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8章 對畢比先生、霍尼徹奇太太、弗雷迪以及僕人們說謊

風角並不坐落在山脊的頂上,而是在南坡往下數百英尺的地方,就在矗立著的一座雄偉的扶壁狀岩石邊,那一帶有好多這樣的扶壁,支撐著那座山。風角兩邊是長滿羊齒植物與松樹的淺谷,沿著左邊的淺谷有一條公路,直通威爾德地區。 畢比先生每次跨過山脊,看到這裡的氣勢雄渾的地形,在它的中央穩穩噹噹地蜷伏著風角時,總不免一笑。周圍的環境是如此輝煌,這所房子卻是如此平庸,姑且不用格格不入一詞。已故的霍尼徹奇先生非常喜愛這所小房子,因為它為他提供了花了那些錢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居住條件,而在他去世後,他太太僅僅增建了一座形狀像犀牛角的小塔樓,下雨天她可以坐在裡面觀看路上來往的車輛。這所房子顯得格格不入——然而它卻是「行」的,這是由於房子的主人真心誠意地喜愛他們家周圍環境的緣故。這一帶的其他房屋由收費昂貴的建築師所建,住在裡面的人一直對另外一些房屋感到焦躁不安,然而這一切都表明其偶然性與短暫性,而風角卻像大自然本身所創造的必不可少的醜八怪。對這幢房屋你可能會感到好笑,但是你絕不會感到害怕。 本星期一下午畢比先生騎車經過這裡,帶來了一條小新聞。他收到了兩位艾倫小姐的信。這兩位可敬的女士由於不能到希西別墅來住,已改變了計劃。她們將出遊希臘。 「既然佛羅倫薩之行對我那可憐的姐姐大有好處,」凱瑟琳小姐寫道,「我們認為沒有理由今年不到雅典去試試。當然,去雅典是一次冒險,而醫生曾囑咐她吃一種助消化的特殊麵包;可是我們畢竟可以隨身攜帶一些這種麵包,而且這只是先上一條船,然後再上火車的問題。不過那裡有英國教堂嗎?」信上繼續寫道,「我並不期望我們會到達比雅典更遠的地方,不過要是你知道君士坦丁堡有一家真正舒適的膳宿公寓,我們將非常感激。」 露西對這封信會很感興趣,而畢比先生迎候風角的微笑一半是針對她的。她將發現這件事的有趣的方面,以及它包含的一些美的部分,因為她一定會發現一些美的。雖然她對名畫一竅不通,雖然她的服飾變化無常——唉,昨天上教堂穿的那件櫻桃色的衣裙多糟啊!——她一定能看到生活中的一些美,不然就不可能彈鋼琴彈得那樣動人。他有一種理論,認為音樂家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們對自己想要什麼與自己是怎麼樣的人比其他藝術家知道得少得多;認為他們使朋友困惑,也使自己困惑;認為他們的心理狀態是一種現代的新發展,人們至今還不理解。這種理論很可能剛剛被事實所證明,可是他還不知道。他對上一天發生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他騎車過來只是想喝喝茶,看看他的侄女,並且觀察一下霍尼徹奇小姐是否會在那兩位高齡女士遊覽雅典的願望中發現一些美好的東西。 一輛馬車正停在風角的門外,就在他看到房子的一剎那,那輛馬車突然啟動,順著車道疾馳,到了大路口突然停下來。一定是為了那頭拉車的馬兒的緣故,它總希望乘車人走上山去,這樣它就不會太累。車門順從地開了,兩個男人走下來,畢比先生認出是塞西爾和弗雷迪。他們兩個一起乘車倒是頂奇怪的;可是他看到馬車夫腳邊有一隻大衣箱。塞西爾戴著一頂圓頂禮帽,一定是離開此地,而弗雷迪——戴著一頂便帽——是送他去車站的。他們走得很快,抄近路走,到達山頂時那馬車還在大路上不斷拐彎。 他們同教區長握手,但沒有說話。 「維斯先生,看來你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是嗎?」