生中,無論白天晚上,發現他在希西厄斯國境之內,一旦被獲,就要砍他的頭。再沒其他的寬容辦法,他只好辭別回鄉。可是他得警惕,自有他的頸項為質! 此時阿賽脫只得叫苦!他覺得心頭刺痛。他哭泣呼號,想私下自戕了就罷了。他道:「我生來何苦!我現在的牢獄更糟了;我已永遠被打進了下界,而不是淨界。呀,我為什麼認識了倍羅希厄斯呢;否則,我還可以繼續關閉在希西厄斯的囚獄裡。那樣我才是有幸福,而不是吃苦。我雖沒有得到愛者的顧憐,但我只要能看得見她就很好了。啊,我的好表哥派拉蒙,在這件事上,你戰勝了我。你是何等幸福,可以居住獄中;在獄中麼?不是,在天堂,確實是天堂。命運為你擲下了好骰子,你能看見她,而我卻不能了!你既靠近她,你又是一個有勇有謀的武士,可能命運一轉,你還可以達到願望。但我已被逐,我已沒有福分,沒有希望,無論是水、火、土、氣,哪一成分所造成的生物,都不會給我絲毫解救或安慰,我只得絕望憂鬱而死了;再會了,我的生命,我的快樂所在!呀,人們承受了許多超乎自己能力所及的福分,卻不知足,還要埋怨上天或命運的佑護,這是什麼道理?一個人想致富,而因此就釀成了他喪命或災病之源。另一個人想出獄,而在家反遭僕人的暗殺。這裡有數不盡的風險,卻不知我們還在此強求些什麼。我們同一隻醉鼠一樣昏聵;醉漢明知他有一個家,卻不知如何走回去,他的路途是溜滑的!的確,我們在這世上的行徑就是如此。我們汲汲然尋求快樂;而事實上我們常走錯了路。我們都會說,尤其是我,滿以為跑出了牢獄,就幸福了,就十分快樂,可是現在我卻從幸福中被驅逐了出來。我既然再也不能見到你,愛茉萊,我就等於死了;再也無法挽回了。」 在派拉蒙一方面,當他知道阿賽脫走後,他悲號不已,巨塔中充滿著他的囂嚷聲,他腿上的鐵鐐都被他那苦淚浸濕了。「呀!」他道,「我的表弟阿賽脫,我們爭吵的結果是你得勝了,上天知道。你此刻可以在希白斯自由了,再也想不到我的悲哀了。你有足夠的聰明才幹,你可以會集我們所有的親友來攻打這個城邦,機遇或訂約可使你將她娶到手,而我卻只得為她而死。計算可能性,你卻占了極大的優勢,你既有權位,又出了獄、得了自由,我卻唯有死在囚籠。我活一天,就只好哀哭著一個囚徒的厄運,只有痛苦看中了我,這實在是倍增了我的苦刑。」這樣,忌妒的火在他胸中燃燒,猛襲他的心房,使他臉色發青,像白楊或死燼一般。 一會兒他又說道:「啊,殘酷的天神,你的一句話永遠統治著人世,在石板上刻下了你的法律和諭旨,人類受你的管轄,豈非膽怯的群羊一般?人同任何走獸一樣被屠殺著,並幽禁在囚獄中,動彈不得,有時病倒,有時受難,而常常是無辜的!這樣磨折著無罪的人,天理究竟何在?我越想越痛心,人必須服從天命,為了神他必須壓制他的意願,而獸類反可以為所欲為。一隻獸死了,它的煩惱也就結束了,但一個人死後還須哭泣悲吟,雖在世間他已受夠了憂痛。無疑的,人世間的事就是如此。這些疑問我將讓神學家去作答,不過我很知道,這個人間有的是愁苦!呀!我見過蛇、蟲、賊子,害了許多好人,卻仍可自由來去,不受羈束。我碰上了星宿的邪魔和天后的妒火,我就不得不被囚獄中,希白斯的嗣業也都給掃盡,那寬廣的城池都給毀滅。同時,維娜絲嫉恨我,害怕阿賽脫,就把我害死。」 說到這裡,我將放下派拉蒙,讓他幽禁獄中,而轉述阿賽脫的遭遇。 夏天過去了,漫漫的長夜倍增了情人與囚徒的痛苦。我不知哪一個比較更為痛苦!簡括的說,派拉蒙已命定了永禁牢獄,死於鐵鏈桎梏;而阿賽脫被逐,永遠不得回來,否則即被處死,因而再也見不到他心愛的人。你們有情人,我現在要問你們一句,誰的情況更苦,派拉蒙呢,還是阿賽脫?一個每天都可見到他的愛人,但必須永禁囚牢。另一個可以自由行動,但永不能再見意中人。你們意下如何,你們是聰明人,我將像我開講時一樣繼續下去。 第一部完 第二部開始 阿賽脫到了希白斯,長年焦思嗟嘆,因為他再也見不到他的意中人了。簡短的說,人世間在過去或未來,沒有一個人會有這麼多的愁痛。他不能入睡,不吃不喝,枯瘦得像一支箭;他的眼睛陷落,看去好可怕,他那菜色的臉蒼白得像冷灰一般。他老是獨自一人,整夜哭泣呻吟。聽見歌聲、管弦聲他就要哭個不停。他的精力衰萎,旁人雖聽得他的話語聲音,卻辨別不出是誰。他的神志無定,他不但受盡了愛神的摧殘,並且在他腦海中鬱結成氣,產生瘋癲病症。總之,這位慘痛的情種,阿賽脫先生,性情和習慣都已翻了一個筋斗。 我何必整天的寫他的愁苦呢?他在希白斯忍受了一兩年的苦難,後來有一晚他在床上睡覺,忽而似乎看見雙翅的默格雷站在他面前,囑他鼓起興來。他的手中撐著一支催眠杖,亮晶晶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帽子;阿賽脫心中想他當初催咒百眼巨人阿格斯入眠時,就是這個姿態。他對阿賽脫道,「你去雅典;到了那裡,你的難日可告結束。」 阿賽脫聽了這話,跳將起來。「真的,」他道,「不論任何代價,我必徑去雅典。我一定要冒死去看一下我的女郎,我愛她,我為她服役。我不怕斷送我的生命,只要能看她一眼!」說著,他拿起一面大鏡子,看見自己的臉色已改,面容已完全換了樣;他心想自己的面貌既已因病而如此變相,很可以降低身份,住進雅典城中,永不令人覺察,豈不每天可能見到他的心愛!於是他馬上換上一套苦力所穿的服裝,身邊只帶一個侍從,令他同樣扮作窮人,兩人心照不宣,抄著近路來到雅典;有一天他來到宮廷門口,兜攬著各種低賤的勞役,誰都可以使喚他。不久之後,他從愛茉萊的管家那裡得到工作,這管家是個明眼人,知道誰可以做得一個好僕役。阿賽脫能劈柴、挑水,他年輕力強,體格魁梧,足夠應從任何人的使喚。他這樣勞作了一兩年之後,被雇用為美貌的愛茉萊的家僮,他自己改名為弗洛斯屈雷脫。 [6] 宮廷中像他這樣地位的人都不如他那樣能得人歡心,他又如此俊美,無人不誇獎他。他們都說希西厄斯應該眷憐他,擢升他的職位,給他高級的職守,那才可以用其所長。時隔不久,對他的好譽傳遍宮中,希西厄斯將他調為自己內室的家僮,他所得的收入也足夠維持應有的地位。同時,有人還從他自己家鄉私下帶他的租糧來,年年不缺;而這筆錢款他背地裡用於正途,因此也無人得知它的來源。這樣的生活他又過了三年,不論是有戰爭或是和平的日子,希西厄斯總很愛惜他,甚於任何人。阿賽脫如此幸福,可以暫時放開不提,且說派拉蒙。 七年的歲月,派拉蒙在大牢中,黑暗圍繞著他,苦難銷蝕著他。誰還有派拉蒙那樣雙倍的創痛,愛情使他癲狂,愁苦使他惶亂!他做囚徒何止一年,乃是長期關閉著。誰能以詩句譜出他那受難之苦呢?我確是無此詩才。因此只得輕描淡寫,由它過去。 現在是第七年了,在五月的第三天晚上,正如古書里所詳載的,不知是機遇還是命定(一件事是怎樣發展,就怎樣形成),派拉蒙在午夜過後,有朋友幫他逃出牢獄,他盡力疾奔,離開了城市。原來事先他曾給守牢者吃了麻醉劑,和在希白斯的上等鴉片所泡的一種酒里,喝了之後,即使有人捶打也不會醒,卻通宵睡著。因此派拉蒙儘快地跑出城來。那天晚間很短,不一會就天曉;他必須找一個地方躲藏,戰戰兢兢,緩步潛行,走進了近旁一座樹林。