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總引

坎特伯雷故事由此開始 當四月的甘霖滲透了三月枯竭的根須,沐濯了絲絲莖絡,觸動了生機,使枝頭湧現出花蕾;當和風 [1] 吹香,使得山林莽原遍吐著嫩條新芽,青春的太陽已轉過半邊白羊宮座, [2] 小鳥唱起曲調,通宵睜開睡眼,是自然撥弄著它們的心弦:這時,人們渴想著朝拜四方名壇,游僧們也立願跋涉異鄉。尤其在英格蘭地方,他們從每一州的角落,向著坎特伯雷出發,去朝謝他們的救病恩主、福澤無邊的殉難聖徒。 [3] 在這時節,有一天,我正停憩在倫敦南岸薩得克的泰巴客店,虔心誠意,準備去坎特伯雷朝聖,到了晚上,客店中來了二十九位形形色色的朝聖客,湊巧結成了旅伴,他們都不約而同,要赴坎特伯雷的盛會;當時客店的屋舍馬廄很寬敞,我們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簡單說來,到了夕陽西沉的時分,我已同每人相識交談,約定了一齊早起出發。可是,在我開講這故事之前,我想暫抽一部分時間,先談一下每人的個別情況,由我的角度看去,他們是何種人物,屬於哪一個社會階層,穿著怎樣。現在我將先講一個武士。 有一位武士,是一個高貴的人物,自從他乘騎出行以來,始終酷愛武士精神,以忠實為上,推崇正義,通曉禮儀。為他的主子作戰,他十分英勇,參加過許多次戰役,行跡比誰都遼遠,不論是在基督教國家境內或在異教區域,到處受人尊敬。亞歷山大城被攻破占領之時,他就在場;在普魯士許多次他坐過首席,位居他國武士之上;他曾在立陶宛和俄羅斯參加戰事,與他同等級的基督徒都比不上他所參與的次數之多;在格拉那達圍攻阿給西勒的時候,他也在那裡,在柏爾馬利亞他曾縱橫馳騁;攻下列亞斯和阿達里亞時他也在場,在地中海岸許多次登陸的大軍中也有他一個。他一生參加過十五次大戰,在特利姆森競技場上他曾為了維護基督的信仰而戰過三次,且三次都戰死了敵人;許久以前,他還在土耳其隨從過帕拉希亞的君王征伐另一支異教軍;沒有一次他不爭得盛名。他既勇敢,又極明達,而他的外表卻像一位姑娘那樣溫和。他一生從未對人說過一句惡言,他確實是一個真正完善溫良的武士。講到他的裝備,他的馬是俊美的,但他身上的衣著卻不華麗。一件斜紋布衣全部都給他的甲冑擦髒了,原來他剛剛出征歸來,隨即參加了朝聖的行列。 [4] 他的兒子和他同路,是一個年輕的侍從,一個情場中人,也是一個活潑的青年戰士。他滿頭的鬈髮,似乎是壓榨機里的出品。他的年齡可能是二十歲,身材不高不矮,十分靈活而富有膂力。他曾參加過法蘭德斯,亞多亞,和畢伽迪各戰役,為時雖短,卻已頗有成就,因他很想博得意中人的芳心。他的衣服上繡著許多紅白花飾,好像一片開滿鮮花的園地。一天到晚他唱著歌,或吹著笛兒;他像五月的天氣一樣新鮮。他所穿的短袍,張著兩隻袖子,又長又寬大。他很善於乘騎,能作歌曲,能比武、跳舞、繪畫和寫作。他熱情地求愛,夜晚同夜鶯一樣不睡。懂禮貌,謙卑,好助人,上餐桌時他在父親面前代切著盤中的肉。 武士還帶著一個鄉士; [5] 在這旅途中他沒有更多的僕從。鄉士所穿的外衣和兜帽是綠色的,手中一張大弓,皮帶下一束明亮尖利的箭,上插孔雀羽毛。他懂得怎樣照料所帶的武器,正如一個好鄉士;他箭上的毛從不下垂,射出時不會傾側。他頭髮剪短,臉色棕褐。他善於林中行獵。他臂上戴著華美的皮製射鞲,身旁一邊掛著劍和盾;另一邊一把漂亮的短刀,裝備得宜,且利如矛尖;胸前一塊閃亮的聖克立斯多弗銀像, [6] 綠肩帶上掛著號角。他是一個道地的林獵者。 還有一位女尼,是女修道院長,她的微笑天真而靦腆;她最凶的誓咒不過是說一聲「聖洛哀為證」就罷了。她的名字叫作玫瑰女士。禮拜時她唱得最好,從鼻中哼出音調來,十分悅耳,她講得一口文雅的法語,不過是斯特拉福修道院裡的法語,巴黎的法語她並不會講。她學了一套道地的餐桌禮節,不容許小塊食物由唇邊漏下,她手捏食物蘸汁的時候,不讓指頭浸入湯汁;然後她又把食物輕送口中,不讓碎屑落在胸前。她最愛講禮貌。她的上唇擦得乾淨,不使杯邊留下任何薄層的油漬;她進食時一舉一動都極細膩。的確,她是一個饒有志趣,溫雅,舉止柔和的人物。她竭力學著宮闈禮節,行為莊重,令人起敬。講到她的心腸,溫柔嬌嫩,只消見到一隻小鼠夾上了捕機,流著血或是死去,她就禁不住要哭起來。她養育著幾隻小狗,餵的是燴肉,牛乳和最佳美的麵包。如果死了一隻,或有人用棍子打了一下,她就要傷心流淚。