他問。 塞西爾說了聲「是的」,弗雷迪卻側著身子緩緩地走開了。 「我是來給你們看霍尼徹奇小姐的那些朋友寫來的這封非常有趣的信的。」他引用了一些信中的話。「這不是妙不可言嗎?這不是很浪漫嗎?她們是必定會去君士坦丁堡的。她們已落入了一個怎麼也逃脫不了的陷阱。最後她們會去週遊世界。」 塞西爾很有禮貌地聽著,說他肯定露西會感到高興和有趣的。 「浪漫精神不是挺反覆無常嗎!我從來也沒有在你們年輕人身上發現過浪漫精神。你們僅僅打打草地網球,卻說浪漫精神已經死亡了,而那兩位艾倫小姐卻用合乎禮儀的各種武器與這可怕的字眼作鬥爭。『君士坦丁堡的一家真正舒適的膳宿公寓!』她們這樣說是出於禮節,可是她們心裡要的是一家有奇妙窗戶的公寓,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寂寞仙境中的驚濤駭浪上的白沫 [1] !一般景色絕對滿足不了這兩位艾倫小姐。她們要的是濟慈公寓。」 「畢比先生,非常抱歉要打斷你,」弗雷迪說,「你有火柴嗎?」 「有,」塞西爾說,畢比先生不禁注意到他和弗雷迪講話時態度更友好了。 「你從沒見過這兩位艾倫小姐吧,維斯先生?」 「從沒見過。」 「這樣你就不明白這次希臘之行的奇妙之處了。我本人從沒去過希臘,也不打算去,也想像不出我朋友中有任何人會去。對我們這群小人物來說,希臘實在太大了。你不覺得是這樣嗎?義大利的大小剛好,我們還能應付。如果把義大利比作一位英雄,那麼希臘就是一位天神或者是一個魔鬼——我不能肯定究竟是哪一個,而不管是哪一個,它都絕對在我們這種帶有鄉氣的人的視野範圍之外。好吧,弗雷迪——我並沒有自作聰明,可以發誓說我沒有——我是借用了別人的想法。你點完了把火柴給我吧。」他點了一支煙,繼續同這兩位年輕人說話。「剛才我在說,假使我們這些在倫敦土生土長的可憐蟲的生活一定要獲得一些根底的話,那就到義大利去找吧。憑良心說,義大利是夠大的。我就喜歡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畫。那裡的對比正好夠上我的欣賞水平。但是我欣賞不了帕台農神廟,無論如何也欣賞不了菲迪亞斯 [2] 的壁緣雕帶;啊,馬車來了。」 「你說得很對,」塞西爾說。「對我們這群小人物來說,希臘並不合適。」他說罷登上馬車。弗雷迪跟著上去,向教區長點了點頭,因為他相信教區長實在並不是在嘲弄人。馬車才馳去十來碼,他又跳下車來,跑回來取維斯的火柴盒,因為剛才沒有還給維斯。他接過火柴盒時說,「我很高興你剛才只是談談書籍。塞西爾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露西不願嫁給他了。要是你談論她像你剛才談論書籍那樣,他可能會支撐不住的。」 「不過那是什麼時候——」 「昨天深夜。我得走了。」 「也許那邊不歡迎我去。」 「不——去吧。再見。」 「謝天謝地!」畢比先生出聲地自言自語,他猛擊了一下自行車的鞍座,表示讚許。「這是她所做的唯一的一件蠢事。啊,真是個絕妙的解脫!」於是他思考了一下,便騎車順利地登上山坡,進入風角,心情十分輕鬆。這所房子又一次像它應該成為的那樣——永遠和塞西爾的那個自命不凡的社會斷絕來往。 他將在花園裡找到明妮小姐。 露西正在客廳里彈奏一首莫扎特的奏鳴曲。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順應請求到花園裡去。在那裡,他發現人人都愁眉苦臉。那天颳大風,風把大麗花吹得東歪西倒。霍尼徹奇太太看上去很不高興,正在縛扎花枝,而巴特利特小姐穿戴得很不合適,再三提出要幫她干,實際上卻是礙手礙腳。稍遠一點站著明妮與「花童」,那是個外國來的小不點兒,各自手中握著一根長椴木條的一端。 