簡單說來,他預計在這林中可以躲過一天一夜,然後走上去希白斯的大路,再設法到那裡去請求親友幫他向希西厄斯開戰;總之,他準備拼著一死,或者還可拼出命來,好同愛茉萊完成良緣。這就是他心中的打算。 現在我再來講阿賽脫,他滿不知道厄難已將臨頭,命運又要把他陷入羅網了。 那勤勞的百靈鳥,預報著天明,唱著歌,迎接微曦的晨光;旭日上升,東方笑出光輝 [7] ,照到樹頭,綠葉邊滴滴銀露都曬乾了。阿賽脫住在希西厄斯宮中,當著他的主僮,此時他也起身,看見鮮麗的晨光。為了迎接五月良辰,他心中激盪,乘著馬,火一般地馳出宮廷,奔了一兩里路,到了野外,獨自消遣。他偶爾騎進這座林中,摘著嫩枝做成綠圈,不是忍冬,就是山楂。他在明亮的日光下高聲唱道: 五月,你開著花朵,長著綠葉, 你將受到歡迎,鮮美的五月, 我今天願染些媚人的綠色。 他懷著輕鬆的心情跳下馬來,走進森林深處,在小徑里來回遊逛,那裡派拉蒙恰巧躲在一叢矮樹後面,十分害怕,不願被人瞥見。他卻全不知道這就是阿賽脫:上天知道,他是無法預測的。但多年前曾有一句話,非常真切: 田野有眼,樹林有耳。 一個人最好穩重處世,料想不到的巧遇是往往可以發生的。阿賽脫滿沒有料到他的老伴友派拉蒙就在附近的地方,默坐在樹叢後面,聽得見他的一言一語。 阿賽脫盡情游散之後,愉快地唱過了歌曲,忽又沉默下來,正是情人們都有這種癖性,時而升上樹顛,時而降落荊叢,一起一落,像井中的吊桶一般。恰如星期五這一天,有時放晴,有時急雨,那多變的維娜絲就這樣擺弄著人們的心;她的日子和她的姿態同樣地變幻;星期五是難得像其他的日子的。 [8] 阿賽脫唱完了又嘆息,然後又默然坐了下來。「呀,」他道,「我生何不幸!啊,天后哪,你的殘酷的心,你還有多久要繼續向希白斯城邦開火?呀!加得默斯和恩菲洪傳下的貴裔已被你踐踏殆盡了。我本是加得默斯的後人,他首創希白斯,建立了那個城邦,登上第一個王位;我就是他直系嫡傳,也是皇家血統。可是現在我卻成為一個囚徒,一個奴役,我的主子就是我的不世之仇,而我還做著他的一個可憐的家僮。天后還加以凌辱,使我不敢自認真姓真名。我原名阿賽脫,現今卻是弗洛斯屈雷脫,這個卻不值一文錢!啊,兇殘的馬爾斯!啊,天后!你們的憤怒毀盡了我們親族,只剩下了我,和那倒霉的派拉蒙,他還在受著希西厄斯的摧殘,永禁牢獄。在這一切之上,愛神還射出火箭,穿過我的真實殷切的心房,灼熱地燒著,使我無從自拔,我是命定要死的了!你的眼睛殺了我,愛茉萊;你是我致命之源。我只願能為你求安樂,其他一切思慮都是不值一文的!」說到這裡,他暈倒了許久才醒。 派拉蒙此刻似乎覺得有一把冰冷的刀驟然刺進了他的心,氣得渾身發抖,再也按捺不住了;阿賽脫這段話他聽後像瘋人一般跳出樹叢,臉上像死一般蒼白,「阿賽脫,」他道,「你這卑劣的背信之人,現在你被我發覺了,我為了我的女郎吃盡了痛苦,而你卻說你愛她!你本是我一家人,並且彼此發過誓要互守信約,這些話我都對你說過,何止一次;而你卻欺瞞著希西厄斯,改姓換名。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不能愛我的女郎;只有我愛她,沒有旁人的份。我,派拉蒙,就是你的死敵,我雖然身邊沒有武器,天照看我讓我逃出了牢獄,我相信,你不是被我當場殺死,就是放開愛茉萊,莫想愛上了她。你自己選擇,現在你跑不脫我的手。」 阿賽脫把他認得清楚,聽了他說的話,狂怒填胸,像猛獅一般拔出刀來,說道:「天上的神為證,莫不是愛火使你病狂,你既身無刀槍,就休想逃出樹林,你一定死我手中。你說我立過誓,受了約束,我現在就推翻。什麼,你這蠢物!你知道愛情是自由的,管你多大權能,我還是要愛她。不過,這裡且接受我的誓約,因你是一個好武士,你願為她而決一死戰,我決不負言,同時不讓人知道,明天我必來此原地,以我的武士尊榮為證,我將帶給你足夠的甲冑刀槍,你可選擇好的,留下壞的給我。今晚我還送飲食給你,送衣服給你做被。如果在這林中還是你將我殺死,贏得了我的意中人,你就該得她到手,我也就顧不到了。」 派拉蒙答道:「我同意。」於是他倆各自立誓,分了手,靜待明天。 啊,愛神可必德,你全無憐恤之心!啊,你獨霸著你的轄境!一句老話說得真不錯,愛情和霸主都是不要友伴的;這個道理阿賽脫和派拉蒙也可領會了。 阿賽脫立即騎馬進城;次晨天猶未曉,他私下備好兩套武裝,足夠他倆在野外一戰之用。他猶如才出生時一樣獨自一個人,騎上馬前,武裝放在身前,來到林中,於指定的時間和地點,阿賽脫和派拉蒙會戰。眼見他倆臉色都變了。正如色雷斯國境之內,一個獵人在林中提著槍矛,當著隙地站住,此時被獵的熊或獅,聽見他走近,衝過樹間,連枝帶葉,闖落下來,他心中思量著:「這是我的死敵來了;當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若不衝過隙地把他殺死,我就得遭殃,被他殺死;」此時他倆就是如此,彼此看得仔細,兩人的臉色確已變了。不說什麼「你好,我好」,不打什麼招呼,不多一句話,不預先試演一下武藝,卻彼此幫著穿戴起甲冑,十分有禮貌,同好兄弟一般;然後運用尖銳堅強的槍矛,彼此衝殺,為時很久。你可以想像在這場戰鬥中,派拉蒙就像一隻狂獅,阿賽脫就像一隻猛虎。他倆像野豬般搏鬥,口噴白沫,怒氣衝天;血淹上了腳脛。這裡我丟開一頭,讓他倆對搏著,且講希西厄斯。 命運之神,人世間的主教,處理著上帝所預示的一切禍福,十分威嚴,世人雖發誓違抗,不論或是或非,只要經過相當年月,仍然顯應,千年之中卻難得再發生。確實,我們在人世的嗜欲,是戰是和,是愛是憎,沒有一件不由上天守視。我想起此番道理,自有希西厄斯的事為證。他最愛出獵,尤其在五月天氣,正好打逐野兔,每逢曉光照到床邊,他必穿衣起身,準備帶著獵戶、號筒和獵犬奔跑在前。他最大的樂事就是親自打殺野兔,他崇信戰神馬爾斯之餘,就崇信著獵神苔恩娜。 天氣晴朗,我已說過,希西厄斯興高采烈,騎馬出獵,好生威儀,帶了他的美貌的易寶麗塔和穿著綠色衣裝的愛茉萊;他來到林中,相隔不遠之地藏著野兔,他向前直進,過了小溪,奔向林間空地,正是野兔躲藏的所在。這位君王發號施令,指使獵犬前奔,搜索野兔,何止一次。他到達隙地,舉手遮著太陽,卻發現前面派拉蒙和阿賽脫二人正在酣戰,像兩隻野豬在惡鬥。那閃亮的刀來去揮舞,好生可怕,隨手一下就可砍斷堅強的橡枝;但他不知這兩人是誰。國王腳踢馬身,奔入兩人之間,抽出刀來喊道,「喝!不准再斗,小心頭顱!有馬爾斯為證,我再看見誰打一下,就處死刑!但告訴我你們是誰,竟敢在此相鬥,好似在皇家競技場上一般,卻沒有中人作證?」 派拉蒙立即答道:「君王,何用我多講呢?我倆都是死罪之徒。兩個可憐人,兩個厭倦自己的生命的囚徒,你既是公正的君王和證人,不必再加以眷憐,或讓我們逃生,但請先殺了我,那才是你開恩;再請你也同樣地殺了我這個夥伴。或先殺他,因為你有所不知,他原來就是你的死敵,他就是阿賽脫,已被你明令逐出國境,以他的頭顱為質,所以他也是死有應得;他就是求乞於你門前的人,他自稱為弗洛斯屈雷脫。