她富於情感,一副柔腸。她的頭巾上迭起整潔的摺痕。細勻的鼻兒,玻璃似的灰色眼珠,紅軟的小口。前額豐滿,足足有一手的寬度;確實,她的身材不能算矮小的了。我還注意到她的外衣十分雅潔。臂膀上套著一串珊瑚念珠,夾著綠色的大顆珠子,串珠上掛有一隻金質的飾針;針上刻的是第一個字母,後面接著一句拉丁成語,意思是「愛情戰勝一切」。 [7] 另有一個女尼是她修道院中的副手,還有三個教士,都是和她一起的。 此外有一個修道僧,身材魁梧,是鄉間一個善騎的人,最愛打獵,煞有丈夫氣概,當得起一個僧院院長。馬廄中有的是血一般紅的馬匹,他乘騎時人們可以聽見他馬韁上的鈴在呼嘯的風中叮噹作響,那清晰嘹亮的聲響像他所當著住持的教堂鐘聲一樣。為了聖摩爾或聖本納脫的教條已經陳腐而且有些太嚴,這位修道僧寧可讓這類舊式老套消逝,他要追逐新異的事物。他對於書本上所說獵人是不聖潔的這句話,覺得絲毫不值得考慮,簡直就像是一隻拔光了毛的雞;或者說什麼出了僧院的修道者好似一條出水之魚;這句話他也認為不值得一個牡蠣。我說他這意見是有道理的;何必在僧院裡關緊著讀書,或是像聖奧司丁所教導的那樣要親手勞動呢?聖奧司丁盡可自己做他的工。他卻只顧騎馬奔馳,緊跟著獵犬像飛鳥般迅速。他一切的娛樂都寄托在騎、獵兩件大事上,也不怕為此揮霍。我看他那衣袖口所鑲的細軟黑皮是國內最講究的貨色,一顆金鑄的飾針扣住兜頸;寬的一端還有一個情人結。他的禿頭光亮如鏡;臉上也是一樣,似乎擦了油一般。他是一位肥胖而漂亮的人物。兩隻眼睛在額上打轉,射出火光,像鍋爐一樣。鞋靴是細軟的,他的馬也有十足的傲態。他的確是一位不平凡的僧侶。他絕不是一個蒼白的瘦鬼;一切肉食中他最愛的是紅燒肥天鵝。他身下所騎的馬顯出乾果的棕褐色。 [8] 有一個游乞僧,在他的限區以內游乞,是一個放蕩無羈而自負的人。在四個教團中只有他最能講得一套中聽的話。他曾自己花費了錢為好幾個女子結配成婚;他是他所屬的教團中的一根台柱!在他的一鄉里他是小地主們面前最受喜愛、最熟悉的人,在城裡有地位的婦女們中間他也是如此,因為照他自己所說,他當一個懺悔師比任何牧師都有資格,原來他是得有羅馬主教特許的。他聽懺悔時十分和藹,赦罪時也能使人愉悅;只消可能吃到一頓好飯,他就容易讓人悔改。他認為誰能捐助一個窮困的教團就表示他已安然得赦了;誰出了錢,誰就悔了罪。因為多少人心腸奇硬,雖吃盡了苦也哭不出來;所以人們不必哭泣禱告,只送銀子給窮僧就夠了。他的披肩夾袋裡盛滿了刀針之類,可以做淑女賢妻的贈品。他唱起來嗓子悅耳,並且是個提琴能手;競唱歌曲時他一向取得頭獎。他的頸項雪白,像鳶尾花一樣,可是身體堅強,比得上一個拳擊冠軍。城裡每家客店他都認得,每一個客店老闆,和酒吧姑娘都是他的熟人,可是癩瘋子和女乞丐一類人卻不在他的照顧之下。他的地位是何等重要,豈能同癩病患者來往;去同這般下賤的窮漢周旋,未免太不像話,太不值得了,只有富人和糧商才是有道理的。有利可圖的場合他才必恭必敬,奉承奔走。再找不出這樣能幹的人了;在他的修道院中他是個頭號游乞僧,他每年付出一筆錢,以免旁人侵犯他在各路所獨占的權益。即使有個寡婦窮得拿不出一雙舊鞋,但他能引用《約翰福音》,使她聽得非常合胃口,結果在他離開之前還是拿到了他所要的錢幣。我相信,他行乞所得,還多於他產業上的收入!他跳來跳去,同一隻小狗一般。在調停案件的裁判日,他是很能起作用的,因為他並不像守院僧或窮書生那樣披著襤褸的法衣,卻像一個大學生或紅衣主教。他的半邊法衣是用雙料毛絲布所制,從鼓起像一座鐘的衣櫃內取出。他講話時咬著嘴唇,發音含混,以為可以使他的英語說得好聽,他有時一面彈琴或唱歌,一面兩隻眼睛在頭裡閃耀,像霜夜的星兒一般。這位游乞僧名叫胡伯脫。 [9] 還有一個商人,留的是八字鬍須,穿的是花色衣服。高高騎在馬背上,頭戴一頂法蘭德斯的獺皮帽,一雙整潔的鞋子用華貴的扣子扣起。他誇大著自己的見解,為的是謀取利潤;他認為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維持密得爾堡和奧威爾 [10] 之間海上的安全,不使受海盜騷擾。他知道如何在交易場上賣金幣。他是一位精打細算的人;能講價,善借貸,誰也不知道他有債務在身。他確是一個人才,可惜,說句老實話,我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 有一個是牛津的學者,讀過很久的邏輯學。