「噢,畢比先生,你好?哎呀,什麼都是一團糟!看看我的那些猩紅色大麗花,風把你們的裙子都吹起來了,還有地這麼硬,一根木條也插不進,再說,馬車又非出去不可,當時我曾打算要鮑威爾——說句公道話吧——他扎大麗花很不錯。」 顯然霍尼徹奇太太的神經已瀕於崩潰。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說,飽含深意地瞅了一眼,似乎在說被秋風摧毀的還不只是大麗花呢。 「拿來,萊尼,椴木條,」霍尼徹奇太太叫道。花童不知道椴木條是什麼,正站在小徑上,嚇得呆如木雞。明妮悄悄地走到她伯父跟前,低聲說今天每個人都在發脾氣,還說扎大麗花的繩子被風吹得撕裂而不是折斷可不是她的過錯。 「來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他對她說。「你給她們添的麻煩可夠她們受的了。霍尼徹奇太太,我只是過來看看,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要帶明妮到蜂窩旅捨去喝茶。」 「哦,你一定得去嗎?好,去吧——謝謝你,夏綠蒂,我不是要剪刀,你看我的兩隻手都是滿滿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說,不等我扎到那株仙人掌似的火紅大麗花,它早就倒下了。」 畢比先生很善於解圍,便邀請巴特利特小姐陪伴他們一起去湊個小熱鬧。 「好吧,夏綠蒂,我並不需要你——你就去吧;沒有什麼事需要你留下照料,無論是室內,還是室外。」 巴特利特小姐說她的職責在大麗花壇,這一拒絕使每個人(明妮除外)都很惱怒,她便改變主意接受了邀請,這一來又激怒了明妮。當他們向花園上方走去時,火紅大麗花倒下來了,於是畢比先生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那花童像一位情人那樣抱著它,一頭黑髮埋在成堆的花朵里。 「花朵遭到這樣的浩劫真是太可怕了,」他說。 「好幾個月的期望毀於一旦,總是可怕的,」巴特利特小姐發表意見道。 「也許我們應該把霍尼徹奇小姐送到她媽媽那裡去。要不,她會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嗎?」 「我想我們還是讓露西一個人待著,讓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們很生霍尼徹奇小姐的氣,因為她吃早飯到得晚了,」明妮低聲說,「而且弗洛伊德先生走了,維斯先生也走了,弗雷迪不肯陪我玩,亞瑟伯伯,這個家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不要這麼一本正經啦,」她的亞瑟伯伯說。「去穿上你的靴子。」 他走進客廳,露西仍然全神貫注地在那裡彈奏莫扎特的奏鳴曲。他進入房間,她就停下來。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與明妮要和我一起到蜂窩旅捨去喝茶。你一起去好嗎?」 「我不想去,謝謝你。」 「你不去也好,我料想你不會太感興趣的。」 露西轉過身去,面對鋼琴,用力彈了幾個和音。 「這些奏鳴曲多優美啊!」畢比先生說,雖然心底里認為這些小玩藝兒很無聊。 露西改彈舒曼的作品。 「霍尼徹奇小姐!」 「嗯。」 「我在山上遇見了他們。你弟弟告訴我了。」 「哦,是嗎?」聽她的聲音似乎有點生氣。畢比先生感到感情上受到了傷害,他原以為她會很樂意讓他知道這件事的。 「我無須說我不會外傳吧。」 