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9章 對艾默森先生說謊

兩位艾倫小姐正在布盧姆斯伯里附近一家她們所喜愛的不出售酒的旅店裡——那是家乾淨、不通風、英國鄉村人士所常常光顧的旅店。她們在漂洋過海之前總來這裡停歇,花上一兩個星期,耐心地操心置備衣服、旅行手冊、防潮膠布、助消化麵包以及其他去歐洲大陸旅行的必需品。她們從沒想到過海外,甚至希臘,也有的是商店,原來她們把旅行看作一種出征,只有那些在乾草市場 [1] 商店裡進行充分裝備的人士才能勝任。她們相信霍尼徹奇小姐也會精心做好充分準備的。現在奎寧片劑可以買到了;在火車上梳洗臉部,肥皂紙非常有用。露西答應去做準備,但神情有點抑鬱。 「不過這些事情你當然全都知道,還有維斯先生來幫助你。要知道男士是多麼可靠的後盾啊!」 霍尼徹奇太太是和女兒一塊兒進城的,她開始神經緊張地用手指敲打著她的名片盒。 「維斯先生捨得放你一個人走,真是太好了,」凱瑟琳小姐繼續說。「並不是每一個年輕人都能這樣無私的。不過也許他以後會趕來和你相會吧。」 「還是他在倫敦的工作使他走不開?」特莉莎小姐說,她是兩姐妹中比較尖刻而不大客氣的一位。 「不管怎麼樣,他來送你時,我們會看到他的。我真巴不得見見他。」 「沒有人來送露西,」霍尼徹奇太太插進來說。「她不喜歡送行。」 「是的,我討厭送行,」露西說。 「真的嗎?真有意思!我還以為在這種情況下——」 「嗨,霍尼徹奇太太,你不準備去嗎?這次看到你非常高興!」 她們終於逃脫了,露西鬆了一口氣說:「沒問題了。我們已經過了難關啦。」 可是她母親卻感到生氣。「親愛的,人家會說我缺乏同情心的。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對朋友們講明你和塞西爾分手了,從而把這事了結掉。而是在整個時間裡,我們不得不坐在那裡,躲躲閃閃,幾乎要撒謊,並且被人識破,我敢說這是最最不愉快的事情了。」 露西有很多話可以用來回答。她描述了兩位艾倫小姐的性格:她們喜歡講人閒話,要是告訴了她們,消息馬上會到處傳播。 「為什麼消息不應該馬上到處傳播呢?」 「因為我和塞西爾商定在我離開英國以後才宣布這個消息。那時我將告訴她們。這樣事情會愉快得多。雨下得多大啊!我們從這裡拐進去吧。」 「這裡」指的是不列顛博物館。霍尼徹奇太太拒絕了。如果她們要避雨,還是到店裡去吧。露西瞧不起這樣的打算,她正計劃鑽研一下希臘雕刻,已經從畢比先生那裡借來了一本神話詞典,以便充實關於那些男神女神的名字的知識。 「好吧,那麼就到店裡去吧。我們到穆迪 [2] 去。我要買一本旅遊手冊。」 「露西,你知道,你、夏綠蒂還有畢比先生都說我非常蠢,因此我想我大概是很蠢,不過我怎麼也不明白這種偷偷摸摸的舉動。你擺脫了塞西爾——這很好嘛,對他的離去我感到很欣慰,雖然我當時確實很生氣。可是你為什麼不宣布呢?為什麼要這樣守口如瓶、鬼鬼祟祟呢?」 「這樣也只不過幾天罷了。」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呢?」 露西沉默不言。她的思緒正從她母親身邊游離開去。說一聲「因為喬治·艾默森一直給我添麻煩,要是他聽說我已拋棄了塞西爾,他很可能又要來糾纏不清」是很容易的——非常容易,而且也是很有利的,因為碰巧這正是事實。但是她不能說出口來。她不喜歡交心,因為體己話會引導一個人認識自己,會導致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大曝光。