他已這樣欺騙了你多年。你把他擢升為主僮,而他卻一味鍾情於愛茉萊。我的死期既已到臨,我全部招認,我就是派拉蒙,曾施用了詭計,逃出囚牢。我也是你的死敵,我也熱愛著美麗的愛茉萊,我願死在她的眼前。因此請你賜我一死,終結我的命運。但請把我這夥伴也同樣處死,原來我倆都是死有應得的人。」 這位國王立刻答道:「這是很快的判決。你自己口中供認,已判處了你們自己的罪,我可以作證,不需要到刑架上受刑了。有紅色的馬爾斯在上,你倆即將處死!」 王后卻一副溫柔的心腸,看了不免灑淚,愛茉萊和其餘獵隊中的女子也一樣哭泣起來。她們都覺傷心,惋惜著有這樣的事,眼見得他倆同是高尚的青年,皇族的子弟,無非為了愛情而搏鬥。她們看見那血肉模糊的寬闊的傷痕,都齊聲哭道:「看在我們女子們的面上,君王,請你發出慈悲!」她們跪下兩膝,寧願吻著他的腳,直到他的怒氣消減為止,原來一顆善良的心是會被憐憫激動的。他雖一時震怒,但不一會就想起他們的罪過及其起源:雖然他的怒火控告他們有罪,他的理智卻寬恕了他們;他這樣想:每個人為了愛情,一定要掙扎到底,想盡方法逃出囚牢。他見那些女子哭訴甚為憐憫,他那偉大的心胸中一面思量,一面就輕聲自語道:「做一個人君豈可不知憐憫寬恕,豈應一味像雄獅一般不分善惡,對於知過能改,惴惴於心的人,或是蠻橫無理,固執己見的人,豈能一樣看待!處事如不精到,不能分別傲慢與謙讓,那就枉為人君了。」簡短說來,等他怒氣已消,他抬頭一看,目光閃耀著,高聲說道:「愛的神呀,福澤無邊,那是個如何偉大的主宰!在他的權力之下,百事無阻;他有奇蹟,自應被稱為神,他能以他的意志創造著每一顆人心。這裡是派拉蒙和阿賽脫,逃出了我的牢獄,很可能在希白斯度著貴族的生活,他倆明知我是死敵,生死捏在我的手中;可是愛情使他倆有眼而不用,投來送死!且看,這豈非高度的愚蠢?除了情人,還有誰是愚者?上天有神,看他們流著多少血,看他們何等慘烈的模樣!他們伺候著愛神,這就是他所給的賞賜!並且不論是何情況,為愛情效勞的人們總是自作聰明的!而尤足令人叫絕的事就是這位女郎,他倆為了她耍出這樣一套花樣,而她卻同我一樣並不知道感謝他倆;原來她對於這番火熱的爭吵一概不知,和一隻杜鵑或野兔一般!不過,事無好歹,都要一試;人無老少,有時難免要當個傻子。我自己就有過經驗,多年前在我年輕的時候也做過愛的侍役。因此,我既嘗過愛的苦味,也知道誰若投進了它的羅網,它就捏緊不放,使你痛楚不堪,現在我完全饒恕你們,王后和美貌的愛茉萊都已跪下為你們請求了;你倆應立即向我發誓,決不再侵犯我的國土,或早晚向我開戰,而應盡你們一切的力量和我做朋友。你們這次的錯誤我全都饒恕了。」 他倆都依從了他的話,誠心向他立誓,求他開恩,認他為君王;他祝福他倆,這樣說道:「講到皇族傳統與家嗣財富,你們都該定時成配,即使是王后公主也是相稱的;至於我的姨妹,你們為了她引起這場爭端,引動嫉妒,你們自己也知道她不能同嫁兩人,雖然你倆永遠爭鬥下去。總有一個,不管他願不願意,必須拋下希望,到常春藤里去吹哨;這就是說,不論你們怎樣嫉妒,她也無法嫁給兩個人。所以我向你們提出這個辦法,讓你們各自去受命運的支配吧,現在且聽我說來。條件是這樣,我的意志是堅定的,不必反抗,你們唯有擁護,只要你們心愿;你倆可以各自離去,不要贖金,不受拘束,在五十個星期之後,不多不少,每人帶百名武士來,全身鎧甲,準備上場戰鬥。我允諾你們,以武士的信念為證,你們哪一方武力較強,就是說,他或你,和各自的百名武士,如能把對方殺死,或逐出競技場,我就把愛茉萊賞給他,他就是命運看中要賜恩的人。這個競技場所就設在此地,上天自會照顧我的靈魂,使我做一個忠誠公正的裁判!你們不要想另講條件,你倆總有一個會斷送性命或敗北被俘。你們如果認為我說得有理,講出來,承認滿意。這就是對你們的判定!」 [9] 還有誰的面容比派拉蒙更輕快的?誰高興得要跳,若非阿賽脫?有了希西厄斯這樣公正地開恩施惠,誰能道出或寫出當時的喜悅?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跪了下來,真誠地感謝,尤其是兩個希白斯武士謝了又謝。於是他倆帶著希望和輕鬆的心情,告辭了,轉向古老寬廣的希白斯而去。 第二部完 第三部開始 我相信,人們會怪我疏忽,如果我忘了描述希西厄斯的一筆開支,經心地建築著那競技場用的華貴場所;我敢說全世界也沒有這樣壯麗的一座劇場。外圓周圍長有一公里,一道石牆,牆外有溝。劇場是圓形的,四周全是台階,高六十級,坐在前排台階上的人,不致擋住後排人的視線。東面一座白大理石的大門,同樣的一座在西面對峙著;總而言之,世界上在同樣有限的空間裡找不出第二所這樣的建築。全國的技師,凡是懂得數學或幾何,或是任何繪圖者或雕刻者,希西厄斯無不享以佳肴,請來設計建造這所劇場。為了舉行儀式和祭祀,他又在東門上蓋起拜殿祭壇,獻給愛神維娜斯;在西面,為了紀念戰神馬爾斯,同樣建立一座,花費了大量的黃金。北面牆上築有角樓,希西厄斯也築起一座富麗堂皇的拜壇,用的是雪白石膏和紅珊瑚,奉獻給貞潔的苔恩娜。 還有三座塔樓上的壯麗的浮雕、繪畫、花色、紋飾和塑像等等,我都忘記敘述了。先說,在維娜斯的廟中,你可在牆上見到,畫的是各色令人嗟嘆的形象,如破碎的睡眠和寒冷的喘息,神聖的淚和悲哭,情人失意時火一般的相思苦痛;他們的盟誓;娛悅和希望,渴望和魯莽,美色和青春,歡樂、財富、嫵媚和蠻橫、欺騙、奉迎、狂妄、憂慮和嫉妒,帶著金盞草圈,上面棲著一隻杜鵑;宴會、樂器、歌舞、歡笑和華麗的衣服,以及一切我已講未講的情愛場合,都排列著畫在牆上,我講也講不完。的確,席希龍山上維娜斯的正屋,全部都畫上了牆,包括園亭和一切美景。守門者懶漢也沒有遺漏,或古時的美男子納西塞斯,或所羅門王的愚行,或黑勾利斯的大力;默蒂亞和秀爾茜的魔法,妥納斯的堅強兇猛的心,或富有的克雷塞斯,他的被俘與勞役。所以你可以知道,無論是智慧、財富,是美貌、機智,是強力、堅毅,都可當維娜斯的夥伴,因為她能任意指引著整個世界。原來這一切人物都被她網羅著,直待他們苦上心頭,喊著「啊唷!」只消略提一兩個事例就夠了,雖然我可以講出的不下千數。維娜斯的裸身雕像,煞是美觀,浮在大海上,從肚臍以下都淹在綠浪里,像玻璃般明亮。她右手拿著一面七弦琴,頭戴玫瑰花圈,新鮮芬芳,十分悅目。她頭上有白鴿飛翔,身前站著她的兒子可必德,眼睛是瞎的,正如常見的那樣,他肩上有兩隻翅膀。他手中拿著一副弓箭,箭頭非常鋒利明亮。 [10] 為什麼我不同時也告訴你那紅色的大戰神馬爾斯廟中的壁畫呢?那牆間上下左右無處不是彩畫,好像在色雷斯的威風凜凜的馬爾斯大廟內一樣,在那地方,寒冷的霜天,正是馬爾斯坐鎮的處所。牆上首先畫著一派樹林,林中無獸也無人,枯老的枝條,盤曲多結,殘干斷根。一陣轔轔沖奔之聲,穿梭過去,好似根根樹枝都將被狂風吹折一般。在山邊下,聳立著軍威十足的馬爾斯廟,全部是鋼鐵築成,門牖既深又狹,陰森可怕;狂風吹起,每扇門都震動著。