「媽媽、夏綠蒂、塞西爾、弗雷迪,還有你,」露西一面說,一面為每個了解情況的人彈了一個音,接著彈了第六個音。 「我非常高興,如果你讓我這樣說的話,而且我相信你做得正對。」 「我希望其他人也這樣想,不過他們似乎不是這樣想的。」 「我看得出來巴特利特小姐認為這樣做不明智。」 「媽媽也這樣想。媽媽非常介意。」 「對此我非常遺憾,」畢比先生說話的時候動了感情。 霍尼徹奇太太討厭各種變動,因此確實很介意,但是並沒有達到她女兒聲稱的那種程度,而且一下子就過去了。這實際上是露西為自己的失望辯解的一個花招——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個花招,因為她正和黑暗大軍一起大步前進。 「還有,弗雷迪也很介意。」 「不過,弗雷迪和維斯向來不怎麼合得來,是不?我的印象是他不喜歡這個婚約,覺得它很可能把他和你分開。」 「男孩子是很怪的。」 從樓下傳來明妮與巴特利特小姐在爭論的聲音。顯然到蜂窩旅捨去喝茶意味著要完全重新打扮。畢比先生髮現露西不希望討論她的行動,這一點他認為露西做得很對,因此在深表同情後說,「我收到了艾倫小姐的一封很荒唐的信。我到這裡來實在是為了這封信。我以為它會使你們大家都感到很有趣。」 「多有意思啊!」露西說,但是聲音很呆板。 畢比先生為了找一些事情做,就給她念起信來。露西聽了沒兩句,眼神便活躍起來,不久就打斷他說——「到海外去?她們什麼時候動身?」 「我想是下星期吧。」 「弗雷迪有沒有說他直接乘車回來?」 「不,沒有說。」 「因為我確實希望他不要去到處亂說。」 這樣看來她是想談談有關她解除婚約的事的。他一向為人隨和,就把信收起來。可是她卻馬上高聲說起來:「好啊,請你多講一些關於兩位艾倫小姐的情況吧!她們要到海外去,真是太好了!」 「我要她們從威尼斯動身,搭貨輪直下伊利里亞 [3] 海岸!」 她笑得很開心。「啊,真有意思!但願她們肯帶我一起去。」 「難道義大利使你害上了旅遊熱不成?也許喬治·艾默森是對的。他說義大利不過是個用來代表命運的委婉語而已。」 「哦,不是義大利,是君士坦丁堡。我一直想去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實際上是亞洲,是不是?」 畢比先生提醒她君士坦丁堡的可能性仍然很小,這兩位艾倫小姐的目的地只是雅典,「也許還要去特爾斐 [4] ,如果路上安全的話。」可是這並不影響她的熱情。看來她一直更想去的地方是希臘。使他驚奇的是他發現她看上去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沒想到希西別墅事件發生後,你和這兩位艾倫小姐仍舊是好朋友。」 「哦,那沒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希西別墅事件對我說起來其實無所謂;我願意花任何代價和她們一起去。」 「你母親能在這麼短時間裡讓你再度離開嗎?你回到家裡幾乎還不到三個月呢!」 「她一定得讓我離開!」露西說,情緒愈來愈激動了。「乾脆一句話,我一定得離開。我非離開不可。」她歇斯底里地用手指梳弄頭髮。「你難道不明白我非離開不可嗎?當時我沒有認識到——實在理所當然,我特別想觀光——君士坦丁堡。」 「你意思是說自從解除婚約以來覺得——」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會理解的。」 畢比先生實在並不太理解。霍尼徹奇小姐為什麼不能安居在她家庭的懷抱中呢?塞西爾顯然採取了保持尊嚴的方式,今後不會來使她煩惱了。於是他突然明白過來是她本人的家庭可能在使她煩惱。他向她暗示這一點,她熱切地接受了這一暗示。 「是啊,當然囉;到君士坦丁堡去,直到他們對這個設想習慣了,一切也都平靜了下來。」 