他的一匹馬瘦得像一把鐵耙,我看他自己也不算胖,兩頰下凹,面容沉默穩重。他的一件小外衣已破綻脫線,原來他不懂世務,一直沒有領得俸祿。他寧可在床頭堆起二十卷亞里斯多德的哲理書,紅的、黑的裝訂,卻不講究穿著,不拉提琴,也不好彈弦樂。他雖是一個哲學家,但錢匣里找不出金子來!他的朋友所給他的錢都用到書本和學問上去了,為了那些幫他求學的人們靈魂得救,他不斷地祈禱。讀書是他唯一的念頭。不需要講的話他一字也不講,要講的時候他也是循規蹈矩的,話語短促,而含意淵深。他的一言一語,離不了道德文章。在一切之上,他所喜愛的就是學與教。 [11] 有一位律師,是一個傑出的人物,審慎、聰明,常常參加法學的討論。他很賢明,能取得人人的推崇;——至少從表面上看來,他是這樣一個人,因為他的談吐煞是精闢。他當過巡迴法庭的審判官,受到皇家的委任,特准裁判所有性質不同的案件;由於他的學識和名望,他領受過許多酬金和贈予的衣物。他的才能高超,一項產業任憑它附有何種條件,他總能使它取得絕對權益,他的契據上誰也找不出任何差錯。再也沒有比他還忙碌的人,而近來他越發忙了。自從威廉一世以來,每一件法案判例他都記得清楚,每一條法令,他也能逐字背得出,他所寫下的字據,誰也無法提出責難。他乘騎出行,裝束平凡,衣服的布料是雜色的,腰圍一根絲帶,上有金質小扣。至於他的外表我就不加細述了。 [12] 同他一起旅行的是一個自由農,鬍子泛白,像雛菊一樣,臉色是紅的,為人是熱情的。他早餐時最愛吃酒泡麵包。他一生尋樂,因為他是伊壁鳩魯 [13] 的信徒,認為只有快樂中才有幸福。他的家總是公開的,在鄉間他簡直是個款待賓客的聖徒,像聖求列恩 [14] 一樣。他的麵包和酒都是最上等的;誰也沒有他藏酒豐富。家中進餐時總有大盤的魚麵糊;酒肴在他家裡像雪一樣紛飛,凡是人所能想到的美味他都吃盡了。他的飲食跟著時季變換。他在籠里餵了許多肥鷓鴣,魚塘里養了很多鯛鱸之類。他的廚師如果燒出的湯不夠辛辣,不夠濃烈,或是器皿不整齊,這個廚師就倒了霉!他廳堂里的大餐桌是整天鋪陳好的。裁判官員們在審案會齊的時候,就是他主持著會議,十分威儀,他多次代表他的一州當過議員。他腰帶邊掛下一把短刀,一個綢囊,白得像清晨的牛奶一樣。他當過州官和辯護律師;哪裡也找不出這樣一個漂亮的小地主。 [15] 另外有帽商,木匠,織工,染工和家具商,都同我們一起,穿的是同樣的服裝,屬於同一個聲名赫赫的互助協會。 [16] 他們的佩飾都很鮮明。他們所帶的刀並非銅製,而是細刻的銀質,腰帶、掛袋莫不整潔精巧。每一個人看來都配做個好市民,可以在議事廳上坐居高位。每一個都是能幹的人,不愧當個互助協會會長。財物收入既然豐裕,我想他們的妻子們也一定會贊同的!除非他們有所差缺;否則,那應是一樁稱心的事,被人稱為夫人,齋戒祈禱的日子好走在旁人前面,還有一件外套顯耀地被人抬著做前導。 [17] 他們帶著一個廚師同路,為他們燒雞和髓骨,酸粉饅頭,和莎草根。他對於倫敦酒最內行!他能煨、煎、焙、燉,能做精美的羹,又善於烤餅。可惜的是,我想,他小腿上生了一顆大瘡;——不過,他的碎燒閹雞實在是數一數二的。 還有一個船手,遠自西方而來;據我所知,他是達得茂斯 [18] 的人。勉強騎著一匹小馬,一件粗毛衣袍罩過膝部。他的一把刀掛在圍頸的線帶上,拖到腋下。炎夏把他的皮膚曬成棕色,老實說,他倒是一個「好手」 [19] :在法國波爾多,趁著商人們睡著的時候,他很喝到過幾口酒。他顧不著什麼好心眼兒;在大海中航行,如果同旁人打架而占了上風,他就讓他們掩目走跳板,落海不償命。但講起他的本領,譬如計算月亮的盈虧、潮水的漲落、水流,以及臨頭的危機、海港和駕駛,從赫爾到喀他基那 [20] 之間,找不出一個和他同樣的能手。他凡做一事都是勇而有謀。他的鬍子已經過了不少風浪。所有從瑞典的哥得蘭到西班牙的非尼斯特角的每一海港他都熟悉,西班牙和布列塔尼的任何一條溪流他也知道。他的船名叫摩德倫。 同我們一起的有一個醫生;全世界沒有人敵得過他在醫藥外科上的才能。他看好了時辰,在吉星高照的當兒為病人診治,原來他的星象學是很有根底的。他懂得每一種病的來源,不論是由於冷、熱、干、濕的氣質,或是因何而起,屬何種類。他是一個完善無疵的醫士。找出了病的根源,就準備下藥。