漠漠寒光由北面透進門去,原來牆上並無其他窗洞。所有的門都是堅石做成,永不破裂,橫面和邊緣都綁著鐵,每一根支柱有大酒桶那樣粗,像鋼鐵般光亮。 [11] 在這裡我見到罪惡在暗中的詭計和他的一切籌謀;凶暴的憤恨,像煤火一樣紅;扒手和蒼白的恐懼;哂笑者的斗篷下藏著一把刀;馬廄中冒出黑煙;趁人臥床時的叛逆無道的謀殺,以及帶著血淋淋的傷痕的公開的戰爭,以及帶著染血的刀和逼人的威脅的搏鬥。在這個幽森的角落,充滿了叫囂聲。再過去一步,我見到自殺者的頭髮浸沒在他自己的鮮血里;夜間鐵釘捶進了鬢骨;冰冷的屍體朝天躺著,張開了嘴。神殿正中坐著厄運,帶著垂頭喪氣的樣子。又過去一步,我看見瘋狂在狂笑,佩有武器的訴苦,叫屈和猙獰的狂暴;樹叢中的屍首,喉頭砍了一刀;上千個被殺者,並非瘟疫所致;暴君強奪著戰利品,以及一片瓦礫的荒涼的城池。我還看見爭奪中的船隻被焚,獵人被野熊扼住喉頸,牝豚噬食搖籃中的嬰孩,廚師被燙傷,長瓢也不中用。還有一些是馬爾斯的兇殘的目光所致的惡果。趕車者被車子碾在輪下。還有馬爾斯的族類,剃頭匠,屠夫,鐵匠在鐵砧上打著尖刀。上面高塔中畫著勝利兀然危坐,他頭上掛著一把利刃,有精巧的繩絡牽住。朱列厄斯·愷撒的殺戮,以及尼祿與安東尼所致的死傷都在畫中。雖然那時他們還未出生,但他們所造成的死亡都已經由馬爾斯的威嚇而被刻畫出來了。在這些畫中所表現的命運,和天上主吉凶的眾星一樣,誰該被殺,誰該死於愛,都已註明。且舉出古書所載的一二事例就足夠了;即使我想都描寫出來,也不 可能。 [12] 馬爾斯的戎服塑像站在一乘戰車上,面貌兇惡像瘋人一樣,他頭上照耀著兩顆星,古書上稱為普厄拉與露白斯; [13] 這就是戰神的雄姿。一隻狼站在他的腳前,兩隻紅眼,吞噬著一個人。這些形象都是一支美妙的筆繪畫出來的,為了頌揚可敬畏的馬爾斯。 現在講到貞潔的獵神苔恩娜的廟堂,讓我儘快地把一切描畫講給你聽。牆上到處畫的是狩獵與羞怯的貞潔的模型。我看見傷心的卡列斯朵,因苔恩娜發怒,把她變成了一隻熊;後來又被列為北極星宿。畫上是這樣,我不能縷述了;她的兒子也是一座星,人們都可以看得見的。我還看到苔納變成一棵樹 [14] ;我所說的不是女神苔恩娜,而是彭納斯的女兒,名叫苔納。我還看見阿克德渥變成牡鹿,因他見了苔恩娜的裸身而受此懲罰;我也看到他的獵犬在咬他,因它們已不認得他是主人。還畫著阿他倫塔獵野豬,同梅利亞格等人一起,苔恩娜為此而使他受難。我還看到更多的奇蹟,不想一一提及了。這位女神高高地騎著一隻牡鹿,許多小獵犬圍繞在她的腳邊,她腳下踏著月亮,那月亮滿了又將虧損。她的塑像身穿綠衣,手裡拿的是弓,箭囊里插著箭。她眼睛下垂,一直看到帕路托的冥國。她面前有一個女子正在分娩,她因難產而苦叫產神露新娜 [15] ,「救救我,你比誰都懂得多。」繪畫者手段高明,十分逼真,他曾經花去許多金錢配上種種顏色。 終究這所競技場全部落成了,希西厄斯自己付出了巨金,築起廟堂,劇場,等等,此刻他十分滿意。且讓我再按下希西厄斯,接著說阿賽脫和派拉蒙。 他倆應該歸來的日期快要到臨,這一天,我已講過,每人應帶百名武士來參加比武;因此他倆都來雅典踐約,帶著百名武士,裝束整齊,準備交戰。確確實實,人人都稱道,自從天帝創造海陸世界以來,沒有見過多少如此威風的夥伴,一個個顯示著武士身手。每個羨慕武士氣概、希冀聲名遠播的人,無不祈求能親身到場,以一睹為快。入選的人心中是何等痛快!你們都知道,如果明天就有這機會,每個善戰的武士,深懂得愛的滋味,哪有不想親臨競技場的。為了一個意中女郎而戰,上天祝福,該是何等壯觀的場面!因此,多少武士跟著派拉蒙而來。有的穿著鱗鎧、胸甲和短襟;有的戴起一雙寬鎧,掩住胸背;有的帶著普魯士式的盾牌;有的裹上講究的護腿,挈起斧鉞或鋼錘。沒有一種新奇式樣不是自古相傳的。他們裝束著,如我所說,而各自翻出花樣。 你可以看見在派拉蒙的夥伴中,有色雷斯的大王列可格斯。黑須,雄姿。眼中射出介於黃紅之間的光彩,他環視著周圍,像一隻鷹那樣,頑強的眉間蓬鬆有毛,四肢粗大,肌肉結實,肩膀寬闊,兩臂又圓又長。他沿用他國內的風尚,高高地站在金車上,拖車的是四頭白身牡牛。馬鎧上所披的不是有紋章的套衣,卻是一條古老的熊皮,煤炭一樣黑,而光亮的腳趾像黃金一般。他的長髮梳向背後,像烏鴉的羽毛一樣黑亮;頭上戴的是一頂金冠,有臂肱那樣粗厚,十分沉重,嵌滿閃亮精美的鑽石。在他的戰車四圍有二十多隻白獒跑著,大若牡犢,準備追獵獅兔,它們都緊隨著他,各個套有金制項圈,上面銼著一個個圓孔,獒嘴都是鎖緊的。他有百名全副武裝的貴爵們組成一個隊伍,個個懷著堅硬的心腸。 人們在古書上讀到,同阿賽脫乘騎而來的有印度的大王伊米屈厄斯,就像戰神馬爾斯一樣威風,騎著一匹栗色馬,馬飾是鋼製的,披著菱形花紋的金錦。他的披掛上綴有紋章,是由韃靼運來的中國絲綢 [16] 所制,上面有珠寶,又白、又圓、又大。他的馬鞍是用才磨光的金質鑄成。兩肩掛著一雙短披,綴滿了閃著火光的紅寶石。鬈髮上的黃色發圈在日光中閃耀。他的鼻子高聳,兩唇飽滿,眼睛像香櫞般鮮亮,面容顯出健美的血色,散著幾點黃黑色的雀斑;他向周圍眺望,像獅子一樣。他的年齡我算來應是二十五歲左右;他的鬍鬚開始出現了,他的嗓子像號筒般吼鳴。頭上戴的是綠桂花圈,新鮮美觀;為了好耍,手上放著一隻馴鷹,像鈴蘭一樣潔白。他同來的百名皇族也都裝束得堂皇富麗,只有頭部的裝飾稍差。公侯君王都會集在他們的隊伍里,相信我的話,他們為的是增進武士精神,加強人間的愛。這位君王的四周奔馳著許多馴獅馴豹。 如此,在星期天紅日高照的時分,這些王侯們來到城中下馬。高貴的君王希西厄斯歡迎他們進城,款待住所,按照著每人的身份,他又竭誠歡宴,表示尊敬,上上下下的人想不出更完善的招待款式。席間的照應,歌唱,分送著高低不同的禮品,宮中的華貴裝置,誰個貴婦淑女最美貌,最善舞,誰能歌唱,誰能談愛悅心,誰坐高位,誰坐低席,哪些鷹蹲在頭上,哪些獵犬伏在地上:這一切我都暫時不提:只有把我認為最可貴的敘述一番。現在說到主題上來;請你們傾聽。 星期天夜間,天曉之前,派拉蒙聽見百靈鳥的歌聲,雖離天明還有兩個鐘點,百靈鳥已開始歌唱了,派拉蒙也不禁歌唱起來。他懷著聖潔的心靈,高度的勇氣,起身去參拜那慈祥賜福的西希麗亞,我說的就是維娜斯,她是值得人人崇敬的;在她的時辰內他步行而去,由競技場穿進了她的廟堂。他跪下來,一副謙卑的姿態,痛苦的心情,這樣祈求著: 「美中之美,穹父之女,伏爾堪之妻,啊,維娜斯,我的女神,你鼓舞著席希龍的山頂,眷憐我的灼熱的苦淚,願你的慈心領受我這微賤的祈求,為的是你熱愛阿頓的緣故。呀,我沒有字眼可以表達我這地獄般的愁痛,我的頭腦昏暈,說不出一句話來。但求你恩恕,明亮的女神,你清楚我的心意,看透我的悲苦;顧念這一切,發出憐憫之心,我必然永為你服役,決不懈怠,永遠同貞節做鬥爭。只要你支持我,我就立下這個誓願。我顧不及誇耀武藝,或請求明天戰勝,或從戰鬥中取得聲望,或為了我的功績而散播著空虛的讚揚。我只要完全得到愛茉萊,並為你效勞而死。