「我怕這曾是一件麻煩的事,」他溫和地說。 「不,一點也不麻煩。塞西爾非常友好,真的;只是——你既然已聽到了一些風聲,我還是把全部事實告訴你吧——那是因為他太專斷了。我發現他不讓我按照我自己的意願行事。他想在一些方面改造我,可是在這些方面我怎麼也不可能改造好。塞西爾不願意讓一個女人作出自己的決定——事實上,他是不敢。我在胡謅一些什麼呀!不過就是這一類的事情。」 「這也是我自己觀察維斯先生所得到的印象;也是我對你的全面了解所給我的印象。我真的非常同情你,也非常同意你的看法。我已同意到這種程度,你一定得讓我提出一點小小的批評:難道你值得為此匆匆地趕到希臘去嗎?」 「可是我總得去一個地方呀!」她嚷道。「整個早晨我都在擔心,而這封信來得正好!」她緊握雙拳,敲打著膝蓋,再次說:「我一定得走!想想我將和媽媽在一起過的時光,還有今年春天她花在我身上的所有的錢。你們全把我捧得太高了。但願你們對我不要那麼好。」這時,巴特利特小姐進來了,露西便比先前更緊張了。「我一定得離開,走得遠遠的。我一定得弄清楚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想到哪裡去。」 「一起走吧;喝茶去,喝茶去,喝茶去,」畢比先生一面說,一面把他的客人們強行推出大門。由於他過分匆忙地趕她們走,帽子也忘了拿。等他回來取帽子時,他聽到莫扎特奏鳴曲的叮叮咚咚的琴聲,感到又驚訝又寬慰。 「她又在彈琴了,」他對巴特利特小姐說。 「露西什麼時候都能彈,」這是她酸溜溜的回答。 「感謝老天她能這樣排遣自己。很明顯她十分煩惱,當然,她是應該如此的。我知道了全部經過。婚期已經很近,她一定有過非常劇烈的思想鬥爭才能鼓足勇氣這樣講出來。」 巴特利特小姐扭動了一下身軀,他做好準備同她討論一番。他從來猜不透巴特利特小姐的心思。他在佛羅倫薩時曾對自己這樣說過,「她很可能會顯示出深藏在內心的冷漠,而也許並不含有什麼深意。」不過她是如此地缺乏同情心,因而她一定是可靠的。這些都是他的設想,因此毫不猶豫地想同她討論露西。很幸運,明妮正在採集羊齒植物。 討論伊始,巴特利特小姐就說:「我們還是不要談論這件事吧。」 「我不太明白。」 「最要緊的是不要讓流言蜚語在夏街流傳。眼下對維斯先生被打發走這事說三道四是要置人於死地的呀!」 畢比先生揚了揚眉毛。置人於死地這句話語氣很重——毫無疑問,太重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悲劇。他說:「當然,霍尼徹奇小姐將在她認為適當的時刻,用她自己的方式來宣布這件事。弗雷迪告訴我只是因為他知道露西不會介意的。」 「這個我知道,」巴特利特小姐彬彬有禮地說,「不過弗雷迪甚至對你也不應該講。一個人再小心也不會過分。」 「確實如此。」 「我真心祈求絕對保守秘密。偶然同一位饒舌的朋友說上一句,就會——」 「一點也不錯。」他對這些神經質的老小姐以及她們喜歡把有些話看得過分重已很習慣了。一位教區長生活在由一些小秘密、悄悄話和告誡交織成的網裡,他對這些愈不注意,人就愈聰明。他會轉換話題,畢比先生這時就這麼做,興致勃勃地說:「你最近收到過貝爾托利尼公寓那些人的信嗎?我相信你和拉維希小姐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真怪,我們這些住過那家公寓的人原本都是萍水相逢,卻捲入了彼此的生活。兩個、三個、四個、六個——不,八個;我忘了艾默森父子了——或多或少地保持著聯繫。我們真應該送給房東太太一封表揚信。」 巴特利特小姐並不贊同這一計劃。於是他們默默地走上山去,只有在教區長說出一些羊齒植物的名稱時才打破了沉默。他們在山頂上停了步。