他叫藥劑師都預備好藥品送來,因為他們彼此是互利的;他們的友誼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古來著名的醫學家,如埃斯庫拉庇烏斯、狄俄斯考利得斯和魯弗斯、希波克拉底 [21] 、海萊和蓋侖 [22] 、色拉庇翁、拉式斯和阿維森納 [23] 、阿威羅伊 [24] 、達馬西恩和康士坦丁、貝爾納 [25] 、蓋惕斯登和吉爾伯丁,他哪一個都知道。他自己的飲食是有節制的,決不過度,但有營養,且易於消化。他的《聖經》讀得不算多。穿的衣裳是紅色和淡藍色,綾綢做里子。可是他並不揮霍,大瘟疫中他所賺的錢至今還積蓄著。在醫藥上黃金是一種興奮劑,難怪他愛黃金比愛什麼都厲害。 [26] 從巴斯附近來了一位好婦人,可惜她有些耳聾。她善織布,簡直超過了伊普勒和根特的技能。在她的教區中,任何人都不讓走在她前面去捐獻,否則她就不顧情面,大發脾氣。她的巾帕是細料的;我敢發誓,她在禮拜天所戴的頭帕稱起來倒有十磅重呢。她腳上的襪子是鮮紅色,綁得很緊,鞋子又軟又新。她一臉傲態,皮膚潔淨紅潤。她一生煞有作為;在教堂門口嫁過五個丈夫,年輕時其他有交往的人不計在內,但關於這一點可以暫且不提。耶路撒冷她去過三次;渡過的大川巨流也不在少數;朝拜過部羅涅和羅馬的教堂,還到了加里西亞的散地牙哥和科隆。她足跡遍各地,擴大了見聞。不瞞讀者說,她卻是缺牙露齒的;她騎著馬,走得很穩,頭上纏好圍巾,戴著一頂帽兒,倒有盾牌那樣大。穿著一條短的騎裙,臀部很寬,腳上一雙尖頭馬刺。在人群中她很能談笑。相思病應如何治理,想必她很懂,因為她是個過來人了。 [27] 有一位好教徒,是一個窮牧師,但富於聖潔的思念和功德。他還是一個有學識的人,身居教職,他一心宣傳著基督的福音,虔誠地教導著他的教區居民。仁慈、異常勤勉、在困苦中能忍耐,這是他的常態。不付什一稅的人他不願輕易逐出教會,卻從教堂捐獻中或自己的產業里拿出來接濟窮困的教民;他自己的要求有限,很容易滿足。他的教區遼闊,每家住戶相隔很遠,但不論是雷是雨,他必然訪問最遠的一戶,大戶或小戶,有病或有任何不幸的事,他總是手裡撐著一根拐杖,步行而去。在他的牧群中他以身作則,先自做出好榜樣,然後再教導他們;這句話他摘自《聖經》,自己又加上一個譬喻說,如果讓金子生了銹,鐵還有什麼辦法呢?一個牧師是應該得到大家的信任的,假如他自己腐敗了,一般無知的人當然更要潰爛了;最可恥的是,願每個牧師注意,牧羊人污濁,而群羊反乾淨。牧師必須自己純潔,給群羊做著為人的模範。他決不像有些牧師那樣出租職守,讓他們的群羊去陷入泥潭,同時自己卻去倫敦聖保羅教堂,領一個小教堂神父的悠閒職位,或受聘於工商協會;他卻始終留守羊群,唯恐野狼來乘隙為害。他並非唯利是圖的商人,他是一個牧師。他一面聖潔善良,一面對於犯下罪惡的人也不冷酷,也不惡言相對,卻仍是耐心說服,循循善誘;用自己的正直言行來潛移默化,引入天國,這才是他所關心的事。但遇到怙惡不悛的人,不管他是貴族還是平民,他責罵起來確實很嚴峻。比他還好的牧師我相信是沒有的了。他不愛浮華,不愛奉承,也不矯揉造作;他只是傳播基督及其使徒的道理,而一切從他自己做起。 [28] 他有一個同伴是他的兄弟,一個自耕農,曾拖過許多車的糞料。他是個忠實的勞動者,與人無爭,樂善好施。他無時不全心全意敬愛上帝,憂樂不改他的虔心,他對旁人和對自己一樣。他能為一個窮人打麥、挖溝、耕地,卻不要錢,只消他有氣力,他為的是基督。他按照農作物和田產而付他的什一稅。穿的是一件農民的斗篷,騎的是一匹牝馬。 此外還有一個管家,一個磨坊主,一個教會法庭差役,一個赦罪僧,一個伙食經理,和我自己。再沒有其他的人了。 磨坊主是一個健壯的人,肌肉和骨骼都很粗大,他也善於賣弄他的膂力,在任何地方參加角力比賽他總奪得冠軍,取去獎羊。他是一個短肩、厚實、矮胖的人。沒有一扇門他不能舉起,或脫下樞軸,甚至急奔過去用頭撞開。他的鬍鬚同牝豚或狐狸的一樣紅,像鐵耙那般寬。他鼻尖有個疣,疣上長著一叢紅毛,像牝豚耳上的鬃毛一樣。兩隻鼻孔又黑又大。腿邊掛著一把刀和小盾,他的嘴倒有爐子那樣大。他是個饒舌不休,滿口淫猥,脫不開粗俚罪孽的傢伙。他懂得怎樣偷麥,磨坊里磨下的麥粉,他從中搜刮到三倍於他所應得的數量;他有的是一隻「金拇指」,天知道。他穿一件白色上衣和一件藍色兜頸。他善於吹奏袋笛,就是他的笛聲伴著我們送出城來。 [29] 一個伙食經理,在倫敦法學院採辦伙食,其餘的管事人都可學一學他的採購手段。不論是付現或記賬,他購買起來十分精明,必然占得便宜。這樣一個粗俗的人反而比大堆的學者聰明,豈非天賦的好本領?