自從佛羅倫薩最後那個夜晚以來,她一直認為對人表露心跡是不明智的事。 霍尼徹奇太太也沉默不語。她在想,「我女兒不願回答我的問題;她寧願同那些喜歡打聽別人私事的老處女在一起,而不願同我和弗雷迪在一起。她只要能離開家,顯然什麼烏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她這個人心裡有話藏不住,於是一下子就「蹦」了出來:「你是對風角感到厭倦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露西從塞西爾那裡脫身後,曾希望回到風角去,但是她發現她的家已不再存在了。對弗雷迪這個生活和思想仍然很正常的人來說,可能這個家仍然存在,不過對一個故意扭曲自己的頭腦的人來說,這個家已不復存在。她不承認她的頭腦已被扭曲,因為要承認扭曲也必須由頭腦來起協助作用,而她卻使這生命中最重要的器官處於混亂狀態。她只感到:「我並不愛喬治;我解除婚約正是因為我並不愛喬治;我必須到希臘去正是因為我並不愛喬治;我翻閱詞典查找眾神的名字比幫助媽媽幹活更重要;所有的其他人的舉止都很糟糕。」她只不過感到煩躁,想發脾氣,急於做別人指望她不會做的事,於是懷著這種心態,繼續與她母親談話。 「啊,媽媽,你在胡謅些什麼呀!我當然不是對風角感到厭倦嘛。」 「那你為什麼不馬上直說而要先考慮半個小時呢?」 她淡淡地笑道,「說半分鐘還差不多。」 「或許你想乾脆離開你的家?」 「輕一點,媽媽!人家會聽見的。」因為她們已進入了穆迪,她買了一本旅遊手冊,繼續說,「我當然想住在家裡;不過我們既然談到了這個問題,我還是說出來的好。今後我想比過去出去得更多一些。你知道,明年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收入了。」 她的母親兩眼淚汪汪的。 露西此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紛亂心情,這在年紀大的人身上可稱之為「怪癖」,就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下,她決意要把話講清楚。「我見過的世面太少了——在義大利我感到很不適應。對生活我的見識也太少;應該多到倫敦來逛逛——不是像今天這樣買一張廉價車票,而是住上一段時間。我甚至可以和另一位姑娘出一些錢合住一套公寓。」 「然後忙於和打字機及彈簧鎖鑰匙打交道,」霍尼徹奇太太發作了。「並且搞鼓動工作,大叫大嚷 [3] ,最後雙腳亂蹬,讓警察帶了上路。你叫它慈善活動吧——可沒有人需要你!你叫它責任吧——可實在意味著你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容忍!你叫它工作吧——可現在競爭這樣激烈,成千上萬的男人還找不到工作呢!然後為了做準備,你找到了兩個顫巍巍的老太太,和她們一起到外國去。」 「我希望有更多的獨立性,」露西軟弱無力地說;她明知道她需要某種東西,而獨立性正是一種有用的時髦口號;任何時候我們都可以說我們沒有獲得獨立性。她試圖回憶她在佛羅倫薩時的情緒:那是真誠熱烈的情緒,給人的啟示是美而不是什麼短裙和彈簧鎖鑰匙。不過獨立性確實是觸發她的思緒的啟示。 「很好。帶著你的獨立性離開吧。遠走高飛,週遊世界,回來的時候由於營養不良而骨瘦如柴。你看不起你爸爸建造的房子和他栽培的花園,還有我們心愛的風景——卻要去和另外一位姑娘合住一套房間。」 露西噘起了嘴說:「也許我說得太急了。」 