自從他一小時前站在那裡以來,天空比先前狂放得多了,給大地平添了幾分悲壯肅穆,這在薩里郡是極為罕見的。灰濛濛的雲塊正在白色雲霧前疾馳,後者徐徐延伸、撕裂、碎成小片,最後,透過幾層烏雲閃現出一絲絲正在消失的藍天。夏天正在退卻,風在吼叫,樹木在呻吟,然而這些聲響和天空中那些大規模的動盪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天氣正在變化,說變就變,天要塌下來,而與其說這是超自然的力量給這種危急關頭配備了天使的炮隊的齊射般的隆隆雷聲,還不如說是合宜的配合。畢比先生的眼睛盯著風角,露西正坐在那裡彈練莫扎特的曲子。他的嘴角沒有笑意,他再一次轉換話題說:「不會下雨,但是天要黑下來,所以還是趕快走吧。昨夜天黑得真可怕。」 他們到達蜂窩旅舍時已快五點了。這家討人喜歡的旅舍有一個陽台,年輕人和不大懂得好歹的人都喜歡坐在那裡,而年紀比較大的客人卻找一間可人心意的、地上鋪著沙的房間,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子旁邊喝茶。畢比先生髮現要是讓巴特利特小姐坐在外邊,她會感到冷的,但要是讓明妮坐在裡面,她又會感到沒有勁,因此他建議兵分兩路。他們將從窗口把食物遞給明妮。就這樣,他順便可以討論討論露西的命運。 「我一直在想,巴特利特小姐,」他說,「除非你非常反對,我還是想重新談論我們那個話題。」她鞠了一躬。「我一點兒不想談過去。對過去我知道得很少,而且也不太關心。我完全可以肯定這件事全虧得令表妹。她的行為正確而高尚。她說我們把她捧得太高了,這完全符合她溫良謙讓的本性。可是將來呢?說正經的,你對出遊希臘的計劃是怎麼想的?」他又抽出那封信。「我不知道你是否聽到我們的談話,可是露西想參加兩位艾倫小姐的瘋狂的計劃。這是完全——我也說不清楚——這是不對的。」 巴特利特小姐默默地讀了信,把信放下,似乎有點猶豫,接著又重新讀了一遍。 「我本人實在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道理。」 使他驚訝的是她的回答:「這一點我可不能同意。我從中看出這樣做可以使露西得到解救。」 「真的嗎?那又為什麼?」 「她想離開風角。」 「我知道——不過這太奇怪了,太不像她了,太——我想說的是——太自私了。」 「這很自然,毫無疑問——經歷了這些痛苦的場面——她想換換環境。」 在一些問題上男人的智力往往有失誤,顯然這就是其中之一。畢比先生嚷道,「她本人也是這樣說的,既然另外一位女士與她的看法一致,我必須承認我已經有幾分被說服了。也許她必須改換一下環境。我沒有姐妹和——因此我不太理解這種事情。不過她為什麼要跑到希臘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這一點你問得好,」巴特利特小姐回答,顯然很感興趣,並且幾乎完全拋棄了她那躲躲閃閃的態度。「為什麼去希臘?(你要什麼,明妮親愛的——果醬嗎?)為什麼不去頓橋井?唉,畢比先生啊!今天早晨我和親愛的露西有一次長時間的、但非常令人失望的會晤。我幫不了她的忙。我也不想多談。恐怕我已經談得太多了。我不想談——露西幾乎感到憤懣的問題。我不想談。我要求她陪我在頓橋井住上半年,她拒絕了。」 畢比先生用刀撥弄一塊麵包的碎片。 「不過我的感受無關緊要。我完全清楚我使得露西感到不舒服。我們那次旅行是一次失敗。她要離開佛羅倫薩,可是等我們到了羅馬,她又不想待在羅馬了,而且我自始至終都感到我在浪費她母親的錢——」 「不過我們還是談談將來吧,」畢比先生打斷她。「我需要聽聽你的意見。」 「很好,」夏綠蒂說,突然哽住了,這對畢比先生說來是件新鮮事,但是露西對此卻很熟悉。