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20章 中世紀的結束

兩位艾倫小姐確實去了希臘,不過她們是自己去的。這支小小隊伍中只有她們兩人將繞過馬利埃 [1] ,在薩羅尼克灣 [2] 的波濤中航行。只有她們兩人將遊覽雅典與特爾斐,以及兩座智慧之歌的神廟中的一座——一座建築在雅典衛城 [3] 上,被蔚藍的海所包圍;另一座在帕納塞斯山下, [4] 蒼鷹在那裡築巢,青銅戰士毫不氣餒地駕著青銅戰車向無限的空間馳去。兩位小姐顫顫巍巍地、心情迫切地攜帶著數量可觀的助消化麵包,確實去了君士坦丁堡,她們確實週遊了世界。至於我們其他人士則必須對一個美好而不那麼費力到達的目標表示滿意。我們到義大利去;我們回到了貝爾托利尼公寓。 喬治說這間屋子就是他住過的老房間。 「不,不是的,」露西說,「因為這一間是我住過的,而我住的是你爸爸的房間。我忘記是什麼緣故了;反正是夏綠蒂為了某種原因讓我住這一間。」 他在磚地上跪下,把臉埋在她的裙兜里。 「喬治,小寶貝,快起來。」 「我為什麼不該是個小寶貝呢?」喬治喃喃地說。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便把手中正在替他補的襪子放下,向窗外望去。那時是傍晚,又是春天了。 「唉,又是夏綠蒂,真討厭,」她說,顯出沉思的樣子。「真不知道這種人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 「和做成牧師的材料一樣。」 「胡扯!」 「說得很對。是胡扯。」 「快從冰冷的地板上起來,不然你接下去就要患風濕病了,而且不要再笑,也不要這麼傻呵呵的。」 「我為什麼不該笑?」他問,用雙肘夾住她,使她不能動彈,接著把臉湊到她的臉前。「有什麼好嚷嚷的?吻我這裡。」他示意希望她吻他的地方。 他畢竟是個孩子。到了關鍵時刻,是她想起了過去,是她經受了巨大的痛苦,是她最清楚去年誰住這間房間。他有時候也會弄錯,說也奇怪,這使得她更加鍾愛他了。 「有信嗎?」他問。 「弗雷迪來了一封簡訊。」 「現在吻我這裡;然後這裡。」 他再度被警告可能會生風濕病,於是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英國人總是會這樣做的),將頭探出窗外。前面就是護牆,就是那條河,左邊便是一重重山巒的開端部分。馬車夫立即發出蛇一般的嘶嘶聲,同他打招呼,這位車夫很可能就是一年前促使這幸福之輪開始轉動的那個法厄同。一股感激的熱情——在南方,一切感情都發展為熱情——在那位丈夫的心裡油然而生。他為所有為了一個年輕的傻瓜耗費這麼多心血的人和物祝福。他確曾自告奮勇,可是做得多麼愚蠢啊!真正重要的戰鬥都是由別人——義大利、他父親、他妻子——來完成的。 「露西,你來看那些柏樹;還看得見那教堂呢!別管它叫什麼名字。」 「它叫聖米尼亞托。我快把你的襪子補好了。」 「先生,我們明天去兜風吧 [5] ,」車夫大聲說,語氣既肯定,又動人。 喬治對他說他打錯了算盤;他們不想把錢浪費在兜風上。 還有那些原來並不打算幫助他們的人——拉維希小姐們、塞西爾們、巴特利特小姐們!喬治一向容易誇大命運的作用,這時便統計起把他卷進目前這種心滿意足境遇的各種勢力來。 「弗雷迪信里有什麼好消息嗎?」 「還沒有看到。」 他感到絕對滿意,露西的滿意中卻包含著苦澀:霍尼徹奇母子還沒有原諒他倆;他們十分憎恨她過去的虛偽;她和風角產生了隔閡,這種隔閡也許永遠無法消除。 「他寫了些什麼?」 「這個傻小子!他自以為顯得滿崇高呢。他明知道我們要在春天出遊——他已經知道有半年了——他知道如果媽媽不同意,我們也會自作主張的。其實他們得到了足夠的暗示,可是現在他卻把它稱作私奔。這孩子太荒唐了——」 「先生,我們明天去兜風——」 「不過最後一切都會好的。他必須重新從頭提高我們倆的聲譽。不過我真希望塞西爾對女人的態度沒有變得這樣玩世不恭。這是他的第二次改變,變化相當大。男人為什麼對女人要有成套的看法呢?我對男人就沒有。我也希望畢比先生——」 「你完全有理由提出那樣的希望。」 「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們——我是說,他再也不會關心我們了。要是他在風角對他們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就好了。要是他過去沒有就好了——不過只要我們是按真情行動的,那麼真正愛我們的人最終一定會回到我們身邊來的。」 「也許是這樣。」接著他更加溫柔地說:「哦,我當初就是按真情行動的——這是我真正做到的唯一的事情——所以你回到我的身邊來了。因此,你可能懂得這些事。」他轉身回到房間裡來。