「天哪!」她的母親突然發作了。「你真使我想起夏綠蒂·巴特利特來了!」 「夏綠蒂?」這一下露西也發作了,很明顯她終於被刺痛了。 「你使我愈來愈想起她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媽媽;夏綠蒂和我一點兒也不像啊。」 「嗯,我看很像。同樣老是憂心忡忡,同樣說了話要收回。昨天晚上你和夏綠蒂想把兩隻蘋果分給三個人吃,真是一對姐妹。」 「你在胡謅些什麼呀!再說,如果你那麼不喜歡夏綠蒂,可你還是請她來住下,真是太遺憾了。關於她我警告過你;我求過你,請你不要讓她來,可是當然你是不會聽從我的。」 「你又來了。」 「請再說一遍。」 「又活脫是夏綠蒂,親愛的;就這麼回事;她用的就是這些詞句。」 露西咬了咬牙。「我要說的是你不該請夏綠蒂來住下。我希望你不要岔開去。」於是談話在爭吵中結束了。 她和她母親買東西時沒有講話,在火車裡也很少講話,到了多金車站,馬車來接她們,在馬車裡也很少講話。整整下了一天大雨,馬車爬坡穿過薩里郡的那些深巷時,一陣陣雨水從懸垂的山毛櫸樹枝上嘩啦啦地落在車篷上。露西抱怨說車篷里太悶熱了。她俯身向前,眺望車外,只見冒著水汽的暮色中,馬車燈像探照燈那樣在泥濘和樹葉上閃過,沒有顯露出一點美來。「夏綠蒂上車後將擠得夠嗆,」她說。因為她們將到夏街去接巴特利特小姐,先前馬車去車站時曾讓她在夏街下車去探望畢比先生的老母親。「我們三個人只好都坐在一邊,因為雨水會從樹上掉下來,雖然這時不在下雨。唉,能透一些空氣就好了!」接下來她仔細聽著馬蹄快跑的聲音——好像在說「他沒有講——他沒有講」。這音調因道路泥濘而變得模糊了。「我們不能把車篷拉下來嗎?」她責問道,她的媽媽突然充滿了柔情說,「很好,老姑娘,叫車停下吧。」於是馬車停了下來,露西和鮑威爾使勁把車篷拉下來時,雨水噴射在霍尼徹奇太太的頭頸上。不過等車篷拉下後,她確實看到了一些她本來不會看到的東西——希西別墅的窗子裡沒有一點燈光,在花園門上她自以為看到有一把掛鎖。 「鮑威爾,那所房子又要出租了,是不是?」她大聲說。 「是的,小姐,」他回答。 「他們離開了嗎?」 回答是:「對那位年輕的先生來說,這裡離城市太遠了,加上他父親的風濕病發作了,他不能一個人住下去,所以他們就想帶家具出租。」 「那麼他們已離開了?」 「是的,小姐,他們已離開了。」 露西倒身靠在車座上。馬車在教區長的住宅門前停下來。她下車去叫巴特利特小姐。原來艾默森父子已離開了,這一來有關希臘之行的一切麻煩就都是多餘的了。完全是白費!白費這個詞兒似乎總結了全部的生活。計劃白費了,錢白花了,愛也白白浪費了,而且她還傷害了她的母親。難道是她把一切都攪渾了,這可能嗎?很可能是這樣。別人也曾攪渾過。女僕開門時,她話都說不出來,只顧兩眼呆呆地往門廳裡面看。 巴特利特小姐立刻迎了出來,講了一大段開場白後,提出了一個重大的請求:她可以上教堂去嗎?畢比先生和他的母親已先走了,但她拒絕和他們一起走,要取得她的女主人的完全同意才行,而這意味著要馬車等候足足十分鐘。 「當然可以,」女主人疲乏地說。「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五 [4] 。我們大家都去吧。鮑威爾可以到馬廄去彎一彎。」 「露西最親愛的——」 「謝謝你,我不去教堂。」 一聲嘆息,她們就出發了。還看不見教堂,可是前方黑暗中的左邊似乎有點色彩。這是一扇彩色玻璃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暗淡的燈光。