「至少我願意幫助她去希臘。你呢?」 畢比先生在考慮。 「這是絕對必要的,」她繼續說,把面紗放下來,隔著紗幕同他低聲說話,聲音里充滿了激情,非常強烈,使畢比先生不覺吃驚。「我是明白的——我是明白的。」這時天暗下來了,他感到這個古怪的女人確實是個知情人。「她一刻也不應該留在此地,而且直到她離開我們都必須保密。我相信僕人們一點也不知情。以後嘛——不過我可能已經說得太多了。只是有一點,單靠露西和我來對付霍尼徹奇太太是無能為力的。如果你肯幫忙,我們也許會成功。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她重複了一遍,似乎這個詞能起決定性作用似的。 「好吧,我願意幫助她,」教區長說,嘴抿得緊緊的。「來吧,我們現在就回去,把整個事情了結掉。」 巴特利特小姐說了一大通漂亮的感謝話。她向他表示感謝時,旅舍的招牌——一個蜜蜂分布得很均勻的蜂窩——被室外的風吹得吱吱作響。畢比先生不太了解情況;可是話得說回來,他並不希望了解清楚,也不匆匆作出結論,認為露西「另有所戀」,這是一個比較粗俗的人會樂於這樣想的。他只是感到巴特利特小姐知道那姑娘希望能從某種隱隱約約的影響下解脫出來,而那種影響很可能是個血肉之軀。正因為這種影響是隱隱約約的,才促使他採取俠義的行動。他信奉獨身主義,平時很少流露,以寬厚和有教養的外表將它巧妙地掩蓋起來,此時卻露頭了,像某種嬌嫩的花朵那樣突然開放了。「結婚固然是好,可是能克制而不結婚是更好。」 [5] 這是他的信條,因此每逢聽到婚約解除的消息,他總不免覺得有點高興。拿露西的情況來說,由於他討厭塞西爾,因而心中分外高興;並且他願意更進一步——把她放在脫離危險的地方,直到她能堅定她那保持童貞的決心。他的這種感情是很微妙而絕不是教條主義的,他從來也沒有向捲入這場糾紛的任何人透露過。然而這種感情是存在的,而且只有這種感情才能解釋他後來的行動以及對其他人的行動的影響。他在旅舍里和巴特利特小姐訂立的協議將不僅幫助露西,而且幫助宗教。 他們急匆匆地在一片灰暗與黑暗中趕回家。他談到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艾默森父子需要一個管家;僕人們;義大利僕人;關於義大利的小說;目的性明確的小說;文學能影響生活嗎?風角的燈光閃爍著。花園裡,霍尼徹奇太太仍舊在搶救她的那些花枝,弗雷迪在一旁幫忙。 「天太暗了,」她無可奈何地說。「都是拖拖拉拉造成的。我們早該知道天氣不久就要變;可現在露西又要去希臘。我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霍尼徹奇太太,」他說,「她一定得去希臘。進屋去吧,我們來好好談談。首先,她和維斯分手,你是不是介意?」 「畢比先生,我感到很欣慰——就是欣慰二字。」 「我也是,」弗雷迪說。 「好。現在進屋去吧。」 他們在餐廳里談了半小時。 露西一個人絕對不可能使希臘之行得以進行。這次出遊既花錢又充滿戲劇性——這兩點她母親都十分厭惡。夏綠蒂也不可能成功。那一天的光榮屬於畢比先生。正是由於他通情達理和圓滑機智,加上他作為神職人員的影響——因為一位神職人員只要不是傻瓜,就能對霍尼徹奇太太產生很大的影響——使得她屈從於她們的意向。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到希臘去,」她說,「不過既然你認為非去不可,我想大概去去也無妨。這裡面的道理一定是我所無法理解的。露西!我們來告訴她吧。露西!」 「她在彈琴,」畢比先生說。他打開了房門,聽到一首歌的歌詞: 「看著那如花美眷,休要動情——」 [6] 「我倒不知道霍尼徹奇小姐還會唱歌。」 