他有三十多位主人,都是好學的法律專家,其中倒有一打當得起英國任何地主貴族的房田產家宰,能讓他維持體面,或儉樸度日,讓他依靠租糧,永不負債,除非他自己行為荒唐;也許在多事之秋還可以撥資周濟州郡。可是這位伙食經理的才幹還在這一伙人之上。 [30] 管家是一個瘦小而有脾氣的人。他的鬍子剃得很光,頭髮剪短到耳朵邊,額頂剪齊像教士頭上一般。他的長腿瘦成兩根棍,我看不見他小腿上有什麼肌肉。他卻善於處理穀倉,任何查賬能手也對他無可奈何。是旱是雨,他能預計農作物的收穫。主人的牛、羊、豬、馬、家禽、酪坊,都由他一手掌管,從他的主人二十歲時起,他就繳賬清楚;誰也不見他拖延。沒有一個執事或牧人能在他的面前玩得出什麼新鮮花樣。他們見到他就害怕,像碰到了瘟疫一樣。他的住宅是很稱意的,在一片空地上,四圍樹木成蔭。他致富有術,比他的主子來得高明,私下積累得不少;他能巧妙地贈送、借貸,使他的主子高興,而其實所送、所借的都是主子的原物,他卻因而領受了謝忱,還加上了一兩件衣袍。他年輕時曾學得好手藝,是一個能幹的木匠。這位管家騎的是一匹灰色有斑的矮馬,名叫司各脫。他穿一件藍色長袍,身旁一把銹刀。他是諾福克州來的,靠近一座名叫包茲韋爾的市鎮。他的上衣攔腰迭起,像一個游乞僧,他老是騎馬走在我們最後面。 [31] 和我們一起的還有一個教會法庭差役,火一樣紅的天使般的臉,長滿了白頭膿皰,眼睛只剩下兩條線,黑眉上生了很多痂,稀朗朗幾根鬍鬚,他熱情,好色,好似一隻麻雀。小孩們看到他的臉就害怕。他那白點的疹,頰上的瘤,無論用水銀、鉛粉、硫黃、硼砂、白鉛、酒石 [32] ,或任何油膏,都無法洗清燒淨。他最愛吃大蒜、青蔥,他喝的烈酒像血一樣紅,喝了之後就說笑叫鬧,像發瘋似的。酒後他專說拉丁話,他能用兩三個句子,是由法院判詞中搬出來的。並不稀奇,他整天在聽,你知道一隻饒舌鳥聽久了之後,也會叫一聲「喔得」,可以同教皇說得一樣。不過誰若多查問他一下的話,就發現他的學識僅止於此了。他老是學著用法庭上的律師所講的拉丁字眼,高聲喧嚷。他是一個好心眼的痞子,我從未見過一個更溫良的人;只要有了一大杯酒,他就可以裝聾作啞讓這位朋友蓄娼一年,滿不在意,而同時他自己也好照樣去偷鳥兒,如果他在哪裡找到一個夥伴,他就會教他不必怕主教的詛咒,除非他把靈魂藏進了錢包,原來唯有錢包才會受到懲罰。「你的錢包就是主教的地獄」,他說。但我很知道他是當場撒謊;每一個犯罪的人都應該害怕教會的詛咒,因為那就是斬斷了永生之路,正如赦罪才能得救是同一道理,——並且人人都要當心一張逮捕狀。在他所管轄的地區以內,他有一套處理女子的方法,他明了她們的心事,因此就當她們的顧問。他頭上戴的花環很大,可以做一個酒店的招牌,手裡帶的大塊圓麵包當盾牌一樣用。 同他在一起騎行的有一個赦罪僧,是倫敦龍斯服修道所的一員,這次才從羅馬教廷回來。 [33] 他和法役兩人本是至好朋友。赦罪僧高唱,「這裡來,心愛,到我這裡來」,而法庭差役以堅強的低音伴唱著,喇叭也吹不到他倆一半的響聲。這赦罪僧披著蠟黃的頭髮,像一縷光滑的黃麻,絲絲散垂兩肩。他是出來遊逛的,沒有戴上兜頸,卻把它束成一捆收在佩囊里;他騎在馬背上,頭髮蓬鬆,除了一頂小便帽外,頭上沒有東西,他認為這才是最新的裝束。他的眼睛像野兔那樣閃爍。一塊聖弗龍尼加的手帕 [34] 綴在便帽上,佩囊放在身前馬鞍上,裡面裝滿了才從羅馬帶回的赦罪符。他的嗓子像小羊般細。他沒有鬍子,也長不出一根來,臉上光光的像是才修刮過的;我想他該是一隻牝馬或閹馬。但說起他的職業來,從柏立克到威爾 [35] 找不出第二個同樣的赦罪僧。他的口袋裡有一個枕套,他說是聖母的面巾,還有一小塊船帆,他說是聖彼得在海面行走,被耶穌基督擒住並救助的時候所用。他有一個黃銅十字架,上面嵌著許多假寶石;在一隻玻璃杯里他裝了許多豬骨頭。他帶著這些寶貝,往往在鄉間碰到窮牧師,就施展起他的伎倆,一日之間,他所搜集的錢幣,可以超過那窮牧師兩個月的所得。他甜言蜜語,欺詐詭譎,牧師鄉民,哪個不上當。不過,說句公平的話,他總算是教會裡一個可貴的教士;他讀起教文或史傳時,相當出色,尤其在獻金之際,他唱得最好。因為他知道唱完之後,他還要傳教,他必須把舌尖磨光,才好儘量搜羅銀兩。他因此高聲歡唱。 現在我已簡略地闡述了這一群人的職位、服裝和人數,以及為什麼他們會聚集在薩得克的柏爾飯店隔壁的泰巴客店。此刻應講到我們在那天晚上,下店之後,所做何事;然後再敘述我們在途中的情況,以及朝聖等等。