等大門打開了,露西聽到畢比先生正對著為數不多的教徒在念連禱文的聲音。他們這十字形教堂非常巧妙地建造在山坡上,漂亮的耳堂高出於其他部分,尖頂上覆著銀光閃閃的木瓦——即使他們這教堂也失去了它的魅力;還有大家從來不去談論的話題——宗教——也像所有其他東西一樣漸漸消失了。 她跟著女僕走進教區長的住宅。 她反不反對在畢比先生的書房中小坐?只有那間屋子裡有火。 她不反對。 已經有人坐在那裡了,因為露西聽見女僕說:「先生,一位小姐也要在這裡等候。」 老艾默森先生正坐在爐火邊,一隻腳擱在為痛風者提供的小凳子上。 「哎呀,霍尼徹奇小姐,你竟然來了!」他聲音顫抖地說;露西看到了從上星期日以來他身上起了的變化。 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她曾經和喬治面對面說過,再來一次也經受得了,不過她忘了該怎樣來對待他的父親了。 「霍尼徹奇小姐,親愛的,我們非常抱歉!喬治非常難過!他認為他有試一試的權利。我不能責怪我的孩子,不過他要是先告訴我就好了。他不應該去試。這件事我當初一點兒也不知道。」 但願她能記得應該怎樣做才好! 他舉起一隻手。「不過你一定不要責備他。」 露西轉過身去,開始察看畢比先生的那些藏書。 「我教導過他要相信愛情,」他聲音顫動地說。「我說:『愛情來臨時,這就是現實。』我說:『熱烈的愛情不是盲目的。是的。熱烈的愛情是健康的,而你愛的那個女人,她才是你終究能真正理解的唯一的人。』」他嘆了一口氣說:「那是真實的,永遠是真實的,儘管我的時代已經過去,儘管結果是那樣。可憐的孩子!他真難過啊!他說你把表姐帶來,他就知道事情弄糟了;不管你的感覺怎樣,你不會是有意的。然而」——他的聲音變得有力起來;他講出來是想弄個明白——「霍尼徹奇小姐,你還記得義大利嗎?」 露西挑了一本書——一本《舊約》的評註集。她把書舉到眼睛前面,說:「我不想討論義大利或任何和你兒子有關的話題。」 「可你是記得義大利的?」 「他一開始行為就不妥當。」 「直到上星期天他才告訴我他愛你。我從來不會評判一個人的行為。我——我——想他是不夠妥當。」 露西感到自己比較鎮定了,便把書放好,轉過身來朝著他。他的臉部下垂,有些腫,但他的眼睛,雖然深深凹陷進去,卻閃耀著孩子所具有的勇氣。 「嘿,他的行為十分無禮,」她說。「我很高興他感到難過。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 「不能說『十分無禮』吧,」他溫和地糾正她。「他只是在他不應該嘗試的時候嘗試了。霍尼徹奇小姐,你想要的你都有了:你將同你所愛的人結婚。你退出喬治的生活時請不要說他十分無禮。」 「是啊,當然不能說,」露西說,對方提到了塞西爾,她感到羞愧。「『十分無禮』這個詞兒太重了。我很抱歉,對你的兒子用了這個詞兒。我想我畢竟還是到教堂去吧。我媽媽和我表姐都已經去了。我不該到得太遲——」 「尤其是他已經垮下來了,」他平靜地說。 「你說什麼?」 「很自然地垮下來了。」他默默地用手掌拍著手掌;他的頭垂到了胸前。 「我不明白。」 「像他母親當年那樣。」 「可是,艾默森先生——艾默森先生——你在說些什麼呀?」 「當時我不讓喬治受洗禮,」他說。 露西感到害怕。 「而她當時同意受洗禮是無關緊要的,可是他十二歲時感染了那次高燒,她就改變了看法。她認為這是報應。」他渾身戰慄起來。「唉,太可怕了,當時我們已經拋棄了那些觀念,和她的父母斷絕了來往。唉,太可怕了——當你在荒野里開墾了一小塊土地,種上了花草樹木,讓陽光進入這個花園,可後來野草又偷偷地重新蔓延開來!