「君王興兵動干戈,要穩坐不心驚, 對著晶瑩的美酒,且莫開懷暢飲——」 「這是塞西爾給她的一首歌。姑娘們真怪啊!」 「怎麼啦?」露西突然中止了彈唱,嚷了起來。 「沒什麼,親愛的,」霍尼徹奇太太和藹地說。她走進客廳,畢比先生聽見她吻了吻露西說:「我很抱歉,關於希臘之行,我的態度很粗暴,不過這是因為這問題緊接著大麗花倒下而來的緣故。」 一個相當生硬的聲音回答道:「謝謝你,媽媽;這一點也沒有關係。」 「還有你說得對——去希臘沒什麼不好;要是兩位艾倫小姐要你一起去,你可以去。」 「噢,這太好了!噢,謝謝你!」 畢比先生跟著走進來。露西仍然坐在鋼琴前,雙手按在琴鍵上。她很高興,可是他曾期望她會顯得更加高興。她的母親彎身向著她。弗雷迪斜躺在地上,他的頭靠著她的身子,嘴裡銜著一隻沒有點燃的菸斗,露西剛才就是唱給他聽的。說也奇怪,這一群像非常美。畢比先生愛好舊日的藝術,這時想起了一個他喜歡的主題,「神聖的談話」 [7] ,畫面上一些相親相愛的人聚在一起,談論高尚的事物——這一主題既不刺激官能,也不聳人聽聞,因此被今日的藝術界所忽視。既然露西家裡有的是這麼好的朋友,她為什麼要出嫁或者出遊呢? 「對著晶瑩的美酒,且莫開懷暢飲, 眾耳恭聽時,不要出聲。」 她繼續唱道。 「畢比先生來了。」 「畢比先生知道我是不拘小節的。」 「這首歌很美,也富有哲理,」他說。「繼續唱吧。」 「並不怎麼好,」她無精打采地說。「我記不起為什麼——是和聲還是什麼的關係。」 「我猜想是因為它沒有書卷氣。這首歌真美。」 「曲調還可以,」弗雷迪說,「不過歌詞糟糕透了。你為什麼要認輸?」 「你說的儘是蠢話!」他姐姐說。「神聖的談話」給打斷了。畢竟沒有理由非讓露西談談希臘之行,或者因為他說服了她的母親,非讓她向他表示感謝不可,於是他就告辭了。 弗雷迪在門廊里為他的自行車點燈。他向來言詞精妙,當下便說:「今天過了一天半。」 「有人高歌一曲,閉耳莫聽——」 「等一下,她快唱完了。」 「火紅的金子,不要去碰; 心靈、手、眼睛,三大皆空, 活得輕鬆些,死得寧靜。」 「我喜歡這樣的天氣,」弗雷迪說。 畢比先生消失在其中。 有兩點主要的事實是清楚的。她的表現絕佳,還有他助了她一臂之力。一位姑娘的生活中發生了這麼巨大的變化,他是不可能指望能掌握這一變化中的所有細節的。如果他偶爾感到不滿意或者迷惑不解,他也必須默默認可;她在選擇比較好的角色啊。 「心靈、手、眼睛,三大皆空——」 也許這首歌過分強調了這「比較好的角色」。他有幾分想像到那高昂的伴奏——在呼嘯的大風聲中仍可聽清——同弗雷迪的見解是實際相符的,正在婉轉地批評它所裝點的歌詞: 「心靈、手、眼睛,三大皆空, 活得輕鬆些,死得寧靜。」 然而風角正第四次安詳地平臥在他的下面——這時是作為怒潮般的黑夜中的一座燈塔而存在的。 * * * [1] 引自英國詩人濟慈的名作《夜鶯頌》,和原文略有出入。 [2] 帕台農神廟,雅典衛城中供奉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廟,建於公元前五世紀。廟內的雕刻相傳為雕刻家菲迪亞斯所設計。 [3] 伊利里亞,古代亞德里亞海東岸一地區名,今分屬南斯拉夫和阿爾巴尼亞。 [4] 特爾斐,古希臘城市,因有阿波羅神廟而出名。 [5] 參見《聖經·哥林多前書》第7章第38節:「這樣看來,叫自己的女兒出嫁是好,不叫她出嫁更是好……」 [6] 這支歌曾在英國作家司各特的小說《拉默摩的新娘》中出現過,由女主人公露西·阿什頓唱出,據說是由著名歌曲《甜蜜的家庭》的作者亨利·畢曉普所創作的。 [7] 「神聖的談話」,原指描繪聖母(一般和聖嬰同坐在寶座上)和一群隨侍在側的聖徒的場面。作者在此處引申其意。