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常寧縣誌 · 常寧縣舊志序
常寧舊有志,不知草創於何時。成化中,縣令羊城謝君復纂修成帙,既壽梓傳布矣。無何[1],令更代不常,而向尚[2]亦異。更季曆日,收藏不嚴,板本漸失,久之,至無片楮[3]一字可考,良可惜矣!萬曆元季春[4],華亭陶侯[5]至,稽政訊俗,質今求古,雲惟志書可據。乃遍詢士大夫,皆茫然無對。搜索舊籍,亦無墨跡可閱,侯乃嘆曰:有是哉,邑可無志!乃多方訪問,至懸賞以購,久之,才得刊本半部,紙敝墨渝[6],蟲鼠已齧[7]其半。復得一錄本,又皆參錯不倫。侯乃姑以是為纂修張本,尋與學博侯、梁二先生,及諸庠[8]彥[9]數人,聊為編次,僅成卷帙。復馳書幣委余校定,余以不能辭,侯懇至再,乃拜簡而展閱曰:善哉,是舉也!侯可謂審大體,急先務矣,豈僅勞簿書者可同語哉!竊聞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今之為邑,視古子男[10]之國,而制地,則公侯之封土也,修志即所以為史也。常寧久無志,治邑者,豈以有郡志可考,斯可緩耶?不知郡志,載一州八邑之略而不備,備一邑之事,在邑志也。侯甫[11]下車[12],即慨然有志於缺典,旁搜博訪,必欲知數十年應載之事,乃僅得前幾職官之名,而所謂興革、災祥,無可問焉。豈非往事之可怪嘆者耶!余也荒昧,編纂非所長,第聞之人曰:志,記也,記事貴詳,與人貴恕。又曰:志,猶史也,然終與史異。史主勸戒,故辭多嚴,志主採摭[13],故辭必博,其不同有如此者。說者又謂:志與史相近,志列山川、封域、形勝,《史記》《漢書》之有《河渠》《溝洫》《食貨》也。志列《人物》《名宦》,猶《史記》之有《世家》《年表》《列傳》也,是則又若相通而不甚異者,要之皆史官之職,特其中有嚴恕之別耳。余實不知載筆,第奉侯之命,成侯之志,則又終不敢以不文,重違故循往牒[14],漫為編次卷帙如此。若曰起凡之精,立例之密,去取斟酌,詳略之當,則限於才識之庸,無如之何矣!侯初至,即有是志,因循至今,始克就工,獨無謂耶?邑務廢馳,公文迫切,沉積案牘,待侯裁結。邑無城垣,議用石甃[15],費巨工難,賴[16]侯措置,諸所應收錄者,志不可略也,故懸遲至今,有以[17]也。蓋山川也,物產也,城郭、輿廄也,諸如此類,皆只以紀盈縮,核興廢已耳。乃若志秩官,志人物,其中徽猷[18]姱節[19],芳躅[20]荃[21]軌,志必詳書之,抑[22]豈漫無意義哉?蓋欲觀者感奮而思齊焉耳。今夫睹泰華[23]者,起登臨之思;履康衢[24]者,動馳騁之念,故《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25],言恆情也。志,所志若而人者,固高山景行者也,則得之瞻仰者,有不奮然思、毅然為以求矩矱[26]之所同也哉?假令宦於斯,生於斯者,咸感於志,奮而追蹤往哲焉,則彭燝、杜煥等諸賢令,襲蓋卿、王居仁等諸君子,固不得專美於前,而休[27]有烈光於異日矣!詎非志之裨盆[28]耶?予固曰有風勸之道焉,夫固史之遺也。乃若睹城隍而圖保障之固,稽戶口而培繁衍之基,觀學校而倡棫樸[29]之化,察物產而致撙節[30]之宜,於風俗思移易之,於貞節思揚勵之,於橋樑舍宇思整葺之,俾河山奠位,氣象增新,又在宦斯邑者,按志而加之意耳。志之益,不益巨,而志之修,不庶幾乎達政體要哉?陶君令寧邑,多惠政,其修城、葺學、建倉、乘橋種種,志[31]志中者皆實跡,而修志亦其一節雲。
萬曆丙子[32]仲冬,整飭郴桂衡永等處兵備,兼分巡上湖南道、湖廣按察司副使、前監察御史、侍經筵講、汝南練溪房楠序。
【注釋】
[1]無何:不久,很短時間之後。
[2]向尚:愛好,趣向。
[3]楮:紙的代稱。
[4]季春:春季的第三個月,即農曆三月。
[5]陶侯:指明萬曆年間曾任常寧縣令的陶敬圖(華亭人)。
[6]渝:變污。
[7]齧:啃,咬。
[8]庠:古代稱學校。
[9]彥:古代指有才學、德行的人。
[10]子男:子爵、男爵。封建制度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的第四、第五等。
[11]甫:剛剛,才。
[12]下車:官吏到任。
[13]摭:拾取,摘取。
[14]往牒:往昔的典籍。
[15]甃:磚頭。
[16]賴:依靠。
[17]以:原因,緣故。
[18]徽猷:美善之道。徽,美好的;猷,道,指修養、本事等。
[19]姱節:美好的節操。
[20]芳躅:指前賢的蹤跡。
[21]荃:古書上說的一種香草。
[22]抑:文言連詞。相當於或是、還是。
[23]泰華:泰山、華山。
[24]康衢:寬闊平坦的大路。
[25]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語出《詩經·小雅·車舝》。意為:向著那高山仰望,望著那大道走去。
[26]矩矱:規矩法度。
[27]休:美好。
[28]盆:疑為「益」字之誤。
[29]棫樸:《詩經·大雅》中的篇名。該篇序稱是詠「文王能官人也」,故多以喻賢才眾多。
[30]撙節:節制,節約,調節。《禮記·曲禮上》有言:「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31]志:記載,作動詞。後面的「志」字,作名詞,指縣誌。
[32]萬曆丙子:萬曆四年,即157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