這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還要可怕啊!是報應啊!我們的孩子得了傷寒,就是因為沒有牧師在教堂里往他的身上撒過一些水!霍尼徹奇小姐,這可能嗎?難道我們要永遠返回黑暗中去嗎?」 「我不知道,」露西喘著氣說。「我弄不懂這種事情。我是註定弄不懂這種事情的。」 「可是伊格先生——他在我不在家的時候來了,按照他的原則行事。我不怪他,我什麼人也不怪……可是等喬治的病好了,她倒生病了。他啟發她思考罪孽的問題,她思考來思考去就垮下來了。」 就這樣在上帝的眼裡艾默森先生謀害了他的妻子。 「哎呀,太可怕了!」露西說,終於忘記了自己的那些事情。 「他沒有受洗禮,」老人說。「我當時很堅決。」他用毫不動搖的目光望著那一排排書,似乎他——付出了多麼高昂的代價啊!——才戰勝了它們。「我的孩子將原原本本地返回大地。」 她問他是不是小艾默森先生病了。 「噢——上星期天。」他開始回到了現在。「上星期天,喬治——不,不是生病;只是垮下來了。他是從來不生病的。但是他畢竟是他母親的兒子。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樣,她有一個我認為分外好看的前額,而他認為再活下去沒有什麼意思。情況總是這樣,無法預料。他會活下去的;只是他覺得活下去沒有意思了。他會永遠覺得什麼都沒有意思。你還記得佛羅倫薩的那座教堂嗎?」 露西記得很清楚,她當時還提出喬治可以收集郵票。 「你離開佛羅倫薩後——太可怕了。後來我們就租下了這裡的房子,他和你弟弟一起去游水,有所好轉。你看到他游水了?」 「我很難過,不過討論這件事沒有什麼好處。我對這件事確實很難過。」 「後來又出現了一本什麼小說。我一點也不明白;我只能聽到那麼一點兒,可他很介意,不願告訴我;他覺得我太老了。啊,好了,人總是有缺點的嘛。喬治明天要來,將帶我到他的倫敦住所去。住在這裡他受不了,而他到哪裡去,我也必須到哪裡去。」 「艾默森先生,」姑娘說,「不要走——至少不要為了我離開這裡。我將要到希臘去。不要離開你這個舒適的家。」 她的聲音第一次這樣親切,他不禁微微一笑。「大家都那麼好啊!你看畢比先生——他早晨到我家來,聽說我要離開——願意收留我!你看我在這裡,身邊有火,多舒服呀!」 「是啊,可是你不會回倫敦去吧。這太荒唐了。」 「我必須和喬治在一起;我必須設法使他想要活下去,而在這裡他不可能這樣做。他說一想到看到你或聽到有關你的事——我不是在替他辯護;我只是說說發生過的事情罷了。」 「啊,艾默森先生,」——她抓住他的一隻手——「你一定不能離開。迄今為止,我給這個世界所添的麻煩已夠多的了。我絕對不能讓你為了我的緣故搬離你喜歡的房屋,也許因而蒙受經濟損失。你一定不能這樣做!我正要到希臘去。」 「路遠迢迢地趕到希臘去?」 她的態度有所變化。 「到希臘去?」 「所以你一定不要走。我知道你不會把這件事講出去的。我能夠信賴你們倆。」 「你當然能夠信賴我們。我們要麼把你納入我們的生活,要麼就讓你去過你已選擇好的生活。」 「我不該希望——」 「我想維斯先生一定很生喬治的氣吧?是的,喬治不該嘗試,是做錯了。我們把自己的信念推行得過了頭。我想我們的悲哀是咎由自取。」 她又朝著那些書看——黑色的、棕色的以及那種刺目的藍色神學書。那些書把兩位客人團團圍住;桌子上都是一疊一疊的書,還有些一直堆到天花板。艾默森先生也是個非常虔誠的人,他和畢比先生主要的區別在於他承認人的熱情,可是露西看不到這一點——她認為要這老人在感到悲哀時潛入這樣一個書齋,依靠一位神職人員的恩賜,真是太可怕了。 