請你指示一條路;我管不著戰勝他們,或是他們戰勝我,我要的只是意中人入我懷抱。雖然馬爾斯是戰神,你的威力在天上是偉大的,只消你首肯,我就可以得到我的愛。你的廟堂我將永遠朝拜,不論我到哪裡,在你的神壇上我定將使聖火永燃不滅,獻著祭品。你若拒絕了我,我的可愛的女神,我就唯有祈求明天讓阿賽脫一槍戳穿我的心。等我死後,我也就顧不到阿賽脫娶她為妻了。這就是我全部的祈禱,幸福的女神,願你把我的心愛賜給我吧。」 祈禱完畢,派拉蒙十分虔誠地獻祭,非常知禮,不過此刻我也不談他的儀節了。但是,到了最後,維娜斯的神像震動起來,顯示著徵兆,他知道那天的禱告已被接受了。雖然那個徵兆暗示著尚有所待,但他心中領會得這場祈求已得到默許,於是欣然回去了。 派拉蒙到了維娜斯廟堂之後大約有三個鐘點,太陽高升,愛茉萊也起身了,她馬上就來到苔恩娜的廟中。她的侍女們都攜帶著香火祭服,按照成例,角器內滿盛祭品;至於其他一切祭祀所需,也絲毫不缺。廟中掛滿飾品,焚香熏鼻,柔情的愛茉萊用泉水沐了浴;不過她如何行禮儀的,我就不敢多談了,除非是一般性質的;(對於一個心地純正的人並無傷害,多聽些倒也很有趣的:只要能盡情吐露,總是好事。)她梳著明亮的頭髮,散垂著沒有結辮,頭上戴著綠橡木的冠冕,煞是可人。她在神壇上燃起兩個火,所舉行的儀節,詳見司德替斯 [17] 一類的古書上。火點燃之後,她虔誠地向苔恩娜這樣祈禱。 「綠樹林中的貞潔女神,你一眼望見了天地大海,你是帕路托的幽深領域的女後,是少女們的護神,多年來你就知道我心所願,望你勿將你的神怒降及我身,像阿克德渥所遭受的苦難那樣。貞潔的女神,你明知我願終身不嫁,或不願為人所愛,或為人妻。我是一個貞女,你是知道的,我是你的隊伍中人,愛的是遊獵,並在林野間散步,我不願為人妻,或懷孕生子。我願不與男子來往。女神呀,我求你這三位一體的神援助我,你是有能的,許我這一點恩賜:阿賽脫和派拉蒙都苦愛著我,但願他倆之間樹起和平與友愛;讓他倆的心放開我,熄滅他們的熱望、愛火和苦惱,或是轉向別處。如果你不能眷顧我的誓願,而我的命運排定了必須兩者擇一,願你派下最渴愛我的一個。貞潔的女神呀,請看苦淚流下我的兩頰了。你既然自己也是一個貞女,你就是我的護神,願你保衛我的貞潔,我將終身以貞女之身為你效勞。」 在愛茉萊這樣祈求的時候,神壇上的火平穩地燃燒著,但忽然她看見了一個奇觀。一點火光忽而幽暗了又燃亮,另一點火光減弱而全滅了。這點火熄滅之際,噝噝作響,正如沾濕的火炬在燃燒中一般,而從這火炬的一端她看見流出滴滴的血。愛茉萊大驚,高聲叫嚷,猶如瘋了一樣;她不懂此中含意何在,只是因恐懼而哭喊,聽來令人傷心。此刻苔恩娜顯聖,宛然一個女獵人,手中拿著弓,她道:「女兒,不必傷心。天神已有決定,天書說明你必須嫁給他兩人之一,他為你操盡了心,忍盡了痛;至於是哪一個,我不能講。再會,我不能多停留。我祭壇上的火,在你離去之前,會啟示你在這場情劫之中的命運。」 說著,女神箭囊中的箭矢互相擊撞,又急又響,而她就立時不見了。愛茉萊好生驚奇,說道:「呀!這是何等預兆?我把我自己託付給你,苔恩娜,求你佑護,由你處置。」她於是立即回家。這就是大概的經過,再沒有多講的了。 在這之後的一個鐘點,正是馬爾斯的時辰,阿賽脫步行來到兇猛的馬爾斯的廟中,依照著一切異教的祭禮祈告。他誠意虔心,這樣向馬爾斯禱求。 「啊,堅強的神,你在色雷斯的寒冷的國土中被尊為主宰,在各個國土上你掌握著所有戰爭的韁轡,依你的意願處理著命運,願你接受我虔誠的祭禮。如果我的盛年尚有可取,我的強力值得為你效勞,做你手下的一人,願你憐恤我的痛苦,我求你。為了你也曾經燃著慾念的烈焰,受過痛楚,那時你任意擺弄著妙齡鮮艷的維娜斯,雖然有過一次你也遭了挫折,伏爾堪曾用繩索縛住了你!為了你那一次心中的愁憤,願你也可憐我的痛苦。你知道我年輕無知,我相信我所受到的愛的傷痛,比世上任何人還深切,而給我這一切悲苦的她,不顧我下沉或浮起。我很知道在她賞顧我之前,我必須在競技場上以武力取決;我很清楚如果沒有你的援助或照顧,我的強力是無濟於事的。願你明天幫我戰鬥,想著當初你自己心中的烈火,主宰,和今天燃著我的烈火是同樣的;願你賜我明天得勝。勞力屬於我,光榮屬於你!一切場所中我最尊敬你的大廟,永遠為你的嚴令和喜悅勞役;在你的廟堂上我將懸起我的旗幟和我的各位夥伴的武器,終我此生我將永遠燃著你的祭火。我必守住這個誓願;我將獻給你我的發須,現在它長垂著,從未受到過刀剪的摧殘;我活一天,就一天做你的忠實僕從。現在,主宰,憐憫我的愁苦,給我勝利;我再不請求你其他的事了。」 堅強的阿賽脫祈禱完畢,廟門和門上的鐵環都擊撞起來,響得厲害,阿賽脫煞是害怕。祭壇上的火燃得很亮,照徹了全廟,跟著就是地上發出一陣香氣。阿賽脫舉起手來,拋進更多的香灰,又行了其他的儀節。最後馬爾斯的塑像搖響他的盔甲。阿賽脫聽見在響聲之後,有一個幽沉的嗡嗡之聲,說道,「勝利!」他於是頌拜著馬爾斯。如此,懷著愉快的心情,充滿著成功的希望,阿賽脫回到住所,高興得像光耀的太陽下的一隻鳥。 於是,天堂上為了賜恩的事起了一陣爭執,一邊是愛神維娜斯,一邊是鐵面戰神馬爾斯,因此累及天父求比妥竭力從中調停,好生費力;直到後來冷酷的薩頓 [18] ,根據他多年的豐富經驗,當機立斷,使得雙方都能滿意。老話說得有理,高年是占優勢的;高年可以帶來智慧與經歷。人們盡可超過老年人的腳步,卻不能超過他的智力。薩頓立即想出辦法,可以調和那可怕的爭吵,雖然這是違反他的本性的事。 「親愛的維娜斯,我的女孩,」他道,「我的轄區極廣,誰也難於了解我的威權有多大。諸如在幽晦的海水中淹沒,在黑暗的茅舍里囚禁,脖子伸進套索,私語、呻吟,惡漢的反叛,暗中下毒,哪一件不在我的統轄之下。我居住獅子星座時,我已施行報復與懲罰。高廈的荒廢,塔牆倒塌在掘壕者和木匠身上,也都是我的事。參孫搖倒大柱時,就是我把他致死。我還管轄著冷酷的病、暗殺、和一貫的陰謀;我的目光一射,瘟疫就盛行。你現在不要哭泣了,我必竭力讓你自己的武士派拉蒙得到他的意中人,決不辜負你對他的諾言。雖然馬爾斯可以援助他的武士,最後你倆之間仍可和好如初;你倆無非性情不同,致使彼此爭吵起來。不要哭了;我是你的父老,準備依照你的意念做去,使你滿意快慰。」 現在我將按住天上的神不提,放開馬爾斯和愛神維娜斯;且簡明地回到主題上來。 第三部完 第四部開始 雅典城中的宴樂好生熱鬧,加之五月天氣明媚,人人興高采烈,在星期一那天從早到晚,比武舞蹈,為著愛神維娜絲,各獻技藝,消遣春光,但每人都要準備早起參觀比武,到了晚上就按時休息了。 次晨天色微明,住宿場所里只聽得一片馬匹盔甲的擾攘聲,成隊的王公們騎著大小駿馬來到宮中。這裡可以見到罕有的精緻富麗的甲冑,竭盡鋼、金、錦繡之工致;明亮的盾、馬飾、鋼帽、金盔、鱗鎧、綴紋的披掛;馬背上的公侯,裝束華貴;武士的家從;以及侍者釘著槍矛,扣上盔帽,掛起盾牌,編穿皮革。有需要處,沒有一隻閒手。