但首先我要請求各位,不要認為我據實而言,就是不懂禮貌,我講出他們所用的一字一句,所表現的姿態神情,你們同我一樣懂得一個道理,任何人複述旁人所講的話,他不得不把每個字照樣說來,儘量不走樣,顧不到原來是如何粗魯猥褻。否則他就得撒謊,或假造一套,或另用些新字眼。他不應放鬆一個字,即使所講的是他的親生兄弟;他必須一字一字挨次說出來。基督自己在《聖經》里也說得十分真切,你們很明白這不是下流。誰能讀柏拉圖的書,都曉得,他也講過,說話是行為的兄弟。我還要請大家饒恕,如果我在這裡未能給予每個人物以應有的地位。我的能力有限,你們是很了解的。 我們的客店老闆歡迎眾人,馬上送了晚餐來,都是最好的菜蔬。酒是濃烈的,我們很愛喝。老闆是一個漂亮人物,當得起一個宴會上的司儀,身材魁梧,眼光明亮,談吐豪爽,聰明溫雅,確有丈夫氣概:在奇白賽街市上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市民了。他饒有生趣,晚餐已畢,我們都付過了賬,他就開始談笑起來。「呵,各位賓客,」他道,「我真心歡迎你們,因為,講老實話,這年頭我還沒見過這麼多的朋友們同時駕臨我這小店呢。我很想找些取樂的事。適才我想起一個辦法,可以博得大家高興,而不用花一個錢。你們去坎特伯雷;上帝照顧你們,那幸福的殉難者適當地酬報你們!我很知道,你們在路上一定會談笑,講故事,因為一路騎著馬不做一聲,像石頭般,那是很無聊的。因此,我說,我將為你們取點樂。如果你們大家願意聽我的話,照我的意思去做,有我的父親在天之靈為證,明天你們乘騎而去,一定個個高興,否則我寧願犧牲我的頭顱。不用開口,舉起手來就是!」 我們不用多加思索;也不必討論,大家立即贊同,請他講出他的道理來。 「各位,」他道,「大家請聽,同時請你們不要存心小看了。簡單說來,就是這樣,你們每位在去坎特伯雷的路上要講兩個故事,作為長程中的消遣,回來時再講兩個,凡是有關過去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哪一位講得最好,就是說,講出一個最有意義、最有興趣的故事,就在從坎特伯雷回來時,由大家合請晚餐,就在這間屋裡,就在這同一地點。為了增加大家的興致,我很樂意和你們同行,由我自己負擔旅費,做你們的嚮導。誰若違反我的決定,就賠償途中一切費用。如果你們都同意我這個辦法,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好讓我立刻準備同行。」 我們一齊贊成,很高興地立誓保證,請他照辦,並且做我們的領導,為我們判斷故事的好壞,最後決定我們晚餐的價格。大小事情都交給他調度,我們異口同聲,就此聽他指揮。於是取出酒來,大家喝了,然後都去休息。 次晨破曉時分,我們的老闆就起身,做了我們大家司晨的雄雞,把我們都會集在一起。我們乘騎出動,步伐輕快,來到了聖托馬斯飲馬處 [36] 。這裡,老闆勒住了馬,說道:「請聽,各位先生。你們記得大家同意的諾言;現在我再提醒你們一下。如果早晚適時,且看哪一位該講第一個故事。且不管我的酒是濃是淡,反正誰違反了我的話,就得賠償大家的旅費。現在來抽籤,趁大家還沒有走遠;誰抽到最短的一根簽就第一個講故事。武士先生,我的主子,」他道,「請你抽一根,照我的話辦。走近一些,女修道士,還有你,學者先生,不要害羞,不要只顧鑽研了;來抽吧,大家來。」 [37] 每人都抽了簽,結果,是巧合,還是命定,不必多管了,反正那根簽落在武士手裡,大家見了都很高興;他必須講一個故事,這才是道理,大家已同意了的,何必多講呢?這位武士看了,既是自動答應了的,也唯有服從,他說道:「我既開了這個頭,為大家取樂,上帝在天,我歡迎這根簽子!請大家向前進,且聽我講來。」 我們聽他講,一面騎著馬向前去。他很樂意地這樣講著他的故事。 * * * [1] 和風,原文是Zephirus,照原義應譯為「西風」,但在我國若說春天而吹西風,會引起讀者的錯覺。這裡按照其另一義「和風」譯出。 [2] 在黃道帶的十二宮中,白羊宮是第一個。每年三月二十一日前後太陽到這一宮,那時的節氣是春分。太陽已走過半個白羊宮相當於喬叟時代日曆上的四月十一日之後。 [3] 這位殉難聖徒是指坎特伯雷主教托馬斯·阿·柏刻特,他在一一七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被刺而死,當時群情激憤,所以在一一七三年他就被尊為聖徒,從此他的聖堂開放,讓信徒們去朝拜,不久成為民間許多傳說的發源地。 [4] 在本書二十九位朝聖客中,武士是當時社會上地位最高的人物,武士的品格和生平事跡都值得喬叟同時代人的敬仰。雖然武士風尚和制度已因火藥的發明及商業的發展受到致命的打擊,但在民間仍然認為是一種崇高的事物。 [5] 鄉士並非侍從手下的僕役,而是和侍從一樣同為武士的伴從。這裡所謂鄉士(Yeoman)是一個中等階層的鄉民;大都是農民,有時也是武士或寺僧的僕從。這是一個廣泛的名稱,隨著歷史的演變這個名稱的含義也有所改變。 [6] 聖徒小像是一種護身符;聖克立斯多弗是林獵者的護神,他的像直到現代還有一些地方用作避難免災的符咒。 [7] 詩中沒有說明這位女修道士是斯特拉福地方聖列沃那德修道院的女院長,但既說她的法語是那裡所講的一種法語,就很可能暗示她即該院的女修道士。這個修道院是當時倫敦一般市民所捐建的,是倫敦中層階級的家庭閨女的社交進修學院。這位女修道士想模仿貴族女子,但她以聖洛哀發誓已可見出她從何階層出身,原來聖洛哀本是五九〇年當過一個金銀匠的徒弟,後來成為法國里摩日城琺瑯藝品業的一個奠基者。她的灰色眼珠就等於現代西方的藍眼珠,是自古以來被視為最美的眼珠顏色。珊瑚串珠每十顆小珠夾一顆大珠,亦名飾珠。她的飾針上所刻拉丁成語中有愛情字樣,應指神愛而言,如解作性愛就失去了作者的原意。第一個字母當然即A字,譯文中無他法傳達;拉丁文Amor即愛情之意。 [8] 中世紀有些僧院是非常富足的,因此住持長老們往往可以同一般有產者同樣享受豪奢的生活。聖本納脫(聖本納狄克脫)在義大利加新諾山制訂教規,在五〇九年建立第一所僧院於此。相傳聖摩爾(聖摩路斯)把這教規傳入法國,於是本納狄克脫教團得以大大發展。聖奧司丁(聖奧古司丁)受了迦太基主教之託,寫了一篇僧士訓,成為僧院生活主要的教義;依照規條,修道僧除非病弱不得吃肉,但富僧早已違反了這條規定,在英國文卻斯脫,十二世紀的修道僧,因為餐菜減成十三色,竟還表示過不滿。 [9] 游乞僧和修道僧不同,修道僧應在僧院內靜心養性,游乞僧就出外積極服務。游乞僧的四個教團是由四個不同的創建來源而流傳下來的:(一)多密尼克或布道僧是聖多密尼克於一二〇六年創立於西班牙;他們所著外衣是黑色的,故名黑色游乞僧。(二)法蘭西斯僧團是一二〇九年由聖法蘭西斯·奧夫·阿棲濟所創立,通常叫作灰色游乞僧。(三)卡麥爾或白色游乞僧相傳為猶太先知以利亞在巴勒斯坦的卡麥爾山上創立,但到了一二〇九年才組成。(四)奧古司丁或奧司丁僧團被認為傳自北非喜坡的聖奧古司丁,到了一二五六年組成。四個教團都是十三世紀僧院改革運動的產物,他們都禁止私有財產;但逐漸地許多人假借教團名義享受大量資財,因此到了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時代游乞僧團成為改革家的主要攻擊對象之一。 [10] 密得爾堡是法蘭德斯沿海的一個通商口岸,英國與之隔海最近的一個商埠就是奧威爾,當時也是一個重要海港。 [11] 我們沒有理由相信這位牛津學者是喬叟的自我寫照,我們無從證明喬叟進過牛津或劍橋,但他也是一個好學的人。學者很窮,因為朋友捐助給他的錢都用在書本上了,在當時有二十本書是很不容易的;喬叟自己有六十本書,更是不多見的藏書家了。 [12]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律師,而是個高級的法界人物,可能暗射當時一個著名的法官。 [13] 伊壁鳩魯(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 [14] 聖求列恩是款待賓客的護聖。 [15] 英國十四世紀的自由農不是貴族出身,乃鄉間的小地主。 [16] 中世紀的工商協會都還帶有宗教和互濟的性質。在一三四八年秋,黑死病開始在英國西部及南部發展,對於英國的封建制度及工業的組織都有影響,而工商互助協會的重要性也就增加了。 [17] 齋戒祈禱的儀節在互助協會的節日前夕舉行,這是協會中有關的婦女們的一個機會,可以在城市中炫耀一番。 [18] 達得茂斯是英國西南海邊一個港口,在當時以出海盜著名。 [19] 「好手」作「惡棍」解。 [20] 喀他基那指西班牙的新迦太基,當然不是古代史上的非洲北岸的迦太基。 [21] 希波克拉底(約前460—前377),古希臘醫師,西方醫學的奠基人。