「別擺弄那隻襪子啦。」他把她抱到窗前,這樣她也看到了全部景色。他們跪了下來,為的是不讓路人看見他們,彼此輕輕地呼喚對方的名字。啊!真是值得;這是他們所盼望的巨大歡樂,也是他們從來沒有夢想得到的無數點點滴滴的歡樂。他們保持著沉默。 「先生,我們明天去——」 「唉,那個人真討厭!」 可是露西想起了那個出售畫片的小販,便說,「不,不要對他這樣不客氣。」然後她屏住了呼吸,喃喃道:「伊格先生和夏綠蒂,那可怕的已經僵化了的夏綠蒂!她對這種人會是非常冷酷的!」 「看那照在橋上的一路燈光。」 「可是這間房間使我想起夏綠蒂來。像她那樣活到老是多麼可怕呀!想想在教區長家裡的那個晚上,她居然沒有聽見你爸爸也在屋子裡。要不然她就會不讓我進去的,而他正是活著的唯一能使我明白事理的人。這一點你就做不到。我感到非常幸福的時候」——她吻他——「我沒有忘記這一切來得好險呀!要是夏綠蒂知道了,她就會不讓我進去,我就會衝到希臘那個鬼地方去了,我的一生就此完全不一樣了。」 「可是她明明知道,」喬治說,「她肯定看見我爸爸的。他是這樣說的。」 「啊,不,她沒有看見他。你不記得她在樓上和畢比老太太在一起嗎?後來就直接到教堂去了。她是這樣說的。」 喬治又一次固執己見。他說,「我爸爸看見她的,而我寧可相信他的話。他坐在書房裡爐火旁打瞌睡,睜開眼睛時,看見巴特利特小姐站在那裡。這一切發生在你進來前的幾分鐘。他醒來時,她正轉身離開。他沒有同她講話。」 接著他們談起其他事情——說到哪裡是哪裡,就像那些經過了苦戰才能得到對方的人那樣,而他們的報酬是靜靜地靠在彼此的懷抱里。過了好些時候,他們才回到巴特利特小姐這個話題,但他們談論她的時候,她的行為似乎比剛才更使人感興趣了。喬治這個人不喜歡任何隱晦,他說:「事情明擺著她是知道的。那麼她為什麼冒這個風險讓你們倆見面呢?她明知道他在裡面,然而她卻去了教堂。」 他們盡力拚湊情況來搞清全部事實。 他們講著講著,露西的腦海里閃過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解答。她拒絕接受它,說:「夏綠蒂就是這個樣子,最後思想稍微有點混亂,便功虧一簣。」可是在行將消逝的暮色、滔滔的河水、他們的擁抱中,都似乎有一種聲音在告誡他們她說的話缺乏活力,於是喬治低聲說道:「或許是她故意這樣的?」 「故意怎麼樣?」 「先生,我們明天去兜風——」 露西俯身向前,柔聲說道:「走開,請走開吧。我們已經成家了。」 「真對不起,太太,」他同樣柔聲地回答,一面揮鞭抽打馬匹。 「謝謝你——晚安。」 「不用謝。」 馬夫唱著歌驅車而去。 「喬治,故意怎麼樣?」 他低聲說:「難道真是這樣?這可能嗎?我給你看一個奇蹟。你的表姐一直盼望著。從我們最初會面的那一刻起,她在腦海的深處就盼望我們會成為這樣——當然,是非常深的深處。她表面上同我們作對,可是她是這樣盼望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就無法解釋她的行動了。你能解釋嗎?請看整個夏天她是怎樣使我活在你的心裡的;她使你心神不定;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她變得愈來愈怪癖,愈來愈不可靠。我們的形象縈繞著她——不然她不可能把我們向她的朋友作那樣一番描述的。有一些細節——十分熾熱。我後來讀了那本書。她沒有僵化,露西,她並沒有全部枯萎。她拆散我們兩次,可是那天晚上在教區長家裡,她又一次獲得使我們幸福的機會。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和她交朋友或向她道謝。不過我確信在她心靈的深處,在她所有的言辭和行為的後面,她是高興的。」 「這不可能,」露西喃喃地說,接著記起了她自己心靈的體驗,說道:「不——這完全是可能的。」 青春籠罩著他們;法厄同的那首歌宣告熱情獲得了回報,愛情也已得到。然而他們感受到一種比這個更為神秘的愛情。歌聲漸漸消失;他們聽到了水聲滔滔,河水把冬天的積雪衝進了地中海。 * * * [1] 馬利埃,指馬利埃海角,在希臘南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東南端。 [2] 薩羅尼克灣,在希臘東南部,雅典城即位於該灣的北端。 [3] 指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廟。 [4] 指希臘中部帕納塞斯山下的太陽神阿波羅與文藝女神們的靈地的遺址,那裡有一個戰士駕著戰車的青銅雕像。 [5] 義大利馬車夫說的這句話和後面露西與他的對話原文都是義大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