吐著沫的馬嚼著金馬勒,束裝者踢著馬刺,趕上奔下,運用銼子和錘子;還有不騎馬的鄉勇,和許多城市中人手執短棍,擠來擠去,水泄不通;笛、號、鼓、角,無不在戰鬥的場合吹打出一陣陣肅殺之聲;宮廷內外,人人在攀談著,三五成群,推度著兩位希白斯武士的事。有人說這,有人說那;有的讚許黑鬍子的人,有的稱揚濃髮的人,有的讚賞禿頭的人;有人說這個人面目猙獰,一定善戰;有人說,那個人拿的戰斧准有二十磅重。這樣從日出時分起,宮殿上下一直在議論著,揣測著。 希西厄斯被歌唱嘈嚷之聲從睡夢中吵醒,但仍留在他那華貴的宮中,等候兩位同受尊敬的希白斯武士進來。希西厄斯坐在窗邊,儼然是一個天上的神。人們擠近去要看他一眼,並向他致敬,聽取他的號令。台上傳令官宣布肅靜,等喧譁聲停息下來,他才宣告大王的聖旨: 「君王經過慎重考慮,認為這次比武,如果彼此惡戰,爭個你死我活,徒然是喪失了公侯們可貴的血。因此,為了不致喪命,他已改變原意。任何入場的人,不准攜帶或拋擲投射武器,或長柄斧,或短刀,否則處死;任何人不准佩帶或使用尖頭的短刃;任何人不准用磨快的槍矛;向對方沖奔以一次為度;但是在馬下為自衛起見,可以刺戳。戰敗者應生擒,不應殺死,應帶到各自指定的樁柱那裡;到了樁邊不得重入競技場。如果一方的主要戰士被擒或被殺,比武即告結束,不准拖延。上帝祝福你們,上前猛斗吧!用釘頭錘,用長槍,盡力去打。這就是君王之命,現在可以開始了。」 人們的呼聲震天,快樂地高喊道:「上帝保佑仁德的君王,他不願流血喪命!」吹號,奏樂,一隊一隊的武士齊整地由廣闊的城中騎向競技場,市街到處懸掛的並非斜紋嗶嘰,而是錦緞。君王騎在馬上,委實有大王的尊嚴,兩個希白斯武士騎在他的兩邊;後面是愛茉萊和王后,再後又是一隊人馬,各按等級排行。如此他們走出城街,早到了競技場中。希西厄斯坐上高位的時候,還未到辰正時分,而易寶麗塔王后,愛茉萊,和其他貴婦們都已按次就座。群眾也擠上了他們的座位。然後,阿賽脫和他的百名武士穿過西邊門,由馬爾斯神廟下進場,揚著紅旗;同時,派拉蒙和他的夥伴們由維娜斯神廟下的東邊門進場,揚起白旗,面容嚴正。遍覓全世界也見不到這樣兩隊人馬,如此相稱,不見高低。任何精明的人也說不出哪一邊更英勇,更高貴,或年資地位有何差別。兩方裝束都一樣雄壯。將各人的名號宣讀一過,以免在人數上有所欺詐,然後各門都關閉起來,傳令官在高處叫道:「各自努力吧,高傲的青年武士們!」 傳令官不再上下馳騁了,號筒聲大嘩了一陣;其他不多講了,只說兩方排成戰線,槍矛把穩,尖鐙打著馬身,人們看出誰能乘騎,誰能搏鬥。箭干在厚盾上顫動,一人覺得刺進了胸骨,槍矛躍起離地有二十尺,銀色的刀劍都抽出了,盔帽被砍,劈開了,血涌著可怖的紅流,大錘摧擊人骨;一人衝過最擁擠的人馬叢中,壯馬顛蹶,武士的人馬一齊倒地,一人由馬下拋出斷矛,一人撞下了馬,像球一樣滾到馬腿下。一人受傷被擒,保住了頭顱也沒有用,被帶到樁柱邊,他只得在那裡停留,不能犯規脫逃;對方也帶了一人來到樁邊。希西厄斯不時叫他們養息,隨意喝水止渴。一天之中兩個希白斯武士對戰,彼此猛擊;彼此都有兩次被打下馬來。嘎卡非爾山谷中的虎,因虎仔被偷而沖奔尋找,也還比不上阿賽脫對派拉蒙那樣毫不留情的猛擊。伯爾馬利的獅,在被獵逐之時,或餓得發狂,恨不得一口吮吸著鮮血,可是也還比不上派拉蒙對阿賽脫那樣兇殘。那一來一去的撲擊,陷進盔胄,兩人全身流著鮮紅的血。 凡事都有一個終局。在太陽未落山之前,伊米屈厄斯趁著派拉蒙同阿賽脫對打之際,突擊上來,一刀砍在派拉蒙身上;於是二十個人強拽著他,來到樁邊。列可格斯上來搶救,卻被打下來,伊米屈厄斯雖極勇猛,也被打下馬鞍,有一劍之遠,派拉蒙趁著還未全受鉗制的當兒,痛擊了他一下。但他已無從自救,被拖到了樁邊。他的雄心也幫不了忙,他已被擒,只有留住不動了,這是強力所致,也是先有規定。這時誰還有派拉蒙傷心?他已不能再入競技場了。 希西厄斯見了,向那些繼續搏擊的人喊道:「喝!住手,戰鬥結束了!我必須做一個忠實的裁判者,決不偏倚。希白斯的阿賽脫得了愛茉萊,他的好運使他正當地獲得了她。」立刻人眾歡呼,人聲喧嚷,競技場似乎要震塌了。 此時美麗的維娜斯在天庭將怎樣辦呢?愛的王后,她說什麼呢?她哭泣,為的是未能如願,她的眼淚流到競技場上。「我無疑會永遠受到嘲笑。」她道。 「放心,女兒,」薩頓答道,「馬爾斯達到了他的意願,他的武士的祈禱也應驗了,但你不久也將得到安慰,有我的頭腦為證!」 號筒聲,在高處嚷喊的傳令官,響亮的樂隊,都為英雄阿賽脫慶賀。但是請你們暫靜一下,且聽忽然來了一個什麼奇蹟。 勇猛的阿賽脫取下了盔帽,露出他的面部,踢著他的馬,奔下寬長的場地,抬頭看著愛茉萊。她向他回看了一下,眼中表示好感(原來女子們,一般地說,永遠是跟著幸運而轉移的)。 [19] 她就是他的一切,她占領他的心靈。忽然地下奔出惡魔,是帕路托因薩頓的請求而派來的,阿賽脫所騎的馬見了害怕,突然一轉,跳向一邊,這一跳立刻顛躓;阿賽脫沒有提防,仆向前去,正撞著頭蓋。他倒在地上和死了一樣,他的胸膛被馬鞍的前穹壓碎;他的臉像烏鴉或煤炭一樣黑,因為血流進了面部。他立刻被抬到希西厄斯堡宅中,他心中酸痛。有人將他的盔甲剝開,立即輕放床間,那時他還有一絲生氣,不停地叫著愛茉萊。 希西厄斯王和侍從們,賓客們,回到雅典城中,氣派何等豪壯。雖遭受著這次災厄,他不願打斷他們的興趣。人們說,阿賽脫不會死,他的傷是可以醫治的。他們還說,雖然有些人也受了重傷,有一個人的胸骨被槍矛戳穿了,但誰都沒有喪命。至於其他的傷痕斷骨,有人能施法術,有人會敷藥膏;他們喝著藿香汁和藥草劑,醫療四肢。國王鼓舞著每一個人,竭誠招待著外來的貴賓,終夜狂歡,毫不懈怠。大家都不認為交戰中有何狼狽,無非是比武演藝;的確,並沒有什麼戰敗的人,不過有人碰得不巧,跌下馬來,二十個武士制住了一個不肯認輸的人,他單槍匹馬,被人連臂帶腳拖了出來,強拽到了樁邊,他的馬也被地上的鄉勇兵丁用木棍趕走了。這對他並沒有什麼恥辱,也不能稱為怯懦。因此,為了防止任何攻訐怨恨,希西厄斯王吩咐宣布兩方都同樣優越,像兄弟般不相上下,按照等級散施禮物,歡慶三天;他竭盡禮節,護衛著君王貴賓,出城遠送,竟日方回。每人分路回家;無非是「再會,一路平安!」這場比武的事我不多談了,現在續講阿賽脫和派拉蒙。 阿賽脫的胸前腫脹起來,心房裡的病也逐漸加重了。那凝結的血塊潰爛,任何療法都告束手,敗血留在身中,輸出血毒,或用杯接血,或飲草藥,都失了效用。腦部的元氣起於肝質,而這種排除惡毒的功能已經喪盡。他的肺管開始發脹,他的胸部和胸部以下的肌肉中了毒,腐爛了。無論是上吐或下瀉療法都無補於事,他的生命已挽救不了。他的這一部分軀體全已碎裂,人體的自然功能也喪盡了。當然,自然功能既已失效,醫藥就無能為力,唯有準備後事了! [20] 總之,阿賽脫是死定了;他請了他親愛的表兄派拉蒙來,也請了愛茉萊來,然後對他倆這樣說著: 「我滿心悲傷,無法向你吐露一點苦衷,我最心愛的姑娘;但我的生命既不能延長,我把靈性中的一點忠誠獻給你,我崇敬你高於世間任何一人。啊,苦呀!