他提出「體液學說」,認為人體由血液、黏液、黃膽和黑膽四種體液組成。 [22] 蓋侖(129—199),古羅馬醫師、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繼希波克拉底之後的古代醫學理論家。他創立了醫學知識和生物學知識的體系。 [23] 阿維森納,中世紀西歐人將阿拉伯醫學家、哲學家、自然科學家和文學家伊本·西拿(980—1037)之名拉丁化,稱他為阿維森納。 [24] 阿威羅伊,中世紀西歐人將伊本·路西德(1126—1198)之名拉丁化,稱他為阿威羅伊。伊本·路西德是出生於伊斯蘭教徒統治下的西班牙的哲學家、自然科學家、醫學家和法學家。 [25] 貝爾納(1813—1878),法國生理學家。他的最重要的發現為肝臟的產糖功能和血管運動神經。 [26] 現代醫學的前身原是魔幻之術;在阿拉伯文字中兩者是同一個名稱,並且古時醫書上魔術公式與藥方是同時並載的。歐洲中世紀的醫藥科學傳自阿拉伯,雖然到了喬叟時代兩者已經開始分家,卻還是藕斷絲連的。中古時期的天文學包括星象術,後者也稱為有關自然現象的魔幻術。至於生理學在古代主要是把人分屬四類體質:紅質多血,屬熱液類;痰質多痰,屬冷液類;膽質多膽,屬熱干類;郁質多黑膽,屬冷干類。前面所寫地主,臉色是紅的,為人是熱情的,屬第一類的體質。黃金可以治病是中古時代的說法,有些醫士認為把黃金燒熱,放進酒里,等它冷了又冷,病人喝了是有特效的。喬叟在這裡卻同時帶過一筆,暗中諷刺了醫士愛錢財。 [27] 巴斯婦的寫照如與她所講故事的開場語對照,更覺生動。以喬叟對於社會各階層的深刻觀察力而言,巴斯婦這樣一個類型,在英國西部紡織區內,是不難見到的;說她織布技能超過著名的比利時兩個紡織中心伊普勒和根特,當然含有誇大的意味,正如說她的頭帕有十磅重一樣。同時,中古婦女的頭飾確是一件龐大的裝束品。在教堂門口結婚是當時的習慣。 [28] 英國在十四世紀有轟動一時的農民運動,主張取消農奴。教區牧師,游乞僧和威克里夫派的洛拉教徒們都有參加這一運動的,並宣傳著一種原始共產主義。在後面船手的故事未講之前,這位模範牧師被客店主人稱為洛拉教徒,因此他這一篇寫照,可能就是以威克里夫為根據的,其中有許多論調與威克里夫的寫作頗有相同之處。喬叟和這位洛拉運動的領袖之間的關係,無疑是相當密切的。 [29] 關於磨坊主或磨麵粉匠因剋扣而致富,相傳有一句俗話,「磨坊主,金拇指」;意即磨坊里磨了麵粉,扣積下來,積少成多,大有可觀。 [30] 在倫敦法學院裡,伙食經理或伙食師是廚師的助手。當時法學院的教程,並不限於法律,培養的人才有一部分當家宰,或是進商界。 [31] 管家和磨坊主是一向有冤讎的,因此喬叟就很自然地利用這個人人所知道的情況,在武士講過故事之後,使他倆互相詆毀起來,各自爭取機會講一個誣衊對方的故事。 [32] 酒石,葡萄汁發酵釀酒時,桶底的一種沉澱物。 [33] 西方在中古時期認為教皇、主教等可以有權准許以「行善事」或「捐資行善」來代替對犯罪者的懲罰;後來逐漸變為以金錢贖罪,因此發生了兩種罪惡:赦罪證的捏造和赦罪僧的貪污。赦罪僧受到社會人士的攻擊乃是很自然的事。 從一三七八年到一四一七年之間,西歐由於政治紛爭,各國所承認的教皇不單是一個羅馬教皇,在法國亞威農另有一個教皇,是受法國、西班牙、蘇格蘭等國所推崇的。英國和其他大部分地方仍舊承認羅馬教皇,因此赦罪僧在這些地區活動仍須由羅馬特許。 [34] 聖弗龍尼加的手帕是保存在羅馬的一種仿造品;相傳基督被迫背起十字架去髑髏地,途中遇見一個女子,名叫弗龍尼加,借了一塊手帕給他擦臉,手帕還她時,見有基督像印在上面,後來,據傳說,許多仿造的副像多被帶到羅馬。 [35] 從柏立克到威爾,意即由英國北部到南部。 [36] 聖托馬斯飲馬處在舊時坎特伯雷路上,離泰巴客店約一英里半。 [37] 在後面武士的故事講完了,磨坊主和管家各自講了一個粗野的故事之後,廚師叫著客店老闆,直接用他的名字「哈利·裴萊」。查一三八〇年至一三八一年的薩得克捐簿上確有一個當地的客店老闆,名叫哈利·裴萊,並且還是當地有相當地位的人。喬叟是不是寫他,關係並不很大;我們所要注意的是:在《坎特伯雷故事》中,這位客店老闆確實占了一個重要的、左右全局的地位,讀者要見到他這個人物的全貌,應細讀全書中各故事的前後環節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