艾默森先生這時非常肯定她很累了,便要把自己的椅子讓給她坐。 「不,請坐著別動。我想我可以坐到馬車裡去。」 「霍尼徹奇小姐,你聽起來確實很累了。」 「一點也不累,」露西說,嘴唇在顫抖。 「不過你是累了,而且你帶有喬治的那種神情。關於出國旅行,你剛才怎麼說的?」 她沉默不語。 「希臘」——她看出他正在思考這個詞兒——「希臘;可是我原以為你打算在今年結婚的。」 「不,不是這樣,要等到一月份,」露西說,雙手十指交叉。到了關鍵時刻,她真的會說謊嗎? 「我想維斯先生將和你同行吧。我希望——並不是因為喬治開了口你們倆才要一起去的?」 「不。」 「我希望你和維斯先生將在希臘過得愉快。」 「謝謝你。」 這時畢比先生從教堂回來了。他那身黑色法衣被雨淋濕了。「沒關係,」他和藹地說。「我料到你們倆能相互做伴的。雨又下得大了。所有聽布道的教徒,包括你表姐、你媽媽,還有我的媽媽,都站在教堂里等候馬車去接。鮑威爾來了沒有?」 「我想已來了;我去看看。」 「不——當然讓我去看看。兩位艾倫小姐好嗎?」 「很好,謝謝你。」 「你對艾默森先生講了希臘之行沒有?」 「我——我講了。」 「艾默森先生,她要承擔保護兩位艾倫小姐的重任,難道你不覺得她勇氣可嘉嗎?好了,霍尼徹奇小姐,回去吧——要保暖。三人出遊,我覺得這『三』是個勇敢的數字。」說罷,他急急忙忙到馬廄去了。 「他不打算去,」她用嘶啞的嗓音說。「我剛才講錯了。維斯先生留在英國不去。」不知怎的,要欺騙這位老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要是換了喬治或塞西爾,她會再說一次謊的;可是老人似乎已接近事實的真相,他對存在的鴻溝談了一種看法,他的談話方式充滿了尊嚴,而那些把他團團圍住的書籍闡明了另一種看法;他對自己的坎坷經歷已趨於心平氣和,這一切喚醒了她內心的真正的崇高品性——這不是陳舊的對異性的殷勤,而是所有青年人尊敬所有長者的真正的高尚品性——於是,她不顧一切風險,對老人講了陪同她去希臘的伴侶不是塞西爾。她是一本正經地說的,因此風險在所難免,於是他抬眼望著她說:「你要離開他?你要離開你心愛的人?」 「我——我不得不這樣做。」 「為什麼,霍尼徹奇小姐,為什麼?」 一陣恐怖感兜上她的心頭,她又一次說謊了。她說了那番她曾經對畢比先生說過的話,那番話相當長,也相當有說服力;她打算以後宣布婚約無效時再說一遍。他默默地聽她說完,然後說:「親愛的,我為你擔心。據我看,」——他的聲音很柔和,像在夢境中;她並沒有感到驚慌——「你的思想一片混亂。」 她搖搖頭。 「聽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的話吧: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思想混亂了。面臨死亡、厄運以及那些聽起來非常可怕的事情還是容易的。我現在回想我曾有過的思想混亂——那些本來可以避免的事情,仍然不寒而慄。我們能給予彼此的幫助十分有限。我過去以為自己能指導年輕人如何過好一生,但現在比以前明白得多了,而我給喬治的全部教育可歸納為一句話:小心,不要思想混亂。你還記得那次在教堂里你裝作生我的氣,可事實上你並沒有生氣嗎?你還記得再早一些你不願接受那間看得見風景的房間嗎?那都是思想混亂啊——是小事情,可是兆頭不妙——我怕你現在又思想混亂起來了。」她沒有說話。「請相信我,霍尼徹奇小姐。