我為你忍受了多少痛苦,多長的歲月!啊,我死了!啊,我的愛茉萊!你我要分別了!啊,我心坎中的王后!啊,我的新娘,我的意中人,結束我這生命的人!這是什麼世界?人們在渴求些什麼?此刻他在愛人身邊,再過一刻,他已埋進了冷墳,一個伴侶也沒有了!再會,我的愛茉萊,我的甜蜜的敵人,為了上帝的愛,把你兩隻手腕抱住我,聽我講幾句話。 「多年來我和我這位表兄派拉蒙為了愛你而互相爭吵、嫉恨,願天帝顧念我的靈魂,讓我為這位情重的人說句應說的話,十分忠實的話,——忠誠的心、高貴的品格、武士的風度、審慎、謙虛、崇高的位分與系屬、慷慨等等美德——有上天在我的靈魂中作證,世上我找不出第二個人像派拉蒙這樣值得愛憐的了,他全心為你效勞,終身不會改變。你若願結婚,不要忘了這個高尚的派拉蒙。」 講到這裡,他的話停住了,一股冷氣從他腳下慢慢升到胸口,把他壓制住了;他的四肢也失去了生命力。他那創痛的心已死去,他的靈智也跟著消散了。兩眼前面浮起濛霧,呼吸也停止了,但他仍轉動著眼珠,看他的意中人。最後一句話是,「寬恕我,愛茉萊!」他的魂魄搬了家,到了一個我沒有到過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裡。所以不再講了,我不是一個占卜的人;在我所根據的這本書里,沒有提到靈魂一類的事,我也不想複述那些敘述靈魂去處的作家。阿賽脫的肉體冷了,願馬爾斯照顧他的靈魂吧;現在我來講愛茉萊。 愛茉萊厲聲地叫,派拉蒙大聲地吼, [21] 希西厄斯把他暈倒的姨妹從死者旁邊帶開。她整天哭泣,何用花整天工夫來描寫?在這樣情況下,女子們因丈夫死去,如果不能盡情痛哭,她們就會患病,並且會一病不起。 全城老少都不斷為這武士傷心流淚;成人與小孩都在哭泣。就是在赫克多被殺後帶進特羅亞城中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悲慟。啊,悲哀使得人人抓著臉,扯著頭髮!「你為什麼死呢?」婦女們嗚咽著,「你有的是金錢和愛茉萊!」 沒有人能勸慰希西厄斯,除非是他的老父伊吉厄斯,他是懂得世事的變遷的,他見過世途的浮沉,人同人的悲歡離合:他還舉了些事例來說明。「正如任何死去的人,都是在世間活過,占過一個位置,所以任何活在世上的人,也就必然有死去的一天,」他道,「人間不過是一條悲慘的道路,我們無非都是來往的旅客;世間的愁痛以死亡為終局。」此外他還講了許多類似的話,開導著人們,使他們得到慰藉。 希西厄斯王費盡匠心,想找一個最適當的地方為阿賽脫建築墳墓,要能配合他的身份。最後,他決定在當初派拉蒙和阿賽脫為了愛而相鬥之處,就是那綠色宜人的林中,阿賽脫曾在那裡訴愁,發泄過他心頭的愛火,他認為這裡最好,可以焚香舉祭。他於是發令,砍伐古老的橡樹,排列焚燒。手下的士兵聽到命令,就奔走忙碌。希西厄斯派人運到一副棺柩,鋪蓋著最華美的錦緞,阿賽脫身上也穿戴得同樣富麗,手上是白色手套,頭上是綠桂的冠冕,手中拿的是閃亮的利劍。把他放下棺柩,臉部不加蓋,國王舉哀不已,好不令人傷心。白天把屍體搬進大廳,讓大家觀看,全廳震撼著哀聲。 傷心的派拉蒙走來,鬍鬚飄動,亂髮上撒著灰,黑衣上沾著淚;而行列中最哀痛的一個就是愛茉萊。為了使這哀禮壯烈,希西厄斯王下令牽出三匹馬來,裝披著耀目的鋼飾,馬背上陳列著阿賽脫的甲冑。馬色白,馬身高,上面一人拿著他所用的盾,另一人豎執著他的矛,再一人負起他的土耳其弓、他的金質的箭囊和馬飾;緩步前進的行列哀悼著向林中走去。最英俊的希臘人掮著棺柩,緩步而行,哭紅了的眼裡都含著淚,走過城中各條大街,到處高掛著黑幕。右邊走著老年的伊吉厄斯,左邊是希西厄斯王,手拿純金器皿,內有蜜、乳、酒、血。後面是派拉蒙,跟著是一大隊人馬,然後是傷心的愛茉萊,拿著火把,按當時的習尚,這是她在執行火葬儀節時所需用的。 葬儀和火葬的舉行都煞費了心力,所遵循的儀式也很莊重,葬台上高聳著綠枝,四面撐出有四十臂長之遠;這就是說,四面的樹枝都伸出那樣大的距離之外。先鋪了許多捆草。至於葬台是如何堆起的,用了哪些樹木,如橡、杉、樺、楊、赤楊、槲、白楊、柳、榆、篠懸木、梣、黃楊、栗、菩提、桂、楓、山楂、椈、榛、紫杉、茱萸,以及如何砍伐等事,我就無從細述了。還有神祇們,如水神、林仙和樹靈等,如何離開久住的地方,只顧趕上趕下;在伐木時禽獸如何驚慌地逃竄;久不見日的幽林地如何怕見光亮;火堆底層如何鋪草,上加劈成三片的乾柴和青木,然後是香料、錦緞和珠寶,以及掛著花朵的圈環和麝香與種種薰香;阿賽脫如何躺在這一切的中間,和有多少珍寶圍繞著他;愛茉萊如何按照成規點起葬火,在焚燒時她如何暈倒,她說些什麼,想些什麼;火焰升起時人們如何將珠玉拋進火中;如何又投進盾、矛,或其他衣飾、滿杯的酒、牛乳及血,餵那燃燒著的巨火;大隊希臘人如何向左繞火三匝,一面高呼,三次擊撞著槍矛;婦女們如何哀哭三次,以及愛茉萊被帶領回家;阿賽脫如何被燒成了冷灰;如何整夜守屍;希臘人如何玩著守夜的遊戲——這一切我都不想多講了。也不講誰搏擊得最出色,他們如何赤身塗油,也不講誰最受得起窘迫;我也不講他們在遊戲結束後如何回到雅典。我將回到正題,終結這長篇故事。 過了幾年工夫,希臘人停止了悲悼。我聽說他們同意在雅典召集議會,討論某些問題,其中商談到與某些國家建立同盟,如何完全馴服希白斯人。於是希西厄斯請了派拉蒙到場,派拉蒙並不明白是何緣故,卻應召而至,仍是一身黑服,滿心愁痛。希西厄斯又請了愛茉萊來。他們坐下後,全場靜默,希西厄斯停了一下,在未開言之前,他任意轉動著眼睛觀看,沉下了臉,輕輕嘆一口氣,然後說出一篇大道理來。 「當天地的創始者打成了愛情的美麗鎖鏈,那是一件重大的事,他的用意是高遠的;他知道為的是什麼,也知道其中的意圖何在。他用這副鎖鏈束縛著水和土、火和氣,使它們緊緊聯繫,不能擺脫。這個創始者又在我們這苦惱的人世間,訂下了一定的歲月,使一切生物不能超出這個範圍,雖然他們盡可縮短這個限期。這一點,不用我引證權威,經驗就足以證實,我不過是把我思念所及公開出來罷了。人們也可從這萬物的規律中看出這位創始者是穩定而永存的。除非是一個傻子,人人都知道部分起於整體。因此,自然決不起源於一個片斷或一個部分,而來自穩定完整的所在,相沿而下,直到敗損為止。因此,他以他的智慧,布置萬物,使各類各物,都相承相繼,卻不能獨自永存。這是確實的道理,你們應能懂得,也是可以親眼看到的。 「請看一棵老橡樹,自從它開始發芽,經過悠久的培育時期,伸展起來,繁殖經年,可是到了最後還是不免有一天枯萎凋謝。再看我們腳下堅硬的石塊,我們在它上面踐踏,終歸磨蝕殆盡而被棄於路旁。寬廣的河流也有時會枯竭;我們也看見瑰麗的城市荒廢。因此你們知道萬物都有一個終結。再說世上的男男女女,不論何時,是老是少,總有一天要死去,是君王也好,臣僕也好;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深海,有的死在曠野,這都是人人所能見得到的。