生活雖然是十分美好的,但卻是艱辛的。」她仍然沒有說話。「我的一個朋友曾經寫道,『生活就像公開演奏小提琴,你必須通過不斷拉琴,才能掌握這種樂器。』 [5] 我認為他說得很對。人必須通過人生途徑才能學會運用自己的各種功能——尤其是愛的功能。」接著他興奮地叫喊道:「這就是了;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你愛喬治!」緊接著他那篇冗長的開場白,這四個字就像公海上的洶湧波濤猛烈地衝擊著露西。 「可你的確愛他,」他繼續說,不等她有機會反駁。「你是明明白白、直截了當、全身心地愛他,就像他愛你那樣,其他任何詞兒都不足以表達。正是為了他,你不願和那個人結婚。」 「你竟然敢胡說!」露西氣吁吁地說,耳朵里儘是洶湧的波濤聲。「嘿,真是男人的口氣!——我意思是說總是以為女人老是在想男人。」 「可你是在想嘛。」 她努力表現出厭惡的樣子。 「你感到震驚了,可我就是要使你震驚。有時候,這是唯一的希望。我沒有其他辦法來觸動你。你一定得結婚,不然你的生命就浪費了。你已經走得很遠,不可能再走回頭路。我現在沒有時間同你講溫情、友情和詩情,以及其他的確重要的事情,而你想結婚就是為了這些。我知道你和喬治在一起就能得到這一切,而你是愛他的。那就做他的妻子吧。他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啦。即使你飛到希臘去,永遠不再見到他,甚至忘記了他的名字,但他在你的思想中將繼續活動著,直到你死去。愛情是剪不斷、斬不絕的。你會希望能把它剪斷斬絕。你可以使它起變化,忽視它,把它搞亂,但是你永遠也不可能把它從心中挖掉。經驗告訴我詩人們說得對:愛情是永恆的。」 露西憤怒得哭起來,雖然她的怒氣很快就消失,眼淚可仍然留在眼裡。 「但願詩人也這樣說:愛情是屬於肉體的;它不就是肉體,而是屬於肉體的。唉,如果我們承認這一點,我們就能免去多少痛苦呀!唉,就差那麼一點坦率,便能使靈魂獲得自由!你的靈魂,親愛的露西!我現在討厭這個字眼了,因為迷信思想就利用那些時髦的詞語把它包裝起來。然而我們是有靈魂的。我說不清靈魂怎麼來、怎麼去的,可是我們都有靈魂,而我看到你正在摧毀自己的靈魂。我受不了。黑暗又偷偷地溜進來了;這是地獄呀!」接著他突然住口不講下去了。「我亂七八糟講了一些什麼呀——多麼抽象、多麼渺茫啊!而且我把你弄哭了!親愛的姑娘,原諒我講得這樣乏味;嫁給我的孩子吧!當我想起生命的意義以及用愛情回報愛情是多麼難能可貴的時候——嫁給他吧;世界是為重要的時刻締造的,現在就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她聽不懂他的話;他的話實在太難以捉摸了。然而就在他講話的時候,黑暗一層一層地退去,她看見了自己靈魂的最深處。 「那麼,露西——」 「你使我感到害怕,」她痛苦地呻吟道。「塞西爾——畢比先生——票也買好了——一切都定下來了。」她倒在椅子裡啜泣。「我陷進了一團糟的麻煩事中。我必須離開他,忍受痛苦,成為老婦人。我不能為了他而打破整個生活。他們都信賴我。」 一輛馬車在大門口停下來。 「請向喬治轉達我的問候——就只這一次。告訴他這是『一筆糊塗賬』。」接著她整理一下面紗,眼淚在面紗里正像雨水一樣淌在臉頰上。 「露西——」 「不——他們就在過道里——噢,請不要說了,艾默森先生——他們信賴我——」 「可是你欺騙了他們,他們為什麼要信賴你呢?」 畢比先生把門打開說:「我媽媽來了。」 「你不值得他們信賴。」 「這是什麼意思?」畢比先生尖銳地說。 「我剛才在說,她欺騙了你們,你們為什麼要信賴她呢?」 「稍等一下,媽媽。」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艾默森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說誰呀?信賴誰呀?」 「我說的是,她曾對你假裝說並不愛喬治。可事實上他們一直相愛著。」 畢比先生看著正在啜泣的姑娘。他非常鎮靜,那張蒼白的臉,映著發紅的絡腮鬍子,一下子顯得很少人情味了。他像一根長長的黑色柱子,站在那裡,等待她回答。 「我永遠不會嫁給他,」露西聲音發顫地說。 他露出輕蔑的神色,說,「為什麼?」 「畢比先生啊——我曾使你誤以為——我曾使自己誤以為——」 「一派胡扯,霍尼徹奇小姐!」 「不是胡扯!」老人激動地說。「這正是你無法理解的關於人的某一方面。」 畢比先生高興地把手放在老人的肩上。 「露西!露西!」馬車裡有幾個人在叫喚。 「畢比先生,你能幫助我嗎?」 他對這一請求感到十分詫異,便嚴峻地低聲說:「我感到說不出的悲哀。這太可悲了,太可悲了——簡直不可思議。」 「那個小伙子有什麼不好?」對方又一次激動起來。 「沒什麼不好,艾默森先生,只是他不再使我感興趣而已。霍尼徹奇小姐,嫁給喬治吧!他會是頂不錯的。」 他走出房間,只留下他們倆。他們聽見他把他母親領上樓去。 「露西!」馬車裡的那些聲音又在叫喚。 她失望地轉向艾默森先生。他的臉色使她感到振奮。這是一位理解人的聖徒的臉容。 「現在天已經全黑了。現在看來美和熱情好像從來也沒有存在過。我知道是這樣。不過請記住俯瞰佛羅倫薩的重重山巒,還有那片風景。哦,親愛的,要是我是喬治,能吻你一下,就一定會使你變得勇敢的。你不得不冷冰冰地去參加一場需要熱情的戰鬥,不得不走出去,陷入一片你自己製造的混亂之中;你的母親和你所有的朋友將會看不起你,唉,親愛的,如果看不起人是正確的話,那麼他們是做得對的。喬治仍然在黑暗中苦苦掙扎,十分悽慘,他一句話也不講。我這樣說是不是有道理?」他的眼睛裡也湧出了淚水。「是啊,因為我們為之戰鬥的不只是愛情或歡樂;還有真理呢。重要的是真理,真理才是重要的。」 「吻我一下,」姑娘說。「吻我一下。我將努力去做。」 他給她一種感覺:眾神已經諒解她;還有,她在得到她所愛的人的同時,也將為整個世界爭取到一些東西。歸家途中,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行駛——她立刻說起話來——老人的致意始終和她在一起。他清洗了她身體上的污垢,使世間的嘲笑不再刺痛人;他使她看到了坦率的情慾是聖潔的。好多年後她還會常常說她「一直沒有弄明白老人是怎樣使她變得堅強的。好像他使她一下子對每件事的方方面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 * * [1] 乾草市場,倫敦一著名購物市場。 [2] 指倫敦新牛津街上的穆迪圖書館(附有書店),是查爾斯·愛德華·穆迪於1842年創辦的,在維多利亞時代很興旺發達。 [3] 指參加當時由潘克赫斯特夫人領導的激進的爭取婦女參政權的運動。 [4] 當時教堂往往每星期五晚上有較盛大的祈禱集會。 [5] 引自英國作家塞繆爾·巴特勒的《如何使生活過得最好》一文。和原文略有出入。本書作者對巴特勒的作品推崇備至,在此處特借艾默森先生之口引用這句警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