這是無可補救的事;一切都走向同一條路上去。我可以說,天下萬物都有一死。 「是誰決定了這一切,莫不是天神?他是萬物的主宰,他把一切事物歸還到它們的原型。世上的人物,不論高低,誰也無法抗拒這個天理。 「所以我想這既是必然之事,最聰明的辦法唯有逆來順受;既是人們的共同命運,且無從擺脫,那就不如樂天安命為是。誰若怨天尤人,誰就是愚蠢,就是違反了掌握萬物的天帝。一個人取得了令名,為人無愧於己,也無愧於人,好比開足了的人生最美艷的花朵,如果他在這時死去,確是無上的光榮。他死得其時,他的友好正應為他的哀榮而欣幸,比起衰老無聞,被人們遺忘在一邊,默然而逝,真是天壤之別了。為了爭取此生最上的榮譽,最好能死於名滿遐邇的當兒。我們如背道而行,那就是頑固無理。何必幽怨不已呢?我們見了這位武士之花,阿賽脫,在人生路上,功成名垂,辭去了他的骯髒的軀殼,我們又何必為他沉痛於心呢?他的新娘和他的表兄,你倆原是他所最敬愛的人,你倆見他如此榮幸,又何須這樣哀泣呢?難道他會因此而感謝你們嗎?不會,上帝知道,一點也不會!——只是傷害他的幽靈,戕蝕你們自身,且於事無補。 「我這番話的結論並無其他,只不過願大家能轉悲為喜,並感謝天神的恩賜。在我們離此之前,我忠告你們把這個雙重的憂傷合而為一件完美無盡的歡欣。我們且從哀痛最深處開始敷治起來。 「妹子,我的意志已得有全體議會的同意,你應該對派拉蒙發生憐恤之情,他是你自己的武士,始終全心全力為你效勞,你應該接受他為你的丈夫。伸出你的手來,這是我的命令。表現你的女性的慈心。他本是一個國王的親侄;他是一個可憐的青年武士,多年來經過了種種挫折,仍是忠實於你;我這話是值得考慮的,相信我。一味地公正是不夠的,還得考慮溫厚的憐憫才是。」然後他轉向派拉蒙說道,「我相信對你不用講什麼大道理,你就會同意的。站過來,接過你的意中人,牽住她的手吧。」 於是他倆在全體議臣之前,結成了姻緣。在祝辭和樂聲之中派拉蒙娶了愛茉萊,他付出了那樣大的代價,願創始天地的上帝賜他快樂。派拉蒙從此享盡人生樂趣、健康與財富。他始終敬愛著愛茉萊,她也溫存地待他,他倆之間從無一句怨言,或半點不和。這樣結束著愛茉萊與派拉蒙的故事。上帝保佑你們各位!阿門。 武士的故事完 * * * [1] 喬叟這篇故事顯然是以義大利大作家卜伽丘所著長篇宮闈式史詩《苔塞伊達》(Teseide)為根據的。故事開始前,原有取自第一世紀詩人司德替斯所著史詩第十二卷第五一九行拉丁原文一行;並無必要,故未譯。我們可以相信這篇作品原是獨立的一篇故事,後來喬叟寫《坎特伯雷故事》時才把這篇放了進去;現在由武士口中講出,作為全部故事的一個開端,是有其藝術意圖的。卜伽丘的原作,有許多戰役和圍攻的描寫,有很長的演說道白,這些都被喬叟刪去,成為一篇緊湊的戀愛故事,表現著愛情和友誼的矛盾與最後的統一。 [2] 古代作者多有提及女人國的傳說,中古時期,認為這個國家一部分領土在亞洲,一部分在歐洲,國內禁止男子居留。這個女人國,喬叟名之曰Femenye,來自拉丁文「女人」之意;而古代都名為亞馬孫,已通用。 [3] 女子在未開言前暈厥,是中古浪漫詩中的成例。 [4] 向五月獻祭是古時社會中各階層相同的風尚,有似我國的清明踏青掃墓一般。屆時人人去游林攀山,終宵不返,次晨才折著青枝,帶回家來遍插廳堂。 [5] 在中世紀,立誓互助,結為兄弟,是不容反悔的,比天生的兄弟還要神聖;這和我國結義的風尚相似。 [6] 在卜伽丘的原作中,阿賽脫改名為彭底渥,喬叟不用此名而用弗洛斯屈雷脫,這原是卜伽丘所作另一長詩的題目,該詩亦由喬叟改寫為《特羅勒斯與克麗西德》一詩。弗洛斯屈雷脫本是希臘來源的名字,原意「軍中情人」,卜伽丘將其後半個字與拉丁字「斯屈雷托斯」相混淆,而作「愛的摧殘」解,喬叟在此,也就沿用此意。 [7] 「旭日上升,東方笑出光輝」句取自但丁《神曲·煉獄篇》第一歌第二十行。 [8] 「星期五是難得像其他的日子的」是一句成語,意思是說,一星期中以星期五這一天最為特殊,是西方沿襲下來的一種迷信。 [9] 五十個星期就是說一年。在中古時代,競技場上比武是一個很壯觀的群眾性的集會。一三九〇年喬叟自己當公共場所的管理,曾在司密斯非爾建立過兩個競技場。 [10] 維娜斯廟的這段描寫雖以卜伽丘的作品為根據,卻不完全是模仿的。抽象概念的人格化是中古詩歌中一個慣用的文藝方式,同時喬叟可能親眼見到義大利早期的著名的壁畫,其中有許多就是喻意一類的。本段中所提到的希臘神話中的幾個人物都是常見的,這裡不一一注釋。 [11] 古色雷斯在希臘北部,這裡所寫色雷斯的馬爾斯大廟的壁畫,是根據卜伽丘所寫的原詩。 [12]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這許多取自卜伽丘原詩中抽象人格化的描寫之外,喬叟自己卻加了扒手、哂笑者和馬廄等實際生活的人與物。 [13] 普厄拉與露白斯並非星象學中的名稱,而是堪輿風水中的術語。 [14] 苔納在古代作家奧費德的神話故事中為苔孚納,是阿波羅所愛的女郎,後變為一棵桂樹。喬叟名之為苔納,可能是根據法國傳奇。 [15] 苔恩娜在天為露娜(月),在地為苔恩娜與露新娜(產神),在下界為勃洛梭娉。 [16] 「中國絲綢」這個名稱,在原文中是「韃靼布」,這裡譯為「由韃靼運來的中國絲綢」,說明了當時外國對於中華古國有一個混雜的印象,而元代成吉思汗以及馬可·波羅(1254—1323)的遊記震動了全歐,因此在中古時期許多由陸路來往的遊歷家和商人,稱我國為Cathay,這是由俄羅斯譯名Kитaй而來。不過卜伽丘與喬叟無疑的是知道東方有個古老國家,以產絲綢而使得人人嚮往。這裡寫印度大王的披掛紋章,由中國的絲綢所制,當然是十分吻合的。 [17] 司德替斯是那不勒斯的詩人(40—96),是中古時代很受推崇的一個作家,喬叟在他的《特羅勒斯與克麗西德》一詩中,把他同荷馬、維吉爾、奧維德等人並列;但他的作品中並未提及派拉蒙與阿賽脫的故事。但丁把他和公元前第二世紀的一個同名的作家或是另一個修辭家相混淆,喬叟也就遵照但丁的看法,未能辨別清楚。 [18] 薩頓就是土星;在海王星與天王星未發現之前,土星的軌道是當時認為最大的一個,因此喬叟說他的管區最廣。 [19] 原文括弧內兩行,說女人永遠跟著幸運轉移,是少數的版本中所有,不能證明喬叟原有此兩行;其含意與愛茉萊所應有的性格不符。 [20] 中古時代醫學認為人體治療的功能有三:自然功能起於肝,生機功能起於心,肉體功能起於腦。自然功能可以引動一種排除惡毒的力量,但唯有肉體功能才可以實行排除的作用。在阿賽脫的情況,肉體功能已喪失了它的排除作用,所以自然功能也就無能為力了。 [21] 「厲聲地叫,大聲地吼」,等等,以及傷心哭泣等誇張的描寫方法,在中古詩文中,讀時不會有現代讀者同樣的令人發噱的感覺;不可忘記,我們現代的情感表現,已比較複雜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